三殿下被通缉后 by 清风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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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被通缉后 by 清风晓(2)
·这样的人生,简直无趣极了··若有一日,可以不用做这三殿下该多好··心中不悦,洛玄飞起一剑,杂着不满与怨怼的一道灵力朝对面袭去,被轻易格挡开来。
他足底一蹬又是欺身上前,剑尖上挑直取白澄下颌,狠声道:“赢了我就还你”·只是这狠戾的语气用未变声的少年还夹着点儿奶气的声音喊出来,着实没有一点威慑力,反让白澄轻笑出声,向后翻去,剑尖擦着衣角而过,道:“殿下,你确定”·“当然”·生怕外面那些人听见动静进来打断,洛玄边引着白澄往树林深处退去边激道:“莫非你怕了”·这粗浅的激将法对白澄自然是没用的,但他见洛玄似是认真想比试一番,不由也敛了笑意,肃然道:“那好,得罪了”·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洛玄猝不及防地迎下一击,吐吸间人也紧随着逼至眼前,二人顷刻便缠斗到一起··洛玄起先还能见招拆招,堪堪打个平手,约莫半炷香后渐觉体力不支,呼吸乱了起来,脚步也有些飘了。
而出生至此从未与人斗得如此酣畅,眼看落于下风却凭空生出些狂喜,笑意浓烈·白澄见状,内心啧啧奇道:第一次见人要输还这么开心的,真是个怪胎··“十三”·又是几轮你来我往,倏的,天心道人老当益壮、气吞山河的怒吼从林子边上传了过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洛玄本还在负隅顽抗,这一声吼直震得他心肝一抖,稍不留神手里的剑就被对方挑飞了去,“唰”的插进那泥土中,犹在微微颤动··“你输了·”白澄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评价道,“但这个年纪如此,很厉害。”
继而走过去拔出那剑,偏过头看着洛玄望向林子外缘、紧张得小脸微红身体绷直的样子,不由笑道:“看来你真的是怕你师父的·”·洛玄撇了他一眼,珉了抿嘴,不做声。
天心道人眨眼间就到了二人跟前,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人,白晏也被儿子哭闹着拽了过来·白元抽抽噎噎地指了指剑又指了指一旁心虚的洛玄,梨花带雨,一脸委屈。
白澄忙走了过去,将那剑轻轻递还与他,又是细声安慰了几句,终是逗得这哭花了脸的孩子破涕为笑··那边洛玄见着师父,讨好地站成了一棵笔直的树,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笑容小心翼翼着诚恳道:“师父,十三知错了。”
天心道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赶到的叶岚大概看出了事情始末,对白家主连连道歉·白晏就是再宠自己的儿子,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跟个孩子过意不去,便宽宏大量地笑道:“没事没事,小孩子玩闹,不打紧,你们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一群人皮笑肉不笑地尬聊了一阵,见天色晚了,白家主招呼着所有人回了仙府·是夜,又是一顿款待,直教洛玄怀疑这鎏月宴若是再续上两天可以把白家吃垮了。
翌日返程·果不其然,一回到观里洛玄就被下令罚抄十来遍道德经,禁足一个月·洛玄哭丧着脸把自己关在屋里,只觉得这胡闹了一回的代价有点大了·复又想了想这两日过得已是足够放肆舒爽,也……还算值得·挑灯夜抄得昏昏欲睡,毛笔不小心倒了个儿把自己糊成了花脸猫,洛玄才在这半梦半醒之际死撑着眼皮忽的想起:打闹了两天,竟是没问那白家哥哥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切回进行时咯·然后我的存稿用光了哈哈哈哈哈哈到三月底都要复习考试,以后裸更速度不保证各位见谅啦· · ·第18章 鬼庙其一·“九年前……鎏月宴”·洛玄念叨了几遍,脑袋先是刹那的空白,接着“咦”了一声嘟哝道:“唔……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搜肠刮肚地将那九年前已蒙了一层雾的片段翻出来细细搜罗了好一阵,洛玄疑惑地抬头望进那双含着笑的眼·这双眸子的主人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神情是淡淡的,瞳色也是淡淡的,在月下显得愈发通透,将笼在月色下满脸迷茫的洛玄也给深深地印了进去。
“这样都想不起来可是有点儿伤人了·”白澄垂眸,露出一副伤了心的样子,边摇头边叹道,“当初也不知是谁偷偷夜游被我逮个正着,第二天还故意找茬抢了人家孩子的剑让我去追……”·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啊”此言一出,洛玄那不甚清明的记忆被指明了道路,少时那个屋檐下的白衣少年与面前这谪仙般的月下公子终于重叠了起来,他心中讶异,不禁靠近了几步想把这人的脸孔再看个仔细。
那少年时的白澄最多算是清秀,谁曾想一别九年,少年的五官骨骼长开了,这张脸竟越发惊为天人·而洛玄本就脸盲,彼时还年幼,纵使知道白澄姓白,但在今夜之前真的完全没往那个人想过。
“还记得那时候我救了你,你说要以身相许……看样子也是要不认账咯·”欺负洛玄记忆不清,白澄一本正经地开始了胡编乱造,撒起谎来也是一派正人君子的样子,若不是看见那微弯的眼眸,真是真假难辨。
洛玄这会儿凑得极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唇齿间温热的吐息,那透彻明晰的粽瞳就在眼前,连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根根分明·听了这没羞没臊的话,耳根微热,忙后退了一步,辩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而这句话却是没底气的,他是真记不清当年细节,白澄救了他是不假,但自己应该……没可能说出那种话吧·不管有没有,不记得就是没有。
洛玄认真地内心挣扎了片刻,不打算给对方机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问道:“你是当年那个,嗯,白家……哥哥”·白澄点头,又佯作悲切地摇了摇头,嘴角泛着浅笑:“当年竟然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没过问,寒心寒心……”·说着,便负手向前走去,打开折扇轻摇两下,步伐轻慢透着愉悦,徐徐微风轻拂起他垂在耳边的发梢。
明明是个面临餐风露宿境地的人,看上去却好似夜间闲游的纨绔公子哥,潇洒恣意得很··大灰眨着一双幽幽绿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嗷呜一声屁颠屁颠跟上了前。
山郊小路杂木丛生,一缕枝叶过于低垂,挡住了前路·白澄信手抬起折扇将它轻轻撩起,回头看了眼还傻站在原地的洛玄,问道:“你不过来”·洛玄迈了一步,定定地看着那折扇,复又低下头望了眼白澄那双在山路走了几个钟头仍一尘不染的洁白靴子,一个念头忽然升起,迟疑道:“去年杏花开时,王都旁的山郊,是不是你”·白澄愣了愣,有些意外,轻笑道:“你可算想起来了。”
是了,那日洛玄祭拜母后,心里难受得紧,跪了半日·中途一个不速之客误闯了进来,也是这般白衣折扇,温文尔雅·白澄是知道洛玄是前朝三皇子的,怕就是看到了墓碑上萧柔的名字认出了他。
难怪……这么一说,有些事情便立刻想通了·这番救回白澄后,他一直觉得这人态度的转变未免快了些,分明一开始执剑相向、警惕得很,却很快自顾自的反客为主了般,让人起疑。
原来,是认出了他··白澄犹在举着树枝,等待他过去·在这漂泊无依之际忽认旧识,亲切、温暖、怀念……种种情愫在洛玄心底滋生开,一时间感慨万千,又旁生喜悦。
走上前的脚步,也轻快了些··*·离村的第一夜,二人一兽磨磨唧唧地行了半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便草草寻了个破庙打算暂住一晚··这庙规模不算小,却当真破得很,藏在黑夜里婆娑的树影中有些- yin -气森森,活脱脱一个鬼庙。
该是有年头没人打理了,四周杂草长到了人腰那么高,正门口上方挂着个牌匾,已经半垂了下来,覆满了灰尘,字迹模糊·二人面前那勉强称作“门”的两扇木板半开半掩着,摇摇欲坠,稍有风吹过便“吱呀”有声,可以透过门缝望见里面黑黢黢的一片,而正上方屋檐漏进的半缕月光恰巧照着了破庙中央的神像。
应该是个武神,怒目圆睁、煞气逼人,但那泥塑不知怎的脑袋缺了一块,配上它凶恶的表情更是诡异万分··若是寻常过客见了,八成心里直嘀咕,犯了怵·洛玄二人自然都不是平凡人,又都是颠沛流离的命,往日里各种各样的破庙草屋也睡过不少,这荒山野岭的有个遮风避雨之地已是难得,相视一眼,便推开了那门。
破门晃了两下,吱吱呀呀的要掉不掉,荡起层层浮灰·外面的光线透了进去,可以看到神台前的供桌上放了几盘腐烂发黑的瓜果,是很久之前留下的·看样子自那之后,这庙不知怎的就荒废了。
没有多想,洛玄抬脚便踏了进去·身后的大灰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突然咬住了他的袖口,炯炯的眼死盯住庙里漆黑的角落,背上灰黑发亮的狼毛一根根炸了开,匍匐下身子威慑地露出森森白牙,戒备万分。
洛玄被拽了一把,但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了这庙中,嗅到隐隐有腐败的气味在屋内闷浊的空气中飘散,皱了皱眉,这似乎并不是案台上那些贡品的味道,倒像是……腐肉。
再细细听去,角落有轻浅的呼吸声,像是刻意压抑着,对他们这几个不请自来者充满了警惕··有什么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但有呼吸,至少该是个活物··白澄摸了摸大灰的脑袋,让它平静下来,凝神望了眼侧前方暗处,稍稍抬高了声音,彬彬有礼道:“里面的朋友,我们路过贵地,不知借宿一晚可否”·角落里的呼吸声滞了一瞬,须臾的静默后,那边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像是有什么在干草堆上剧烈挪动了几下,模模糊糊听见一个女子似是低声对什么人说着“乖”、“等等”之类的话语,好言抚慰了一阵,才对着门口的方向,嗓音干涩疲惫,随意道:“请便。”
看样子里面并不只有一人·白澄道了谢,选了个相反的方向,拖过殿中央案台前的两个蒲团,一人一个的分了·大灰在门口对着黑暗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终是不愿进去,就伏在原地趴住。
洛玄看了忍俊不禁,心道好好一匹狼硬是被自己养成了看门犬,实在是罪过罪过··这殿里很脏,遍地尘土,那两个蒲团也好不到哪去,灰蒙蒙的见不出本来的颜色。
洛玄看着白澄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衫,见他毫不在意地掸了掸浮灰就掀起衣摆盘腿坐了上去,衣角摊在地上很快便沾染了片片尘埃,很是心痛·白澄仍是没察觉似的,抬头看了眼洛玄道:“怎么了,不坐吗”·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循着洛玄的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衣摆,恍然大悟道:“这里太脏了……那也没办法,要不,我的腿借你一用”·说着便伸出一手邀请,昏暗的光线下似笑非笑。
洛玄噎了一下,把自己的蒲团往旁边挪了两分,干笑道:“不、不脏,不用……”·时不时逗一下洛玄已经成了白澄的乐趣·他满脸写着“可惜”二字,遂老僧入定般打坐静修去了。
另一边藏在黑暗里的人自他们进入后便没了动静,大灰那个没心没肺的方才还对着人家凶相毕露,此刻已经蜷在门口打起了小呼噜·前一夜半宿没睡,洛玄也架不住沉重的睡意,静修了没多久便昏沉沉地会见了周公。
而毕竟多年没有打坐入眠过,头一歪就欲往一旁倒下,白澄眼疾手快地捞过旁边那人,谁知只是轻轻一带,那人就软趴趴地顺势枕在了自己腿上,还在睡梦中咋了咋嘴巴··该说是太没戒心还是对他过于信任呢……白澄望着那人毫无防备的侧颜,神色柔和。
那是一张温润的脸,俊俏丰朗,平日对谁都是神采奕奕的,而生气时也会- yin -沉得骇人·他静静地看了半晌,抬起手将洛玄垂到嘴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弄开,忍不住摸了把脸蛋。
绵软而水润,嗯,是想象中的手感··寂静中,对面猛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似是痛苦万分,令人心惊·大灰一下子就惊醒了,对着黑暗又弓起了身子,一声低吼压在喉咙底将出未出。
洛玄也猛地坐起,紧张地东张西望,口中道:“怎么了怎么了”完全没注意自己方才是以什么姿势从地上蹦起来的。
·白澄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好痛苦· · ·第19章 鬼庙其二·那吼声夹杂着女子零碎的安慰,渐渐低了下去,洛玄和白澄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片刻后,只听那女子道:“两位,对不住了,我家夫君患了重病,方才是病发了疼得很,如果吵到你们了还请不要怪罪·”·隐约看到另一边的黑暗中有人影晃动。
那女子的声音沙哑恳切,又带着力不从心的疲惫,洛玄听完便动了恻隐之心,左右也是睡不着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索- xing -毛遂自荐道:“在下略懂岐黄之术,或许可以帮你夫君诊治一番……十四你拽我干嘛”·“没什么。”
白澄松开手,窗棂透进的月光正好将他的下半张脸照得明亮,薄唇微弯,似乎并没有哪里不悦,眼神藏在- yin -暗处,却是看不真切··“真的吗”听到洛玄这么说,那女子惊喜万分地叫出声,像是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
而高兴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哀声道:“可是……我们,付不起的·”·说着,竟小声抽噎起来··这下子,是叫人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了。
洛玄睡得小腿有些麻木,扶着墙站了起来,一摸就是满手灰·拍了拍手,又掸了几下沾满灰尘的衣摆,便独自向那对面走去··殿中央那尊神像依旧笼罩在屋顶漏进的月光下,独独照亮了这一小块地儿,光从斜后方照着,使得那神像半隐在自己的- yin -影下,缺了小半张脸的凶悍面容愈加诡异,叫人只看一眼便头皮发麻。
洛玄虽不至于被一个泥塑吓到,路过时还是不由得心里一紧,目不斜视地快步走了过去··鼻尖嗅到空气中腐肉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很快洛玄便见到了那瑟缩成一团跪坐在地上的女子,背对着他弓着身子,微微发抖。
一头长发未曾束起,就这么凌乱地披在身上,乌黑发亮,这深更半夜的若是被人撞见了误认为女鬼也不为过··那女子面前的地上用干草细心地铺成一个简易的床铺,看形状上面应当是直挺挺地躺着个人,又用一层干草盖了个严实,分明是夏夜却像怕被冻坏了似的。
女子听到脚步声,耸起的肩头顿了一顿,转过身望着来人,洛玄就这么对上了一张肤白雪嫩的脸蛋,内心微诧,本以为是个中年妇人,却没想对方看似比自己大不了几分·女子姣好的面容上蹭着几抹灰印,面色憔悴。
衣衫还算干净,但衣角已磨得坑坑洼洼,形容稍显狼狈·她怔怔地看着洛玄,泪珠犹挂在脸上,神情哀切··第一眼,洛玄觉得这女子眉宇间透着森森鬼气,再仔细瞧去又察觉不到了,似乎只是自己被这环境感染产生的错觉。
洛玄没有在意,礼貌地作了一揖道:“夫人,让我替你夫君诊治一下吧·放心,不收诊金的·”·“多、多谢”女子听了,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泪,脸上污渍就着泪水越抹越多,忽的就笑了出来,破涕为笑地拜谢道,“多谢这位公子,有劳了。”
说着,又忙给洛玄让出了一块地,自己往后方挪了半步,殷切地望着··殿里实在太过昏暗,洛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符捏在手指,那符“咻”的燃起一团火焰,照亮了这殿中一隅,这光亮虽然微小,在暗处待久了竟觉得直晃眼。
他背对着那女子,没有看到对方在符燃起的刹那忽然冷下的眼神,火光摇曳,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原本还算可人的脸蛋面无表情,直勾勾地望着洛玄,甚至有些狰狞··洛玄慢慢蹲下身,抬手想掀起覆在那人身上的干草,指尖方触到边缘,另一手却疾风般向后探去,反手握住身后女子的手腕。
这一握捏得很紧,对方的表情立刻便疼痛得扭曲起来,惊呼出声,同时又无辜地睁大了眼,好像不知道为何洛玄突然发难··那层干草已经被洛玄电光石火间掀起了大半,空气中腐臭的气味一下子浓到了顶点。
燃着的符从手中飘忽到地上,火焰跳了两下,照出了干草覆盖之下的那个东西——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具已经腐烂了小半的男尸·那尸体身上的衣物有些破败,从款式不难看出是寿衣,这人八成是倒了血霉被人从棺材里给刨出来的。
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干黄发青,手掌、脚腕等肉眼可见的地方已然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丝丝腐肉要掉不掉地粘在上面,骨肉间甚至有几只蛆虫在缓缓蠕动着,视觉的冲击混合着浓烈的腐臭之气,着实令人作呕。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男尸的头部尚被那堆干草遮挡住,也不知是个什么情状,但想必不会比身子的惨状好多少··“守着一具半腐的男尸大半夜,还演了这么一出伉俪情深的戏码,呵,姑娘真是好兴致啊。”
洛玄望着面前形容憔悴的女子,目光明明,嘴角含笑,心想演戏演到这地步也真算是用心良苦,差点儿就被骗了去,只是不知她想得到什么呢··“你干什么你放开”那女子挣扎起来,眼神中杀意陡生,另一手倏的抬起,又被洛玄挥手截下捏在指间。
女子这只手里,不知从哪竟是掏出了张符,光是看上面符文的笔锋就有种扑面而来的邪戾之气··女子两手都被洛玄擒住,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的扯起,诡谲一笑。
洛玄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只听身后非人的咆哮声暴起,那背后的男尸竟是朝着他不设防备的后脑袭了过来··洛玄这才想起,一时间忘了方才这男尸是发出过吼叫的,这是具凶尸·然而,女子的笑容下一刻便转为了怒意。
一把折扇携着狠厉的灵力利刃般擦着洛玄身侧而过,在黑暗中留下虚虚一条银线似的光路,直直插入男尸张大怒吼的口中,吼叫声立刻便被卡回了喉咙里,变成了可怜的咕噜。
那折扇又忽的展开,半腐的脑袋瞬间就化为碎块,脑浆腥臭粘稠,撒了满地··失去了头颅的男尸一时间懵住了,似乎找不准方向,原地转了半圈·白澄人已经紧跟着闪身上前,娴熟地驱起折扇,灵光流转中刹那便将那凶尸切成了数断。
断肢掉落在地上垂死挣扎地痉挛了两下,一动不动了··那女子见自己的凶尸被毁,先是震怒,瞥见这闪现的白色身影,又望着镂花银扇愣了一下,竟是低下头桀桀地笑出声,在空荡的殿内分外灵异。
她面露讥讽,嗤道:“银扇‘奈何’,我当是谁……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喂~这不是仙门耻辱,白澄白公子吗”·听到这种评价,白澄神色不变,自顾自地将折扇从那堆秽物中拾起,虽然它质地奇特并未染上污秽,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布仔细地擦了擦。
倒是洛玄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朝白澄看了一眼,这一瞥被那女子瞧见了,嘴角笑意更浓,自以为是地补充道:“看你那道貌岸然的样子,莫不是这位小道长还不知道你干过些什么吧”·“也是,看这小道长涉世未深、正气凛然,呵,要是知道了怎么会与你为伍。”
她不怀好意地冷哼道,“小道长,你可知你这位朋友做了什么事被仙门正道当成耻辱吗”·没人接话,女子昂了昂头继续道:“他啊,忘恩负义杀了收养他栽培他的白家满门。
这还不算,这么多年他手上的人命怕是这间庙都塞不下”·话音未落,女子忽地抬起脚向洛玄膝盖猛踹过去,同时裙底“嗖”地飞出道黑影直扑洛玄下盘,仔细一看竟是只双眼发红的老鼠。
白澄嫌弃地冷笑一声,随手将那用过的绢子朝那老鼠一丢·分明只是薄薄一层绢布,老鼠却被罩在里面动弹不得,“吱吱”叫了两下便化为一滩黑水,滋滋有声。
洛玄被这突如其来的- yin -招逼退一步,那女子立刻挣脱了禁锢,朝后方腾起,在空中仍不忘朝白澄讥笑道:“最见不得你这种人,做出那副嫌弃的样子是给谁看自己还不也是个邪魔歪……呃”·下一秒,她就被白澄凌空掐住了脖子,甚至根本没看清这人是何时移动的。
白澄身量比她高上许多,直将她提得双脚腾空,呼吸困难·那女子一张花脸涨得通红,仍嘶着嗓子疯了般狂笑道:“你、你杀了那么多仙门正道,嘿嘿嘿嘿嘿嘿嘿……杀腻了,终于要向同道中人下手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澄五指收紧,将那身躯狠狠地掼在了地上,脸色难得出现了不悦,俊逸的面庞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对方,冷峻森然,缓缓道:“闭嘴·”·石板铺成的地面应声裂开了数条缝,地上那人脖子已经歪到了一边,手脚抽动几下就再没了声息,犹瞪着一双眼似是还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嘴角尚挂着那诡谲的笑容,仿若一个真的女鬼。
洛玄也没想到白澄下手如此狠绝,竟就这么要了这人- xing -命·耳边尚回荡着那女子死前的狂笑,状若癫狂·也或许那女子修邪道早已走火入魔,疯癫了。
从洛玄与那人对峙起,大灰一直在门外低吼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顾忌什么般,进不得门·这女子一断气,它才冲破屏障扑了进来,一阵乱嗅··没人理会大灰。
洛玄对着白澄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大殿后方传来大灰的叫声,有些急切,洛玄想了想,便又燃起一张符往殿内深处走去,探入那神像背后未知的暗处。
火光照亮的那一刻,洛玄的头皮直接炸了开,毛骨悚然··作者有话要说:·感觉自己并写不出恐怖的氛围 蓝瘦·——————·捉了个bug· · ·第20章 鬼庙其三·那深处,那座神像的背后,横七竖八堆放了数十具尸首,从身量看来男女老少各不相同,而不知何故都化为了累累白骨。
洛玄举着符,灵火燃得正旺,窜起的焰苗照得那堆骸骨忽明忽暗,一双双空洞的眼眶- yin -气森然,好像都在死死盯着这个外来人,满含怨恨··明明是座神殿,却俨然一片人间炼狱。
洛玄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好半天没能挪动脚,惊到言语不能·又举着火将黑暗扫了一圈,只见这殿内深处竟还有这样的骸骨三三两两散落着,遍体生寒··“十、十四”洛玄将方才对白澄欲言又止的踌躇抛在脑后,下意识就唤出声。
内心骇然的同时,觉得那邪道女子当真丧心病狂、死有余辜··这一脱口而出的呼唤急切悚然,白澄以为洛玄出了什么事,忙两步掠了过来·转到神像背后望见洛玄好好的,先是心头一松,遂见到他垂首怔然对着的那堆数量庞多的白骨,饶是见惯了血流成河的白澄也皱起了眉。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她……这是……做什么”洛玄转过头看着白澄,断断续续、不可置信地问道,眼中满是真切的不解。
他不明白,非鬼非妖、无恨无仇,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害死素不相识的人,数量之多,令人发指·今夜若换了两个普通旅人,怕也要成为这皑皑白骨中的又两缕冤魂,若不是他们恰巧路过,还不知往后会有多少人惨遭毒手。
“……鬼道修士中,是有这样的人·”白澄默了片刻,知道洛玄自幼被保护得很好、三观正经,怕是从未接触过这些黑暗之事,缓缓解释道,“你可知,早在百年前便有修士研习鬼道。
此道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对于那些天生灵力不足之人恰好取长补短,因此修鬼道的人不在少数·”·洛玄确实没有听说过,仍是茫然·白澄耐心地继续道:“虽互不苟同,一直以来鬼修与正道修士也算相安无事,可十年前突然爆发‘诛邪之战’,为何”·“我曾听说……是因为邪道的人买通家仆,杀了姬老家主。”
白澄摇摇头:“这充其量只是个导 | 火 | 索·十几年前,鬼修中出现一批人捉厉鬼炼成鬼丹以增修为·此法修为增速奇快,一时有传言道大成者可号令百鬼,所向披靡。”
“这本也没什么·可世上的厉鬼哪有那么多又恰好能被他们捉到……有些人尝到了甜头,手头的材料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不断攀升的欲望,开始制造厉鬼。”
洛玄听到此处,恍然明白了,倒抽一口凉气··制造厉鬼,怎么制造自然是杀活人了··而并不是人人都可成为厉鬼,可以说死前受的折磨越多、恨意越浓、执念越深,化为厉鬼的可能- xing -便越大。
修鬼道多多少少是有损心- xing -的,他们自身并不会意识到,并大多认为自己与众不同能够把持住内心,而等发现时早已- xing -情大变·这些鬼修们先开始只敢偷偷摸摸地抓几个人,而随着力量越来越强,赤 | 裸的欲望支配了自身仅存的人- xing -。
这批人成群结队、自成一派,大肆的虐杀就这样拉开了序幕·而后,如洪水绝堤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十年前一场大战,几大仙门世家损失惨重,终是将这批嗜血成- xing -、罪行累累的鬼修灰飞烟灭。
·而这场人数悬殊的战役,也另所有人见识到了他们力量的可怖·被无数恶鬼和凶尸纠缠的噩梦印刻在每个参战之人的记忆深处,纵然十年已去,每每回忆起,仍是心有余悸。
这是不该存于世的邪术·可人- xing -贪婪,这力量令他们惧怕着,却又让人羡慕不已·纵使那大害已除,天下躲藏在沟沟角角里的老鼠又怎灭得尽··总有人接受了诱惑,臣服于自己的贪欲。
他们想,吞了良心做些背德违伦、损人利己之事,便可获得强大的力量,就算为人不齿,又有何不可呢·鬼道种种,天心道人是不曾详细告诉过洛玄的,是以甫一听说,不免有些心惊。
洛玄一面听完白澄细述,一面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女子死前的话语,又想起那张被他丢到记忆角落的通缉令·小心地瞥了眼白澄,见对方仍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蠕动两下,想问的话到喉咙口转了一圈又顾虑良多地咽了下去,改口道:“那这些人大约就是被那女子拿去增修为了……可为何,都已变为白骨”·“唔……”白澄一手抵唇,猜测道,“怕是尸身都被拿去喂她养的凶尸,啃干净了。”
“……”·突遭横祸,魂被炼了丹,肉身都逃不过被啃食的命运,徒留下具具哀骨··惨,太惨了··洛玄这边感慨着,大灰蹲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人说完话,忽又动了动鼻子,呲溜窜了出去。
二人对视一眼,随着它拐到庙宇后墙外,扒拉着杂草堆贴墙根走了好一阵,洛玄的脚突然就踢到一根枯白发黄的腿骨,在草丛中骨碌碌滚了两圈··杂草掩映中,赫然又是十余具孤尸。
怒意横生,洛玄忽的就产生回去再捅上那女子几刀的冲动··指挥着大灰就近刨了个大坑,二人将这殿内外数十具枯骨尽数安放进去·想了想,又将那碎为数块的凶尸也埋了,虔诚地念了遍安魂咒——说来这也只是个死后都不得安生的可怜人,愿他早日解脱、轮回去罢。
而那女子的尸首,稍一触碰便如她养的老鼠般化为一滩腥臭发黑的污水,淌得那案台跟前满地都是,约莫是她对自己用了什么古怪的术法··接连两日凌晨都在挖坑埋尸,洛玄抬头望了眼快走到尽头的明月,感到莫名苦涩又莫名想笑,挤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二人并肩而立,沉默而怔然地望着他们方才立起的简易墓碑,洛玄终是讷讷地开口道:“十四……鬼道,都是这样的吗”·“……自然不是。”
白澄道,“若说鬼道是邪门歪道,这便是邪门歪道中的邪门歪道·”·“那你呢”洛玄问出这句,忽又觉得不对,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洛玄看着白澄,忽然就有些慌乱。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自认是相信白澄的,但心中在乎,隐隐还是害怕有些话一说出去、有些事情一旦知道,就不能如从前一般了··他是不是真的在修鬼道·白家灭门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女人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白澄这几年的故事,在洛玄面前还是一团迷雾。
他人皆言白澄罪大恶极,而他自己从未提过分毫·所谓三人成虎,洛玄对白澄的这份信任本就是没什么缘由的,硬要说来简直是毫无根据,经过这三番两次的传言,心中难免虚了些。
同时,还掺着半分被蒙在鼓里的恼怒,升起一股无理取闹的烦闷··“……”白澄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似是忆起了不甚愉快的往事·他复杂地看了洛玄一眼,收回目光,注视着远方虚空的一点,沉默半刻,轻声道:“白家人,不是我杀的。”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歪门邪道有些小把戏确实有趣,我略知一二·”不待洛玄做出反应,白澄又道,“但我终究还是修的仙道。”
语罢,深深地望了洛玄一眼,而后者哽在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在这只言片语中坠了地··洛玄回望着白澄,良久,嘴角终于牵了牵,如释重负··“我信你。”
他的眼神清澈,是未被世俗侵染的纯净,望向白澄时那乌黑的瞳中好像倒映了夜幕中的点点星光,熠熠发亮·被洛玄用这带着莫名信赖的明亮神情对着,直白坦诚,白澄也觉着心头软了软,泛上层绒绒暖意。
这样的目光,与那个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小小少年如出一辙,令人怀念··只是那个少年早已不在·他,终究没能救得了他··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白澄撒了个小谎【小声哔哔·声明一下,不是替身梗哟· · ·第21章 冤鼓其一·盛夏已至,毒辣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大道上一丝风儿也不见。
路边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喧哗吵闹,直教人觉得这天气愈加燥热,简直想跪下求神仙降个暴雨,滋润滋润被烈日烤至干瘪的可怜世人··临安城内,某一朱姓商贾家门前迎来了一青一白两位衣袂飘飘的年轻人。
旁人都是汗流浃背、油腻得很,而这两人却好似不受炎炎酷暑的影响,从容自若,素净的薄衫无风自动,颇有些惹眼·其中一位在这闷燥的天气竟还以白纱覆面,只露出两只漆黑乌亮的眼睛,不免令人暗暗生疑。
二人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木门,好一会儿才有个仆从模样的中年人走出,脸色并不太好看·本来见着两个如此仙姿绰绰、俊郎清逸之人,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的,而今这天气实在太热,将人的所有耐心都随着汗水一并蒸了,那仆从看了二人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便没好气地想打发走人。
那二人也不恼,蒙面的青衣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仆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怪异,喉结动了动,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到下巴尖,无声地滴在了脚下门槛,终是转身进屋请示去了。
不消片刻,又到门口将二人迎了进去,这第二番出现的态度可谓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怠慢··这二人,自然就是一路游历到临安的洛玄与白澄··那仆从领着二人穿过小桥流水的院落——洛玄见那人工凿出的小溪流干得都快见底了,只留下浅浅一层清水。
里面尚养着几条肥大的斑花锦鲤,都挤成一团缩在小石桥投下的- yin -影里,几乎能从那不断“啵啵”开合的鱼唇读出它们对池水干涸的绝望··院子里还是酷热难耐,而一踏进屋内却像恍然间跨入了下一个季节,凉爽惬意得好像地底下埋了一大块寒冰。
那中年仆从带了一身汗走进屋,洛玄眼见他激得打了个哆嗦··而这凉爽,绝不是真的朱老爷在自家地下挖了个冰窖·寻常人也许不会多心,洛玄与白澄半只脚一踏入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屋里是- yin -冷,鬼气森然的- yin -冷。
“两位请坐,请上座·”仆从进了这凉快屋子,心情也好像舒坦了些,总算是抬起一张笑脸招呼起二人··洛玄他们也不推辞,略一颔首便悠悠然坐了下去,立刻便有小丫鬟将刚沏好的茶端了上来,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白澄端起茶托,一手轻轻掀开盖子放到鼻下轻嗅,清雅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遂眉头舒展,真情实意地赞道:“好茶·”抿了一口,又问那仆从道:“你们老爷呢”·那仆从立在一旁,堆笑道:“二位请稍坐,老爷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就从里屋转了进来·只见一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挺着仿佛有八个月身孕的圆肚急匆匆地朝二人走来,快走到洛玄面前时不慎被桌脚绊了一下,吓得洛玄忙起身扶了一把,顺手便把位置让给了他。
那朱老爷屁股刚落了凳,又忽的像个大皮球一样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洛玄的胳膊,好像捉住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作势就要跪下,同时哀嚎着:“大仙大仙你要救救我女儿啊”·原来洛玄二人刚来到这临安城,就瞧见远处某户人家隐隐有黑气阵阵,八成有什么鬼怪在作祟,就目标明确地直冲那黑气处来了。
站在门口稍一询问,果然家仆神色大变——说中了··到也不是这两位闲来无事到处以降妖伏魔为己任,这个中缘由要归溯到二人离开那鬼庙后··那第二日,他们便在附近镇上瞧见有人悬赏捉拿山上吃人的妖怪——这说的自然就是前一夜被白澄捏断脖子的那女子。
二人离村时身上便已没什么银两,白澄那自称是打劫来的银子早就坐吃山空了·洛玄自认已经到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境地,是以一听到悬赏捉妖的消息便悔不当初:早知道就让白澄下手轻点,留个活口来换钱。
而以此为契机,他惊喜地发现了生财之道··洛玄作为官府通缉的身份抛头露面太过招摇,便花了几文钱买了张面纱——虽说这好像是女子所用的遮面之物,但在这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的夏季要让他缠个半张脸绷带或者整日照着张不透风的面具的话……还是算了吧,女子就女子。
反复确认不会被轻易认出来,二人便一路游历一路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城镇,偶尔遇上人家有偿除祟的,便欣然接了,赚点银子·若碰巧见哪处- yin -气颇盛,二人也会顺路为民除个害,有报酬自然更好,没有也无伤大雅,权当历练了。
而大灰,作为一匹体型快比得上牛马的狼若是漫步在城镇,纵使这是只败絮其中的怂包,也不免惹得人心惶惶·因此,这只可怜的灵兽在它两位没良心的主人进城吃喝玩乐或是为生计奔波之时,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遁入附近郊野,可怜兮兮地等着传召。
如白澄所言,他有稍稍接触鬼道,所以对怨气鬼气这种东西比洛玄敏感许多,便充当了罗盘一样的角色·这些日子来洛玄也见识到了他所谓的鬼道“有趣的小把戏”——例如在这炽热的夏日,丝丝- yin -风始终绕在二人身侧,如同一层冰罩将那暑气隔绝在外,在多烈的日头下也不觉炎热。
确实好用的很·望着满街行色匆匆好像走两步就要脱水的人,享受着独独二人的清凉,洛玄很满意地接受了这“邪门歪道”··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朱宅的异常就是这罗盘白澄发现的。
朱老爷被洛玄扶着保持一种要跪不跪的姿势,仍在哭嚎着,洛玄维持着一贯的谦逊和善,安抚道:“我只是个云游道士,可不敢称大仙,莫要折煞我了·朱老爷,起来说话,慢慢说,令爱遇到什么事了”·朱老爷便面色苍白地说起了他那苦命的宝贝女儿。
洛玄耐心听完,只觉得于他们而言却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情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朱家小姐莫名其妙地病倒了,六月酷暑天却浑身冷得像井水里捞上来的,脸色惨白毫无人气。
自发病之日起至今已有七日,七日来一直昏迷不醒,偶尔会尖叫着梦魇般坐起身,却也是眼神空洞不似活物,疯了般哭嚎半晌又直挺挺地躺下去,不省人事··朱老爷当然一开始不会往怪力乱神的方面想,以为只是病了。
请了全城数一数二的几位郎中瞧过后,都是面色复杂地开了方子,而那药根本无法下肚,甚至连口都进不去·郎中见状便欲行针,谁知这病恹恹仿若下一秒就能断气的大小姐竟突然间有了神力般,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仆都制不住她,只要针一扎进去便强硬地自己尽数拔下——而整个过程中,朱大小姐仍是双目紧闭,昏不知人的。
这样又过了两日,朱老爷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哪是什么病,分明是撞了邪,有邪祟要取自己女儿的- xing -命啊·朱老爷即刻命家仆去请本地的修仙名门来。
而也不知那仙门是个什么鬼脾气,竟碰了一鼻子灰吃了闭门羹,丝毫没有要来斩妖除魔的意思··正当朱老爷慌乱地趴在女儿床边几欲哭死过去时,他的救命活菩萨——洛玄与白澄,便天神般不请自来了。
朱老爷讲述完事情始末,忙不迭地引二人往自己女儿闺房而去·越是接近那处,这周身的寒意越是明显,等到洛玄完全站在朱小姐床边时,简直觉得床上躺着的不是个活人,俨然是一冒着丝丝凉气的大冰块。
那人形大冰块在夏日盖着棉被仍旧手足冰凉,双目紧闭,秀眉微蹙,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纠结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呼吸微弱不可闻··而她的胸前,一个婴儿大小的黑影正沉实地趴在她身上,伸出两条大概是胳膊的东西死死掐着身下人的脖子。
感觉到洛玄与白澄两道直勾勾的目光,这东西看了过来,一团黑雾般的脸上五官竟是分明,只是长得十分不友善,朝着两人就龇牙咧嘴地恐吓起来,蛇杏子一样的舌头从那嘴中撩出,朝朱小姐的脸上就舔了舔。
沉睡中的朱小姐立刻就哆嗦起来,发出一声难受的呜咽··这东西二人看得分明,而其他人却是看不见的,只会觉得这一处特别凉快罢了·洛玄看了白澄一眼,后者点点头,道:“怨婴。”
洛玄心中了然,知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便直言不讳地对朱老爷道:“令爱有过一个孩子,对不对”·朱老爷惊了一下,眼珠子在两人间转了一圈,旋即眼神躲闪道:“什、什么……”·“你先前说朱小姐是无缘无故病了,并没有说实情吧。”
见这明显的反应,洛玄继续道,“我想,朱小姐是狠心——或者被逼迫,打掉了孩子,而后才突然发病的·”·朱老爷膝盖一软,差点就又给跪了。
“是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呆愣了片刻,他终于痛哭出声,“早知如此我就不会逼她,道长、道长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呜……她、她才十七岁啊……”·白澄不愠不笑地在一旁兀自拂扇,洛玄微叹了口气,将朱老爷在内的所有闲杂人等都屏退了出去,二人为这被生母抛弃的可怜怨婴超度。
希望你来世投个好人家吧·洛玄默念道··一炷香后,朱小姐悠悠转醒,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而冰冷可怖的梦,诉说梦到了自己可怜的孩子,边说边又哭得梨花带雨。
朱老爷看见活生生的女儿喜出望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千恩万谢且心甘情愿地送上一大捧银子,又是连声请二位活神仙留下做客——自然被白澄微笑着回绝了··二人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哼着小曲儿,走出了朱宅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临安副本开启【不· · ·第22章 冤鼓其二·时值正午,天却渐渐- yin -沉了起来,不知何时飘出的片片乌云厚重敦实地挡住了作威作福一上午的太阳,不消片刻便黑压压地越积越沉。
本该是亮得晃眼的时候,此刻却像到了日薄西山、暮日黄昏,整个临安城都笼罩在这昏不见天日的暗摸摸中,山雨欲来,剑拔弩张··空气也在这时闷燥到了极点,以地为炉以天为盖将这城池变成了个大蒸笼。
而不消片刻,携着热气的徐徐微风沿着大街小巷穿堂而过,街边立刻便有人舒爽地欢呼起来,进店的进店回家的回家,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将烦躁逼人的热气冲刷个干干净净。
洛玄和白澄显然也没有被淋成落汤鸡的打算·眼见大雨将至,二人就近便拐进了这条街最大气的一家酒楼·小二见来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忙撂下擦了一半的桌子热情地上前招呼道:“哟,二位贵客里边请~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住店。”
洛玄刚得了不少银两,心里难免有点喜滋滋的,阔绰地将一锭银子放在掌柜柜台面上·但这大城里的掌柜可不像那些小城镇上的简朴店家,什么阵仗没见过,抬头望了眼二人,虽是眼前一亮,面上也只是挂着三分客套三分热情三分疏远的微笑从容道:“欢迎光临鄙店,请问要几间房呢”·现下两人手头宽裕了些,洛玄刚想答“两间”,却被旁边的白澄抢了先道:“一间,麻烦要安静些、床大一些的。”
说罢,在老板了然的目光中朝洛玄报以坦荡荡的微笑·洛玄被看得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心道:是了,该节俭一点,万一之后很长时间赚不到银子又该餐风露宿了。
末了,还升起半丝对自己方才那奢靡想法的愧疚··小二熟络地领着两人进了客房·这间屋子坐落在酒楼最里面,窗户望出去下方横着一条细长幽深的小巷,确实安静。
呼吸间弥漫着清浅熏香,微甜怡人,是从那桌上香炉传出的·整间屋子布置得中规中矩,靠墙安放着一张双人木床,床边浅粉色的纱帐层层叠叠,凭空生出些旖旎··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扫了眼屋子,还算满意,洛玄便令小二稍后送点本店特色的饭菜上来。
虽说这二人都早已辟谷,不会轻易饥饿,但古人云“民以食为天”,没钱就算了,有钱,该吃的还是要吃··小二欢快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二位喝酒吗”·洛玄回想起山神祭那晚醉酒的丑态,觉得不堪回首,忙摆手道:“不了、不了,不胜酒力……”·身后的白澄折扇在手心点了点,显得有些失望。
这家酒楼的效率很高,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很快便送了上来,四菜一汤都是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二人风卷残云——准确说是洛玄风卷残云、白澄细嚼慢咽地解决了这顿饭。
洛玄活像是被虐待了多日,这番吃起饭来仪态全无,若是那小二还在一准看得目瞪口呆·明明是一同餐风露宿的,白澄却仍是仪态万方,还能在洛玄饱餐后递给他一张雪白的帕子擦擦嘴角。
白澄望着洛玄想:每每十天半月不吃正常饭菜就这样穷凶极恶,以后还是经常带他下馆子吧··洛玄看着手中的帕子疑惑:十四为什么总随身带绢帕·一顿饭的功夫,窗外的乌云已然伸手可及,天地间昏暗得如同夜幕降临。
沉闷凝重的轰鸣之声由远及近,警钟似的响过几声后便携着天河决堤般的暴雨倾盆而下,势头迅猛犹如箭矢,将屋檐瓦片打得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作响·一时间,满耳嘈杂。
洛玄饱餐过后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朝那窗户走去·白澄本以为他是嫌雨声吵了去关窗,结果见他却惬意地伏在窗沿,一脸神清气爽地望着窗外雨滴暴虐地打在地面、屋顶,打得都起了寥寥烟雾。
偶有斜雨乘风刮了进来,打- shi -他的额头、前襟,他也全然不觉般无视了··雾雨茫茫,忽然有些百感交集··洛玄曾有两段可以算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发生在这样的暴雨天。
第一次是发生在他才五六岁的时候·那天洛玄受了皇兄欺负,忍无可忍地跑到母后跟前哭着闹着要出宫·这是洛玄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萧柔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一软就让易风带着他偷偷出宫玩去了。
那日本也是艳阳高照,孰料玩尽了兴回宫时天忽的就- yin -沉了下来,豆大的雨点不由分说就撒欢儿似的倾泻而下,天地一片喧哗··两人是偷溜出去的,自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备车。
小小一只的洛玄玩累了,昏昏欲睡,却在十余年后仍能记起这半梦半醒之际被易风藏在怀中的温暖,好像撑起了整个天,任外界风雨飘摇也淋不- shi -他稚嫩的身子··他还记得那日宫墙上的琉璃飞彩,在一片灰暗中也没了光华,萎靡地任雨水在它们华贵的身子上恣意流淌。
后来不知怎的还是被父王知道了·易风被狠狠地责打了一通,洛玄与母后也禁足了一个月··那之后,洛玄望着易风一瘸一拐还在安慰自己的样子,把眼泪和咆哮都憋在了心底,再也没敢任- xing -要求过什么。
第二次,便是他的骨肉兄弟派人暗杀他的那一晚·四个刺客未伤得到他分毫便成了四具尸体,横陈在他屋前的小院子里,雨水冲刷得血迹都荡然无存·洛玄盯着这些死尸,站在暴雨中任雨水将他从里到外浇了个透,惨白冰凉得与具尸体没什么分别,脸上全是水珠,看上去好似大哭过一场。
·而他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斩断了对那所谓兄弟之情的最后一丝侥幸的眷恋··思及往事,洛玄又不由得忧心:也不知易风怎么样了,该让他到萧家后传信报个平安的。
先前送饭菜来的小二在楼下忙活了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麻利儿地上来准备收拾餐具··洛玄望着雨幕出神,白澄又坐在桌前好整以暇地望着窗边那人,神情专注。
小二一进门见到的便是这幅画面,一时间竟差点把迈出的脚缩了回去——好在白澄回过神对他微笑了一下,他这才安心地迈出另一只脚··“哎呀这位爷,看雨也别淋- shi -了自己啊”小二走了两步,眼尖地看见洛玄打- shi -了一半的衣襟,好心地大呼小叫了起来。
洛玄飘到雨里的思绪被这一声拉了回来,忙将面纱重又覆上,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碍事的·很久没见过如此暗的白日了,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可不是,这种雨天我也是很久没见过了。”
似乎全天下的店小二都有随时随地侃大山的技能,随便一个话题便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他瞥了眼窗外,神秘兮兮道:“要我说,这白日便如此- yin -森森的,说不定跟咱们城里最近传言的那个事儿有关呢”·而这两个修仙之人却是从这乌云中没嗅到半丝鬼气的,只觉得又是人们闲来无聊自己吓自己找乐子。
那小二见他们不以为意,接着道:“诶,真不是我唬你们啊·你们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说真的,咱们这城里别看白天热热闹闹的,最近夜里可千万千万别出门”·见他说得这般认真,洛玄起了好奇心,追问道:“为何”·“闹鬼啊”小二- yin -恻恻道,“这半个月来,差不多是每个晚上,都能听到衙门口‘咚’、‘咚’、‘咚’——有人在击鼓的声音。”
衙门口击鼓,击鼓鸣冤·小二继续道:“恐怖的是,有打更的路过,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儿根本一个人影都没有那鼓就自己在那慢悠悠、- yin -沉沉地响着……”·窗外很应景地划过一道凄厉的闪电,顿时映地小二面色白,紧随其后的炸雷更是吓得他一哆嗦。
他拍了拍胸脯,呼了口气又道:“不骗你们的,这事儿,咱们城里的人都知道·官老爷还说了,有什么能人修士可以解决这喊冤的鬼魂,就给五十两银子呢”·洛玄眼前一亮,只觉得白花花的银子又在朝自己招手了。
白澄这时突然出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当地的仙门求助呢”·“哟,这事儿又蹊跷了·”小二右手背往左手心拍了一下,“你们还是有所不知。
我们这儿是有个仙门世家,姓关,听说是个名门吧·可也约莫就在一个月前,他们德高望重的家主莫名其妙暴毙了这他们家自己现在怕是都一团乱了,谁还敢去找不痛快。”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闻言,白澄看戏般的神情突然暗了下来,摇在胸前的折扇顿了顿,若有所思,沉声道:“怎么死的”·“不知道啊,这哪是我们能知道的呢。”
小二见对方神色不太对,讪讪地思索了一阵,忽的竖起一根手指道,“哦哦哦我听说,是个叫白澄的大魔头杀的·对了对了,还听到有传言说,那个大魔头放狠话要将这些名门一个个灭了,从家主开刀”·作者有话要说:·叮~您的好友背锅侠白澄已上线· · ·第23章 冤鼓其三·“啧啧啧,你们说说,”完全没意识道自己嚼舌根的“魔头”就杵在眼前,小二摇头晃脑地继续八卦道,“这个叫白澄的——我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说出这种话,也太狂妄了吧”·白澄:“……”·洛玄:“啊哈……”·冤,简直是千古奇冤洛玄这一刻深切的觉得,白澄才应该是去衙门口击鼓鸣冤的那一个。
白澄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暂且不论,就说这关家家主暴毙一事就铁定与白澄没有关系嘛莫说一个月前,自今年开春他们二人日日同屋相对、上山下田,白澄根本不可能有暇跑去哪个千万里远的地方杀人。
但看白澄听闻此事的反应,不似完全无关,但又不是传言那种有关·洛玄脑子里滚过几个念头,一时间又懵了··小二开了闸般停不下来,白澄面上重又带着那贯有的笑容。
有那么一瞬,洛玄觉得白澄的笑容温柔到可怖,怀疑他想把眼前这小二的头给拎下来,吓得忙打发小二走了,免得他一个把持不住就坐实了“魔头”的之名··隐约间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只怕不单单是个谣言那么简单,有人在利用白澄飘扬在外的恶名,妄图掩盖什么。
但这关家的事情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还是个相当沉重的私事,暂且不便贸然上门询问,唐突地触犯别人家伤疤,被打出来都算轻的·如此这般一番合计,二人决计将这事暂且搁置待查,待雨后先去那府衙探探虚实,看看那半夜闹鬼的击鼓鸣冤究竟是怎样的情状。
午饭后便有些犯困,天公不作美,又是这样的黑黢黢一片,伴着雨声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入眠曲了·洛玄困意绵绵地连打几个哈欠,抬手揉揉眼角生理- xing -的一滴泪,自觉得往床铺走去,道:“有点困了……”·白澄对他过午必休的习惯了然于胸,温声道:“你睡吧,雨停了我叫你。”
于是乎,洛玄美滋滋地占领了整张床·屋子里被白澄施了点小法术,凉爽怡人,躺在榻上很快就入了眠··一觉无梦·醒来时,已雨过天晴。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洛玄其实躺下不到一个时辰,那些个厚厚叠叠的乌云就来无影去无踪地散了·烈火骄阳重又被放了出来,只是经过这一波洗刷似乎镀上了层柔和,透过木窗花纹排列有序地映在酒楼的木制地板上,还有一丝半缕的恰巧照着了矮柜上精致的小香炉,炉中熏香燃起的缕缕细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洛玄披好外衫走下床,见白澄正拿着一本不知哪儿来的书悠闲地翻阅着,另一手在胸前轻摇折扇,好一副书生气的文弱公子样·他边整理着发冠边凑过去望了两眼,奇道:“《柳色无涯》这什么东西,我不知你竟然爱看话本,还入迷到都忘了叫我……讲什么的”·“见你睡得熟,时间尚早就没叫你。”
白澄抬起话本掩住了半张脸,一双浅淡的眸子从书页上方若有所思地看着凑过来的人,解释道,“这书放在柜子里的,随便看了看,唔……还挺有趣。
大概,就是知己二人仗剑天涯、相依相偎,从天光乍破到暮雪白头的一段佳话·”·洛玄“哦”了一声,心想人生若能得知己如此当是此生之幸·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多想,白澄对这故事的描述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眼下最需关心的当然不是话本。
还未待洛玄细细琢磨,白澄便“啪”地合上书页,起身道:“走吧,去府衙看看·”·洛玄应了,转身拿起床头用白布包裹其光华的降灵背在身后。
白澄依然悠哉地摇着扇子,在背后端详着自言自语道:“嗯,有点仗剑天涯的意思了·”·洛玄:“”·*·这场来势汹汹的雨将整个临安彻头彻尾洗刷一新,街头巷尾都蒙着层- shi -漉漉的浅水,在重生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路面本就不十分平整,坑坑洼洼的积水左一块右一块,七零八落地映出了片片天空·行人们大多避着水坑走过,唯恐- shi -了鞋,唯有那些整天坐不住屁股、上房揭瓦的孩童欢快地踏着泥水,嘻嘻哈哈地直把自己溅成斑斑点点的小泥猪,再被父母提着耳朵臭骂一通。
洛玄一路走着,见那些孩童踏水踏得不亦乐乎,心底扬起一脚踩进泥水试试看的冲动·这念头当真幼稚,只在脑中稍稍浮过自己傻笑着在一个个泥坑蹦来蹦去的画面便觉得不忍卒视,将整个修仙界的脸都丢到天涯海角去了……在白澄玩味的目光中,洛玄理智地收回了脚。
向西跨过三条长街,便是府衙··白澄走在稍前一点,拐过街角便“嗯”了一声,继而回过头笑道:“真是不巧,被人抢先了。”
洛玄循声望去,只见三个身姿挺拔的少男少女背对着他们立在府衙门口·约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门口站岗的两位衙役都一副心不在焉、有气无力的萎靡样,若是给他们张椅子定会当场瘫下。
而见到三个半大的孩子走过来,其中一人强打起精神道:“站住,你们有事吗”·这三人二男一女,均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其中一对男女身着明黄衣衫,长相与衣着都极为相似,少年眉清目秀、神情平淡,少女却是秀眉微蹙、神色凌然,一双杏眼微瞪,看起来并不好惹。
余下的一个少年穿着一袭让人看了便觉炎热的红裳,衣摆红红火火地迎风飘舞,抬首望着两个蔫了吧唧的衙役,俊朗清秀的脸上有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倨傲··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洛玄一眼便瞧出这出挑的红衣少年定是姓姬,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他们家连男子都爱穿这等明艳的颜色而又不显世俗,火红衣衫愣是能穿出出淤泥而不染的超然感,独此一家,如假包换。
如今的姬家早已走出小家主刚接手那会儿的窘迫,近五年更是风头盛到连洛玄这样深居简出之人都略知一二,名望比起当年的萧、白二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纵横仙门、独领风骚。
那红衣少年若真出自姬家,那股子傲劲就显得有理有据了··那最不起眼的黄衣少年先开口了,温和有礼道:“听闻此处有鬼怪作祟,我们是前来查探一二的,还望详尽告知。”
那衙役很是有眼无珠地瞅了他们两眼,不耐烦地嘟囔道:“就你们这几个孩子……”·这质疑声轻飘飘地传来,红衣少年冷哼一声,傲气的神色中又带了几分不屑。
旁边的黄衣少女先炸了毛,双目微嗔,怒道:“你什么意思信不信你姑奶奶我……”·“姐”黄衣少年忙拉了他暴脾气的姐姐一把,生怕她一气之下把人家府衙砸了。
又看了眼明显懒得搭理衙役的红衣少年,面露无奈之色,刚想硬着头皮继续追问,只听身后一人扬声道:“这不是姬家的小公子吗”·三人闻声望去,却是一位白纱覆面的青衣男子负剑而来,眉眼微弯,身后还跟着一神色淡然的白衣青年,一尘不染。
二人皆步履生风,又生得仙风道骨,明眼人一瞧便知必是有点修为的··被点名的姬小公子面露不解,但见来人大约是道中前辈,他还是保持着名门家教,草率地行了个礼,而后并不怎么礼貌地问道:“你们是谁怎么认得我”·洛玄上下打量着这小公子:下颌微抬,明明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却用一种莫名俯视的角度望着对方。
果然是名门之后,狂了点,但基本礼数尚存,脸蛋又俊俏,年轻稚嫩,暂且也不令人讨厌··“姬氏现如今在仙门之中如日中天,怎会有人不认识呢·”洛玄笑道,又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一旁尚不在状态的衙役,“如果有,那也是那人有眼不识泰山罢了,小公子也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话有点受用,姬小公子又哼了一声,这回连个眼神都不愿给守门的衙役了·洛玄有意点出他们的身份,那两个衙役虽是寻常人但也听说过姬家的大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眼前几个人真的是有些本事的,打起精神通报一番,将门口五人尽数请了进去,边引路边陪笑道:“几位不好意思,这几日已经有好些人被赏银吸引,假装会法术跑来装神弄鬼瞎折腾,所以方才我们……”·姬小公子仍旧回了他一声冷哼,屈尊降贵地开口道:“我们才不需要那点银子。”
洛玄心中一乐,方才还在想不好意思与几个孩子争银两呢,果然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知人间疾苦,白花花的银子送到眼前都不稀罕··洛玄这边傻乐着,白澄还记得正事,客套地笑了笑,问道:“所以,坊间传言冤鬼击鼓,确有此事”·衙役瞬间面露苦色,道:“实不相瞒,这事儿好几个守夜的弟兄都亲眼所见……”· · ·第24章 冤鼓其四·衙役沿途匆匆聊了几句,一路领着洛玄等人会见了知府的老管家。
从管家口中得知的实情与店小二所述大致相符,府衙门口那面大鼓自半月余前便隔三差五子时左右“咚”、“咚”、“咚”地自行发出声响,鼓声并不大,闷闷悠悠的,让人觉得击鼓之人举不动那鼓槌,就像是个柔弱无力的女子。
自悬赏贴出后,这几日已经有过三五个人前来驱鬼,然而大多只是自我感觉有那么点本事,又贪图那官府的赏银想碰碰运气·要么毫无作用,要么暂时的赶走了,过两日鼓声依旧准点响起。
·然而平心而论,这鬼除了击鼓也并未有什么实质- xing -的危害,可见不是什么恶鬼,也正是因此先开始并未得到重视·但半夜看见两个棒槌自己飘在半空,一下一下地敲击鼓面……这场景,也是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人行事雷厉风行,一盏茶的时间便结束了交谈·离开府衙时,太阳还挂在天边,离子夜尚早,三个小朋友出了门便窝在一起商量去处·洛玄因为母亲的缘故,自小对仙门中人颇有兴趣,见到这几个标致的少年更心生喜欢,遂笑眯眯地提议道:“相逢即缘,我请三位小道友去酒楼一聚如何”·洛玄先前替他们三个解围,已然赢得了不少好感,再者少年人出门在外不管表现得多独立桀骜,内心还是无意识地会依赖年长的人,而对于他们这个年纪、还没辟过谷的半大孩子而言,食物的诱惑更是不可小觑。
洛玄这一提议一出,立刻赢得了两个孩子的赞同,唯一看起来不大情愿的姬小公子还未开口,肚子便不争气地发出悠长的“咕咕”声,那拒绝的话是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说是吃饭,但洛玄与白澄上桌后并未动筷·洛玄面纱未摘,挂着仿若慈母般的笑容看着对面三个大快朵颐的少年,白澄则是面无表情,与旁边的“慈母”一对比俨然一位合格的“严父”。
饭桌自古便是最容易增进情谊的地方,几筷子美食下肚,三个孩子最初的拘束就淡了,话也多了起来·黄衣少女- xing -子泼辣也最为爽快,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道:“我叫王菁,是湘州王氏的长女,旁边那个是我胞弟王莘。”
被点名的少年嘴巴正含着一大块牛肉,忙两三口咽了下去,噎得满脸通红,连锤好几下胸口才呛咳着道:“咳咳咳……晚、晚辈王莘,二位前辈好。”
“哈哈哈,不用叫前辈,叫哥哥就好·慢点慢点……”洛玄忍俊不禁,赶紧倒了杯茶递给这叫王莘的少年,免得好好一仙家苗子在酒楼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余下的姬小公子目睹了同伴险些噎死的窘状,不紧不慢地细细咀嚼完口中食物,半晌才开口道:“我叫姬如松·”·白澄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一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筷子,似是没个折扇在手十分不习惯。
闻言却忽然抬起眼,问道:“姬子竺与你是什么关系”·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是我师父·”姬如松奇怪地看了眼白澄,只觉得对面这人隐约眼熟,不由地多看了会儿,又迟疑着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洛玄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朝白澄望去。
白澄先前两番被认出都是因为那把惹眼的折扇,遇到这几个孩子后洛玄已经让他把自己那容易暴露身份的物件收了起来,可难道这几个世家子弟竟然见过他本尊·“我与你师父是见过的。”
白澄绕着弯儿答道,“只是方才在想,姬子竺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儿子,原来是我想错了·”·“你你你不要乱说话,我师父至今还未娶妻呢”姬如松略不悦地看了白澄一眼,想到对方可能是自己师父旧识又缓了下神色,补充道,“我是分家的弟子,只是有幸被家主赏识,拜了他为师,可我……哎呀算了,跟你说这些作甚。”
一旁王菁喝下碗汤,听着对话,眼珠子在对面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甜甜笑道:“多谢两位前辈款待啦,嗯……还不知二位大名”·“我叫十三,这位是十四,我的朋友。”
洛玄对这半真半假的撒谎已是手到擒来,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白澄听到这般介绍,眨了下眼,不置可否··姬如松听了却是更怀疑地看着两人,嘟囔道:“什么十三十四……我还十五呢。
哼,一听就不是真名……神神秘秘的……”·话未说完,就被身旁的王莘偷偷踹了一脚,不吱声了··三个孩子到底还是没什么城府,一顿饭下来,就被洛玄二人循循善诱地道出了身份来历、此行目的。
王氏姐弟祖上是伙夫出身,并非传统仙门,门风一向比较宽松,也无什么繁文缛节,这么多年来,王氏在仙门中的地位始终保持着不大不小、提起来大家都听说过的那种程度。
姐姐王菁完美继承了祖传的大大咧咧,弟弟王莘则更懂些人情世故,心思玲珑不少·姐弟二人此行便是自请出门历练,家里人对他们竟也放心得很,连一个门生都未随行。
而那姬如松,则是自己逃出来的,恐怕姬家早已找他找得焦头烂额··他自述九岁起便离开了分家,被姬子竺带在身边教导·最开始确实仙资出众、进步神速,可最近两年似乎遇到瓶颈,眼看着同龄门生都快赶上自己却止步不前,整日都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不配做师父弟子、枉费师父多年教诲的愧疚感压得他日渐烦躁··师父倒没说什么——他待人一向是温和的,只让他静心对待·可姬如松素来有着股傲气,他不甘心、也不愿被人说自己没出息,心一横便违反了家规偷偷跑出门,想着若自己能不靠师父、不靠家族,自行去降妖除魔,定能有所成,定能证明自己,定能不再给师父丢脸。
约半个月前,王氏姐弟与姬如松因为一桩事件恰巧相遇·三人年龄相仿,志同道合,自此便结了伴··洛玄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手指不断点着桌面,听得津津有味。
三个孩子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才意识到对这两个大人一无所知,姬如松对着听戏般的洛玄不满道:“我们的事儿你们全知道了,你们呢到底是什么人”·“路过的乡野修士罢了,不足挂齿。”
洛玄还想蒙混过关,谁料那小姑娘王菁上一秒还满脸天真地托着下巴,突然间就出手探向他的面纱·洛玄偏头躲闪,王菁却调转势头,一把夺过他放在桌边的剑,嘻嘻笑道:“我倒要看看什么剑竟用白布包裹着,这么神秘,莫不是怕暴露了你们的身份”·“姐”王莘吃了一惊,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拽住自家姐姐胳膊就想让她还回去,王菁不依,二人就地你拽我胳膊我扯你手指地过起招来。
另一边的姬如松见状果断横插一手,抓住白布的边角便扯了开,“降灵”应声而出··这把剑,剑柄通透如玉,剑身银光锃锃、正中间贯穿一条淡淡的金线,通体灵光流转,只一眼便将这三个孩子刹那间怔成了三尊石雕。
·洛玄对这几个孩子完全没有设防,再来那剑被他们瞧见了倒也没什么,就随他们抢去了·见剑身暴露出来,洛玄兀自抿了口茶,和颜悦色地笑道:“怎么说看出我们什么身份了吗”·王氏姐弟木然地摇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把剑,难舍难分。
姬如松结巴道:“你你你……这、这、这……这种品级的灵剑我、我只见师父有过一把,你你你你、你们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乡野修士”·洛玄摊了摊手:“话不能这么说。
虽比不上你们这些大户人家,乡野修士也是有家学的,这可是家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白澄身形微动,三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那剑便又被遮掩住光华、物归原主了,灵剑蒙尘,心中俱是一阵失望。
白澄一面将剑包好递还给洛玄,一面温和地笑道:“在我们那,随便抢别人东西是要砍掉手指的·”·三个孩子悚然地望着他,同时捂住了自己右手··“哎……十四。”
洛玄轻叹道··“别紧张,我说笑的·”白澄与洛玄对视一瞬,继而亦是和颜悦色地注视着对面三人,嘴角上扬·只是这笑容灿烂到虚假,比起洛玄的真挚更多了几分作弄的不怀好意。
“……哈哈哈·”王莘配合地干笑了几声,直觉地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他那蒙面的同伴不同,笑里藏刀,虽看起来更光明磊落些却更是可疑,也许真的能做到砍人手指……内心默默祈祷自己喜欢惹事的姐姐和姬大少爷千万不要再闷声作大死,和平相处过今晚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作者有话要说:·吓小孩专业户√【不· · ·第25章 冤鼓其五·饭后,三个少年也要了三间房暂歇下,养精蓄锐静待子时·老板见他们五个人似是相熟,贴心地将三人安排在洛玄他们隔壁,四间屋子正好一排溜过去,承包了半层楼。
一人一间……有钱真是为所欲为呢·洛玄站在一旁凄凄惨惨戚戚地想着··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少年们见洛玄与白澄欲迈进同一间屋子,脸上的表情呈现出意义不同的精彩,姬如松率先脱口而出:“你们住一间”·“”洛玄被问得一愣,继而意识到大约是自己的贫穷吓到了几个世家公子小姐,哀叹一声解释道:“没办法,我们乡野小户很穷的。”
“……”真穷的话还住这样的酒楼做什么,刚刚那顿又是谁请的·“只是因为……穷”问这话的是王菁,小姑娘询问的同时眼中似有光彩一闪而过,话语中的疑惑更是令洛玄不解,他奇怪地反问道:“不然还能因为什么”·“那当然是……唔唔唔”·“没什么没什么”王莘深知自家姐姐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忙在惨案酿成之前死死捂住她的嘴,“哥、哥哥们请不要在意。”
洛玄还未答话,先一步已经进了屋的白澄见他迟迟不来,又折回门口,目光淡然地扫过面色各异的三个少年,最后定格在洛玄身上,温声道:“十三,怎么了”·“没什么,只是他们问我们为什么只要一间房而已。”
洛玄用玩笑的口吻道,“你看,我们太穷啦,都把孩子们惊到了·”·白澄闻言,也淡淡笑道:“嗯那看来我是要好好赚钱养家了。”
“啊哈哈哈哈说什么呢”·离二人最近的姬如松望着这莫名有些甜腻的气氛,憋了片刻,犹豫道:“我、我可以帮你们多要一……间”·说到“一”字时,白澄微笑着瞥了他一眼,不假思索道:“多谢好意,不用麻烦了。”
“啊就是就是,我们就算再穷,怎么能用你们的钱呢·”洛玄义正言辞地附和着·说罢,白澄抛下一句“都回屋休息吧”,领着洛玄转身合上门。
“喂……”姬如松望着二人双双进屋的背影,伸出一只手,又收回来,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自己脸颊·他隐约又觉得,那个叫十四的好像不是在说“不用麻烦”,而是“不要找麻烦”。
自己难得的好意不被领情,姬如松胡乱地哼了一声,甩手进屋··大人的心思,真的很难琢磨呢··*·洛玄午休睡得很足,此刻才刚刚入夜,一点倦意都没有。
二人便换班似的,白澄躺下歇息去了,留洛玄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喝茶··这茶是酒楼免贵供应的,不算好,微微泛苦到舌根都涩涩的,入喉却没有回甘·洛玄喝了两口便咧着嘴推了开,目光倏忽间落在了桌角一指厚的话本上。
这话本封面是一本正经的浅蓝色,正是先前白澄随手放下的那本《柳色天涯》·闲来无事,洛玄想起白澄对它的评价,似是不错,便信手拿过翻阅起来··翻阅过半后,洛玄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起先,的确是正常不过的剧情,两位主角不打不相识,而后惺惺相惜一见如故,便相约仗剑天涯,斩女干除恶··只是这样的话,确实没什么奇怪……可可可可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两个男子会亲、亲、亲上了这话本还非常之贴心的在关键剧情配上了插图·心悦你、喜欢你……这种话,为什么会由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说出口·而在两个主角互表心意,郎情郎意后竟然、竟然……在一起……洛玄从不知道,男子与男子竟也能这样做·话本连着四页都亲切地配上了图,皆是春宵帐暖的旖旎缠绵,连图上人物的表情刻画都细致入微,直教洛玄看得面红耳赤,终是慌乱地一把合上话本。
随后纠结片刻,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捏指成诀,避如蛇蝎般一把火将那话本烧得干干净净··毁书灭迹后,洛玄带着点心有余悸的惊疑不定望向床上已然熟睡的那人。
透过层层半透明的浅粉色纱幔,那人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他先前,的确是说这本书“还不错”吧·洛玄不由自主地忆起白澄自相遇后的种种言语举动,难、难道他真的有断袖之癖·最初这人确实语不惊人死不休,曾惊得自己落荒而逃,可回过神当时只觉得是自己反应过激了,不过是一句说笑罢了。
仔细想想,他言语时而轻佻却并不令人反感,更是没有过动手动脚……应该,只是朋友间玩闹·但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会看这种书,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做出那等误人子弟的评价……也、也只是为了有趣·洛玄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讷讷地盯着床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略有些口干舌燥。
他匆匆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微凉,苦涩的香气萦绕齿间,这才稍稍平静了下来··床上人呼吸轻柔,窗外虫鸣稀疏,整个世界安静到洛玄不算平稳的心跳清晰可闻。
正当此时,屋外走廊忽的响起极轻微的关门声,似是隔壁的姬如松出了门·洛玄终于在这百般难耐中寻到了一丝声响来转移自己陷入怪区的注意力,侧耳听去,陆陆续续却是又响起两次关门声,竟好像这三个孩子相约而出。
推窗探身,正见到三个身影从不远处巷口一闪而过,去的确是府衙的方向·洛玄心中一面疑惑,时间尚早,不知这几个少年为何如此心急,而且掩人耳目轻手轻脚地出门,好像是生怕他们发现一样。
另一面,也不知这几个世家子弟修为究竟如何,又担心万一突遭变故他们几个孩子会应付不来··这种担心是有些杞人忧天的,先前几波不学无术的“修士”乱来一通也不见那鬼魂有进一步的作乱,可见其并无切实的恶意。
然而面对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洛玄觉得自己多少应该负一点作为年长者的责任··原地踟蹰片刻,洛玄犹犹豫豫地隔着纱幔站在了床前,伸出手探到那层薄纱又缩回到胸前,终是空握成拳放在唇下,清了清嗓子。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白澄的呼吸节奏乱了一瞬,缓缓睁开眼,一双清冽如水的眸子朦胧地映出床外那人稍显慌乱的表情··没想到这一声轻咳就让他醒了过来,猝不及防,洛玄呆在了原地,一时间忘记要说什么。
他神色怪异地僵立在床头,与白澄眼神交汇,又匆匆撇开头,再一次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白澄睡了一觉,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人心中乱七八糟地猜测着什么,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抓心挠肝的,可他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白澄支起身子,虽说隔了层纱,二人的距离顷刻拉近了不少,洛玄心下一颤,条件反- she -地后退了半步··见他这般慌乱,白澄忍不住轻笑起来,伸出纤长白净的手将那阻隔二人的薄纱撩起,问道:“好端端的,你紧张什么”·洛玄差点儿就想将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倒出来问个明白,可他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还有些话更是难以问出口。
况且,若白澄素来只是开开玩笑倒也罢了,万一真是那个意思……他该怎么办呢·是以洛玄脑中又一刹那冒出七八个念头,都被他一一删了去,半晌憋出一句:“谁谁谁紧张了……我是来和你说,他们三个已经走了。”
“嗯快到子时了吗”·“没,亥时刚到·”·“那急什么他们少年人精力旺盛,想早些去就去呗。”
白澄闻言,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似是仍想睡过去,声音轻慢,“是不是等着太无聊了还有一个时辰呢,不然……你也来睡吧。”
说罢,便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洛玄的手腕,轻轻一拉··洛玄眼神飘忽,始终没正视对方,理所当然的并没有注意到这只突然袭击的手,毫无防备地被拉了个重心不稳,回过神时已经投怀送抱似的一手撑在白澄身侧,跨坐在了他身上。
把人拽进来后,白澄撒手放下纱幔,薄薄一层屏障好像将床铺围成了私密的小空间·夏夜闷热,床幔内因为白澄的小小法术是恰到好处的凉爽,洛玄却觉一股热浪直冲脑门,心跳骤快。
他慌乱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条胳膊强硬地环住了腰,仰起头,只见白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戏谑神色望着自己·他眼底含笑,嘴角上扬,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呼吸已然清晰可闻。
“十四”洛玄挣脱不得,这一声呼唤掺杂着惊恐与不可置信·白澄也是一惊,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无辜地松开胳膊:“我只是想让你也休息休息,你怕什么,难道我能吃了你不成”·洛玄得了自由,手脚并用地退到床角,一副惨遭恶徒非礼的良家少男样,惊魂未定。
缓了好一阵,见对方仍是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知道又被戏弄了,没好气道:“十四,你什么都好,但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戏弄人的毛病……”·这样,想让人不多想都不可能。
“你可莫要冤枉我·”白澄对那前半句很是受用,立刻笑着辩解道,“若这是戏弄,那也是只对你一个人的戏弄·”·这句好没正经的话,却说得像什么誓言一样,洛玄听罢,又气又笑地噎了片刻,对上白澄浅笑的眼睛,脸又微微泛上了粉色。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看小黄文小黄图的十三心方方· · ·第26章 冤鼓其六·二人床头床尾的对望了片刻,洛玄几度欲言又止,白澄则兀自端坐着,气定神闲地等他开口。
几番下来,洛玄发现自己果然问不出口,终是放弃了,扯回话题道:“别闹了……我不放心他们几个,我们也快些出门吧·”·白澄不语,觉得洛玄对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未免太上心了些,心中略微不满,身子往床头靠下,不咸不淡道:“他们好歹出身世家,不至于连个击鼓都费力的鬼魂都应付不来,无需担心。”
“可是……”·洛玄还欲说什么,忽然间望着白澄淡漠的神情,刹住了话音··是了是他疏忽了,早该想到的。
这些日子与白澄游山历水舒心得很,只把他当做了可以依靠的知心好友,未亲眼见过白澄做出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以至于总会忘记他头上还顶着个“魔头”的名号。
尽管不知发生过什么,白澄与这些仙门正道素来的交集必然是很不愉快的,那日将他从山中救回来时不正是与几个修士死斗过一场么··虽然这边只是三个半大的孩子,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结仇了,但他的心中怕也不是很愿意与他们过多往来,更别提为他们担心了。
洛玄心中连连责怪自己粗心大意,竟忘了顾及白澄的感受,懊恼地抓了抓脑袋,俯首诚挚道:“抱歉了,是我思虑不周·”·低着头说完,一手掀起纱幔就欲下床。
”这回轮到白澄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看着方才还恼羞着脸红的人突然愣住片刻,旋即满脸愧疚地向自己道歉,好像刚刚被欺负的双方反过来了似的,哭笑不得地抓住洛玄手腕,问道:“好端端的,你对不起我什么”·这种事情还要挑明么……洛玄有些拿不准,想了想,斟酌道:“嗯……我知道仙门百家对你下了通缉,你与他们不和已久,我不该勉强你跟那些世家弟子一起行动的,抱歉。”
白澄这才知自己的反应令洛玄多心了·他素来恩怨分明,就算与那些自诩天道正义的仙门世家不和,却绝不会因此波及无冤无仇的小辈——只要别人不主动生事,他是懒得挑起事端的。
此刻洛玄坐在床沿,身子被白澄拉得倾斜,乌黑的脑袋恰好及到他胸口,低垂着眼不去看他·白澄挂着惯有的笑容盯着那颗脑袋望了须臾,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揉了两下,语气似乎很是愉悦:“你想多了。”
旋即松开手,又低声道:“不过,谢谢你·”·“”·什么想多了谢什么·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洛玄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头顶被偷袭的地方,还停留着那人大力搓揉的触感,一时有点发懵。
白澄心情却是愈发好了,起身披衣,又替洛玄背起剑,望着他笑得温文儒雅道:“走吧·”·“……噢·”·素来听说女人变脸如变天……想来男人女人有时候是一样的。
洛玄跟着走出房门,默默总结道··*·夜渐深,临安城开始陷入沉睡··徘徊在街头的人影稀疏起来,寥寥无几·人气少了,虫鸣和着远处的犬吠回荡在小巷弄堂,衬得空气愈加静谧。
连日闹鬼,靠近府衙的地方自入了夜便人影全无,就连更夫都不愿接近此处半分,暗摸摸的一片更是鬼气森森··而正对府衙大门的屋脊上,有三个脑袋排成排冒在上面,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均是悄悄探出半个头,身子贴着屋檐趴下,目光齐刷刷锁定下方那面大鼓,严阵以待。
远远的,洛玄与白澄便见到了那三个贼一样趴在屋顶的孩子,黄红黄夹心的色彩在黑夜中旗帜般显眼··二人看着这有些好笑的画面,停住脚步,对视一眼·这回不止是白澄,连洛玄都忍不住产生了捉弄一把的心思,遂默契地一同跃上了屋,足尖点在瓦楞上朝那边轻掠过去,悄无声息,像两只轻盈的大猫,轻飘飘地落到了三个孩子身后。
趴着的三个人对背后的一切毫无知觉··王菁不停地动来动去,驱赶着不识好歹的蚊子,怒气冲冲道:“一群小畜生,姑奶奶的血也敢吸……为什么你们俩都没事”·“嘘——”被迁怒的两人动作一致地将手指抵在唇前示意她轻声。
王莘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你小声点,不是你说怕把那鬼吓跑我们才躲起来的吗”·姬如松则是斜睨一眼,哼道:“我爹说,蚊子喜欢咬恶人,谁让你老是凶巴巴的。”
“胡说八道”王菁瞪圆了眼,如果不是考虑到可能会功亏一篑白白被咬这几个包,毫不怀疑她会立刻扑上前把姬如松那没好话的嘴巴撕到耳根。
洛玄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小姑娘在同伴面前比在他们两个眼皮底下脾气还火爆得多,可怕可怕··“所以我就说不用这么早跑过来……”王菁深呼吸冷静下来,重又望着姬如松道,“那两个人现在肯定还在酒楼睡得正香呢,哪像我们,傻不拉几的跑过来受这罪。”
姬如松皱了皱眉,摇头道:“我们自己能先解决不是更好,我们这一路走来不就是为了历练自己·再说……我还是觉得那两个人可疑·”·王莘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特别是那个十四,笑里藏刀。”
“那个十三也是,始终蒙着面,带着把上品灵剑却说自己是乡野修士·细皮嫩肉道骨仙风的,哪里的乡野能生出这样的人·”姬如松撇了撇嘴。
王菁听了一会儿却反驳道:“但是十三人很好呀,你看他还请我们吃饭,被我们抢了剑也不生气……而且,他跟那位十四,嘿嘿嘿……”·“噫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这种小屁孩才不会懂”·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殊不知被深度剖析的两位正主就立在三米开外侧耳细听。
眼见话题往越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白澄与洛玄交换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二人静悄悄地左右包抄之势向三个孩子拢去··他们动作极轻,连衣物摩擦都微不可闻。
黑暗中,洛玄突然在王菁身旁探出头,鬼魅般幽幽道:“在~聊~什~么~呢”·白澄在另一边道:“也带上我们”·空气一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谁谁谁谁”·“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洛玄:“……”·白澄:“……”·王菁看都没看来的是人是鬼,就吓得往姬如松那边狂退,王莘亦是,可怜的姬小少爷被姐弟二人死死夹在中间摸不清状况,进退不得。
此起彼伏的惊叫盘旋在这片本就过分安静的上空,几个本就是来抓鬼的人被莫须有的“鬼”吓得完全忘记自己尚在暗处潜伏中,吱哇乱叫··“怎么是你们”姬如松最先看清了罪魁祸首,怒气冲冲道。
惊魂未定的姐弟二人闻言强迫自己睁开眼,看清来人后表情由惊恐转为恼怒·可转念又想这两人也不知来了多久,方才的碎嘴怕是全被听去了,而自己这边又是瞒着对方先溜了出来,竟升起一股忐忑不安的心虚,三张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前、前辈,你们怎么来了·”王莘一紧张,说话磕磕巴巴的,还用上了敬称,嘴角抽成一个微笑的弧度··洛玄半蹲在屋檐上,托腮看着挤成一团的三人,忍不住想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好在面纱遮挡下那绷不住的笑脸不甚明显,语气保持着平淡随和道:“这不是担心你们么,仙门的花朵可不能折在这。”
“……”三人被他这可怕的比喻弄得内心恶寒,那边白澄却是毫不顾忌地嘲笑起来:“半夜丢下大人跑来捉鬼,却被人吓得鬼叫,有趣有趣。”
纵使这张脸生得俊俏非凡,王菁此刻也克制不住想往这脸上揍一拳的冲动·她指头一动,王莘就眼疾手快地死死拉住她胳膊,生怕姐姐惹毛了这危险人物自寻死路,讪笑道:“前、前辈见笑了,我们只是怕万一那鬼今夜来早了,又不方便打扰你们休息,就自己先……”·“哦”白澄其实毫不关心这几个少年瞒着他们跑出来的缘由,任他说着牵强附会的谎话,面上仍是笑吟吟的。
洛玄轻叹一声,拍了拍王莘的肩道:“你们的顾虑我知道,但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姬如松“嘁”了一声嘟囔道:“坏人都是这么说的……没做亏心事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王莘拽了把姬如松的衣袖,觉得自己的僵笑都快绷不住了··“那你为何一直蒙着面纱连先前在饭桌上都不摘下·”王菁附和道。
“这个是有苦衷的……”·洛玄正想解释,白澄突然淡声道:“安静,来了·”·几个人瞬间噤了声,循着白澄视线望去·街道尽头,一个有些透明的人形正往这边飘来,脸部直愣愣地朝着府衙大门的方向,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废话说,就感谢一波所有收藏留评投雷灌营养液的小天使吧w【鞠躬· · ·第27章 冤鼓其七·三个少年情不自禁地屏吸静观·鬼魂飘飘忽忽地近了,直到屋顶上的人借着月色依稀能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王菁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那鬼魂身材娇小,脸蛋惨白,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吓人,但不妨碍看出是个长相乖巧可人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横祸小小年纪便命丧黄泉。
并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化作鬼魂游荡天地的·没什么未了心愿的,大多往生去了;有执念的,会化成这样飘飘摇摇的姿态,没有实体,没什么力量,却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执着地做着某事;若那执念是满腔的怨念恨意,也许会化作厉鬼,甚至能修成实体——这种往往危险异常,修士们遇到此类鬼魂,度化第一,度化不得便直接抹杀。
这小姑娘的鬼魂无疑是第二种,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灭,一副稍稍一握便会支离破碎的样子,却执着地徘徊世间,想必是实难瞑目,冤情昭然··王菁小声唏嘘道:“可怜的,也不知道被谁害成这样。
我要是这么年轻就遭毒手,何止击鼓鸣冤啊,直接变成厉鬼捅了他老窝”·“……”众人默然·世家弟子大多自小接受洗魂,死后是万万不可能化作厉鬼的。
而王家却是半路出家,家风一贯不拘小节,并没有寻常世家的那一套,依王菁的- xing -子,真能化作厉鬼也说不定··女鬼没有注意到屋檐上五颗目光灼灼的脑袋,四下张望一阵,走到府衙门口的大鼓前缓缓举起鼓槌。
她作为人时太过瘦小,作为鬼又力量低微,以至于像是废了很大力气才将这鼓敲得“咚咚”闷响··“我们是不是该下去……诶”姬如松下意识地往洛玄的方向偏过头,却见身旁的屋檐不知何时空空如也,再回过神望去,瞬息间,那天青色的背影已然出现在女鬼身侧。
女鬼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瑟缩,手中鼓槌“乓啷”两声落了地·她的眼睛本就大,笑起来的时候想必是很好看的,此刻受了惊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傻愣愣盯着洛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
洛玄施了一礼,轻声道:“听闻姑娘近日常常在此击鼓,可是有什么冤情不妨跟我们说说·”·余下几人也从屋顶跃了下来·空旷的街道突然冒出五个人围着自己,女鬼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慌乱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终还是望着最先出现的洛玄,眨眨眼,突然毫无预兆地滚下两行血泪。
女鬼捂住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可说是哭泣,却是半点声音也听不到,女鬼边哭边诉说着什么,众人只见她嘴唇上下开合,却寂静无声。
约莫是这女鬼本就虚弱,又在人世逗留久了,已连声音都发不出·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能看见她帮助她的人却不能传达,边哭边急得跺脚··姬如松见状出主意道:“写字,你可以写字给我们看”·女鬼怔了片刻,失落地摇摇头。
她,不会写字··这可真是焦头烂额了·女鬼拼命比划着,一会儿小跑一会儿掐自己脖子一会儿抹脸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她干着急,急得又哭了出来,惨白的脸上挂着一道道渗人的鲜红,却只是顺着脸颊滑下,并不滴落。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朝大家招招手,扭头往街上飘去··“跟上·”白澄说完,与洛玄二人追了上去·余下三人反应过来,也紧随其后··“你是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吗”王莘边跑边问道。
王菁义愤填膺地握起拳:“你放心,不管是谁害了你,我们都会替你报仇的”·女鬼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落寞地笑了笑,转身埋头带路。
五人一鬼很快便出了城·眼见女鬼将他们带去的地方越来越偏远,姬如松心下警惕起来:这女鬼不会是想害他们吧尽头等着的,该不会是更难缠的厉鬼、甚至鬼窝什么的·他瞥见旁边的洛玄与白澄,气定神闲的毫无忧色。
不得不承认,这二人虽然可疑了点,能力却是深不可测,这种时候让他感觉到靠山般的安心··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姬如松当即鄙夷了一把自己·恰巧洛玄朝他看过来,他立刻面朝前方目不斜视地“哼”了一声,加快步伐跑到几人前头去,留给他们一个红火火的背影。
洛玄:“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王菁:“不要理他,死傲娇。”
前方红色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在身侧捏紧了拳··女鬼将他们带到半山腰,停了下来,原地转了两圈似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走到一棵葱郁的树下蹲下 | 身,恳求地望向众人,做了一个铲的动作。
“她是要我们……挖开这这下面有什么吗”·女鬼点头如捣蒜,双手合十,目光更是恳切了··下面有什么众人心里隐约都能猜到,通常而言,大约是这个女孩的尸身吧。
三个孩子撸袖子的撸袖子,拔剑的拔剑,都实诚地准备动手开挖,洛玄却道:“你们等等,不必这么麻烦,行家来了·”·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话音刚落,耳畔幽林忽的响起一声贯天彻地的狼嚎。
这一路走来几人都隐约听见野兽的嚎叫声,可此地本就是山林,那些声音又悠悠远远的并不让人在意,可这一声长嚎简直是近在咫尺,威猛到毛骨悚然··随着声音淡去,一双幽绿的兽瞳鬼火般从黑暗中探了出来,一步步靠近这边。
待看清时,三个少年不由自主地横剑相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这牛一般庞大的狼,正是被他们冷落许久的大灰·此刻一见到洛玄,方才的神气荡然无存,委屈巴巴地低声嗷呜起来,像是在抱怨。
“大灰”洛玄很是开心,觉得自己没白养这大家伙,上前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帮我们把这挖开,小心点,不要伤到里面的……嗯……尸身。”
大灰绿幽幽的眼睛透着哀愁,一代灵兽终是在洛玄与白澄双重微笑的凝视下认命地刨起了土··几个孩子看得目瞪口呆,王莘指着那泥土飞扬的地方,结结巴巴道:“前前前前、前辈”·“嗯”·“你们养的”·“嗯,我们养的。”
这么大一只却这么怂的灵兽,真是见所未见·或者说,能将这么大一只灵兽训得服服帖帖怂如老狗的人,见所未见··几个人瞠目结舌的同时,内心不约而同的想:这两位究竟是什么人·大灰几爪子下去就完成了任务,欢快地嗷呜着摇起了尾巴。
所有人凑上前,果不其然,埋在下面的正是尸体··只不过,有两具··两具尸体交叠着随意地被丢弃在坑中,近日天气炎热,也不知死了多久,已然烂了大半,稍加靠近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腐臭之气。
尸体面部已经看不出容貌了,只能从衣着判断上面那具应该是他们身旁的这只女鬼,而下面那具衣着更是华贵,若说这女鬼是某家丫鬟,那么那位多半便是她家小姐或夫人。
女鬼本在一旁焦急地望着,一见着尸体,她便崩溃地跪了下来,痛苦地揪住心口,哭得撕心裂肺,乖巧可人的脸蛋扭曲到惨不忍睹·王莘面露不忍,想将她扶起,双手却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抓了个空。
女鬼一个劲向里面的尸体磕头,又转过身对着众人连磕了七八下,双手合十,漂亮的眼睛和着怨愤与哀求,用口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求,求,你,们·”·“我,家,小,姐。”
“报,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白澄道:“你家小姐是谁”·女鬼又用口型说了什么,这回却不是很好懂。
她又有些急了,索- xing -站起身,示意众人再次跟上··洛玄嘱咐大灰将坑重新埋好,并许诺第二日可以给它带只鸡来吃,以资鼓励·大灰满意地领下任务,哼哧哼哧又干起了埋尸的活,丝毫不觉得自己一只灵兽整日做这些事情有何不妥。
几人跟着女鬼又在另一处山林绕了不知多久,面前豁然开朗,天阶般的石梯将这座山头一劈为二·那石梯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扇华美的大门,庄严壮丽地伫立在石阶尽头。
这赫然是一座仙府,能在此地建造这样气势恢宏的府邸,只能是大家口中的临安关氏了·仙府周围诸多禁制,女鬼走到此处已是浑身颤抖,再往前几步只怕要灰飞烟灭,她指了指尽头大门,紧咬下唇,又默默地流下两行泪。
“你家小姐,是关家小姐”王菁很是吃惊,“只听说关家老爷子去了,怎么……”·女鬼点点头。
“那你可知是谁害了你们”·女鬼眼含怨恨,又指向了那扇大门··这可就有些奇怪了,难不成关家人会害自己家小姐·女鬼却也表达不出更多的事情,只能郑重地看着面前的众人,再次重重一拜。
“姑娘不必行此大礼,你和你家小姐的仇我们会帮忙的·”主仆情深,洛玄有些动容,俯下 | 身轻声道,“还不知姑娘芳名”·女鬼没料到有人会问自己名字,愣了片刻,迟疑地寻了个树枝,歪歪扭扭、费力地刻出两个字。
“铃儿”这字像是手脚不利索的人硬生生画出来的,洛玄认了一会儿才分辨出,笑道,“铃儿姑娘·”·铃儿点了点头,回忆起什么,惨白的面容竟泛上些许羞涩。
这是她家小姐教她的,唯二会写的字··作者有话要说:·大灰——居家旅行,埋尸必备· · ·第28章 冤鼓其八·若铃儿所言属实,关家小姐遇害与家主暴毙这两件事情,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菁一听害死这小姑娘的人此刻就在这宅中,这还了得,二话不说抬脚就上·深更半夜闯入一个修仙世家,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王莘心力憔悴地拦腰抱住自己姐姐,连拉带拽地硬生生将她拖了回来。
姬如松认真地思索片刻,提议道:“我们两家还算有点交情,明日天亮后我们再登门拜访吧,至于理由……我要想想·”·也只有如此才合情理了,几人一合计,决定先回城中休整。
铃儿与他们在城门口分别,感激涕零地飘远了,似是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半,比去时轻快了不少··酒楼早已打烊,几人闪进小巷,做贼似的寻到自己那扇窗两下跃了进去,除去窗棱吱呀外静寂无声,只一息间便恍若无事发生,街道小巷依旧空旷冷清,暗无人烟。
确实是很困了,灯都懒得点上,洛玄两下褪了外衫便钻进床铺里侧,哈欠连天,眼角噙泪·不一会儿,昏沉沉间,这床铺的另一位主人亦躺了下来,不算宽大的空间容纳着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场景一路都在上演,本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觉不妥·可今日不同,洛玄受了那话本的荼毒,感觉到那人挨近的一刻倏地闪过几个画面,登时睡意全无··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黑暗中,洛玄睁着双眼一眨不眨,一面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赧,一面莫名其妙地绷成了一块钢板。
白澄的一呼一吸,一个转身一个动作,都在过分静谧的黑暗中无限放大,过度感知··他小心翼翼地往墙边又挪了挪,想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可白澄何等敏锐,呼吸乱了一瞬,问道:“挤到你了吗”·“没、没有”白澄突然出声,心中有鬼的洛玄紧张兮兮地叫了出来,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我……有点热,靠墙凉快。”
“哦,是我疏忽了·”白澄了然,施了个小法术,轻声道,“我天生不太怕热,方才忘记了·这样可够凉快”·周遭的燥热随着淡淡凉意渐渐地偃旗息鼓,好像让心境也随着平和了许多。
“多好的人啊·”洛玄心想,“我竟然那样想他,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这个念头持续了一瞬,只听白澄又道:“这法术是以我为中心的,还不行的话你可以抱着我睡,更凉快。”
“……不必了,多谢·”·方才的念头,见鬼去吧··*·折腾了大半夜的几个人,集体睡到日上三竿··听到敲门声时,洛玄尚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白澄已然收拾好了自己,端坐在桌前,望着桌角昨日曾放过一本书的地方,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进来·”白澄对门外的人道··那人似是迟疑了片刻,“咔啦”一声推开门,未见其人先是一片枫红的衣角飘了进来·来的人正是姬如松,只是不知为何用双手捂住眼睛,漏出一丝缝隙,乌亮的眸子透过那一点儿漏缝朝屋里瞅了瞅。
白澄正对门坐着,将这探头探脑的一幕尽收眼底,仍旧是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你做什么以为会见到什么长针眼的东西吗”·洛玄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白澄也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一切再正常不过了。
姬如松暗暗决定回去把满脑子奇怪东西的王菁揍一顿,放下手假装无事发生,道:“我来叫你们起床,快晌午了·”·“嗯,知道了·”·白澄说着,那边的洛玄已经被吵醒了,悠悠起身,含糊道:“怎么了”·“话、话我带到了,你们快些起来,我走了。”
“等等·”·姬如松说着便想退出门去,前脚刚迈出,忽的又被白澄从身后叫住,不悦地皱眉道:“干嘛”·“唔,让小二帮我们送餐上来。”
“……”姬如松跳脚,吼道,“你干嘛不去我又不是你的传话筒”·说完,“啪”地关上门,荡起一层细碎的浮灰。
”刚睡醒的洛玄看见姬如松摔门而去,迷茫了好一阵,半笑半嗔道,“你干嘛又欺负他”·“嗯……有趣”·是了,这个人是个大魔头来着。
*·姬如松那样不情不愿地暴跳着离开,饭菜却依言送了上来,让洛玄心里稍稍有些愧疚,倒是始作俑者白澄毫不觉得使唤一个孩子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心满意足都写在了脸上。
饭后,几人便如昨夜商量好的一般,往关氏仙府御剑而去··仙雾缭绕,通天般的石阶尽头仙府大门依旧紧闭,大白天竟无人守门,诚然如城里人所说,尚因为家主暴毙之事伤神劳心,不见外客·姬如松率先走上前,叩了叩门。
不依不饶地叩了好一会儿,里面才由远及近地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说了多少次不接受委托了你们怎么听不懂人……咦”·说话间门从里面打开了,前来开门的家仆一见门口红黄青白色彩各异的五个人先是眼花地愣了一会儿,继而才注意到为首的小公子这一身红衣分外眼熟,试探道:“这位莫非是……姬公子”·姬如松倨傲地从鼻孔里“嗯”了一声,不缓不急道:“我正巧路过此地,家师托我前来拜访,不知可否通报一声”·关、姬二家近年来一贯交好。
关家虽也是个排得上号的名门,可如今谁都知道这姬家如日中天,巴结都来不及,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是以无需通报,家仆立刻将门口一行人迎进府,安排进会客居好茶好果地奉上了,家中主人这才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其余四人默不作声,深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狐假虎威··“不知小公子前来,怠慢了怠慢了·”·一个高瘦男子甫一进门便准确地找到了姬如松,熟络地握起他一只手,上下打量两眼,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几月不见,又长高了,哈哈哈哈。”
来人正是关家的大少爷关文,自老家主去世后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任家主,容光焕发,一点儿也看不出死了爹的样子··“关叔,好久不见·”姬如松明显对这自顾自的熟稔态度不太喜欢,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态度不冷不热,“嗯……家师听闻你家中之事,但百忙之中抽不开身,托我来拜访,请节哀顺变。”
“唉……多谢姬家主记挂了·”提及此事,关文神色才黯淡了些,叹道,“天道无常,人各有命,我也开看了·”·“嗯。”
姬如松斟酌了下措辞,道,“嗯……我们来临安还未寻到歇脚的地方,不知能否叨扰几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住多久都行。”
关文爽快地应下来,又迟疑道,“呃,只是不知这几位是”·姬如松指了指王氏姐弟道:“我的朋友·”·又望着洛玄与白澄,道:“我的随从。”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噢噢噢,好的好的,没问题,都住下都住下”这么说着,关文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洛玄瞥去,一脸的欲言又止。
到别人家里还蒙着面纱,的确有些可疑·在修士们面前露出真容其实也没什么,总不至于他们还有闲情去管俗世的恩怨,洛玄大大方方地揭下面纱,道:“关家主莫担心,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只是感了风寒不想受风罢了。”
神秘面纱就这样被他自己摘下,关家主疑虑解除了,这下子倒是三个孩子面露惊色·好在他们还懂得在外人面前镇定自若,待关文将他们带往客房歇息后,才压着声音大呼小叫起来。
王菁:“既然摘下来不打紧你之前一直蒙着干嘛”·王莘:“前、前辈……被他们看见了真的没问题吗”·姬如松:“……我好像见过你。”
闻言,几个人齐齐望向姬如松,王菁奇道:“你怎么又好像见过”·“我真的见过……等等”姬如松努力回忆着,忽而眉头一展,朝着姐弟二人肯定道,“不止我见过,你们都见过的。”
“啊”·姬如松试探道:“你是前朝三皇子吧,被通缉的那个·”·“……”洛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如此简单就被对号入座了,也不遮掩,面泛苦色,诚实地点点头。
又是一波惊呼·王菁只觉得事情一个比一个劲爆有趣,伸长了脖子,兴奋道:“难怪你一直不肯摘下来哎,姬如松,你怎么看出来的”·“一路走过来每个城里都有他的通缉令,想认不出来都难。”
“啊那我怎么没认出·”·“你太蠢了·”·“……小子你找揍”·王菁与姬如松一言不合跑去院落打了起来,王莘赶忙冲上前阻拦二人,却被左一拳右一脚的波及,也加入了混战。
洛玄看着前院的鸡飞蛋打,摸了摸自己脸,转身问白澄道:“我跟画像……真的很像吗”·白澄配合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目光细细描摹着每一寸肌肤,直看得洛玄不自在起来,才道:“像,一样好看。”
“……油嘴滑舌·”·要命的是,竟真的有点开心··*·打闹过后,几人正盘算着如何在别人府邸里明察暗访,关文处理完了家中琐事,又笑呵呵地赶上门来,热情道:“几位觉得这儿还合适吗若有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倒是会献殷勤,既如此,便先从此人下手吧··“多谢关家主·”洛玄倒了杯茶,示意关文坐下,“其实我们少爷还有些事情想与您交谈一二,不知可有空”·关文依言坐下。
姬如松这孩子不懂太多弯弯绕绕,憋了半天,开门见山道:“你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人先前还在让别人节哀顺变,现在又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关文答道:“是……被人割喉而亡。”
姬如松眉头一紧:“被谁”·“应该是那个魔头,白澄·”·这可真是睁眼说瞎话了·被点到名的白澄轻笑一声,开口道:“你亲眼所见”·“没有……但,我妹妹见到了。”
“嗯那请问令妹见到了什么”·关文对这人轻蔑的态度内心不满,但看一旁姬如松不发一言地也望着他,只得答道:“她那日将茶点送到父亲房中,就见到父亲已经没了气,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屋里,手中一把银扇还在滴着血……她先前虽然没有见过那魔头,但白衣银扇的特征只有那人有,况且能无声无息闯入仙府取走一门家主- xing -命的,这世上能有几人”·关文似是回忆起痛处,捂脸道:“事后,我们还在父亲伤处发现大量的鬼气,又想到白澄曾放出狂言道要灭尽名门世家、从家主开刀……你们可能有所不知,岭南李氏的家主前些日子也去了,据说也是白澄所为……呵,再说了,连自己家都能屠杀干净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只能是他了。”
岭南李氏的事确实第一次听闻,几人眉头深锁,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番论辞有理有据,千万个矛头都直指白澄一人,几乎是让人信了·可洛玄知道,谁都可能,不论临安还是岭南,白澄是万万不会出现在那儿的。
因为这段日子白澄一直与他漫步在千里之外的山野,捉鸡抓鱼呢··要么有人扮作白澄的模样有意嫁祸,要么,便是有人在说谎··洛玄调转话头,问道:“令妹可安好”·“嗯哦……小婉她确实消沉了好一阵子,但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还活着·王菁消化了半天消息,脑子终于打了结,脱口而出道:“你到底有几个……啊不是,我是说……”·王莘连忙截过她的话:“嗯……兄妹二人打点这么大的家族,想必很辛苦吧。”
关文苦笑道:“有族中前辈帮衬,还好,还好·”·也就是说,确实只有一个妹妹··铃儿,关婉,关文,到底谁在说谎·而后几人又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
谈话间,关文喝了两杯茶,推脱说还有家事等着处理,匆忙忙地走了··待关文走出好一阵,这边三个孩子彻底炸开了锅··王菁道:“怎么回事我头都晕了,到底几个关家小姐那个铃儿在撒谎吗”·王莘道:“如果铃儿没有撒谎……那现在这个关小姐是谁真的关小姐又是什么时候被掉包了……好乱。”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姬如松道:“难道是那个魔头杀了关家主,被关小姐发现后又杀她灭口咦不对啊……也说不通。”
那边三人叽叽喳喳地绞尽脑汁,这边洛玄只注意到白澄自听完关文那番叙述后便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盯紧面前的茶杯,若有所思·洛玄以为他是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心中不快,安慰道:“你无需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去会会那关小姐,也许马上就水落石出了。”
白澄回过神望了他一眼,眼神沉重,难得的提不起笑意,摇摇头:“我没有生气·只是,这件事可能……不太寻常·”·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真相。
这处处针对他的事件,好像让他终于握住了一根线条,剥丝抽茧,指日可待··关婉,兴许便是那条重要的丝线··有客自远方来,难免要好好宴请一顿·席间,关婉便坐在关文身旁,一身锦衣。
她人如其名,温婉端庄,一举一动仪态万方,毫无纰漏,是标准的世家小姐··姬如松揶揄道:“同为世家小姐,有人真应该好好学学·”·王菁狠狠瞪了他一眼。
正巧关婉端着酒杯前来,抬袖掩唇笑道:“姬公子说笑了,我倒是看王菁妹妹直率开朗,可爱得很·诸位,婉儿敬你们一杯·”·王菁突然被夸,面红耳赤,连先前对她的怀疑一下子也飘到了九霄云外。
余下几人席间本就各揣心思,见谁都觉得有鬼,食不知味,见有人来敬酒便端起酒杯一饮而下——包括酒量奇差的洛玄··这酒烈得很,呛得直冲大脑,洛玄才反应过来自己喝下了什么,面露惊恐,小声道:“十四”·“我在,没事。”
白澄说着,拿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到一旁,“一点点不碍事,不想喝就别再喝了·”·关婉见此情状,又是笑道:“两位公子感情可真是好得让人羡慕呢,来,我再敬一杯。”
白澄笑着,替洛玄也喝下一杯,关婉这才朝白澄温婉一笑,转身回了座··散席后,三个孩子多喝了点酒,直嚷嚷着脑壳疼,全滚回去洗洗睡了·洛玄觉得胸口闷闷的,想透透气,恰巧关婉路过二人身旁,白澄道:“关小姐,可否带我们去花园走走”·洛玄被白澄扶着腰,眨眨眼,心中了然,忙又做出一副胸闷心塞、头晕脑胀的样子。
“好……我让我的侍女带你们去吧——小碧”·白澄笑得温柔,突然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道:“可在下希望,跟婉儿小姐一起。”
关婉吃了一惊,连忙后退,捂住耳朵,双颊飞快地泛上两抹霞晕··“不行吗”白澄尾音上挑,掺杂了一丝恳求,他本就生得俊,这种时候这副皮相便是最有力的筹码。
“好、好……”·假装醉酒的洛玄只觉得自己闪闪发光,或许应该和那些孩子一起回房间洗洗睡了··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变成了探案hhhhh· · ·第29章 冤鼓其九·正值上弦,月光隐隐,不甚明晰地将花园夜色映得朦朦胧胧。
夜间山中起了仙雾,更是将树木草叶都笼上一了层薄纱,影影绰绰,别有番风味··虽是盛夏,山间仙府的夜晚仍是清爽宜人,本就不胜酒力的洛玄被习习凉风一吹,酒意上涌,竟真有些半真半假的晕乎乎了。
三人成行,人影与树影交织融合,层层叠叠·洛玄昏昏沉沉地半耷着眼皮,任白澄扶着自己漫步于花园,尽职地扮演着醉酒之人,只竖起了耳朵,聆听着身旁二人对话和园中草木摩挲。
关婉引着二人穿过石子小路,闲聊二三,时不时介绍路过的植物,均是关家悉心照料的珍品仙草,直听得洛玄心中暗叹贫富悬殊·白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假笑,在旁边温声一一应和,表现得温文尔雅,偶尔一句俏皮话逗得关婉掩唇轻笑。
演得真像……洛玄脑袋已经有些迟钝,迷迷糊糊地想着,闷哼一声,嘟囔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园中本就寂静,旁边二人闻声朝他看去,关婉见他醉眼迷离、两颊泛着酒意上头的潮红,忍不住道:“这位公子,还是回屋歇息比较好吧”·洛玄本就不是真醉,还记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立刻道:“不……十四,我还想……还想走一会儿。”
白澄低头道了声“好”·关婉若有所思地看了二人一眼,收回眼神,边走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们二位……当真是姬小公子的随从么”·“怎么,小姐觉得不像吗”白澄收回目光,望向关婉笑着反问。
“二位公子仪表堂堂,”关婉亦笑道,“任谁也不会觉得只是随从吧·”·白澄闻言,却是轻叹一声,摇头道:“婉儿小姐说笑了,姬家向来要求门人貌神俱佳,哪怕是扫地的门童也必是粉雕玉琢、道骨仙风。
对了,说起来,在下与小姐是见过的·”·洛玄心中默默道:开始了··关婉愣了一瞬,白澄煞有介事地继续道:“婉儿小姐怕是忘了,两年前小姐随关老家主去姬府拜访过,当时,就是在下负责接待的。”
关婉闻言蹙眉思索了一阵,道:“唔,这么一说,难怪我对你二人似是有些印象·”·有印象就有鬼了·这事儿子虚乌有,洛玄眼神飘忽在他处,听了关婉的话语,心中轻笑:随便一套,竟当真上钩了。
白澄又道:“说起来,这次怎么不见铃儿姑娘”·“铃儿”关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道,“哦,是了,铃儿那时也与我一起去的。
嗯,可真是不巧,她近日告了假回乡,不在府中·”·“嗯可在下记得,铃儿姑娘是个孤儿·”·“……”关婉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停下脚步,迎着苍白的月光,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白澄面上笑意不减,只俯首望着她这张温婉的脸,惨白的月色下眼底森然,在她耳边情人低喃般轻轻开口道:“关小姐这张□□,你戴得可舒心”·“关婉”闻言,猛然挥袖往白澄脸上扇去,就像恼羞成怒的普通姑娘一样,被后者身形一晃便轻松闪过。
她面露愠色,在袖中攥紧了手,厉声道:“公子喝醉了吧,再胡言乱语,休怪我翻脸无情·”·白澄笑而不语·他与洛玄做过几种猜想,这世上要找到与关婉一模一样之人几乎是不可能,而若用术法改变外貌,这满门修士怎会发现不了·那么,用凡法改变容貌便最为可能。
不待“关婉”再发作,本该醉着酒的洛玄却倏地出现在她身后,一手制住她,另一手便探上她的耳根摸索两下,轻轻一扯——一层薄如蝉翼的皮,竟真被他掀起一角。
“哇·”洛玄真心实意地惊叹出声··“关婉”像是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冷冰冰地侧首望着洛玄·被揭开一角的皮肤大约是长期不见天日,异常白皙,她忽然嗤笑一声,声线也变得清冷了几分,道:“难得见到两个标致的小哥,还想陪你们多玩一会儿,你们却打的这种主意,呵,男人果然没什么好东西。”
洛玄:“……”·“你们啊,好好做客不行么,管别人家这等闲事做什么·”·“既被发现,唉……只能除掉了。”
话音刚落,“关婉”那张本是温和的脸渐渐变得鬼气森森,整个人竟冒出缕缕黑烟·洛玄心下一惊,不知这又是鬼道的什么邪术,手中抓住的人倏地化作一团黑烟四散开来,又在前方不远处聚拢成形,变回了“关婉”的模样。
偌大一个仙门,竟有此等鬼物扮作大小姐混在其中而浑然不知,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了··那“关婉”方一成形便又向二人袭来,长袖带起- yin -风剑刃般凌厉,所过之处价值连城的仙花仙草皆被齐齐削成秃驴,看得洛玄躲闪的同时一阵肉痛。
·“雕虫小技·”白澄冷笑,从洛玄手中接过“降灵”飞身上前,霎时间花园便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暴起的灵力与鬼气激起罡风,几乎将这一处花草连着假山亭台都要夷为平地。
白澄出手向来狠绝,这回更像是被触了逆鳞般不留情面·他平日惯用折扇,此刻执剑,剑法也是丝毫不见生疏,“降灵”剑身灵光暴涨,没一会儿方才还口出狂言的“关婉”已然支撑不住,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见势不对眼神左右撇了两下,似是在寻找退路。
洛玄见状从乾坤袖中丢出捆仙索借着白澄的剑势向“关婉”飞去,一打镇鬼符亦紧随其后·她疲于应付白澄的攻势,措手不及,啪啪啪几下被镇在原地,五花大绑。
白澄的剑紧接着便贴在她纤细的脖颈旁,居高临下地冷眼望着她,冷然道:“谁指使你的”·那人被缚着挣脱不得,死到临头神态反倒倨傲,微昂着头笑道:“与你何干”·白澄又是冷笑一声,不再言语,抬剑便穿透了对方的琵琶骨。
那人吃痛,秀眉紧蹙,却咧开嘴,唇角愈发上扬··被毁天灭地般的动静惊扰过来的众人一到场,见到的便是这番情状·关家的人大呼小叫了起来,纷纷拔剑对着白澄,质问他为何对小姐这般。
白澄只淡漠地抬眼瞥了一圈,懒得解释··三个孩子也围了过来,与洛玄交换了下眼神,便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关文闻讯匆匆赶到,见自己妹妹被他们捆在地上一剑穿过,登时眼圈便急红了,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姬公子,这是欺我关家无人吗舍妹做错了何事要被你的随从对待致斯”·十几双眼睛随着关文的质问齐刷刷地盯向了人群中的姬如松。
姬如松莫名中箭一时语塞,脸上红了一阵,倒是旁边的王菁见状气势汹汹地反问道:“你怎不问问你这好‘妹妹’都做了什么”·众人的目光又聚向了地上的“关婉”。
白澄懒得理会这些人,洛玄上前道:“关家主,你且先看看,这位真是舍妹关婉吗”·洛玄问完,便将那掀起一角的□□整个撕了开··面具下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冷艳白皙,细细看来与关婉确有几分相似。
围观的人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后惊恐万分地炸开了锅·关文几乎是眼前一黑,扑向地上那人死死拽住她的衣领,吼道:“都他娘的怎么回事你是谁小婉呢”·女子讥笑着看他一眼,平静道:“死了。”
关文松开手,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不堪重负地捂住了脸··白澄转动剑身,剑锋搅拌着骨肉,女子越是吃痛却笑得越是张狂·洛玄问道:“关老家主是不是你杀的”·女子的肩头耸了耸,声音颤抖:“是啊,那老头子被自己女儿亲手杀死死不瞑目的样子,你们知道有多可笑吗”·“谁指使的”白澄又转动了几下剑身。
女子似是毫不在意这种疼痛,目光忽而变得怜悯,道:“是白澄·”·面对显而易见的扯谎,白澄拔出剑,毫不留情地用雪白的靴子一脚踩上她的伤口,冷然逼问道:“到底是谁。”
“呵·”女子扯了扯嘴角,“我说了,你又不信·”·“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白澄未来得及做什么,原本瘫软在地的关文却突然回光返照般,红着眼睛朝那女子提剑砍下。
众人始料未及,洛玄急忙出掌将他隔空拍开,却仍是晚了一步·女子的头歪在一旁,断口处汩汩流着鲜血,顷刻便没了气息··唇角染上的一抹艳红,却仍在替她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恢复更新· · ·第30章 灭门其一·女子歪倒在地,瞳孔扩散,最后定格的神情却是嘲讽··白澄执剑的手青筋凸起,冷着眼望向关文。
后者被洛玄一掌拍得打了几个滚,灰头土脸的,又被白澄盯得浑身发冷,惊怒交加,一把丢下剑,吼道:“你瞪我干什么杀父杀妹之仇,我还不能杀她吗”·这举动似是合情合理,洛玄望着情绪激动的关文,却查觉到些许的违和,疑惑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何人是杀害自己亲人的幕后主使”·“幕后主使”关文怔了怔,旋即皱眉道,“不是那个魔头白澄吗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关于白澄是杀害关老家主的凶手这一目击证人,正是这已经死去的假关婉,洛玄觉得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能看出白澄是被污蔑的了,而这关文……罢了,洛玄不再看他,转身轻轻握住白澄握剑的那只手,低声道:“走吧。”
他生怕白澄一个控制不住,将这不知真傻还是装傻的关文一剑戳死,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值得··白澄松开手,将“降灵”交还给洛玄,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他本就清冽的双眸此刻冷得像腊月寒冰,周围人见状都讪讪让开道,没人敢上前招惹··望着白澄清冷的背影,突然间,洛玄产生了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再也寻不到的念头。
心中一阵慌乱,他简单向姬如松交代了几句,忙加快步伐跟上那隐入夜色的身影··*·再见到白澄时,他正坐在山林中最高的一株古木枝杈上,仰头望着天边一弯明月,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放养的大灰又默默找到了主人·它不会爬树,在树下呜呜咽咽地徘徊,焦虑地刨着土·见到洛玄来了,忙站起身子两爪扶树,嗷呜嗷呜着做出一个攀爬的动作。
它身型太大,洛玄不免担心这古树被它一推一压就会当场折了,忙抚了抚它的柔顺发亮的皮毛,道:“知道了知道了,大灰乖,交给我吧·”·说罢,便轻蹬树干,三两下落在白澄身旁。
树下的大灰隔着繁茂的枝叶远远眺望了片刻,随后伏在地面,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扫了扫,眯起眼,耳朵却高高竖起,盘踞在古树之下,像个尽职的守卫··洛玄小心翼翼地靠着白澄并排坐下,不敢惊扰。
白澄对身旁人的到来毫无反应,神情好像在回忆什么,而且,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去··洛玄不知白澄过去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不知他到底为何对这次事件反应如此大,连宽慰解忧都无从开口,只好陪他静静地坐着,在一片沉默中信手摘下片叶子擦了擦,回想了一下,便轻轻含在唇边。
·许久不曾吹过,一开始破了几个音,显得有些突兀得可笑·渐渐的,清亮的调子从薄叶与唇间泄出,轻快灵动,是洛玄儿时听母亲唱过的小曲儿·一曲罢,白澄终于才回过神般看了洛玄一眼,神情平淡,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轻声开口问道:“你还会吹叶子”·“母后教的,只会这一首。”
见白澄终于肯说话,洛玄松了口气,亦是轻声答道··白澄只点点头,却又看向前方,沉默良久,才又微微叹息道:“我之前与你讲过,白家灭门不是我所为……其实,并不全真。”
洛玄胸口一揪,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叶子,迟疑地望向白澄,不知他何意,莫名紧张了起来··白澄又道:“我那时,杀了白晏·”·这件事白澄大约是独自憋了太久,不待洛玄反应,依旧望着远处,自顾自继续道:“那时候是五年前,也是一个夏日。
那天,我为了下个月师弟的诞辰,独自去城中挑选礼物·可等我逛了大半日终是选定了礼物回到白府后……一切都变了·”·那日返程,白澄见到白府的大门紧闭,一片死寂。
敲了半晌却无人应门,白澄已发觉事出蹊跷,翻上墙头,却见到了缠扰数载的梦魇··石阶木门、白墙青瓦、树木花草,皆被血迹大块大块浸得暗红,砖路花圃中甚至可以见到些许残肢肉块,目光所及之处皆能看到门人们残破不全的尸身。
有几个未被破坏的头颅,面上表情停留在死前极度的恐慌中,难以想象究竟是遇到了何物,能将一帮修士残杀至斯··只看了一眼,白澄就直直从墙头摔了下去,落在院中草地。
手一撑便触到了不知是谁的断臂,沾满了血渍,黏腻腻的··“阿元……夫人……”白澄喃喃着,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他向来注重仪态,而此刻本该一尘不染的白衣,下摆已然通红··白澄踏出两步,一脚下去便是一个血印,他先是犹豫着,而后在满地的尸体中越走越快,最后不顾一切般跑了起来。
越往深处,心越是冷了下去··跑过一个拐角时,白澄忽的被扯住脚,狠狠摔倒在地·而这一拽也花光了对方所有的力气,白澄本欲提剑便刺,只听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道:“跑……快、快跑……”·拖住白澄的是一位外门弟子,已经是个血人,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见是活人,白澄也顾不上许多,急忙道:“发生了什么谁干的”·他只不过是离开了半日,怎么会变成这等惨状·那弟子艰难地喘了口气,嘶声道:“……家主、疯了跑——”·说完,便真没了气。
“喂……”·师父……疯了·白澄起先未能明白什么叫“疯了”,直到被后院撕心裂肺的哀求哭喊声惊引过去,看见白晏周身散发着诡异的黑气、两眼发红地扑在白元身上,朝着他左肩便狠命撕咬下去。
这昔日众人敬仰的家主恍若变成一只食人肉嗜人血的怪物,正欲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啃噬殆尽·白澄望着这一幕,一时间惊得僵在原地··白元发现了白澄,清澈的双眼被血污覆盖,满是恐惧,拼了命地朝他伸出手:“师兄救————————呃”·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回过神时,手起刀落,白晏已然身首分离,腥臭的血喷洒了白澄一身。
白元千钧一发之际被救下,缩在白澄怀中,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撕咬伤,不停地流着血,浑身发抖,已经没了意识··白澄亦在发抖,脸色惨白,一遍遍唤着白元的名字,不要命地将灵力传入他体内,同时身形狼狈地御剑直上。
他的怀中,还揣着想送给白元的物件··半个时辰前,他正挑完礼物,想着白元收到时会是怎样的欢喜··要是今日没有出门、要是他早些回来、要是……·可偏偏,就是今日。
 · ·第31章 灭门其二·白澄带着白元寻遍了郎中,外伤可治,而鬼气入侵过深,毒素般侵蚀四肢百骸,已无回天之力··白元躺在病榻,咳出的血已由鲜红渐渐变得乌黑,神色出奇的平静。
一旁的白澄仍在不死心地输送着灵力,灵光照亮了漆黑的屋子·白元偏头望着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道:“师兄……别浪费了·”·白澄道:“闭嘴。”
说完,眼眶就红了一圈··白元醒后,断断续续讲述了那日的事·白晏本与几个长老在闭关悟道,忽而破门而出,几人皆心智全无、宛若恶鬼,见人便杀。
门中弟子拼死反抗,也有人想逃出门外,当时却不知为何大门紧闭,连上空都被人下了禁制,逃脱不得,竟是有人故意为之·众人抵死反抗,门人与走火入魔的几位修士几乎同归于尽,白澄赶到时,偌大的府中已无几个活物。
白家家主带领长老修鬼道而至集体走火入魔自灭满门,百年名门毁于一旦,实乃仙门之耻·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白晏为何走这条歪路,也不知自己日后该如何立足。
“师兄,我看见了·”白元忽而想起什么,握紧了白澄正在给自己输送灵力的那只手··白澄愣住:“什么”·“我偷偷瞧见的……有段日子,父亲经常独自与一个独臂人会面,那人面上始终蒙着一层雾,鬼鬼祟祟的,定不是什么好人。”
白元道,“自那之后,父亲便经常宣称闭关悟道,我想……”·那悟的,怕就是鬼道了··“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人诱父亲修鬼道,而后在他走火入魔之时竟是算准了时机将白家整个困在府中自相残杀……”白元越想越觉得骇人,咬了咬下唇,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化作泪水蓄在眼眶中,哽咽道,“这分明、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有人早就盘算着灭我们满门”·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歹毒,白澄实在不敢想究竟是谁,对白家有如此刻骨的恨意。
白元一连说了太多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忽而吐出一大口黑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他凄然道:“师兄……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别胡说”白澄喝道··“呜……师兄,我、我好怕……我……好恨……”白元的脸扭曲了两下,终是抵不住愤恨与恐惧,崩溃大哭起来。
涕泪和着血污,把这张孩子气的清秀脸蛋染得形象全无··挨了两日,白元终是没撑住··白澄永远无法忘记,他自小疼爱的师弟在弥留之际,贴在自己耳边咬牙切齿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师兄……你一定……要替白家、替我……报、仇·”·直到那原本明亮的眼睛被死气覆盖,再也映不出色彩,白澄才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沉声道:“好。”
一诺千金,言出必行··*·此次关家之案,手法虽不同,与多年前的那事件细细看来却诸多相似·白澄觉得,幕后之人即使不同,也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以才如此上心。
“我幼时是个乞儿,蒙师父赏识收为徒,本想着日后定当为白家尽心尽力、竭尽所能……”白澄倚在树上,望着天空自嘲道,“最终,我却连阿元都没能保住。”
“还亲手砍下恩师头颅,你说……”他看向洛玄,“我是不是个罪人”·这如何能算洛玄闻言,摇头道:“这不能怨你,当时的情状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只是……”·“嗯”·“只是,为何世人会以为,白家灭门是你所为”·白澄冷笑一声,轻蔑道:“有人顶下罪名,有人便能转移视线、摆脱嫌疑。
白家灭门只余下我一人,起先是谁传开的我并不知,待我安葬好阿元回去后……便已经是这样的传闻了·”·他想查明真相,却遭受正道无休止的追杀。
没有人听他辩白,人们只相信自己以为的事实··久而久之,白澄便养成了懒得辩解的- xing -子,随别人说去了··洛玄一直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皇子,却惨遭宫变,沦为东躲西藏的通缉犯,已然是很凄惨了。
可听闻白澄的过去,只觉悲从中来,不敢想象他是如何挨过这些遭人构陷的年月,平日看来的洒脱如今都显得苦涩··内心有股冲动,想做些什么··洛玄往白澄的方向挪了两分,倾过身子,慢慢地、抱住了他。
白澄脑袋被洛玄圈在胸口,呼吸滞了片刻,继而闷着声调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洛玄没有理会,只是像幼时母亲抚慰自己时那样,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他的背。
衣衫轻薄,指尖落在背上,甚至可以触到他凹凸的脊梁骨,节节分明··白澄低低地叹息一声,反手也拥住了他··两个无依之人,月下相拥,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交托着彼此的信任。
也告诉彼此:至少我在··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后半夜洛玄倦了,竟倚着树枝便睡了过去·二人在树上一待便是一夜,翌日一早,才晃悠悠地又回了关府。
在树上过夜,对洛玄而言还是头一遭,不免有些腰酸背痛,白澄倒是一脸清爽,好像睡得相当舒坦·当他们走进客房时,三个孩子正围在桌边吃早餐,洛玄迎面便对上三道不可置信的灼灼目光。
洛玄没来由的觉得不妙,谨慎道:“你们做什么”·“……”姬如松噎了半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嚷道,“应该是我们问你们做了什么吧”·王菁的表情则变得很微妙,一脸的“我就知道”。
王莘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理智地选择了埋头吃饭··白澄依旧是懒得解释什么——不如说乐意被误会什么·洛玄哭笑不得,赏了姬如松和王菁一人一捶,问道:“昨夜那事后来怎么样了”·“唔,按你交代的,我们连夜带他们去找到关小姐的尸首。”
姬如松道,“后来铃儿姑娘又出现了,我们告诉她大仇已报,她很感激,又哭又笑地磕了几个头·我们简单地做了个法事,送她轮回去了·”·“至于关文……”姬如松皱眉想了想,“我们并未看出他有什么异常,你为何特意关照我留意他”·当然是怀疑,他为了家主之位与什么人联手,杀妹杀父。
只是这猜测,死无对证了··“许是我多心了·嗯,你做得不错·”洛玄听罢,习惯- xing -地摸了摸姬如松的脑袋·后者嫌弃地避开,小脸一红,炸毛道:“我又不是狗”·随后又小声嘟哝了句:“大半夜突然跑出去,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王菁插嘴道:“你们不在,姬如松念叨一晚了,像个被始乱终弃的大姑娘。”
姬如松朝她瞪去,也习惯了王菁的不说人话,懒得反驳,继续哼哼道:“我师父说,做事要有始有终,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随后略带哀怨地瞟了眼洛玄和白澄,接着道:“不过算了,师父还说过,大人有大量。”
王菁没绷住,“噗”的一声喷了出来··一大清早,又是熟悉的鸡飞蛋打··*·离开关家后,五人在临安城门口道别··洛玄问道:“你们这就走了府衙那边……”·姬如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府衙哦你说那个,那点银子要来作甚”·洛玄:“……”·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饱汉不识饿汉饥。
王菁与王莘姐弟俩打算继续游历,按王菁的话来说,趁着年少浪得几日是几日·姬如松想着自己在关家这一闹,自己师父那边怕是要听到风声了,迟早要被逮回去,索- xing -决定主动回去卖个乖,大约可免得一顿责骂。
三个孩子依依不舍地道别·待姐弟俩走远了,姬如松还留在城门口,颇为扭捏地望着洛玄与白澄,几度欲言又止·洛玄也不催促,就这样含笑望着他,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道:“咳……那个,你身份特殊,要是没地方可去,来姬家找我,保你无事,没人敢对我们家闲言碎语的。
这、这是信物……”·说完,将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洛玄手中,扭头就御剑飞走了,红色的衣衫飘飘荡荡的,直化作天边一道流霞··洛玄疑惑地摊开手掌,一块金闪闪的牌子躺在手心,正中央端端正正的用红色宝石镶出一个“姬”字。
光从一块腰牌似乎就能窥见这个家族的奢华,不知卖了能换几个钱……不不不,洛玄即使止住了自己可耻的想法··“……我好像无意间找到一个靠山”·白澄似乎也快被那金子晃瞎了眼,不知何时拿出了折扇轻挡住半张脸,评价道:“这孩子,倒是比他师父有趣多了。”
二人往城内走去··没了三个少年在身旁叽叽喳喳,街道仍是人来人往,周遭却像是突然安静了许多,不免空落落的·洛玄心中还惦记着昨夜白澄与他坦白的那些过去,不知道便罢了,如今知晓了便不能坐视不理,他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白澄正在路边水果摊驻足,望着一筐水灵灵的桃子,随口回道:“你呢,有何打算”·洛玄稍一思索,道:“岭南李氏。”
白澄侧首笑道:“正有此意·”· · ·第32章 岭南其一·短时间内连续两位家主遇害,且都被诬到白澄头上,二者必然脱不了干系。
是以洛玄与白澄拿了府衙的报酬后,便往岭南去··二人一兽跋山涉水而来,照例进城前先让大灰自个儿跑山里玩去了·临别,洛玄忍不住担忧得像个老母亲,嘱咐道:“大灰啊,你小心些,听闻这一带有不少猛兽,你别……”·大灰闻言转过脑袋,亮闪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是有点感激。
说了一半,洛玄看了看大灰颇为可观的体型,话滚到嘴边又改口道:“呃,你别伤了它们,知道吗”·大灰僵了一瞬,心如死灰地一头扎进了林子,背影孤寂决绝。
二人进城后,照例先寻了处茶馆歇脚··小二麻利地擦净桌椅,送上一壶新泡好的茶来·见这两人衣着翩然、举止雅正,忍不住站在一旁多瞧了两眼,被老板娘笑斥道:“发什么呆,别留着碍客人的眼,干活去”·小二被骂了也不生气,点头哈腰,笑呵呵地应着走开了。
老板娘年逾三十,仍是风姿绰约,笑着骂完伙计后走上前,亲自为二人斟上茶,道:“乡下伙计,没见过世面,二位道长莫怪·要不要尝尝小店的茶饼”··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白澄礼貌- xing -地笑道:“也好,来一盘吧。
对了,可否打听一下,此地是否有一仙门李氏”·老板娘闻言笑容微敛,眼神黯了些,叹道:“啊,二位是来参加李老爷的丧事的吧·”·洛玄与白澄对视一眼。
曾听说过岭南一带仙家甚少,有名有望的更是只有李氏一家,且此次过世的李老家主为人善良正直,有求必应,颇得人心·如此看来,果真是这样··那方才被轰走的小二听了,在一旁忍不住道:“李老爷是个好人,大好人我娘以前被恶鬼缠上了,就是他派人帮我赶走的,分文未取唉……要是让我知道那个杀害李老爷的大魔头在哪里,我一定——”·“得了,就你会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妄议……干活干活”老板娘双目微瞠,瞪了伙计一眼,转身又对二人道,“李老爷的仙府就在南边最高的那座山脚下,你们到那儿一眼就能看见了。”
“多谢·”·“客官客气了·”·茶水甘醇,茶饼清香·一盏茶罢,二人便往老板娘所指的方向走去··岭南虽地处偏远蛮夷,但李氏作为一方独大的仙门,仙府也可以算得上壮观了。
只是这气势恢宏的亭台楼阁此刻全都挂上了凄凉的白缎,前来吊唁的人皆面带哀切,三三两两有人言语也是极轻极微,生怕惊扰了旁人,一派肃穆··洛玄与白澄堂堂正正地走到门口。
洛玄从怀中掏出姬如松给他的那枚腰牌,施礼道:“家主有要事在身不便出门,托我等前来,还望勿怪·”·对方接过腰牌看了眼,忙双手奉还,回礼道:“岂敢岂敢,姬家主有心了,请。”
如此这般便混了进去,似乎轻而易举得过分了些·只是若姬如松知道了自己好心赠与的腰牌被这样使用,又不知该怎样炸毛了··当夜,洛玄与白澄便悄悄潜入了灵堂。
大约是没想到人都死了还有人会对尸首做些什么,守灵的只有老家主的女儿和尚年幼的外孙,周围也静悄悄的,看起来并未过多警戒·二人翻窗而入,白澄衣袖轻挥,灵堂内本就跪着昏昏欲睡的两人只觉脑袋一沉,相互倚靠着便昏睡了过去。
老家主的遗体就停放在灵堂中央的棺材内·洛玄先是拜了两拜,默念数声“对不住”,手掌搭在棺盖之上稍一发力,即刻便察觉到了不对··棺盖应声打开,里面本该呈放尸身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陷阱·二人转身看向门口——已然迟了,纷纷扰扰的脚步声聚集而来,明显是早已算计好的··半夜擅闯灵堂被逮个正着,白澄却是老神在在,不慌不忙地摇起了扇子。
见他这般,洛玄本有些做贼心虚而乱了章法的心跳也平息了下来,平静地望着来人··一群人举着灵符,大张旗鼓地将灵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李焕,李家长子,气得两撇小胡子都翘上了天,握剑的手抖成筛糠,涨红了脸- yin -阳怪气道:“呵,不知两位来客半夜私闯我父亲灵堂,所为何事啊”·洛玄觉得有必要解释点什么,上前一步,道:“我们……”·洛玄刚开了个头,李焕丝毫没有想听他解释的意思,嘲讽道:“还姬家……呸姬子竺早先就来过信,姬家会不会来人我还不知道吗看看、看看,果然有问题”·“你且先听……”·“说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到底是什么人三更半夜来查看我父亲遗体……安的什么心”·洛玄两次被打断,面露无奈。
白澄“啪”地合上折扇,若有所思地在这空棺木上轻敲两下,不答反问道:“你父亲临终前是否也浸染了鬼气甚或……他是修鬼道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后半句话,白澄直视着李焕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口,浅清的眸子好像看透了一切。
李焕心中“咯噔”一下·对外,他宣称老家主是被白澄所杀,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只是借势拿来的挡箭牌,实则确实是走火入魔·而世人皆以为老家主一生除魔卫道、刚正不阿,这一念之差,可以毁了李氏百年声誉,从此再也无颜立足。
·他不知白澄如何知晓,但这件事,绝不会、也绝不能有第二个人知晓··洛玄亦是一惊,再看到对方无意间躲闪的眼神心中更是了然了七八分·此时,忽而人群中不知谁犹豫着道:“这个人……不是白澄吗”·一石惊起千层浪,人群顷刻便哗然开,越来越多的人应和道:“没错,对,是白澄”·“白衣,银扇……真的是他”·“这个魔头杀了我们家主还不够,还想做什么”·“天呐,他来干嘛”·“杀、杀了他,杀了他”·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像千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吵得洛玄脑袋嗡嗡响。
“白澄”二字像恐惧般在人群中蔓延开,间或掺杂着莫名其妙的恨意与自以为是的义愤填膺·然而,愤恨着、叫嚷着,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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