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叽?叽叽叽! by 我独顽且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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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叽叽叽! by 我独顽且鄙(3)
·妖尊与白麓对视一眼,不由都将目光聚集于那冯少夫人身上,她面沉如水,一双剪水秋眸,两瓣香唇点绛,与之前相较当家时相较,如今可谓风流妩媚,足以令人心软骨酥··“她……并没有受到那魔物的- cao -控”白麓讶然地向妖尊道。
妖尊点头,他亦是倍感不解,这冯少夫人眼见着这怪力乱神、匪夷所思的场景与人事,竟然丝毫不觉有异么·难不成是个养在闺中的“卓小鱼”·那“冯谨言”见冯少夫人开口,忧心浮于言表,声音中的冷霜尽融,他弯身在冯少夫人面颊一侧,柔声道:“谦儿,这你就不知了。
那边站着的两个妖怪,脸上全是刀疤的那丑鬼,就是和二弟搅合在一起的鱼,他把自己修为都给了二弟,当然巴望着哪天能为夫归了西,他好嫁进这冯府,仗着二弟压得你与我们的兰儿、蕙儿不得翻身。”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你胡说”听那魔物厚颜无耻地妄自揣测自己,还扯到冯慎行,白麓怒不可遏,就要上前,妖尊及时将他拉住,低声道:“白兄别激动,你看那冯少夫人”·白麓凝神看去,不由大吃一惊,那冯少夫人听“冯谨言”这番说辞,整张脸骤然变色,五官抽搐扭曲,尤其是两眼,霍然瞪得比之前大了一倍有余,青光乍现,黑气隐隐,骇得白麓这妖也不觉倒退了一步,失声道:“这,这是”·妖尊深吸口气,微上前一步,以身将白麓护住,沉声低语:“这位冯少夫人……只怕,才是真正的魔物,而旁边那……那‘冯谨言’……”·“但是,赵兄”白麓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难以成言,妖尊心中同样震撼,只是他为妖更久,走南闯北,较从未出过阳川城的白麓阅历更丰,表面上并不动声色,眼望着冯少夫人,了然道:“是。
由凡人而堕入魔道,罕见之至·你我今日得见,也是有幸·”·那冯少夫人却不理会二妖之间的窃窃私语,转头向“冯谨言”恨声道:“夫君,这冯府中上上下下,统统不是好人,你,你要帮我,妾身与兰儿、蕙儿的- xing -命就在夫君的手中了”·那“冯谨言”竟是当着妖尊与白麓的面,捧起冯少夫人的一只柔荑,把它贴上脸颊一番温存,满脸陶醉之色,直把那两妖视作无物。
而冯少夫人则被“冯谨言”这一番亲昵之举,骤熄了怒火,再次恢复那大户人家深闺少妇的恬静模样,甚而带了一脸羞涩,实喜还嗔,抽回了手怨道:“堂堂诗书大家的公子,怎么可以这般轻佻还不快去招呼了客人,兰儿和蕙儿还等我这娘教写字呢。”
“谨遵夫人之命·”“冯谨言”满面春风地站起身来,向冯少夫人道,“还请夫人给为夫弹一曲助兴呢·”·冯少夫人略一颔首,沉吟着道:“那便是《十面埋伏》罢。”
话音刚落,只见冯少夫人怀抱琵琶,手挥弦上,就听琵琶一声铿锵,又接一声,妖尊与白麓两妖所站立之处顿时左右摇晃不已,转瞬间,又变作高低起伏,犹如海中飓风卷起巨浪。
妖尊带着白麓纵身飞起,凌空催动妖丹,幻化出一杆长1枪,握于手中,仓促间不曾回头,只向白麓道了声“白兄当心”,将枪1身一挺,俯冲扎向冯少夫人··所谓“- she -人先- she -马,擒贼先擒王”,妖尊心中已有计较,那冯少夫人方是始作俑者,唯有先将她制住,方可破局,而那僭窃了真正冯大公子外形的小魔物估计是受其魔力吸引而来,并不足为虑。
妖尊意在一击得手,头招便拼上大半妖力,长1枪破空,凛然有声,然那冯少夫人却连头也未抬,低眉垂首,乐声纹丝不变,“冯谨言”哈哈一笑,摇头叹道:“啧,妖果然是下贱之物,专对着妇人下手”,说话间,两臂齐齐一举,妖尊只觉眼前一花,忙收势闪身让过,再定睛向下一看,不禁蹙眉:·但见“冯谨言”两臂都不再是寻常的人手,而硬生生地从肩头处长出两朵大如脸盆、雪白的莲花。
他晃一晃肩头,莲花摇曳,上面的花瓣登时化作箭簇燃火的流矢,密集地向妖尊- she -来· · ·第三十八章 ·对方来势凶狠, 妖尊顾虑身后的白麓,不避不让,将手中长1枪猛然转成密不透风的圈, 向着箭矢掷去, 那长1枪旋到阵前,与数道花瓣化作的利箭碰撞在一起, 铿锵声不绝中,亦是一杆顿作数十杆, 舞出秋风扫落叶的气势, 将“冯谨言”的火矢统统荡开。
妖尊在短短数日内, 已是第二次见凡人堕入魔道,初回在柳林村旁的山间,还可说是有熊妖菲菲未散的妖魄暗中作祟, 且那僧人本身也是身怀降妖屠怪异术,已入修道习法之门,这才轻易突破凡夫俗子的血肉之限,难道这位冯少夫人也是位世外高人·且那僧人一旦入魔, 人的心智清明便烟消云散,整只都变作宛若野兽一般的怪物,受最直截了当的欲念指使, 这分明也不合冯少夫人的情形,更何况冯少夫人还有这能耐驱使另一个魔物,化作人身,供其马前差遣, 更是匪夷所思。
挡住“冯谨言”的攻势,妖尊重新定好身形,未及使出妖力,竟是觉得胸前小朗赠予的仙印灼灼欲燃,他不由伸手向那处一摸,顿时感到一股至清的气息从印有仙印的肌肤处井喷而出,直通过他的掌心,奔涌到他的四肢百骸,从头到脚,无不生热。
冯少夫人依然垂首弹奏,一曲《十面埋伏》正到动人心魄的激昂处,那“冯谨言”身量陡长,转眼长到与空中的妖尊同高,“嘶嘶”怪笑中,肩头处的两朵绽开的白莲齐齐弹出,一上一下,从妖尊头顶和脚下分别罩去。
妖尊此时犹如身处老君的炼丹炉中,身子像被仙印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眼见那两朵莲花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情急之下,手指用力,硬生生将那仙印之处抓出血痕来,登时他只感到周身如燃,不由仰天长啸,声冲云霄,也盖过了冯少夫人的琵琶乐。
“冯谨言”但见招数即将得逞,正自开心得意,不道突然面前红光乍起,直将他的两眼刺得紧闭泌泪不止,剧烈的炙热扑面而来,他不得不倒退好几步,好不容易重新睁开了眼,定睛一眼,登时魂飞魄散·那个他之前口中的下贱之妖,虽仍是悬空而立,不曾移动,然原本的束发散乱披肩,面容愈发清肃,胸前金光闪烁,平生未曾遇过的澄清之气萦绕于其全身上下,“冯谨言”目瞠欲裂,惊呼叫道:“你不是妖”·这怎么可能是妖这般强大迫人的清气,只能是来自于九重天外的仙,可若是仙,又怎么能在仙相未露之前,能以妖气伪装得这般天衣无缝·“冯谨言”难以置信地盯着妖尊:“你是……堕仙”·妖尊此刻方觉周身的灼烫愈烈,肺腑似燃,丹田处更仿佛是有烈焰冲天,他能听见“冯谨言”带着惊惧的疑问,只是他现在再看那小魔物,早已不是冯大公子的模样,他只见到眼前一个耸肩弓背、仅有半人高、浑身漆黑一团却无毛发遮体的怪异猿猴,背后拖的尾巴高高竖起,像个粗大的棒槌,偏偏那私处辨不清雌雄,倒是由一绿蔓蜿蜒带出一朵盛开的莲花来,足有幼犬大小,不由厌恶至极,待要动手,那猿猴已是省到危险,低低龇出一声,身子猛坠,就向冯少夫人处躲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说时迟那时快,那猿猴仍在半空,几点锋芒穿体而过,他连声惨叫,目赤如充血··原来此前一直躲藏在旁侧的白麓见有机可趁,忙闪身而出,不等那“冯谨言”回到冯少夫人身边,断然出手,他尽管妖丹受损,无法像妖尊那般化出本原武器,但五枚柳叶飞刀打向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冯谨言”,竟也得了手。
只是白麓尚来不及高兴,场中倏然炸起琵琶的碎音,震耳欲聋,他刚转头向冯少夫人处看,眼前已然是千万银丝交织成避不开的天罗地网,他甚至未觉痛,已被罗网紧紧缚住,几乎连呼吸都不能。
妖尊召回长1枪,从上空向疾弹琵琶的冯少夫人掷去··长1枪出手,顿成一只炽焰燃燃的火鸟,长啸凌厉,冯少夫人的琵琶声再急再响,终是未能胜过,她此刻方抬起头来,脸色惨白,捧起琵琶,往长1枪飞来处一挡,鸟喙与琵琶面板一触,轰然巨响,火舌如无数条赤蛇乱舞,转眼间吞噬掉冯少夫人的身影。
巨响之后,上头又传来隆隆的雷声,天空的银蛇与地上的赤蛇纠缠无状,那冯少夫人的琵琶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再无动静··白麓只觉身上的束缚一松,他急急大喘着气,手脚开始挣扎起来,妖尊降到他身边,蹲下身帮忙解开缠着白麓的罗网,两妖于此时听那犹未熄灭的火球内凄切痛呼,声声悲恸,不约而同双双转头看去,见火光中有一纤细的身影,颤动摇曳,而那猿猴“冯谨言”的尸身早已消失无踪。
“赵兄,这冯少夫人……”白麓欲言又止,他看向妖尊,实在难以置信,明明前一刻仍与他一般实实在在是活物修炼成妖,怎么转眼之间,又透着这清洌的上仙气息·相较之下,那冯少夫人由人而入魔反倒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了。
“赵兄是否要夺她- xing -命”白麓换了个说法,“仙魔不两立,小妖真是有眼无珠,不识仙尊·”·妖尊一怔,他转而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仙印仍在熠熠生辉,耀眼夺目,他皱眉苦笑道:“不瞒白兄,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头雾水。”
他扶着白麓起身,见那黑鱼伤痕遍布的脸像扑了半斤面粉,担心道:“白兄还好我气息转了,不能为你输送妖气,这——”·“怎敢劳动仙尊”白麓苦笑,“再说,仙气入体,我只有死得更快。”
妖尊正待再开口,那烈焰中却传来冯少夫人满怀怨毒的声音,两妖皆自一惊,但见她周遭的火焰只剩几点火苗,她已然站起,披头散发,妆容一塌糊涂,满脸污垢,身上的衣裳不复见原先颜色,黑尘尽覆,那琵琶更是踪迹全无,两手空空,向着两妖惨笑:“你们好狠,好狠”·“冯少夫人。”
妖尊叹了口气,他们原本置身处随着他的话语快速剥落,须臾间,又重归那别院之中,两妖已不是在屋外,而身居屋内,立在门边,那女主人则站在正中央,至于刚才的“冯谨言”,全然不见踪影,当是在适才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你既遭仙界之火而无碍,想来并非魔道修行精深的缘故,而是仍有一份人的气脉,在下不知你因何而堕入魔道,但那诱你入魔的小魔物已经灰飞烟灭,你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妖尊并不知冯少夫人的入魔一事的来龙去脉,然他凝神观察,这冯少夫人面容的悲戚与绝望绝非作伪,他来不及细想为何自己半途成仙,只把基于事实而做出的首个推测直截了当地道出,尽管颇有点忽悠之嫌,但妖尊一心只望这女子能恢复到他们初见之时的持家有道模样。
君子动口,淑女亦当如是··“魔魔……”冯少夫人仿佛痴傻了一般,喃喃地反复念叨,她眼神迷离,倏然转向两妖,茫然自指地道,“我是魔你们说我是魔”·妖尊与白麓面面相觑,妖尊沉声又道:“你确实入了魔道,但——”·“哈,哈哈哈哈”妖尊话音未落,便被冯少夫人尖锐的大笑声打断,她仰首笑罢,再低头时,脸上涕泪纵横,却向两妖嫣然一笑,“对了,我已是魔,我我的夫君呢你们将我的夫君杀了好,好你个黑鱼怪,你以为你拼了你的修为,就能救得了那个傻子冯慎行么休想,休想”·话音落,冯少夫人挥袖一扬,小屋内霎时黑烟滚滚,污浊腥臭,妖尊与白麓目不能视物,却听得上方一声轰响,接着感到身边疾风掠过。
白麓大惊失色,脱口叫道:“糟了,她要去杀慎行”·这一着急,心神顿分,竟就被那黑烟钻入了口鼻之中,白麓只觉五脏六腑欲焚,不禁“哇”地一声,吐出好大一口血污,冯少夫人的浊气不断妄图钻入他的妖丹内,要与其同化。
妖天- xing -近魔,白麓毫无抵抗之力,顷刻便倒在地上呻1吟不已··妖尊虽有仙印护体,自己并无大碍,但他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大罗金仙之身,不过仗着神鸟的力量,强行扭转了妖气,现在那仙印的光芒在冯少夫人黑烟恶臭中竟呈黯淡之势,他耳听白麓的哀鸣,心下焦灼,差点也让浊气趁虚而入催动他的妖丹,让他体内妖气复苏,与现有的仙气再次争战不休。
幸得妖尊此前曾受过清浊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体内拉锯时的痛苦,五内一有刺痛感,他即刻便明了原因,强行定下心神,企图将妖气收拢··他一手抚着小朗的仙印,另一手紧紧握住长1枪,从仙印处传上掌心的暖意让他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想起了那只灰扑扑、毛茸茸的小雏鸟,还不等妖尊自嘲,他突然觉得手掌内一阵异动生痒,惊讶万分地摊开一看,掌心里正稳稳当当地站着一只小鸡仔样、胖乎乎的灰毛小鸟儿。
没等妖尊反应过来,那小灰鸟儿一拍翅膀,在这乌烟瘴气的小屋内边飞,边落下一串串的“叽叽叽叽”,随着他的盘旋,这屋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不过片刻,黑烟与恶臭几乎消失无踪。
妖尊无暇细思,一眼便见白麓倒在地上,忙大步上前,白麓仍能保持人身,只是大量的浊气让他一时难以消受,他攀住妖尊,神色仓惶:“她要杀慎行,快”·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 · ·第三十九章 ·小灰雏鸟以非常不合时宜的欢乐, 叫嚷着“叽叽叽叽”,扑棱两下翅膀,就往妖尊怀里钻。
妖尊用掌将它托出, 心惊而奇道:“小朗, 你怎么轻了那么多”·明明前不久,这只馒头一样圆乎乎的小雏鸟还有快十斤的彪悍体重, 每回扑向妖尊都跟个石头砸过去差不多,妖尊屡屡庆幸自己不是凡人, 否则迟早要被小朗砸出重伤来。
可如今的小朗身形依旧, 滚滚圆圆, 却轻得像是被剔除了骨头··这小雏鸟却对妖尊的问题听若未闻,只把脑袋左右侧了,乌黑的眼珠轮流瞅着妖尊, 小嘴里“叽叽”叫了两声。
妖尊皱眉,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细问小朗因何化鸟、又怎么寻到这里来的时候,一旁白麓已然缓过了劲来,脚步不稳地就要往屋外去, 妖尊带着小雏鸟上前,沉声对白麓道:“白兄,莫若我先行一步, 你稍后赶来”·“谢赵兄体谅,”白麓咬牙,“不必……费事。”
他的妖气骤然浓烈,身子微微打晃, 却很快稳住,向妖尊道:“快走吧”·“白兄你……”妖尊不再多言,他清楚白麓已是将- xing -命置之度外,强行逼迫受损的妖丹放出支撑活动的妖气,这等到事情结束后,这黑鱼妖的妖丹即便不粉身碎骨,也是弥合艰难,到时白麓侥幸不死,也只得恢复黑鱼的形态,重新修行。
白麓本是惨白,现下眉宇间却隐隐泛着青黑之气,但行动却灵活了许多,他看出妖尊眼中那未曾掩饰的怜惜,淡然一笑道:“万物生灵,总归有一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赵兄若不愿再插手……”·妖尊没说话,一手拉着白麓,一掌托小朗,用上法术,循着那冯少夫人的魔踪,转瞬便来到冯慎行的屋前,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冯少夫人端坐在屋中太师椅上,眉眼弯如新月,嘴唇轻抿,虽含笑而威不减,着装神态,完全便是一位大户人家执掌中馈的女当家模样,然而她的前方,可不是什么恭敬下拜的子孙,冯慎行踮脚死死地撑住冯老爷的两条腿,冯老爷的脑袋则卡在悬空飘着的一束银线环绕成的圈子内,面孔通红肿胀,双目凸出,两手紧紧攥住脖子上那一圈。
真正的生死悬于一线,冯老爷已经快要进不了气了,全靠冯慎行绷住两条腿在下方托着··妖尊一看清屋内情形,即刻便将手中长1枪化作飞剑,浊气化作的银线一遇飞剑,即刻化为乌有,冯老爷掉了下来,冯慎行哪里接得住,父子俩齐齐摔向地面。
白麓眼疾手快,飞扑过去,抱向冯慎行,做了最下面的垫底··那边冯少夫人已然起身,笑意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道:“又是你这条黑鱼”·语罢衣袖一甩,数百道银线“嗡”声中向冯家父子与白麓- she -去,妖尊疾挡在那滚成一堆的冯家人前方,长1枪回手,开阖之间,荡开银线,他见那冯少夫人怀中居然又抱了把琵琶,暗道不好,身形刚动,小灰鸟倒比他更快了一步,连飞带跳,蹦到冯少夫人的琵琶的颈处,抢先“叽叽”叫起来。
冯少夫人脸色一变,五指即向琵琶上的四弦挥去,妖尊急叫一声“小朗”,小灰鸟及时飞起,尾巴上却有一点火星不灭,还颇为得意地向冯少夫人左晃右摇·那冯少夫人堪堪将琴弦拨动,那琵琶只来得及发出锵然之声,便已轰地一下燃烧起来,成为一团火球。
那冯少夫人尖叫一声,两手一张,那琵琶瞬间不见了影子,然而火焰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反从她的手上沿着手腕,直蹿上胳膊、肩头,而少夫人的叫声也越来越凄厉··小灰鸟飞回妖尊的肩上,蹲坐下来,两眼闭起,状似开始打盹。
妖尊见那小朗引来的烈焰一招制敌,心中大宽,虽见冯少夫人的惨状也生了不忍,可稍有差池,若他们晚来一步,冯家父子只怕已经魂归西天··他定了定神,伸手摸摸了小灰鸟毛茸茸的脑袋,不再理会依然痛苦哀嚎的冯少夫人,径直走向已经分开的冯家父子和白麓。
冯老爷大概是还没能缓过气来,依然仰躺着一动不动,冯慎行跪在他身侧,不时看看老父亲,又瞅瞅白麓,手则与白麓紧紧相握,他见妖尊走来,抹了把脸率先起身,正待开口,蓦然向后一望,脸色大变,推开妖尊,猛往前一靠。
·妖尊未料到弱不禁风的冯小公子的气力出奇地大,猝不及防,竟是给冯慎行撞到一边,即刻便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与他快速擦肩,妖尊刚明白过来那是什么,那团火焰已经与冯慎行撞到了一起。
冯慎行本是要舍身挡住已经烧成一个火球的大嫂同归于尽的做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仍和白麓手牵着手,白麓也全然没想到冯慎行的这突如其来的一冲,给这么一带,他不由自主地也往前两步,当冯少夫人的火球与冯慎行相撞,他也不能幸免地沾上了火苗,电光火石之间,他也全身皆燃·白麓当机立断地甩开没有同时着火的冯慎行,用力抱住冯少夫人,俩同时跌到地上。
妖尊见状大惊失色,可他刚冲上前一步,就被猛然窜高的火舌挡住,他忙回身退后,将完全睡着的小灰鸟放在一边,再一次向白麓奔去,白麓身遭凤凰的烈焰,痛不欲生中仍察觉到妖尊的举动,挣扎着叫道:“带他们走……走啊……”·适才吓傻了的冯慎行回过神来,看见白麓的惨状,哪里还能忍,痛叫长嘶,飞扑上去,那烈焰却没有拦住他,冯慎行一把拽住白麓,要将他与冯少夫人分开,待发现做不到时候,哪肯离开,死死缠住白麓,不肯松手。
说来也怪,那火焰将冯少夫人和白麓团团包围,火势不减,却怎么也蔓延不到冯慎行身上,冯慎行见怀中的白麓被烈焰炙烤得已是面目扭曲、气息奄奄,自己束手无措,毫无办法,竟是连眼泪也掉不出来了。
妖尊在外边看着,更是心急如焚,他回头捧起脑袋缩到了翅膀底下、结结实实熟睡不醒的小灰鸟,轻而急切地叫道:“小朗小朗醒醒你快把你的火焰收回来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小灰鸟抖抖翅膀,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妖尊无奈,只好将他贴胸放入衣襟中。
那身遭烈焰之苦的白麓忽然弓身跳起,双膝跪倒,半趴在地上,额头抵在地上,大声地呕吐起来··冯慎行手脚并用爬到白麓身边,一看地上,带着哭腔惊叫起来:“白麓白麓你怎么了”·“白兄”妖尊心细眼尖,马上留意到白麓身上的火焰已然开始减弱,也忙上前去,这回那火焰不再猖狂,乖顺了许多,他得以顺利将妖尊扶起,然而当他也低头看去时,较那不明所以的冯慎行更加惊骇:白麓这一番呕吐,竟是把体内的妖丹也吐了出来。
同为妖,妖尊自是深知这妖丹对白麓来说何等重要,他忙伸手要将那混入一堆血污秽物的妖丹取出,不道手指指尖刚触到白麓的妖丹,那墨绿色大小如拇指指甲盖的珠子,登时四分五裂,一瞬间便尽作尘土。
妖尊呆若木鸡,茫然失措,再看白麓时,那黑鱼被跪坐的冯慎行抱着,虽仍是人身,且折磨他的火焰也已经熄灭,但他却双目紧闭,气息皆无··屋内只有冯老爷粗重的喘气声,连那冯少夫人也匍匐在地上,再无动静。
妖尊强打起精神,走到冯少夫人身边,蹲下身去,见她身上也再无火焰,一身衣裳仍是安好,心中暗叹小凤凰的煽起火果然非同凡响,就是有些敌友不分,他感受不到浊气,便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扳住冯少夫人的肩头,缓缓地把她转成仰卧姿势。
冯少夫人却在此时睁开了眼,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向着妖尊伸出了手去,脸上浮起凄楚的笑容:“夫君,下辈子,你为妻,我为夫,这样你便不会再负我了·”·她的声音发着抖,手也不住地颤栗,“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妖尊怔了怔,略一迟疑,还是将手伸给了冯少夫人,冯少夫人轻柔而亲昵地握了握他的手指,展颜一笑,神情娇羞,仿佛尚未出阁的女儿,长长一叹,阖上了眼睛。
紫黑色的浊气从冯少夫人七窍百孔中生了出来,妖尊大吃一惊,生怕这些浊气又要为害屋内这几个生灵,一把抱起冯少夫人的尸身就要往屋外去,谁知就如适才白麓的妖丹一般,他一碰之下,冯少夫人遗体顿时冰消雪融,浊气则将他层层困住。
霎那间,妖尊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 ·第四十章 ·漆黑一片中, 妖尊听见了一个呢喃的女声,细柔、娇美,她似乎在像佛祖虔诚地祈求着什么, 循环往复地念诵着同样的词句。
那声音愈发清晰, 祈祷的内容不再含糊:“求菩萨大慈大悲,保佑小女子与夫君琴瑟和鸣, 早日延续夫家香火,小女子若能得愿, 必将……”·这声音饱含卑微的哀求, 又渐渐弱了下去, 紧随而来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粗暴的训斥:“你管我去哪里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事你瞧你那张哭丧脸,谁见了你会喜欢我娶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又不能讨我爹的欢心,两年了也没见你为冯家添个一男半女……又哭哭什么你要敢在外人面前这副苦相, 我即刻就休了你不许哭”·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几乎全是同一名男子生硬的骂或吼——“为什么是个丫头你给冯家整个赔钱货,是觉得我们家满是金山银山让你耗着乐吗”·“要是儿子随娘,那可就糟透了, 冯家的家业,哼,哈”·浊气沉滞而缓慢地流动, 犹如黏稠的墨汁,无数来自于那男子的羞辱与斥责最后汇流成一声晨钟暮鼓般的痛呼:“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活着,我便过不好两个孩子虽是你的骨肉,可是你何尝有半点对他们的怜惜与疼爱你只在乎能不能讨得公公的欢心, 只在乎你冯家的家产最后能不能在你手中,而不管是我,还是孩子,都只是你论功邀赏的工具罢了,你哪里当过我们是家人”·“你为什么不死”·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琵琶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悲壮激昂,于此间又有一陌生的急语:“少夫人,少夫人,糟了糟了大公子跌入阳川河里……没了”·妖尊能感到在铺天盖地的浊气之中,一缕清风般的窃喜,那愉悦是如此纯粹,如同春风终于催开了蓓蕾,美滋滋、甜丝丝地欣赏着自己助力下的奇迹,然而转瞬之间,这美好烟消云散,浊气更加沉凝、滞重。
黑暗消散,只见那冯少夫人一身白孝素裹,跪在高高在上的菩萨像前,默默地磕头,从金身泥胎像后,不期然踱出一位长眉如雪的老僧,那老僧和妖尊之前所见的两名“飞来寺”大不相同,面上岂止没有半点exiang,即便是这位老僧眼角的褶皱,亦仿佛在诉说着慈祥。
·老僧人穿戴也格外非同凡响,虽跟菜市口那恶僧一般同为火焰袈1裟,却绣金镶宝,极为耀目··冯少夫人听见动静,止住叩首,抬头见人,依然跪在地上,双掌合十,唤了声“大师”。
老僧人将她搀扶起身,宣了声佛号,和蔼地问道:“女檀越,菩萨可曾大显神通,为你了却心愿”·冯少夫人默然颔首,老僧却笑道:“女檀越只怕是想差了,这满足了你愿望的,并非菩萨,而是你自己。”
“我”冯少夫人现出惊诧之色,她不解地问,“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不通法术,如何有此神通”·老僧却并不作答,一昧笑道:“女檀越,可还有什么未曾顺遂只愿”·冯少夫人微一怔然,五官皆为之一紧,她抬眼直视那老僧,眸中星火闪烁,待见那老僧依然气定神闲,眯眼而笑,并无半分不同寻常之处,这才舒展了容颜,垂首轻声:“大师果然是无所不能的神人。”
“如此说来,”老僧笑容渐深,“女檀越确有心事”·冯少夫人昂首仰望,她像是在注视那闭目而能俯瞰人间悲观离合的菩萨面孔,然而眼中所映现的,却非慈祥悲悯,也不是看破红尘的大彻大悟,她说:“小女子这一生,自幼失慈,家父严苛而古板,小女子连在他面前笑不露齿,也要被他训斥,更莫说如兄弟一般前仰后合,开怀欢欣。
小女子未出阁前,家中前院亦不得踏足,那方小小天地,以及一把琵琶,便是小女子所知全部·后来嫁入冯家大户,谨慎小心,侍奉公公,友爱小叔,生儿育女,节俭持家,尽心尽力,却自始至终,换不来夫君的半点敬意。
莫说琴瑟和鸣,便是……他莫将我视为奴为婢,已是天大的恩德·世人皆道女子该恪守贞静,小女子不敢有任何僭越之处,却为何仍得是这个下场”·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老僧双手合十,适时念了声“阿弥陀佛”。
“小女子经大师点拨,原也是以为前世作孽今生报,身为女子,就当是来人世受苦一遭,行善积德,忍心忍- xing -,好早日得解脱·可……大师却说小女子有菩萨的神通,菩萨救苦救难,却不知能不能保得了自身不受劫难。”
冯少夫人语罢,也合十垂目··“自是可以·女檀越便是女菩萨,心诚则灵,女檀越不是已经领悟大道了么”·冯少夫人痴了许久,两颊绯红了一片,犹如如诗如画的少女,她闭上双眼,嗫嚅着,声如蚊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曲径凉亭,映日荷花,一双如胶似漆的人影,冯少夫人怀中抱着琵琶,正在弹奏,“冯大公子”手握折扇,在掌心里轻轻地拍打,他含笑凝视着冯少夫人,端正的脸上尽是倾慕之色。
乐声忽断,冯少夫人抬了头来,正对着“冯谨言”那一对含情脉脉的双眼,这冯家大公子的相貌虽说稍逊色于其弟,却也是生得清秀俊美,再佐以深情款款,直令冯少夫人羞涩地垂了双眸,低声娇嗔道:“夫君这般看着我,谦儿心乱如麻,哪里弹得下去。”
她此时的神态语气,甜美知足,随便哪个外人,都能轻易地看出这年轻的女子,此时此刻全身心地沉浸在了幸福之中··妖尊默默看着这一对“佳偶伉俪”,他明知那情深意重的“冯谨言”是冯少夫人入魔之后,以心中的执念而招来的小魔物幻化而成,然而他又怎能忍心怪责这深居闺阁、一心一意只愿得一知冷知热体己郎君的女子·她又何错之有、何罪之有·就听那“冯谨言”道:“谦儿,为夫重回世间,唯寄望能与你朝朝暮暮,可惜你我原本- yin -阳相隔,若要长相厮守,唯有……唯有请二弟代兄在阎王殿前替了空缺。
好在二弟从来病弱体虚,等油尽灯枯那一日,并不会太远·”·他牵起冯少夫人的柔荑,夫妇俩相视而笑,目睹这一切的妖尊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管冯少夫人的初衷如何,但到了伤害无辜这一步,她却是真正永堕魔道,再难回头。
冯少夫人依偎在“冯谨言”的胸前,柔声慢语道:“小叔若去,最疼爱他的公公老年丧子,只怕也熬不了太长的岁月,等到家中只剩下你我,还有那俩孩子,届时,这座大宅内,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谦儿,”“冯谨言”轻啄着冯少夫人的额头,笑道,“我冯谨言向天发誓,此生,来世,都绝不负你”·冯少夫人闻言莞尔:“夫君,若有来世,你为女子,我做男儿,‘天’字出头方是夫,我来护你怜你,作为你遮风挡雨的一方青天。”
“冯谨言”大笑不已··浊气和着琵琶的曲调时起时伏,而这一对已不再是常人的夫妻身影,连带着那凉亭荷花,渐渐地模糊,妖尊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幽冥深处,飘来几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飞来寺”妖尊恍然大悟,失声大叫,冯少夫人临终之前,用最后的浊气将她的回忆具象,让他身临其境,不就是要告诉他始作俑者吗·当他喊出“飞来寺”之名时,冯少夫人的浊气转瞬间消失无踪,妖尊还能松上一口气,不过一眨眼功夫,一股更强大、浑沌的浊气滚滚而来,周围再次化作没有上下之分的无垠黑暗,妖尊大吃一惊,小朗给他的仙印在他胸前光芒闪烁,持久不息。
“他所看中的低等妖物,原来就是你·”·妖尊只觉这个淡然中带着轻蔑的女声极为耳熟,但他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仙印将妖尊方圆几尺的地方照耀得犹如白昼,他所踏足的地方,也清晰地显出了结实、青黑色大石铺就的地面,在光影交汇的地方,翩然闪出一个修长窈窕的女子,她不急不缓、轻盈地走到光亮之中,妖尊几乎是立刻看清了这女子的脸,他惊得连退两步,难以置信地骇然道:“你,你是碧灵龙仙这怎么可能”·那女子只梳着一个发髻,以一长有三四尺的通体泛黑光的笄横贯而过,黑衣黑裙,衣襟及袖口处则以银线描边,她双手拢于长袖中,几近面无表情地看着妖尊。
 · ·第四十一章 ·妖尊只觉得衣襟里的小朗不安起来, 使足了气力更往深处钻,他将长1枪幻化出来,再在两手间交换, 掩饰住异动,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的脸与妖尊在丹- xue -之山时曾有一面之缘的碧灵龙仙毫无二致,只是神态上, 密布着那位龙仙所没有的- yin -霾与冰冷··她见妖尊全身戒备,也站定了脚步, 面无表情地觑着妖尊, 最后紧紧盯住妖尊胸前那金光闪闪的仙印, 蹙眉似喃喃自语地道:“但他已将仙印给你,再收回却也不大可能,除非——”·这女子话音未落, 倏然长袖向妖尊一卷,妖尊只觉平生未遇的浊气扑面而来,那本非能够存在于人世间的黑暗,纵使有仙印护体, 妖尊也为这妖气震得身形微摇,他以长1枪为杆,稳住站姿, 向那女子质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碧灵龙仙”·女子不答,神情不变,而眼眸中越发- yin -冷,她向着妖尊, 长袖若翩舞一般,依次递出,每一次都仿佛飓风席卷,掀起惊涛骇浪的浊气,那力量足以排山倒海,妖尊的仙印所开拓的光亮领域在这女子的“舞姿”之下,节节败退,越缩越小,直到直到仅仅剩下妖尊脚下的立足之地。
然而退无可退之后,那光亮却再不再减弱半分,它死死地守住那一小块地方,宛若立起一圈看不见的屏障,不管周围的浊气如何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就是伤不着妖尊分毫。
妖尊又惊又怒,却也深知这浊气的厉害,没有轻举妄动··那女子眼见她的力量竟然伤不到妖尊,冰冷的表情终于裂出一丝不耐烦的缝隙,她加快了挥舞的动作,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但不管她如何变幻姿势与距离,浊气自始至终,只能在仙印之光外的地盘肆虐。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你到底是谁与碧灵龙仙有何关系”妖尊感到衣裳内的小毛球似乎在瑟瑟发抖,拱来拱去,暗地里皱眉,开口发问试图分散这黑衣女子的注意力,他担心小朗的仙力在这像要吞噬一切的浊气之浪中支撑不了太久,必须得寻个法子,离开这浊气主导的地方。
那女子停下了动作,她冷冷地斜乜着妖尊,双手重新笼于袖中,再一次开口道:“我便是碧灵龙仙·”·妖尊见这女子与碧灵龙仙极其相似,但却分明是个自己难以匹敌的魔物,而那丹- xue -之山的碧灵龙仙,分明是连个实体都没有,从凤凰族王、九凰仙和小朗支离破碎的叙述中,她似乎已经魂飞魄散,亏得九凰仙子的神力,才勉强维持住了一点精元,她最大的能耐,也不过是化作一只小小的鸟巢灵鱼罢了。
又怎么会跟浊气冲天的魔物扯上关系·这番听那女子毫不讳言地自承身份,妖尊自难以置信,不由笑道:“你碧灵龙仙是凤凰族世子的生母,是堂堂正正的龙族之女,尊贵无比,你在这里冒认,只怕她远在天上,都得嫌你的浊气污了她的名号。”
“污了名号”黑衣女子冷笑,“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你以为九凰那两面三刀的家伙把本仙的魂魄碎片捡了点回去,遂他们高贵的神鸟仙人们的心意,弄出个无知纯良的幻体,就代表得了本仙小子,就凭你这些冒犯的话,我便是拼着得罪少主,也要把你除去”·她盯着妖尊,唇角倏然扬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长袖翻飞,那紧紧围绕在妖尊身边不作稍退的浊气倏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未等妖尊明白她的目的所在,就见这黑衣女子摇身一转,蓝光乍现,头上竟跟真正的碧灵龙仙一般,头上生出一对龙角来。
“你……”妖尊刚出了声,只觉那黑衣女子非但浊气全失,身上甚而隐隐泛出些清气来,她迅速地挨近妖尊,仙印在感受到此魔物的敌意将其拒于屏障外之前,电光火石之间,那黑衣女子已然攀住妖尊,如鱼入水,纤腰摆动,登时,化成一条纯黑色的龙·浊气再度暴起,直如泰山压顶,妖尊只觉四肢百骸、乃至体内的鲜血元气,都被那黑龙的浊气迫得痛苦不堪,无从挣扎。
那仙印似要与浊气一较长短般,灼热的清气也从它之上喷薄而出,流经妖尊体内,与外部的浊气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只可怜了妖尊就算近日里屡得仙缘,较寻常的妖物更能习惯清气,之前在对“冯谨言”时,更是让对方误认作身带浊气的“堕仙”,然则他终究是血肉之躯,无论如何也经受不起这般清浊相强的抗衡。
他只念着如何能护住小朗,正咬牙主动引导仙印的清气灌入全身,挣脱那黑龙仙子的浊气束缚,不道那条黑龙却即刻明白妖尊的打算,她自不会给予妖尊这个机会,腾空而去,从上方张牙舞爪地飞扑下来,龙嘴一张,将妖尊整只禽咬在了口中,龙头左右摆动,像是要将妖尊切成两截一般。
然而令妖尊生不如死的却是那黑龙身上比人身之时更为赤1裸1裸的浊气,它从黑龙的口中呼出,通过他周身的孔窍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这一波将仙印的清气居然彻底地压制住了,妖尊本身自带的浊气顿时也不再受制于他,妖丹膨胀- xing -地喷出妖气,与来自黑龙的外来浊气混淆在一起,在他体内疯狂乱窜。
妖尊再难经受,身遭车裂拉扯般的极度痛楚让他惨叫出声,随着这一声痛呼,他终于控制不住污浊而强大的力量,在黑龙的嘴里拼命地挣扎,越挣扎,他的身躯便越是滚烫,最后燃起了熊熊烈焰。
黑龙猝不及防,万没料到已经在嘴里的食物居然自我烧烤起来,她倒是不在乎鸡肉的烹饪方式,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烤火会发生在自己嘴里,而且那火焰一起,黑龙便心知不对,这不是寻常的火,分明是凤凰一族的仙鸟之炎,有净化浊气之能。
她来不及细细想明白为何浊气遍体之后,竟能召来催生起至清之气的火焰,黑龙只觉口中被烈焰灼烧得疼痛难忍,猛一啐吐,把妖尊生生抛出丈许远··妖尊摔落在地,那燃在他身上的仙鸟之炎却并没有因而消失,黑龙见他在那团火焰中,不断地试图站起、跌倒,反复三四次后,禽妖终于摇摇晃晃地起来,他的双臂保持着相交在胸口的姿势,仿佛在护卫着什么。
她不由疑心起来,召来浊气,形成一个巨大的盾牌,小心翼翼地想要过去一探究竟··那火焰却像感应到她的逼近,顷刻间窜高,清气大盛,逼得黑龙缓了脚步,等她再定睛细看,那火焰已经减弱,其中再无人形的妖尊,赫然傲立着一只与她身量相似、金毛碧羽、头顶红冠的大公鸡。
那大公鸡的尾羽,比寻常却是要长上许多,五光十色,高高耸起,煞是漂亮,而他的背上,匍匐着一只几近缩在了这公鸡的羽毛之内,只露出了半个脑袋、看样子依然没睡醒的小灰雏鸡。
·大公鸡侧头瞥着黑龙,抻了抻脖子,高声啼晓,宏亮的雄鸡打鸣声与之前黑龙仙子翻飞长袖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搅和得浊气激荡不安··稍作停顿,乌黑的禽目依然俾倪,大公鸡再次故技重施,一波接一波的鸣声中,这浊气铺天盖地且不分东南西北的幻境中,就在距离黑龙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透出了一丝光线,接着那一处的黑暗仿佛破壳的鸡蛋,不断地裂出光线来。
光线汇聚成一处,愈发增强,在公鸡的司晨长啸中,黑龙听见一声“咔哒”,一轮只有卵黄大小的金乌从黑暗里破壳而出,冉冉升起··尽管是如此得细小,黑龙却能从中感受到荡涤浑浊的生猛力量,她退后了两步,晃动着龙身,重新恢复人形,紧抿着唇,瞪视着唤出了小红日的大公鸡。
不费多少功夫,黑衣女子便发现了大公鸡背上那只小雏鸟,她大吃一惊,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大公鸡哪容得她下手,两翅一张,翅尖如铁,呼啸扇过,黑衣女子连忙收手,只见那雄禽完全一副护雏搏命的姿势,轻轻咬了咬下唇,转瞬间,又复归面无表情:“也罢,这回就不与你计较。
公鸡妖,你身上的那只小鸟,并不是真正的实体,他既然用凤凰的清气助你脱困,如今只怕剩不下什么元气·若与元体长久分离,他会消失,或至少也像现在这般,沉睡不醒;而元体也会因而受损,有害无利,两败俱伤。”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她见大公鸡的斗鸡之状没有半分纾解,微微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我实在不愿认你,但既然我儿喜欢,本仙也只好勉为其难。
只是你若要做出为害我儿的事,本仙可不会饶你·我会让少主亲自来见你,后会有期·”· · ·第四十二章 ·冯家二公子冯慎行活到那么大, 从小锦衣玉食不说,冯老爷就没让他- cao -心过什么事,他也乐于做个闲散少爷, 反正冯府家大业大, 只要他不长成个胡天胡地的败家子,那他完全可以养尊处优地过一辈子——·外人这么想, 他自己也是这么琢磨的,直到某个命中注定的一日来临。
经过那么一场不足为外人道来、妖魔鬼怪纷纷现身的劫难, 冯府上下, 能主事的人也就只剩下冯慎行了, 他若撑不住,这冯家不消多少时候便要树倒猢狲散··冯老爷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仍然是神智不清, 请来城里最好的郎中诊脉开药,现在药也服下了,人还是昏睡着,据郎中说, 明日等消痰化气之后,应该就能醒来。
而冯少夫人则已经香消玉殒,等郎中来时, 尸身都已经冰冷了,匆匆做下急症暴毙的判断,郎中捧着冯慎行特意嘱咐的一大笔出诊钱银,心里乐开花地回去了··而最让冯慎行放不下的便是白麓。
那黑鱼妖被火焚烤之后, 吐得天昏地暗,就妖事不知,气息弱得似有若无,冯慎行提心吊胆,所幸白麓的身体一直是温热的,纵使他每一处都了无生气状,却的的确确还是活着的。
然而冯慎行却不敢请大夫来给白麓诊脉,生怕因此暴露了白麓的身份,冯府前阵子已经因为自己奇怪的病而在市井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今日父病嫂殁,又来个妖怪作祟,万一惊动官府,那又是一番麻烦,弄不好,白麓还得被拉去菜市口。
冯慎行有生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焦头烂额,他不闻世事,甚至连家中的仆妇都认不全,倏然间就成了全家的主心骨,实在欲哭无泪,两包泪水在眼眶里缩着,就没消失过,只是他虽然娇生体弱,- xing -子却是极倔,强忍着悲痛,吩咐下人处理家中的惨事。
也多亏冯府还有几个多年侍奉的忠仆,不消冯二少爷吩咐,该办的事,例如买棺材之类的,都自动去办了,等棺材抬回来,给大嫂敛了尸身,冯慎行正要安排下人来打扫这房子,忽有人神色慌张地匆匆来报:白麓白公子的屋里,多了一只巨大的——有口猪那么大的,公鸡·那人边说边比划,深怕冯慎行不信,又描述起他们几人试图将那公鸡赶走,然而刚靠近那公鸡,就觉得周身发冷,只怕那公鸡透着股邪劲,全都没敢再上前,就在屋外守着,他则赶忙来通报冯慎行。
冯慎行一听之下,他虽然并不知道妖尊的原形,到底跟白麓相处久了,即刻就猜想兴许与那莫名消失的妖尊有关,忙撇下手头的事,带着仆从疾步向白麓的屋子而去··他将白麓安置在自己的居处旁边,等赶到时,屋门紧闭,屋前簇拥着四五个仆人,却个个都只是趴着门缝往里面张望,谁都没胆子进去。
冯慎行深吸了口气,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众人等见他来了,纷纷退到一边,冯慎行两掌一伸,推开大门,不由松了口气,屋中哪有什么大公鸡,正是蓝衫的妖尊站在床边,弯下身去察看白麓的情形。
妖尊自是听见了冯慎行进屋的声音,直起身来,面向冯二公子,微微一笑,道:“在下本以为白兄此次在劫难逃,没想到却是因祸得福……只是在下怕是等不到白兄醒转,就劳烦冯公子替在下向他道声恭贺,也祝愿两位有情人长长久久,厮守终生。”
冯慎行怔怔地看着妖尊,须臾才期期艾艾地问道:“什……什么恭贺白麓都,都伤得昏迷不醒,怎么能,能恭贺再,再说,你真是那位赵公子”·他只觉眼前这妖与菜市口初遇那时颇有些不同,然而仔细端详下来,从外观容貌上并不能看出任何不同寻常的端倪,然而适才妖尊一笑,偏就让冯慎行感觉到异样,仿佛妖尊脱胎换骨了一般,像是草鸡变了凤凰。
妖尊也没料到冯慎行突然对他的身份起疑,他略作沉吟,即刻便明白过来,想必正因为冯慎行天生带有浊气,虽是凡人,却能使动白麓那黑鱼妖,这才开启他两一段“你救我我救你”的奇缘。
不过他也没跟冯慎行长篇大论地解释,再次微微一笑,低声道:“冯公子,白麓妖丹尽碎,却依然维持人形,原因只有一个……”·“他”冯慎行人其实是绝顶聪明,一听之下,已然猜到妖尊未出口的话语,他激动地抢到白麓床前,双手颤巍巍地抚摸上爱侣苍白的脸庞,压制着澎湃的情绪,回头向妖尊求证。
妖尊冲他轻轻点头,肯定地道:“是·小朗……凤凰世子唤来的仙气之焱,在将浊气缠身的少夫人……同时,也把白兄身上的妖气荡涤干净,他既已不是妖,当然便不能再保有妖丹了。”
“那,那就是说,他,白麓现在与我一样是人了”冯慎行重新看向白麓,忍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稀里哗啦地滚落下来,他把白麓外一侧的手护在掌心里,哽咽着问道。
·“是的,他跟你一样是人了·”妖尊注视着仍未醒转的白麓,那青年脸上的刀痕剑伤并没有跟着妖丹一起消失不见,他并不晓得白麓舍生忘死拼尽一切,得到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凡夫俗子,远较妖的寿命要短,且更脆弱,难逃病痛,人世之间,也不若妖那般全凭力量强弱决定一切,各种纷杂纠葛,身在红尘,难得解脱,就算金童玉女,也不见得定成佳偶,何况白麓不但面目全非,还是个男子。
只是若这是白麓所选择的路,旁人……旁妖所能做的也唯有衷心祝福,妖尊默默转身,便要离去,刚到门口,身后冯慎行抹着泪追上来,原本秀气过人的公子两眼红肿如杏核,他向妖尊一揖到地,再问道:“尊神仙可知白麓何时能醒来”·妖尊笑道:“冯公子不必担心,等白兄伤势好转,自会醒来,你只要守着他便可。”
“多谢多谢”冯慎行大喜过望,连声称谢后,雀跃而起,跳转回屋内··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妖尊瞅着冯慎行得意忘形的背影,浅浅一笑,摸了摸躲在了他衣襟深处的小灰鸟,推门走了出去。
先回一趟客栈,他想,如果不见小朗和卓小鱼,便直奔飞来寺·· · ·第四十三章 ·客栈内果然没有小朗和卓小鱼的身影, 妖尊并不意外,反倒是收到卓小鱼用法力传送的消息,让他有些吃惊, 妖尊心忖, 这大概是桩好事,卓小鱼还有余力向他传信, 至少他们俩的境遇应该算不得危在旦夕。
他本打算马上动身,然怀中的小雏鸟让他想起黑衣女子之前的话语, 到底是难以安心, 便与老板招呼了一声, 准备上楼去··老板是个热心好事的人,见他们住店时来的是两男一女,出门之际却是分开两拨, 少年男女一对儿,这男子却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另一名青年一道,好奇之下便多问了两句,男子现出为难的神色, 说了一句“他们都有事耽搁了”,便匆匆上了楼去。
明知是敷衍,但客人不爱说, 老板当然也不好穷追不舍地问,他看着妖尊消失在楼道的背影,摇头喃喃自语:“嘿,最近这城里怪事怪人越来越多,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寺里的那位闭关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妖尊恰好逮住老板这一句嘟囔,心中暗道,当日在柳林村时,红璃姑娘执意要带姜湘白公子前往飞来寺寻找高僧,然听老板的口气,似乎那位高僧闭关已有一段时日了,红璃姑娘难道不清楚此事·如她其实是知晓此事,那她坚持要带姜湘白找飞来寺的目的,就值得斟酌,会不会是早预料到他们几个不会袖手旁观,有意把他们引到飞来寺·妖尊想到此处,不由蹙眉摇头,这兴许只是他多虑,红璃和卓小鱼虽皆倾心于姜湘白,但姜湘白显然对卓小鱼不假颜色,神女有心襄王无意,红璃何需再无事生非,招惹卓小鱼·除非……·红璃的目的不止于此。
单凭空想,亦是于事无补,妖尊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蜷缩成一团、小脑袋挤在在翅膀下的小雏鸟,放在掌心,轻声唤道:“小朗小朗”·小朗挪动了下身子,仍是紧闭着双眼。
妖尊无奈,他轻柔地翻过小朗的身子,露出那小雏鸟的一对小脚来,再慢慢地分别把两只略略拉直,小朗那细细的鸟爪上仍然缚有他当日在丹- xue -之山以青丝化作的银白色脚环,此物带有他本妖的气息,断无可能作伪,那黑衣女子莫不是在故弄玄虚·但小朗身轻如羽,却又是确确实实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妖尊如今只恨自己不过一介凡间妖物,参悟不来仙魔的奥妙,而今小朗虽在身边,却沉睡不醒,怎么也不象个好兆头。
他把小朗重新放入衣襟内,离开房间下了楼,客栈的老板见他又要出去,热情地招呼道:“客官又要出去天色不早了,不先在小店用过便饭么”·“不了,”妖尊正欲跨出店门,忽又止了脚步,回到台边,解出冯老爷赠予的那一袋金叶子,对老板道,“老板,这一袋钱你便收作宿费吧。”
老板拉开布袋子往里一瞅,顿时目瞪口呆,忙不迭把袋子往妖尊处推,连连摆手:“这,这哪里用得着啊,就算盘下小店都有多了,客官,这——”·妖尊笑道:“先拿着吧,等我们回来再会账计较也不迟。”
客栈老板惊疑不定地看着妖尊,妖尊既不愿再多解释耽搁时间,对老板微微一笑:“放心,这些金叶子来路正当,老板要不信,到城中那冯大老爷家一问便知。”
听他这般说辞,老板才将信将疑地把袋子收到柜台下,正要再说上几句,表明自己并非昧金,一抬头,妖尊早已出了店门,不见踪影··妖尊把账结毕,离开客栈,大步流星地径直往飞来寺行去。
已过了酉时,天色渐暗,到了那飞来寺门口,日头早已沉落,只剩几道余晖,仍能照出高大的山门正中竖匾上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飞来寺··只是大门紧闭,妖尊遇上了小朗和卓小鱼之前一样的麻烦,该如何进去呢·不过较那一对年轻鸟和鱼运气好,妖尊犯难的时间并没有太久,他刚一踯躅,那庙门前倏然一闪,妖尊察觉到妖气从中泻出,他微怔,顺着妖气寻去,走不到两步,就见距离大门不远处的墙角下,亭亭玉立着一位神情温婉的美妇。
那美妇冲妖尊微微颔首,目中灵光流转,皆是期盼··妖尊见状,略一沉吟,便走上前去,刚要施礼,那美妇已然将身一转,卡在墙壁之上,半回身后,又向妖尊点点头,示意他跟来。
冒险一试的妖尊果然顺利地进了寺庙,他开口向美妇道谢,那美妇凝视着他,朱唇微翕,没有说话,两掌合着向妖尊捧起,她那掌心内即刻出现了一条拇指粗细、一炷香长短的白蛇来。
她神态恭敬地将这条白蛇举向妖尊,妖尊虽不明所以,也还是伸手欲接,那白蛇拉直了身子,游上妖尊的手指,蜿蜒到他手腕处,首尾一盘,倒像个造型别致的手镯··妖尊正要出声询问,那美妇身影却极速淡去,她最后向妖尊手一指前方,顷刻间消失无踪。
顺其方向望去,遥见一庄严雄伟的大殿,妖尊再一低头看向手腕处,那条通体白皙的小蛇乖巧地缠绕着,一动不动,似入了冬眠一般··他虽不知那美妇究竟是什么来路,然一则她是妖非魔,二则,妖尊只觉这美妇的容貌似曾相识,且也感受不到她有任何恶意,她盈盈目光中,反是饱含对妖尊的乞求——他倏然省起在柳林村时,卓小鱼曾提及在那杏花树下的异事,以及小朗临行前也曾特地对那棵树一探究竟,难不成卓小鱼所见的女子,就是她·她是谁若是妖,同归一类的妖尊怎么到此时才察觉她的妖气·为何她也进了这飞来寺她又有何目的·这一连串的疑惑在妖尊心头直打璇儿,却没有阻碍他前行的脚步,一路疾行,不费多少功夫,飞来寺的天王殿便赫然清晰。
妖尊脚步不停,一阵风般卷到殿门前,刚与殿内供奉的笑口常开大肚弥勒佛打了个照面,脚还未踏进高门槛,就听得连串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狗吠,妖尊微一皱眉,只见从佛像后方,左右各跃出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黑毛长脚恶犬,两犬狗嘴大张,朝妖尊龇出上下两排锋利的獠牙。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狂吠之后,两犬似乎发觉妖尊毫无退让之意,上身低伏,作势欲扑,咆哮声也由响亮变作低沉··妖尊冷笑一声:“好端端的佛寺,却养着凶神恶煞的看门狗,这寺庙里的和尚,只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话音未落,那两条恶犬已是按捺不住,飞扑向妖尊,妖尊侧身避开,也不客气,见左边那只纵身跃起,从他头顶处袭来,轻喝了声,飞起一脚,直踢中恶犬的肚腹,那恶犬嘶声哀嚎,重重跌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妖尊低头让过右边那犬,又将手一伸,曲作禽爪状,精确无误地掐牢恶犬的咽喉,猛一用力,那犬甚至连临死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喉管处鲜血狂喷而出,在妖尊手里抽搐了两下,就没了气息。
妖尊将狗尸扔在地上,仰头看向那依然笑容满面的大弥勒佛,淡然一笑:“在你面前犯杀戒实在是大罪过,不知你那些挂名的徒子徒孙可有半份悔意还是说这两只恶犬也是你佛法下的善男信女”·这天王殿内霎时因妖尊的这话热闹起来,那正中的佛像,与护在弥勒佛左右两端的四大天王竟然都动弹了起来,各自笑口大开,“哈哈”的笑声直冲九天。
细听之下,那仿佛兴高采烈的爆笑声中,还隐隐有些异样的音调,妖尊一凝神,顿觉随着四肢随着那笑声的持续而愈发沉重,胸前那仙印处也在隐隐作痛,他心知那笑声别有用意,右手不觉摸向小朗藏身之处,不料刚一隔着衣物摸索到小朗,就像按下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一般,一连串天真稚嫩的“叽叽叽叽,叽叽叽叽”猝不及防地从妖尊胸口处蹿出,犹如仓皇乱飞的小鸟,瞬间就占据了整座天王殿,将那弥勒和天王的大笑生生压过。
妖尊被小朗这出乎意料的尖叫吓了一跳,他忙将小朗从怀中掏出,那小雏鸟儿即刻便不啼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瞄了妖尊一眼,低下脑袋在他手心上蹭了两蹭,又阖眼蹲身,继续安眠。
没有赢过鸟叫声的大弥勒佛和四大天王又恢复了泥胎不动之身,笑声也停歇下来··把小朗重新安放妥当,妖尊正要继续往里闯,突然之间,那大弥勒佛像开始摇晃起来,先是小幅度地震了两震,接着便是剧烈地前俯后仰,妖尊全神贯注地戒备之时,一声轰鸣,那佛像被炸得粉身碎骨· · ·第四十四章 ·烟尘碎块四散之间, 从佛像的废墟之中跳出一个人影,妖尊看出那是卓小鱼,刚要迎前去, 却见她的身后又冲出另一道巨大的影子, 直向卓小鱼的头顶扎来。
卓小鱼也发现了妖尊,高叫了一声:“快闪开”便极快地跳往另一个方向, 那黑影奋力地从供奉弥勒佛像的台子下钻了出来,轰隆作响中, 扑着卓小鱼而去。
妖尊定睛看去, 那穷追不舍的东西, 居然是只硕大无朋、宛若一块巨石的龟,此龟通体金黄,在这并无烛火照耀的天王殿内, 自生着耀眼夺目的光芒,那龟身之上,缠绕着一条全身雪白、足有海碗口粗细的大蛇,蛇身向前长长地探出, 蛇头昂扬,分叉的信子几乎成了一根火红的铁叉,向着左闪右避的卓小鱼戳去。
卓小鱼人如其名, 在天王殿内滑如泥鳅,只不过是转瞬功夫,那龟背上的蛇已发动了三、四次的袭击,都被卓小鱼堪堪躲过··见卓小鱼险象环生, 妖尊自是不能坐视,他化出长1枪,纵身就往龟背上跳,想凌空而下,直接将那白蛇钉死在龟壳。
不道那白蛇像早有防备,妖尊长1枪尚未掠到,它已把整个身体往下一缩,竟全部躲进了龟壳中,妖尊的枪尖刺在那硬壳山,挫出一串火星,但那龟壳却是纹丝不动,毫无损伤。
卓小鱼依然被大龟死追不放,但少了那条蛇的威胁,她总算可以喘上口气,往左边飞身一跃,跳到东方持国天王和南方增长天王两尊泥像的中间,那龟追到下方,少了白蛇的协助,一时半会只能干瞪眼,拿卓小鱼没招。
妖尊拖枪奔到那巨龟的脑袋处,举枪要扎,冷不丁白蛇从旁处斜穿出来,粗重的蛇身打在妖尊的手臂上,尾巴扫向妖尊的下盘,呼呼有声··那巨龟也不甘示弱,一边拼了命地摇头晃脑,一边调整了龟身的方向,侧着向卓小鱼暂时栖身的神台撞去。
它这身量和力度,不过两下就把那神台给撞得摇摇欲坠,卓小鱼也见状,飞身跳下,不等那巨龟抬脚踩来,她已就地一滚,直接闪到那巨龟的身下,攀住巨龟如擎天石柱般的腿,抽出匕首,一把捅进去,剑刃直没到底。
按说这巨龟并不是血肉之躯,寻常器械伤它不得,但卓小鱼的匕首可不是凡品,是她本人在修行之后以法力心血炼就而成,不但刺入了巨龟的粗腿中,卓小鱼手握剑柄,一番左冲右突,也让巨龟难受至极,更在殿内横冲直撞起来。
这回不仅是神台,连整个天王殿都被巨龟摇晃得震动不已,沙石瓦砾纷纷从天花板落下··卓小鱼见此法可行,把匕首拔出,正待瞅准机会跳到巨龟的另一条腿上如法炮制,不道眼前一花,也亏得她警觉,将头猛然偏开,再留神一看,是条比她的匕首大不了多少的小蛇,正愤怒地向她龇着毒牙。
“死蛇”卓小鱼骂了一声,一扬匕首,出手如电,直中那条蛇的七寸,她将蛇尸挑落,还不等继续戳龟脚,乍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抬头瞧去,可把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惊出来了,龟腹的壳空隙处,游出成百上千条大小相同、颜色各异的小蛇,与刚才死在她手中的蛇近乎一模一样,全向她聚拢过来。
纵是卓小鱼长在深山,惯见虫蛇,逢到这般阵仗,也是冷汗出着,心犯着恶,轻喝一声,将匕首迅速插入龟脚中,身形飞起,足尖点着那匕首,借力跃上龟背,见妖尊仍挺枪和那条大白蛇缠斗不休,叫道:“赵大哥,咱们快把这条白蛇宰了,它生了一堆小蛇”·那白蛇似懂人言,听卓小鱼这一叫,头部扔对付着妖尊,尾巴却从卓小鱼后方冒出来扫刺,卓小鱼闪身避过,蛇尾却分明像那白蛇的另一个头般,紧着卓小鱼不放。
·妖尊与那白蛇斗了半天,心下已然有些焦灼,胸前的仙印也不知何故,一直在发烫,反常得让妖尊愈发感到不祥,他试图速战速决,但一时半刻却没有更好得办法突破办法,那蛇头蛇尾互为攻守同盟,攻击一端,另一端便会迅速前来相救,甚是难办。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眼下卓小鱼来了,眼见着多个帮手,应该能分担掉蛇尾的进攻,妖尊全神贯注,要寻个时机将那那白蛇挑于长1枪下,不想片刻之间,他突然觉得脚踝处有什么冰冷异物,趁隙低头一看,也不由头皮发麻。
那龟壳上不知何时已是密密麻麻遍布了不比泥鳅大上多少的小蛇,他们堆积在一起,向着各个方向游动,那边卓小鱼已经尖叫了起来,她再天赋异禀,曾经的未婚夫还是人、蛇妖的男子,到底也还是个少女,而不是拿手蛇羹烹煮的厨子。
她这一分神,那蛇尾立马趁虚而入,一舒一卷,就把卓小鱼拦腰提起,在空中盘旋转了几圈之后,重重地甩将出去··那龟似和白蛇心有灵犀一般,卓小鱼还未落地,巨龟便已然向着她狂奔而去。
妖尊见卓小鱼遇险,忙举枪挡开蛇头的攻势,他跳起闪过蛇尾的扫荡,顺带抖落了一身的小蛇,直落到巨龟光秃秃的脑袋处,将手中的长1枪往前掷去··那长1枪飞到巨龟前头,金光一闪,化作一根丈许来长、与那白蛇一般粗细的麻绳,绷直了横亘在巨龟足下。
那巨龟察觉到妖尊的用意,然而它体量巨大,转瞬间便冲到长绳边上,哪里收势得住,前爪被绳子一阻,四脚立刻乱了章法,硕大的龟身立马左右摇摆,对龟壳上的众物来说,不亚于地龙翻身。
妖尊早有防备,在那巨龟绊上绳索的瞬间,他已然飞向倒地的卓小鱼,伸臂将那姑娘一捞一带,闪避到旁侧,险险让过那跌跌撞撞翻滚而来的巨龟··趁那巨龟尚未稳住身形,妖尊将卓小鱼一放,收回长1枪,切到巨龟身侧,将枪倒提,杆顶着龟腹,用尽全部能耐地一掀,巨龟本就有两足仍然悬空,让妖尊这么一助力,再难勉强维持住站姿,这庞然大物顷刻间侧翻了过去,妖尊一不做二不休,大喝一声,借力使力,直接把那巨龟折腾成了四脚朝天。
那条倒霉的白蛇也被压在巨龟的龟壳下,只剩下尾巴还露在外面,却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妖尊微喘了口气,只见那巨龟晃动着四脚,量它凭借自身的力量无法起身,便转到卓小鱼身边。
卓小鱼此时已捂着小腹自己站了起来,然她脸色惨白,气息急促,妖尊不需开口询问便知她已是受了伤,卓小鱼抢着向他摆手道:“不碍事,就是那蛇,刚刚差点没把我勒成两半”·“真不碍事”妖尊皱眉,卓小鱼行动迟缓,模样并不轻松,不过他不好近身去察看女孩子的伤势,只好加重了口气,“你别逞强,这不是闹着玩的”·“嗯。
我才不逞强呢,痛死了·”卓小鱼边说边作势擦了擦眼泪,连喘了几口气,调匀呼吸,“小朗和我分开了,他自己留下对付魔物,我帮不上忙,本来是打算先回客栈的,只是快到门口,又被杏花精拉了回来。
兴许姜湘白和红璃也在这飞来寺里,不过我顺着那杏花精的指引,还没找到他们,就被这龟蛇、蛇龟追得只有狂跑的份儿·”·她无需妖尊问话,一口气将与小朗在飞来寺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说出,即便是这种情形下,妖尊仍为她的聪敏露出由衷的微笑,然而笑容转瞬即逝:“魔物你们在飞来寺已经遇上了魔物”·得到卓小鱼肯定的答复后,妖尊只觉得仙印似乎闪了一闪,灼痛感愈发强烈,他对卓小鱼背过身去,探手入胸前,却上下摸索,竟是怎么也找不到小朗·他大吃一惊,心急火燎地从全身搜到整个天王殿,仍是遍寻不着,叫了几声,也不曾得到那“叽叽”的回应,此前在山上时小朗失踪后落入除妖老僧手中的事再次浮于眼前,难道又重蹈覆辙了。
卓小鱼见妖尊神色有些慌乱,也不由仓皇失措起来,她虽不知小朗变回小鸟回到妖尊身边的事,但见妖尊着急,也默默跟在妖尊身后,四处察看,呼唤着小朗,无意中她目光落到那翻身不起的巨龟身上,忙跑前拉住妖尊的衣袖,手指那巨龟道:“赵大哥,快看”·妖尊闻言看去,那巨龟的身影竟在极速地淡化,须臾之间,不管是龟也好,蛇也罢,顿时无影无踪。
“这是”卓小鱼侧目一瞥,讶然地盯住妖尊的胸口,“赵大哥,你前面那个,是什么”·感到直刺皮肉痛楚的妖尊低头,见胸口处那仙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图形渐渐起了变化,卓小鱼率先发现了其中奥妙,惊叫起来:“赵大哥是只小凤凰你看,那是翅膀,还有尾羽”· · ·第四十五章 ·巨龟、蛇和小朗都没了踪影, 仙印也起了异样的变幻,然妖尊和卓小鱼一个是妖,另一个也不过是凡女, 俩都参悟不透这些迹象联系在一起能预兆得了什么, 卓小鱼环顾因为巨龟的肆虐而满目狼藉的天王殿,向妖尊问道:“赵大哥, 接下来如何打算”·妖尊沉吟稍许,单手轻抚着胸前的仙印道:“小朗失踪, 冯府那位少夫人的成魔, 都与飞来寺有莫大关系。
我是必一探到底·小鱼姑娘, 这飞来寺若就是魔物的巢- xue -,你还是赶紧寻路离开吧,你法力再高, 终究也是肉体凡胎的血肉之身啊,要是有什么意外,你师傅怕从此就不知你的下落了。”
卓小鱼听了前半正欲辩驳,不道妖尊提及自己师傅, 她怔愣了片刻,微咬了咬牙,还是道:“那我也要去·我不能对小朗和姜湘白见死不救, 也不能让赵大哥你自己闯进去——要是我真不能活着出来的话,师傅她老人家也不会怪我的。”
妖尊还待说话,一看卓小鱼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 低声道:“那好·见势不妙,你就先走,我们两个要是都陷在里面,那就彻底完了·”·得到了卓小鱼不情不愿的回答后,妖尊才前头领路,被打散后重新组合的一禽一鱼警戒万分地走出了天王殿。
一出殿门,丈许远便是寺中最巍峨磅礴的金顶大雄宝殿,现下天色已暮,那金碧辉煌的大顶依然闪着难以忽略的光芒,妖尊与卓小鱼快步到殿门前,见那殿门紧闭,俩停步,相视一眼,妖尊上前,两手齐出,推开大门。
这飞来寺规模既大,这大雄宝殿是寺庙最重要的建筑,自然也不会小,它足能容纳五六百人,三尊佛像高有四五丈,全是塑就金身,旁侧供奉的十八罗汉则造成真人大小,个个神态动作各异,连身上衣物的痕纹都清晰可见,显见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只不过与适才天王殿中一入门便遇险不同,妖尊与卓小鱼入了殿来,风平浪静,俩各分一边,绕着这大雄宝殿的殿堂走了一圈,愣是没从中找出任何端倪。
卓小鱼道:“也许这殿里没什么蹊跷,赵大哥,我们要不要继续往前”·妖尊正待答话,忽觉手腕处一阵异样,原来入寺之时,那美妇交予他的银蛇,原本一动不动成了“手镯”,如今却游动了起来,顺着妖尊的手臂,到他身上,回到了地面。
“这蛇”卓小鱼见那蛇倒是越游身子越发粗长,忍不住要伸手去戳,妖尊阻止了她,回道:“这蛇似乎要给我们指路——也是那妇人给我的。”
卓小鱼已然听说了引妖尊进寺的美妇,一边盯着那蛇的游动,一边好奇道:“难道你与我所遇见的是同一个,都是那杏花精可她与飞来寺又有什么关系呢》赵大哥,你说,她拼命把我们往寺里拉,是要帮我们,还是诱我们更快地去踩陷阱”·“她似乎并无恶意。”
妖尊简短地道··俩对话间,那蛇已经游成三尺来长,顺着神台一路攀上了三尊大佛正中间的那座释迦牟尼像,爬到了金装佛像的肩头,转眼便不知去向··“哎,它跑了”卓小鱼扼腕顿足,“这叫指路难道要我们也爬上去”·妖尊也不明所以,他让卓小鱼稍安勿躁,留在原地,自己则绕到佛像后方去一看究竟,他果然又一次发现了那条银蛇的踪迹,但那蛇行踪飘忽,毫无规律可循,先是在释迦牟尼的背部上下游走,不多时又跑到左边的燃灯佛像上,左右寻搜,再过一阵,又蜿蜒爬行至右边的弥勒腰上,舞蹈般来回伸展。
卓小鱼此时也凑将过来,昂着头观望那条蛇的怪异举止,正茫然不解之中,到底是她眼尖过人,轻呼一声,手一指上方道:“看那”·妖尊依言凝神望去,那三尊佛像的底部原是由神台连作一体,此时就从正中的释迦牟尼像端坐下方,往里凹进去一道五六尺长、三四尺宽的长块。
接着一声闷响,那长块往佛像内部倒去,露出黑黢黢的一个方洞来··妖尊与卓小鱼面面相觑,原来那蛇看似随意乱行,其实却是在开启这道设于大雄宝殿之中的暗门。
银蛇完成了使命,快速地从佛像身上爬下,向妖尊游来,这回却是越爬游越短,待回到妖尊的手腕时,已和之前一般长短了··“不管那位妇人是好意还是坏心,若没有她的相助,我们怕是耗个数日也发现不了这里面的乾坤。”
妖尊看着那蛇,又注视着跃跃欲试的卓小鱼,“小鱼姑娘,我还是觉得你不该下去·”·卓小鱼扬眉笑了笑,纵身一跃跳上神台,这才回身道:“赵大哥,你就别啰嗦了,快来吧。”·“好。
让我先行·”妖尊到了那洞口,将卓小鱼往身后拉了拉,探身进去,那洞口紧接着一道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卓小鱼抽出腰间的匕首,举在手中,往剑尖吹了口气,剑尖即刻发出烛火一般的光亮,她向妖尊道:“还是我在前面吧,我能照明。”
“也好,你小心些·”妖尊想了想,没有反对,他一踏入这洞内,那仙印又似感应到什么般,虽然无光,却在发烫··“我知道。”
卓小鱼闪到妖尊前方,把匕首举得更高了些,那匕首经她法力催发,亮光更明,直能照出丈许开外··下去不到百步,那石阶陡然宽敞了起来,原本只能容一人或两人侧身,到初拐弯后,已可允三人并行,只是石阶两边依然是高不可攀光滑的石壁,并无变化。
俩默不作声,沿着石阶一路盘旋而下,走了近一个时辰,那条石阶路又有了变化,像是从漏斗的出口细嘴处一下子来到了入口的敞处,地势也明显地平缓了下来,此时前方也已有了光亮,无需卓小鱼的匕首小火炬,都能清楚地看清道路。
妖尊和卓小鱼皆已想到应当是就快接近这飞来寺魔巢的最深处,更加小心起来,脚步却因而加快,约莫走了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俩先听到了一阵低沉的梵音诵经声,那声音雄浑凝重,至少有十数人合念。
卓小鱼咋舌道:“他们要念经为什么不在寺庙里念,要那么鬼鬼祟祟地钻到地底下来”·妖尊道:“你先在这等着,我先去一探究竟,等会再一道商量要如何行事。”
他见卓小鱼又有反对之意,微微皱眉,冲卓小鱼摇了摇头,卓小鱼叹了口气,自知不是争辩的时候,只好同意··妖尊再三嘱咐卓小鱼不要自作主张,这才动作轻快地往前掠去,不消多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厅堂,他闪身到一处石壁后躲藏,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那堂中情形。
仙印此时不仅是发烫,似还领着他的皮肉直跳腾,妖尊不得不一手盖着那仙印,凝神看去,只见那堂中哪里有什么诵经的十数个僧人,满打满算,光头的人只有三个:·其中两个分别坐在堂中的蒲团之上,闭目打坐,内里有一人正是他们之前在菜市口见过到冯府除妖、差点把白麓除了的朱雀僧,另一名妖尊不曾见过,但他斜着半身,仿佛不甚舒坦。
还有名老僧妖尊也是见过,却只是在冯少夫人最后以浊气造出来的虚境里,如今他背对着妖尊的方向,笔直地立在厅堂正中,他的足下,跪着两排人,男女老幼都有,长的大概已入古稀之年,幼的则约莫七八岁模样,妖尊一眼便认出杂在其间的红璃。
她既在此,姜湘白的下落不问可知,只是妖尊万万想不到,与红璃不同的是,姜湘白竟是被双手反绑着,由顶上一根铁锁缠缚,坠在半空,挂于那老僧之前··再一细看,那姜湘白居然已不是人的样子——他头、肩以及两上肢倒依然是人,然赤(示果)裸的胸口处已经清晰可见青色的片状鳞甲,而稍稍向下,还不到腰部,便成一条长长的蛇尾,那蛇尾无力地拖到地上,再加上姜湘白低垂着头,妖尊看得心头不由一紧,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否还活着。
长眉长须如雪的老僧满面肃然,手中所执的金色九环禅杖往前一伸,抵住姜湘白的下颌,把他的头顶上了几分,这才沉沉地开口,果然就是妖尊在冯少夫人处所听到的声音一般无二:“你终究是化了形,到底是不能挣脱前尘的孽障。”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姜湘白声音微弱,但妖尊听他出声,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那半人半妖甚至还略作一笑,语出嘲讽:“是啊,在你杀了娘之后,终于可以把我也杀了,爹,你这般诚心修行,上天定会感动不已。”
· · ·第四十六章 ·姜湘白这一声呼唤听在妖尊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但这厅堂数十号之中,唯一感到震惊的大概唯有了他,那被唤做“爹”的老僧丝毫不为所动, 淡淡地回道:“是, 仙途坎坷,容不得儿女情长, 骨肉至亲,如今只有你……恰好你与你母亲一般也不过是个妖物, 将你除去, 你身上的浊妖之气既能为我所用, 也算入我为人间斩妖除魔的一届功绩。”
老僧承认杀妻的事实与灭子的意图,语气神态却是一片平和,甚至颇有些骄傲暗蕴其间··这让躲藏在一侧作隔墙之耳的妖尊听得蹙眉, 心生厌恶,那老僧一边让门下弟子四下除妖,绝不留情,一边却将上门求助、渴望得一寄托的冯少夫人诱入魔道, 这表里不一的行径,实在难以相信他纯粹是出于渡化之心而别无企图。
那姜湘白沉默半晌,终于笑道:“你终于肯认下杀娘的事了当年你是如何骗我的娘……娘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她舍了族胞手足, 留在人间,为你- cao -持家业,替你排忧解难,她所做的一切, 哪样不是为了你你却忍心将她杀死,就只因她是妖”·“不错”老僧颔首断然道,将抵着姜湘白的禅杖往上一挺,姜湘白痛哼了一声,“她是妖,本当守本分,却偏要兴风作浪,以她那污浊混沌的妖气玷污我姜家血脉,你本就是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之物,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敢在光天化日下见人么还妄想娶妻,哈,哈”·几声干笑之后,老僧收回禅杖,往地上跪着的红璃一指:“此女与你相识本就是受我所托,你这愚昧小子,倒与我当年一般,难过美人关啊。”
姜湘白冷冷一笑:“红璃身上那时有时无、与娘极为相近的妖气也是出自高僧的手笔吧”·老僧嘿嘿两声,并未否认·意犹未尽般又添了一句:“你未化形之前,我却不能对你下手,否则便是犯下杀戒,只能让人监视着你,待你一成妖,即可完成这最后一步。”
姜湘白喃喃:“原来如此·”·他仰面而笑,笑声甚是凄厉,那老僧并不喝止,拄着禅杖默默凝视,面容中竟浮起一丝怜悯··妖尊斟酌片刻,担心卓小鱼在外耐不住- xing -子,暂时放下这边的剑拔弩张,正打算转身去与卓小鱼会合,不道他刚一转身,场中蓦然生变,那姜湘白笑声已歇,浑身上下弥漫出青紫色的浓烟来,就听他道:“你当我真愚不可及我可是承你姜家的血脉而生,怎可能真像娘那般,对人一厢情愿、推心置腹”·束缚着姜湘白的铁锁在抖动中锵锒作响,那老僧面色一变,不由倒退两步,本在蒲团上打坐的另外两僧此刻也各自站起,那陌生僧人果然像是身负了重伤,难以稳住身形,菜市口的朱雀僧连忙过去将他搀住。
唯有老僧脚下那片跪地的人群似无所察觉,依然伏地不动··姜湘白褪去早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他昂首抬头,怒视着数步之遥的老僧,牙咬得格格作响:“你口口声声要求仙道,行的却是以妖法制人、使其成你掌中傀儡的恶事我只恨娘她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等——”·他啐了一口,身上那青紫色的烟迅即变色,妖尊只觉那姜湘白的妖气暴涨,迎头直追多年修炼的老妖,他几乎无法相信这股强大逼人的妖气是出自一个血统不纯的半妖身上。
那铁锁链在黑烟中晃动得愈发厉害,须臾之后断成了好几截,姜湘白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挺直立在诸僧之前,他的身形较全人形时高大了许多,那老僧已算得身材高大,半人半蛇的姜湘白靠着蛇身的支撑,足比他高了小半身,俯瞰着老僧,那半妖笑道:“你自以为聪明盖世,老谋深算,怎么竟没看出,我也是利用红璃才好顺理成章地找到你的巢- xue -”·语声落,姜湘白将两臂一扬,断开的锁链在他的妖力下炸开,成无数铁屑,向诸僧飞- she -而去,老僧长眉挑起,也不躲闪,将掌中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整个厅堂顿时地动山摇,铁屑纷纷落下,而那些仿佛无知无觉的凡人也终于有了反应,慌乱而极快地爬到老僧的身后,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
姜湘白的面容也在此时发生了变化,他的脸已经不再是张人脸了,两眼越睁越圆,口中生出两根长牙,妖尊自是清楚,姜湘白是要彻底化形,只是他身为半妖,若是全化了形,届时能否再重归人身却是未可知之事,而无法化作人形的妖怪将有何等下场,妖尊思忖姜湘白也是明白的。
这纵使是条不归路,他也选择了走下去··老僧身形不动,只是身上的火焰袈1裟开始发出红光,其余两僧见状,无需老僧吩咐,示意着地上的众人起来,领着这群人往厅堂的后部走去。
“孽子”老僧厉声喝斥,禅杖又一顿,厅堂再次摇晃起来,他不等晃动结束,手中的禅杖已然出手,疾矢般- she -向姜湘白··姜湘白灵活地避开,往上一跃,攀住厅堂上方的横梁,尾巴如长鞭一般扫向老僧,口中不忘嘲讽道:“你那两爪牙不都是能召唤神兽为相么,怎么不留下来就凭你一人,还不是我的对手”·老僧的禅杖已回到手中,他挥杖打飞蛇尾,冷笑道:“就你这修行浅薄的小妖物”·“是,就我”姜湘白应声中,把嘴一张,妖尊只见无数水珠从他口中喷出,落到地上,滋滋作响,“我这些年,唯一的心愿就是杀了你,修行浅薄你且试试”·那老僧斩妖多年,当然不是省油的灯,暴退之后,手执禅杖,再度迎前,身形甚至较姜湘白更显矫健。
妖尊见两次大震动,都没能把卓小鱼给摇过来,不由担心她那边是不是也出了什么状况,暂时顾不上那场中厮杀的父子,回身疾从原路返回··让他安心的是,卓小鱼只是踮着脚尖往内里张望,一见妖尊,脱兔一般扑向他,急切不已地问道:“怎么回事里面发生什么了我都担心死了赵大哥你再晚点回来,我就要直冲进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妖尊道:“姜公子和飞来寺的住持在里面对战·”·卓小鱼蓦然瞪圆了眼睛,显然不明所以,妖尊只好长话短说,卓小鱼听罢愣道:“啊他们是父子”·“我看着也吃惊,那老僧眉须雪白,实在是个耄耋老人,但姜公子……较你长不了几岁吧但他俩皆亲口认了,只怕是错不了。”
妖尊见卓小鱼满面焦虑之色,又接道,“我们先去看看吧,或许能有办法阻止他们父子,不至斗个你死我活·”·他话音未落,卓小鱼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将了出去。
妖尊紧随其后,当再度来到那厅堂时,那对人与半妖的父子激斗正酣,难分难解··双方都已听见动静,各自向这边看来,这一看之下,反应却截然相反,姜湘白显是大吃一惊,身形顿时僵在当场,而那老僧不过一瞥即已收回心神,禅杖腾空而起,忽成泰山状,直往姜湘白头顶压去。
卓小鱼自见姜湘白,尽管那人外形已与过去大相径庭,她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不知不觉就往那蛇怪走去,乍然察觉有异时,她离姜湘白已不过丈远,但见姜湘白呆若木鸡,无暇多想,飞身扑上,迎向那巨石泰山,她临危之际,不失冷静,将匕首从腰间抽出,施法化作一张大网,试图将巨石接住。
然论及法力,卓小鱼尽管自幼得名师教诲,到底年龄尚小,修行远远不足,又怎能及得上飞来寺的住持·那巨石经她一阻,改了方向,威力也失去了大半,仍是轰然落下,将她压住。
妖尊与姜湘白见状皆大惊失色,姜湘白疾闪过去,要将那巨石搬开,巨石一晃,又成了禅杖,就要向他刺来,妖尊一声轻喝,幻化成的长1枪脱手掷出,生生那禅杖撞飞了去。
“你这沽名钓誉的恶僧”方骂了一声,妖尊手腕上的银蛇忽又动弹起来,它游出妖尊的手臂,直直垂落在地上,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中,行向那老僧。
老僧皱眉,刚要举杖将那银蛇斩成两段,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甜美,却是责问:“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这次是连同我们的儿子”·“你是”老僧倒抽一口冷气,“你已经死了”·银蛇不再游动,盘成一圈,她的声音更加清楚冷静:“是的,我已经死了。
是你将我的尸身埋在了村子里的杏花树下,也幸亏如此,我才可以借助她的精气,重新来到你面前·远恒,够了,你成不了仙的,住手吧·”· · ·第四十七章 ·妖尊掠到卓小鱼身边, 她低声地呻1吟着,但粗查下并无大碍,虽然头破血流看着吓人, 但都是皮肉伤, 只是在老僧法力的冲撞下,两眼无神, 似乎有些神智不清。
“姜公子,”妖尊小心翼翼地将卓小鱼从姜湘白手中接过, 见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银蛇, 心下明白, 开口道,“小鱼姑娘就交给我,你过去与令尊令堂一聚吧。”
姜湘白迟疑了片刻, 还是听从了妖尊的话,看了茫然的卓小鱼两眼,移动身子——他此时只能如蛇一般在地上爬行,去到那银蛇身边··此时那对形态天壤之别的夫妇正在相对无声, 老僧虽仍紧握禅杖,却并无战意,他盯着银蛇, 好半晌又转向姜湘白,浮出一丝苦笑:“也罢,我今日便死在你们这两个妖物手中,也是自作孽, 不可活,天道循环罢。”
“你真是娘”姜湘白仍觉难以置信··早在他五岁那年,他半夜在噩梦中醒来,寻遍房子却寻不到父母的踪迹,惊惧万分的他不顾一切地打开屋门,跑了出去,在屋前的杏花树下发现了爹,他扑上去抱着爹的腿,哭泣着问娘去了哪里,他爹呆若木鸡,良久之后才告诉他,娘已经走了。
娘是神仙,她回到天上的娘家去了——这是爹告诉姜湘白的,他曾经坚信不疑,每逢有人问起娘去了哪里,他都万分认真地告诉别人:“娘回娘家了,爹说的。”
之后当他窥探到事情的真相后,只觉寒意彻骨,明明亲手杀死了娘,却编排了这样的谎言欺骗他,那个生他的男人不啻有最恶毒的心肠··然而这一切应是早有预兆。
姜湘白那时候虽然还小,却能记得就在娘“回娘家”之前的半年里,爹的身体起了非常不好的变化,一向身体极好的爹,突然就缠绵病榻,镇日不起,家里店中的大事小事,全靠娘一人- cao -持。
而什么都帮不上忙的爹,反而一改曾经温和的好脾气,不管是对娘还是对他,都难再有好脸色,尤其是对娘,更是时常恶言相向,他再小,也能感觉到爹的无理取闹,但他抢着护娘,爹不但对他愈发冷淡,对娘则更加变本加厉,大概只是苦于身体孱弱,这才不曾对娘和他动过手。
小姜湘白曾向娘询问过爹- xing -情大变的原因,娘温柔地笑着告诉他,爹对他们有所误会,只要误会解开了,爹就会变回来,家里还是会像从前那般和睦,充满笑声··但直到娘“回家”,爹并没有变回来过,而是向着糟糕的地方滑落。
这改变除了心- xing -,连外形也大为改观,爹的须发渐白,面容皱纹横生,匆匆半年光- yin -,整个人竟像是老了有二十岁,腰板也渐渐佝偻,与娘和他一道出行,不识之人都当是祖孙三代,甚至曾有一次还有人见娘搀着爹,好事地上前表示羡慕爹有个好儿媳的。
爹勃然大怒,当场就坚持把娘撵走了,领着他上了茶馆,然后,他们在那家茶馆里,见着了个女人··姜湘白已经不大记得那女人对爹说了些什么,毕竟那些话语中包含有大段大段的聱牙诘曲的词,极其生涩偏僻,然爹却听得完全入了神,时而点头称是,时而咬牙切齿,最后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跪倒在年轻女人面前。
多年后姜湘白反推那段过往,终于明白娘为什么告诉他爹误会了他们,爹将他肉体的迅速衰败、精神的萎靡不振,统统归咎于他娶了娘,生下了半妖之子··妖孽非我族类,其心怎可不异·什么如花美眷伉俪情深,统统都是妖害人之说,不将妖物尽除,非但不久于人世,且死后亦要永堕魔域,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永生不得解脱。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但若以修为在人间除妖,则可集得偏浊的妖气,对自身的修行大有裨益,以此可更快地到达仙修的高深境界,得到成仙指日可待,无需经尸解等几重磨练,一步飞升成天仙。
这些话经老僧傲然道出,姜湘白无言以对,默然良久,惨笑一声道:“你就为了自己能成仙,竟然狠心杀妻灭子……”·老僧面无愧色,坦然地道:“我本也不信,但照那女子所传授的方法修行一阵,短短数日,便身强体健,较从前更是精力充沛,然唯有一回,你娘诱我于飞,次日我立马精气衰竭,若这不是妖力作祟,又是什么”·他在亲生儿子面前论及房1事而毫无避讳,显见是早已将凡尘俗世的人伦常理都抛诸脑后,他在亲生儿子面前论及房1事而毫无避讳,显见是早已将凡尘俗世的人伦常理都抛诸脑后,姜湘白这回是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转对那银蛇道:“娘,您当初为何会选择委身他”·银蛇沉默片刻,喟然一叹:“白儿,远恒,你爹当初生病,原是因为修仙炼道,方致走火入魔。
可他最初修仙的目的,却是为了能延年益寿,与娘长相厮守·”·她稍作一顿,声音更柔,虽有苦涩,却更含情谊,“他会变成这样,也是娘的错,娘……如何能怪他唯是,娘万万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哪怕是你爹,也不行。”
借助百年杏花树的能耐,银蛇好不容易才聚集起魂魄不散,得了蛇身的实体,只是若要化人形却是不能,只能半实半虚,她和姜湘白一般早看出红璃的不怀好意,这才费尽苦心在卓小鱼面前屡次现身,而红璃到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大概以为卓小鱼也是妖物,也是有意引诱,殊途同归下,卓小鱼就真的跟在姜湘白后面来到了飞来寺。
她又知那姑娘得一天仙相助,本以为是万无一失,谁想途中惊天之变,光凭她的能耐,原是进不来此处,初时想借卓小鱼,可惜前准儿媳的法力与她所藉的杏花妖力相冲,她无法在卓小鱼面前化作实体蛇身,正焦灼万分中,幸得妖尊也来了。
那男子身上的妖气诡异难辨,甚至有至上的澄清之气混杂其中,然到底是一脉相承的妖,她终于可以靠他之能进入寺中,带他们由那大雄宝殿进入飞来寺中的秘密场所——她能清楚这内中乾坤,也多亏得寺庙中的寻常蛇虫相助,同类义气相生,妖尊可就没这办法了。
话到此处,不止老僧与姜湘白父子,便是静待在一旁的妖尊也听得恍然大悟,只是那银蛇到底没能道出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小朗去了哪里·那老僧似也全然没有提及此事,他默然无语,居然耐心地听完银蛇的讲述,长眉抖动,感慨万千地道:“全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那银蛇道:“怎会无用远恒,你连亲生儿子也不放过,这般绝情绝义的行径,莫说登仙,只怕……只怕是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她苦口婆心,“我这身体,支撑不了太久,只是尚可将白儿的妖丹融去,你们父子,不若就在人间相互扶持,平和度日,莫要再做这骨肉相残的事了·”·“不”姜湘白怒道,“我绝不再认他为父娘,他杀了您,他还想杀我您能原谅他,我做不到我要杀了他……杀了他”·“白儿,”银蛇的声音冷静儿温柔,“你要是杀了他,就此化作嗜血之妖,那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人身,之能藏身于人迹罕至的深山野谷,你……”·“那又如何”姜湘白说这话时,浊气暴涨,他身上再度升起冉冉的黑烟,妖尊只觉那妖气中已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与老僧的气息竟有些奇异的相似,他正自蹙眉不解,卓小鱼已然轻叫了声“哎哟”,攀着妖尊的手臂坐了起来。
她这一声虽是轻微,但却足以引得姜湘白回头,卓小鱼向着那面目全非的半妖扬起一笑:“这是你的原形吗好大一条”·姜湘白把头转开,没应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断。
“你若始终是这个样子,又怎么能与卓姑娘共结连理”银蛇悠悠一叹,“还是你已拿定主意,辜负她一片赤诚,孤老终生”·姜湘白也不答话,目光剜着老僧。
“远恒,你怎么说”银蛇问道··老僧将禅杖放在地上,看着银蛇,声音喑哑:“你真不恨我”·“不……天下事,皆有因果,我不恨,只愿你迷途知返,不要再伤害自己的骨肉了。”
银蛇伏下了身,仿佛是在给老僧行拜礼··“那好吧,我——”老僧垂手苦笑,把身上的火焰袈1裟扯去··这场中唯独妖尊一位可称得上事不关己,他并未被老僧的神态举止所迷惑,一直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四周,于是几乎也是在老僧有所行动的瞬间,察觉不对,他疾起身大喝:“当心”·长1枪飞出,却仍是晚了一步· · ·第四十八章 ·那老僧的火焰袈1裟飞起瞬间, 一道金色的光芒即刻笼罩住银蛇与姜湘白母子,妖尊的长1枪一碰到金光,竟是被阻在光线之外, 进不去半分。
妖尊见状, 边令长1枪改袭向老僧,人也紧随其上, 卓小鱼起身后一迈步,又再次跌倒, 妖尊却也顾不上她, 老僧举起禅杖格住长1枪, 再向妖尊劈头斩去,禅杖发出不祥的嗡响,妖尊长1枪一回手, 深知老僧法力深厚,已超越凡人肉身的范畴,不欲硬碰,将身往上一蹿, 避开锋芒。
电光火石中他往老僧施展出的光柱一觑,心头不禁一沉:那银蛇和姜湘白被囚禁在其中,不过短短功夫, 银蛇已经盘旋成一团,而姜湘白则侧倒着,犹在翻滚,形容痛苦。
妖尊猛一咬牙, 在空中反手一挥,长1枪顿化作箭雨,向老僧铺天盖地落去,他则将身一转,直接冲向那光柱,孰料相隔只有数之际,左右竟忽闪而出早前领走凡人的那两僧,各执铜钹的半边,齐齐向妖尊扑面盖去。
身形受阻的妖尊待要转换方向,已是来不及,那两僧法力虽不及住持,然仍是迫得妖尊不得不向下稍作避让,而那敌方的目的显然就在此——妖尊高度降下,还不到地上,忽而拥来数十道人影,近乎群魔乱舞,纷纷伸手展臂,按上妖尊。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妖尊待要挣脱,发觉那些将他钳制住的竟都是两眼发直的肉体凡胎,但却个个力大如牛,他试着施法,如泥牛入海,老僧的狂笑他怒火中烧,身形连闪,却始终摆脱不掉那些个凡人,卓小鱼的低呼更犹如火上浇油,他趁隙瞥了眼,只见卓小鱼也被几个凡人逼得手忙脚乱,几乎没有还手机会,而这其中,便有红璃。
受老僧- cao -纵的凡人显然得了些许的强力支援,妖尊单靠气力摆脱不掉,但他只要稍许用上些许法术,凡人之中必有断胳膊断腿飞身坠落者,他无法掌握分寸摆脱这些附骨之蛆,还要应付另外两僧人见缝插针式的奇袭,欲狠心将一干凡人送入- yin -曹地府,此间却有数个年不过总角的男女童子参杂其中,妖尊每要赶尽杀绝,奈何千钧一发,却又下不去手。
就这么拖延片刻,那老僧狞笑之中,已是重新将火焰袈1裟披挂上,面向光柱,禅杖点住那对母子,口中无声地念着什么··妖尊见状,也再顾不上许多,蓄力一挥,将附于身上的几个凡人甩开,直奔向老僧,冷不丁面前又出现两片铙钹阻挡,他用长1枪将其挑开,只是眨眼的功夫,厅堂之中再一次地动山摇起来,浊气犹如山洪倾泻、河堤决口,霎时间汹涌,别说那些凡人承受不起,就连卓小鱼和另两僧人都露出难受的神情。
·为这突如其来的浊气一惊,妖尊再见那老僧,此时光柱已然消失,银蛇和姜湘白皆瘫软在地,从姜湘白身上弥漫出紫黑色的烟雾,而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老僧一张口,将那黑烟尽数吸入体内。
妖尊心头一动,结合之前旁听的对话,猛然醒悟到那老僧的目的何在,只是苦于仍被那两僧人纠缠不休,情急下提气大叫:“不可你这样非但升不了仙,还会……”·他话音未落,厅堂的摇晃倏然停止了,老僧连退了几步,满面惊讶之色,一声虎吼:“哪个宵小在坏我好事”·“好事”轻飘飘的一声讥笑传到堂中,妖尊惊喜交加,脱口大叫道:“小朗”·他张望四处,不想小朗却在他身后乍然现身,妖尊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往后拉去,同时熟悉而又有些异样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司晨君……”·妖尊心跳如鼓,回头一觑,不禁愣了神:这真是小朗·小朗的人形分明是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然这从背后把他揽入怀抱的男子,从相貌上看却足有二十五、六的模样,较之前少年尚带些许青涩的脸轮廓更显棱角,双目中流光溢彩,别有股清冷的风情,他向妖尊淡淡一笑,克制而含威。
再看小朗的穿着,妖尊也不由哑然,他们离开丹- xue -之山后,小朗化作人形时,大多时候与他一般,着一身寻常闾左的青绿布衣,湮灭人群之中,乃至他们在客栈分开,仍是这般穿戴。
然小朗如今的打扮却与之前大相径庭:他长及肩头的长发如瀑散落,毫无修饰,额前吊一块鹌鹑蛋形状与大小的黑色浑圆珠子,身穿一身紫衣长袍,两袖广舒,细看下上面有无数瞧不出规则的细纹。
“你……”·似看出妖尊的惊疑不定,小朗向他亲昵地一笑道:“怎么了你认不出我了吗”·妖尊从小朗怀中离开,上下打量那青年,仍觉难以置信:“可是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说来话长。”
小朗简单地回答,“我来带你去成婚·你是现在跟我走,还是……”·他扫了一眼场中呆若木鸡的诸人,接道,“要我先为你将这残局先收拾收拾”·妖尊顺着小朗的目光看去,只见厅堂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她周身黑衣包裹,静静地站在老僧背后,并不向他们这边张望。
“碧灵龙仙”妖尊喃喃,目光投向小朗,希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小朗上前一步,重新将他搂住,扬眉向那老僧道:“你住手吧。
以你现在的情况,无需再添浊气,便已可成我魔族的基石·那条蛇是我爱妻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你杀他·”·老僧再好修为,听这番轻描淡写,气得长须飘动,他目露凶光,禅杖刚向那两禽处一点,黑衣女子已如闪电般掠到他跟前,冷声道:“不许对少主无礼。”
小朗闻言轻笑,长袖向姜湘白一拂,姜湘白身上的黑气全向他飘去,不多时,那半妖身形骤缩,蛇形立退,唯有脚踝往下,仍留着半截尾巴的末端··“我不是仙,”小朗这回才答了话,“我是仙禽与神龙所生的魔。”
 · ·第四十九章 ·这话一出口, 不但老僧莫名,即使是妖尊,也不由听得周身一震, 茫然地看向小朗··两人相挨而立, 他这异样当然瞒不过小朗,小朗收回目光, 凝向妖尊,唇间虽仍有笑意, 眉宇间却是严肃了不少:“你介意”·妖尊心慌意乱中摇头:“不, 只是……只是这魔从何说起你, 你不该是凤凰一族的世子吗”·小朗微一垂目,对那拦阻在老僧前的黑衣女子道:“这人是你招募来,就交给你解决吧。
这里的几个, 我都带走·”·黑衣女子转过身来,看向妖尊,秀眉微蹙,与碧灵龙仙一般无二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厌恶之色:“你的决定, 我本不能置喙,只是小朗,你真要与这……这公鸡……”·“够了。”
小朗淡然打断黑衣女子的话, “你莫不是真将自己当作是我母亲”·黑衣女子低头不语,小朗也不再看她,向妖尊笑道:“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妖尊正要问个究竟, 那青年小朗却不由分手,将他拦腰一抱,妖尊只觉眼前一花,也不知小朗施了什么术法,身似直往下坠,如入万丈深渊浊气翻滚而来,他竟有种身处狂洋怒海中的飘零惊惧,仿佛随时都有没顶之灾,胸口那处仙印不止炙入肌肤,还直入心肺,烧得他几近窒息。
所幸这混浊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妖尊再次能视物时,小朗已将他放下,略退一步,容他环顾四周··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妖尊甫看清身之所处,只觉目力所及,一派耀眼的大红,这自不会是什么飞来寺,更像是间崭新的婚房,两禽就站再朱红雕镂描彩的拔步床前方,往里一看,那床上被褥早已铺陈妥当,大红被面镶金边,上面还绣着个大大的双喜字,直把妖尊瞧得头皮发麻。
“小朗,这是”能够顺利脱险当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妖尊颇有种刚出虎- xue -又掉狼窝的感觉,尤其身边那长大了许多的小朗微笑时更多了份气定神闲,这让他心动的同时,也倍感心悸。
“成亲啊”小朗笑意吟吟,“一会儿你我换了衣裳,就可以成亲了·我们只要对拜就行了,是不是成亲以后,嗯……”·他的神情用“垂涎三尺”形容并不为过,但一头雾水的妖尊听得却是哭笑不得,他刚刚还在飞来寺中和恶僧战个难解难分,转眼之间,被凭空出现的小朗带到这不知具体所在的地方,紧接着就要被迫不及待的小朗追逼着成亲,他实在有点难以招架,见小朗一脸焦急,他轻轻吁了口气,本想开口探询楚卓小鱼和姜湘白等是否安然无恙,以及小朗那句自承为魔的话语缘由,一转念,却成笑问:“你为何不先跟我说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什么样”小朗手搭上妖尊的肩头,往内延滑到他的颈项,掌心贴着温暖的肌肤,笑道,“我被封住的记忆和力量解开了,外在自也受到影响……司晨君是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么”·“这倒不是。”
妖尊苦笑,“我只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了,你也别再称呼我‘司晨君’,天底下的公鸡又不是只有我一只·”·“那我该如何称呼,你说了算。”
小朗笑道··“……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妖尊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纠缠,正色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这一切,包括飞来寺,还有那位与碧灵龙仙一模一样的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么小鱼姑娘跟姜公子不会有事吧”·小朗浑若未闻,低头在妖尊耳际轻舔慢舐,仍旧道:“赵让鱼水之欢这么叫未免太生硬了,不好,让儿么”·妖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啼笑皆非:“我过去常以人形游走尘世,与凡人相交时多以台甫相称,你莫若也这般唤我吧……唤我‘静笃’……”·“静笃,静笃,好,那就这么定了。”
小朗顺手将妖尊的腰带抽出,欲行不轨的意图昭然若揭,妖尊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摇头道:“小朗,你若不与我说清楚,我如何能安心与你……呃,成亲至少你得先告诉我,小鱼姑娘他们……”·“他们没事,也绝不会有事。
那寺庙和老和尚,本来就是那女人的手下,有她在控制着,你那些朋友又能出什么事”小朗略略皱眉,但没有明显不满,耐心地应道,他见妖尊仍是满脸不解之色,稍作思索,开口解释道,“那飞来寺与和尚,都是魔族为迎王收聚浊气所设,除妖只是幌子,将群妖的妖气集合炼化,集中在那老僧身上,再以他杀戮为引子,便可让他永堕魔道,为我所用,再以他多年经营的飞来寺为源,这阳川城无需再费多大力气,便可由魔族自由往来。
我与你会卷进来,大概也是注定之事吧·”·小朗轻描淡写,妖尊听得却如同五雷轰顶,他呆呆地看着小朗,一时间委实难以接受这惊天之变,直到半晌之后,小朗再次过来搂抱,他才迟疑着问:“小朗,你所说的,为我所用——你,你真是魔这怎么可能你明明是凤父龙母所生,怎么会是魔还有,阳川城自由往来,又是怎么回事你,你说清楚”·他只觉头晕眼花,不禁重了语气,小朗却不以为意,淡然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静笃,你不与我成亲么我当初不嫌你是妖,你现在倒要因我是魔而弃了我”·妖尊一时气结,待要出声辩解,凝神锁住小朗的双眸,那对凤目之中,满是诚挚与急切,妖尊无言以对,他顿时了悟小朗适才那句不是赌气,而是真正在忧心他不愿随同入魔。
他本是妖,与魔尽管也是天壤之别,但同为偏浊一方,又几时能轮到他介意但……魔族的这番蠢蠢欲动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小朗那匪夷所思的身世,这些才是妖尊不得不介意的事情。
然当此情形下,妖尊纵有千百句言辞,却难以出口,他只有向小朗略一颔首,道:“那便依你所愿,成亲就是·”· · ·第五十章 ·妖尊心事重重中, 顺从于小朗的种种安排,不管是沐浴净身还是梳头更衣,直到最后两禽如凡间娶新一般双双换上大红袍, 肩并肩相对站着, 自始至终,都只得他俩。
无论是仙、魔, 还是妖、人,一概无影无踪··小朗凝神看向妖尊, 微微笑着, 他如画的眉目因着由衷的喜悦而更加容光焕发, 外貌的年长化也让他摆脱了少年少许圆润而形成的青涩,就妖尊记忆所及,小朗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俊美英武, 耀眼夺目。
他身上清浊之气皆有,却并不是泾渭分明,而是混杂在一起,融作密不可分的整体, 犹如人间太极之相,阳中有- yin -,- yin -内含阳, 难解难分··妖尊正心乱如麻,蓦地眼前一红,小朗竟取了块红巾帕罩住了他的头,他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拉, 却被小朗阻止,他不由低低地斥了一声:“别闹了你真要把我当女人娶”·“不是当女人娶,就是娶。”
小朗轻笑,“那一会儿我先给你掀盖头,你再给我掀,这种扯平了吧”·小朗说话时离得很近,气息直扑在妖尊脸上,他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心道这场闹剧赶紧结束吧,只消小朗不再怀疑他嫌弃魔族,总能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说个清楚。
被蒙在帕子里的感觉并不是太好,那帕子令妖尊满眼看过去皆是晃晃的红色,虽不刺目,看他除了面前小朗的模糊轮廓外什么也看不大清,他只有依着小朗的吩咐,与他拜了三拜,再被小朗牵着走。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应该是进到拔步床的里面吧,妖尊心道,小朗扶着他坐下,轻轻地撩起他头上的帕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妖尊刚要发作,小朗已然探身过来,一把将他抱住,脸颊相贴,鼻子在他颈间一阵乱拱,嘴里喃喃:“静笃,静笃,我们可是正式拜过堂了,你不准休我”·“胡闹”妖尊好气又好笑,顺手扯下头上的红巾,展开之后往小朗头上一盖,再将它翻起,如小鸡啄米般快速地在小朗脸颊上一亲,“即便没有这仪式,你我都是彼此的……彼此的,小朗,不管你是什么,仙也好魔也罢,我不会离开你。”
他说这些话时,既觉甜蜜,又感痛楚,听着小朗渐渐粗重的呼吸声,略略一顿,继续道,“只是我不愿……甚至连你的身份都不清不楚,往后你若有什么事情,遇到什么险阻祸难,我如何能做到问心无愧地在你身边”·仙印闪出了微弱的萤光,不久即灭。
小朗当然感觉到了,他用手指轻轻描画起妖尊胸口那道仙印:“这形状怎么变成凤凰的样子了有趣·”·妖尊哑然片刻,苦笑:“这是你的印记,你自己也糊涂么小朗,你是凤凰啊……”·小朗“嗯”了一声,将妖尊的两手置于掌心之间,认真道:“静笃,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同意不”·他专注地盯着妖尊,目光熠熠,“你肯定不知道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有多好看,你说我们盖头也互掀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共赴巫山云雨了不管什么事,都重要不过这桩吧你先予了我,待我们比翼不分,我自是什么事都要告诉你的。”
妖尊本与这小凤凰就是心意相通,到这般时刻,哪有不愿之理,只是他素来谨慎,听罢从不知腼腆为何物的新婚禽偶直言不讳,迟疑着道:“但……但之前数次,只消你我共结连理,你就一定会为我妖气所污,变成鸟身,这回……”·“我都是魔了,哪里还有这层顾虑。”
小朗喜不自胜地笑道,他伸手将妖尊的衣襟一敞,整个人便贴了上去··妖尊只觉小朗这话里似乎蕴含着什么必须考虑的东西,只是只是那只鸟儿到了情动之际,哪里还由得他静思苦想,俩禽上次亲近还是在深林之中,比不得此处舒适旖旎,又加上前面那场只有他俩的互拜互许,此番更觉不比寻常。
四足相缠间,妖尊触到他此前将青丝缠在小朗脚上而成的银脚环,不由心中微动,想到俩从今往后,就是真正定了名分,刹那间,柔情蜜意一涌而上,对怀中的青年更添几分爱怜,温柔地迎合着小朗的每一个与他交融的动作。
小朗也与此前数次不同,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克制着一蹴而就的念头,极尽温存之能事,细腻绵密地呵护着身下这只司晨君的寸寸肌肤,他把他的妖尊宠爱得眼角含泪,本只能称得上斯文的面容焕然生出别致的诱惑风情,他才在心满意足中,像催开春花的风,坚定强力而轻柔无伤地打开妖尊的身体。
结合之中的亲吻绵长且难舍难分,小朗在妖尊体内纵游龙归海,掀起俩共渡的欲1海阵阵狂涛,妖尊紧攀着小朗,唯恐一时不慎便坠入深底,他睁眼看向小朗,爱侣以与狂肆的动作全然相反的轻柔吻过他的眼角。
“静笃,莫说为你成魔,便是为你魂飞魄散,我也是愿的·”当小朗最后吐出龙涎时,近乎要把妖尊嵌入体内,却喃喃说出了这么一句令妖尊恍惚的神智如遭棒喝的话语。
他想起在他们之前的携云握雨的鱼水之戏中,小朗的仙印总会生效,推着他与小朗亲热,那在丹- xue -之山的首回最是明显,小朗的碰触让他全身酥软,但那时候,他还未曾像现在这般下决心与小凤凰琴瑟和鸣,然这一次,那仙印却彻底地无声无息,难道是因为他与小朗心心相印的缘故·不等妖尊细思,小朗已把脑袋伸了过来,耸动到他肩头,笑道:“你看,是不是无事呢,夫君大人”·妖尊被小朗逗笑了,与小朗慵懒地缠在一道,闭上双眼,容自己有个喘气的时间,片刻之后,他再睁眼,微微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直视着小朗道:“小朗,你是不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不要这么如临大敌么,”小朗轻笑着,再次粘过来,“好,好,我都告诉你,从头说起,不过大概有点长……首先,静笃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么”·“难道并不是人间”妖尊皱眉。
小朗大笑:“果然不愧是我的司晨君·这里不是人间,也不是仙界,而是魔域·”· · ·第五十一章 ·往事说来话长, 确是漫长如冬夜。
好在帐外红烛隐隐绰绰,淡香萦绕不散,绣被内春意盎然, 风和日丽, 花正艳艳,娓娓道来, 也也并没有什么伤怀之处··这段往昔旧事,要从亘古的开天辟地时说起。
那时, 宇宙洪荒, 天地混沌, 创世巨神一把利斧劈出乾坤,清上浊下,上仙下魔, 中间是凡人与飞禽走兽、林木花草以及随生的妖、怪、精等,死物另有幽冥之地,以- yin -对阳,万物有序, 各归道理,运行不悖,维持着庞大的均衡, 千万年来,相互制约,并无太多差池。
然而这平衡随着数百年间人世悲欢离合无数,太平盛世罕有而惨绝人寰的灾祸延绵, 杀伐嗜血、仇怨憎恨的浊气愈发沉重,这些浊气缓缓积攒,渐渐增强了魔族的力量,终至一日,血池肉林中诞生出一名强大的魔族至尊,他愤愤不平于上古的安排,率魔军侵占人间,与仙界大战了整整百年。
等到战争结束,人间早已是满目疮痍,尸积如山,幽冥界竟难容下如此多的死灵,一时间,清浊刚战出结果,- yin -阳却又严重颠倒,还未能恢复秩序,最后是仙界与幽冥界的几位上仙鬼王,拼尽修为,以魂飞魄散的代价,重唤起沉眠的创世之神,以其势不可挡的神力,抹杀荡涤掉失衡,再于废墟之上,又建起一个新的天地。
而耗尽神力的创世之神再一次陷入长久的沉睡,如此之大的牺牲,才终于换来了天地的再次的和谐运转··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但那位将数界天地整个卷人动乱无一幸免的魔神并没有消失,它虽在仙与人的共同夹击下败战,也只是和创世之神一般,重归魔域,带着它毁天灭地的浊气长眠于魔域深处。
只是它的浊气即便主人已无知无觉,依然蠢蠢欲动,天长日久,竟在魔域与人间的贯穿出一条通道,幸而及时为尽管未能全然填补那通道,也在人间这一边的出口处,以清气成湖,除诸上仙轮流下凡,并从龙族之中,挑选了一位龙女,专程监视这湖的动静。
那位龙女,便是碧灵龙仙··毫无疑问这是一件苦差事,也因此会落在碧灵龙仙这个卑微小龙女的头上,诸仙,包括整个龙族,谁也说不清楚,这位龙女是如何透过上仙们所凝聚的清气,而将魔神的浊气凝成的小鱼带入了湖中,并且与它成为知交。
不过她与轮班视察清湖的凤凰族王彼此情投意合,凤凰族王为她而婉拒龙族大公主的爱慕,龙凤相偕,生下了一只小凤凰的事,当时却是沸沸扬扬,仙界无有不知的··只不过龙凤并未呈祥,当凤凰族王将龙仙带回丹- xue -之山,却遭到了凤凰族以五大长老为首的反对,同时龙王为爱女蒙受羞辱而一怒告上天庭,当时在位的天帝亲自下旨,碧灵龙仙可以留在丹- xue -之山,但却不能被立为一族之后。
无可奈何从命的凤凰族王并没有阻止碧灵龙仙的一怒求去,当时凤凰族中,唯一肯为龙仙说话的,就只有九凰仙子,她陪伴着不被承认的龙女和还是只小雏鸟的凤凰崽,回到了清湖。
孤立无援的龙女和她的凤凰儿子被同族排挤,尤其是那只灰扑扑的、头上长角小凤凰,更加不受龙凤两族的待见··再说那清湖,在清浊相抗之中,浊气日渐侵蚀,又占上风,为了确保那场天地混战不再重演,仙界的上仙们共同决定,寻一纯清之气的仙为祭品,镇于湖底,以令清湖的清气可以源源不绝。
于是诸仙理所当然地挑中了那被整个仙界摒弃的小凤凰,并以凤凰族王为饵,将碧灵龙仙从小凤凰身边诱开,由几名天兵天将强行将小凤凰封入湖内··九凰仙子追阻不及,只能将真相告知碧灵龙仙。
绝望至极的龙女不顾一切地投入清湖之中,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被浊气环绕掩埋的小凤凰,她承受不住这般的打击,凭一己之力,竟然唤出了魔物,试图借魔族之力,救出小凤凰,并与追踪到此的天兵神将血战一场,终究不敌。
·天帝为之震怒,不顾凤凰族王和九凰仙子的苦苦哀求,判令碧灵龙仙受天雷地火之刑,遭刑之后的碧灵龙仙甚至连实体都不能存留,魂魄四散··多亏九凰仙子在知道无法救下挚交好友之后早有所准备,与凤凰族王携手同心,寻觅到碧灵龙仙的大多数的魂魄,以丹- xue -神山的仙泉滋养,留下重生的一线机会。
那上界诸仙都当永生永世不可能从清湖离开的小凤凰,却大难不死,得清湖中那魔尊浊气所成的小鱼相救,以浊气灌注清气的仙鸟,逆天之行,九死一生,那只命运多舛的小凤凰融合了龙凤的仙力,再增魔族之能,终于摆脱仙界诸仙加诸于身的束缚,化作人形,直冲九霄,到仙界一讨公道。
他本欲以仙魔之力大闹仙界,甚至动过将丹- xue -之山付之一炬的念头,终是看在九凰仙子的份上罢了手,然而对公开宣布他为凤凰族世子的族王,他却到底无法将“父王”叫出口。
如此浑浑噩噩又是一段时日,小凤凰只当守着母亲,又有九凰仙子和珍珠等对他满怀善意的爱护与陪伴,他本不想再横生事端,可惜,他不作乱,自有相逼的种种——凤凰族王不顾天帝禁令,非要把碧灵龙仙的魂魄留在仙界,已是触犯天颜,如今更堂而皇之地将未曾正式婚娶、还与魔族牵扯不清的龙女所生之子立为世子,更让天帝、龙王为首的众仙恼恨不已。
当丹- xue -之山被来自天庭的神兵天降团团包围,凤凰族王不顾五位长老的反对,以废立世子为本族事务,纵使是天帝亦不能轻易插手为由,率领全族欲与天庭相抗··相持不下之际,凤凰族的世子当众宣称,愿舍仙体转入魔道,自起涅槃之火,坠下仙界,结束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
“再然后的事,你便知道了·我没有成魔,倒是烧成了一只傻鸟·”小朗认真地向妖尊道,“凭着雏鸟的天- xing -,找上了你·”· · ·第五十二章 ·妖尊听小朗忆起往事, 心中虽仍有许多困惑,也没有急于一时地追问,他笑看着小朗, 问道:“天- xing -么我倒是想问问你, 为何对我那般一……一往情深”·他本想要“一厢情愿”,转念又觉得这词如今已不甚合适, 临出口时,又将其更换, 但小朗一副了然于胸的浅笑, 似已然窥明他真正的意思, 青年啄着他光裸的肩头,略作沉吟,道:“我在遇见你之前, 对所遇的生灵与事,都是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嗯——你不觉得兰嫂子的小二妹长得跟我挺像的么我就觉得我跟她大概有点什么关系,这才要带着她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妖尊哑然了片刻, 最终失笑··小鸡仔能有什么不同小二妹当日的毛色也是近灰而非黄,难怪小朗会有此误判。
“但你却不同,你第一次捧我看的时候, 我莫名就觉得心里好痒·”小朗叹了口气,脸颊泛起一丝微红,唇角挂着笑意,“我知道你是只公鸡, 是个妖,但就想亲近你。
不过你那时候,只是把我当无知无识的小笨鸟吧”·“……连人话都不会说,只会‘叽叽’叫,我能当你是什么呢”妖尊轻笑,他主动握住了小朗伸过来的手。
沉溺于无声缱绻,片刻之后,妖尊松了力道,转向小朗,又问道:“你总要继续说说,为何那与你母亲极相似的女子,要唤你作‘少主’她曾在我面前自称是你的母亲,真的是吗那丹- xue -山上的碧灵龙仙又是谁”·“她当然不是我母亲。”
小朗断然否认,眉宇间浮起一点厌烦,“你还记得我早前与你讲过,魔神的浊气所化作的鱼吧当年它形体虽因救我而消失,但是它对我母亲的的记忆犹在,在魔域拢集了飘散的浊气,化作我母亲的模样,大概是对母亲的怀恋太深,它竟真是把自己当了母亲。
不过也多亏它,我才寻回了与母亲相关的一切记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妖尊没想到这竟是事情的真相,一时倍感唏嘘,半晌才道:“我与碧灵龙仙只有一面之缘,然而却已感受到她的爽朗体贴,想必她定是个与众不同的仙子,这才令得族王、九凰仙子甚至连魔族也为之折服。”
小朗微微一笑:“她是我母亲,我总不好赞得太过,否则不就与自夸无异”·两新婚禽鸟又是相视而笑,小朗再道:“至于说到‘少主’……静笃,你且答我,若我决心留在魔域,你会不会弃我而去”·妖尊叹了口气,面露不快之色:“原来你当我与你成亲只是儿戏。”
“……你真不后悔”·追问一句后,见他的司晨君大皱其眉,小朗忙陪笑道:“倒也不是,只不过你虽为略带浊气之妖,到底是久在人间,只怕不惯这魔域中的弱肉强食、无法无天。”
“小朗,”妖尊低声笑道,“是你该嫁鸡随鸡,这些话,本就不该出口·”·闻言小朗大笑中翻身再将妖尊压在身下,亲热中透着促狭:“谁嫁谁,你倒是说说看”·末了他伏在妖尊胸前,享受着爱侣的有序的心跳声,缓缓接道,“我虽是龙母凤父的神兽仙禽所生,本当是有着至纯的澄清之气,但是因缘巧合,继承了当年那魔神足以毁天灭地的浊气,我与那沉睡的魔尊气息相通,心意相连,若将它唤醒,它便会是我……这般解释你可能明白”·妖尊默然,斟酌再三,才谨慎地问那权不作回事的小朗:“魔族尊你为少主,难道对你另有冀望”·小朗支起身来,审视着妖尊,这回的对视之中,再无多少柔情蜜意,他在那昔日南山主子的眼中,看到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而是道:“接下来我陪你回一趟南山,你许久未归,总有许多挂念吧·等人间事毕,你陪我回到魔域来,这样安排妥不妥当”·妖尊想了一想道:“总归先去和小鱼姑娘他们先说一声,再者,我也想看看她和姜公子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也好·你先睡会还是继续翻云覆雨”小朗不作反对,眨眼半带揶揄··但见妖尊面露倦意,小朗也没将玩笑继续,举绣被覆上妖尊,自己则依偎过去,临闭眼前,犹向妖尊甜甜一笑。
妖尊也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尽管并无宾客,这仪式也是半截而终,但到底他是与小朗有了这么一个互拜之仪,然本该有尘埃落定的感觉非但是荡然无存,反而升起一种大难临头的惴惴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侧头,睁眼看着小朗长睫微动,尽管有了小朗之前的种种解释,无数疑问扔在他心头盘旋萦绕不去··小朗与魔族的纠葛如此之深,凤凰族王却要将他驱离丹- xue -山,让魔族大有机会觅到小朗,这怪异行径的动机究竟何在他实在无法参透其中奥妙,若族王要再一次弃子不顾,又何必在五大长老前口口声声保住小朗的世子之位·还有,魔神的浊气所化作的“碧灵龙仙”,在阳川城内借那老僧之手,以飞来寺为营地,杀妖而集浊气,又是为了什么·事实上,妖尊寻思,即便下手的是凡夫俗子,只需杀戮不休,血腥不止,那浊气也是可缓慢累加,人虽不分清浊,然几界之中,数量最巨——之所以不施屠戮,肯定不是心存仁慈,大概是一来,对那和尚不好交代,二来呢·兴许是不愿过早惊动仙界吧·妖尊越想便越心惊,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小朗被尊称的这一声“少主”,到底只是魔族对魔神昔年荣光投- she -在小朗身上的一份追忆,还是真的为他马首是瞻,要再次在天地间掀起腥风血雨·小朗又是怎么想的·他甚至不敢问。
只不过很快,妖尊就有了答案·· · ·第五十三章 ·作为一只修行多年的妖, 妖尊自是听说过魔域的存在··只是他从未想过,身为一只公鸡,他不但上过了天, 在仙界踩过几爪子, 如今又因同一只凤凰,下到暗无天日的魔域, 作一番畅游。
“暗无天日”是最合适的形容,妖尊随在小朗身边, 仰头看滚滚黑云覆盖的天, 这魔域之中, 只有无数淡紫色的六长足、野兔大小的魔物充当照明,他们这一路行来,就是靠着脚下成百上千只这种“紫灯六兔”将前途映出一片鬼影憧憧。
妖尊当然从未去过唯有死灵可至的幽冥鬼城, 但就他目前所见,这魔域与之当是毫无区别,- yin -森寒冷,放眼望去, 虽也有人间和仙界一般山川河流,但是其间气氛,绝难相提并论。
他们的新婚洞房, 也许是小朗早有准备,喜庆亮堂,但一出了那座房屋,则到处昏天暗地··妖尊没想到小凤凰会把这新房安在俯瞰四周的山峰上, 稍事休息之后,小朗小朗刚睁眼向他一笑,两禽便齐齐感到屋外的异动,小朗微微皱眉,扬声问道:“怎么了”·传来的是“碧零龙仙”的声音:“少主,您一会需亲至沉墟处,还是尽早动身,别误了时辰吧。”
小朗应了声好,拉起妖尊,笑道:“穿戴齐整,我带你逛逛这魔域·”·妖尊本想顺着话问如何小朗对这魔域这般熟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小朗的神态,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他此话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妖尊心头有些凉意,但当小朗过来为他穿衣束带,两禽手指相碰,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向小朗展颜一笑。
走到屋外,冷风飕飕,那魔族的“碧灵龙仙”早已领着一排模样各异的下等魔仆,抬着顶大轿等候,她瞥向妖尊的眼神冰冷,引得妖尊暗自庆幸,幸好出门的衣裳仍是那件来时的凡间布衣,而非大红郎官袍,不然只怕该魔物光凭眼睛便能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小朗却不乘那轿子,笑对妖尊道:“反正此行也不远,就别这么大动干戈了吧,你我一路走着去如何”·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妖尊欣然同意,在“紫灯兔”们的一路簇拥下,也称得上仪从显赫,“饱览”魔域瑰丽风光——不过事实上,大部分时间妖尊都只能看到景物隐隐的轮廓,想再看清楚却是万万不能,在黑暗之中,那些山石水流,仿佛都罩着一层朦胧的黑雾,除了他们这一行妖魔,加那位半仙半魔的“少主”,再不见其它活物,四周也是静寂无声,只有无处不在的风吹过时候发出的瘆人呼啸。
又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妖尊倏然感到那风声为之一变,冷意从脚底升起,不只是他这个妖,即便是同行的魔族,也不由颤栗,那些“紫光兔”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挤挤挨挨地拥作一团,呜呜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小朗也顿住了脚步,转头向“碧灵龙仙”道:“那僧人已在其内了”·“碧灵龙仙”点头应着:“是的,少主,您是在此等着,还是进去”·“我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
小朗淡然吩咐,一把抓起妖尊的手,大步就往前走··妖尊只觉得前方浊气如压顶巨浪,汹涌而来,纵使有小朗在身侧,他也不由自主地慢了脚步,无尽黑暗深处回荡起阵阵狂兽般的嘶吼,想起小朗和“碧灵龙仙”适才的对话,他悚然问道:“你们把飞来寺那帮僧人如何了”·他不觉要甩开小朗的手,往内里去一探究竟,但小朗却将他攥得死死,面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甚而有些嗔怪的口吻:“你啊,就是心软。”
妖尊蹙眉,小朗又笑道:“此处算得上是魔域的神圣之地了,寻常进不来,一进来便会被这浊气同化,实体消失,自身的气息被它所吞没·”·“它”妖尊问,“难道是那位……魔神”·“不愧是我的司晨君。”
小朗低笑,“这里正是魔神长眠之处·至于那几条秃驴嘛,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的下场·不过,你不可准再心软了·”·妖尊张口欲言,话还未出口,突觉头顶有异,刚抬头只瞧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小朗已拽着他身形一飞,轻轻巧巧落到另一处,那黑影也坠下来,面目狰狞地在两禽面前现身。
那是只有水牛体型的硕大蜘蛛,尽管光线极弱,但近在眼前,妖尊的目光居然率先落到它长腿上较松针更粗些的腿毛上,须臾才转到其头部,那蜘蛛顶着张人脸,妖尊只消一眼便认出那是菜市口的朱雀相僧人的脸。
还不等他的讶然暂歇,小朗已拉着他又是快如急电地一闪,就在他们刚刚落脚的地方,又是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这回妖尊率先看向那张脸,果不其然,是此前在寺中密道内与菜市口僧人一道的另一和尚,他向着两禽张嘴龇牙,数道黑色黏稠的液体喷了过来。
妖尊要推开小朗,小朗却把他往怀里一拥,冷笑中立起右掌,飞沙走石的轰鸣声中,蜘蛛飞出丈余,四脚朝天地翻落在地··危机甫一解除,两禽刚因敌方的滑稽而对视一笑,后方又再次传来异响,不等两禽回头,他们便已被匹练般袭来的银丝紧紧缠缚住,那银丝越缠越多,直到两禽无法站立,几乎成了两个巨大的蚕茧,只不过还能露出头部,全靠那银丝将他们托离地面。
·顶着姜父老僧脸的蜘蛛以比另外两只大上足足一倍的体量登场,他两只最前足拉紧银丝,冲两禽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嘿嘿,魔族少主嘿嘿,好吃好吃”·小朗尽管全身动弹不得,听到这句评语仍是不由哂笑,反唇相讥道:“吃你搞错了吧只听说过鸟吃虫的,可还没听说过虫能吃得了鸟。”
 · ·第五十四章 ·虫——蜘蛛僧恍若未闻, 他在原地不动,只靠两条前肢往自己方向拉着银丝,小朗与妖尊身不由己地被扯着走, 那老僧的脸又乍然起了变化, 双唇外翻,爆出上下两排泛青光的獠牙来, 暗红色的长时卷时伸,一副垂涎欲滴状。
小朗身不能动, 头还是可以摇, 边摇边大皱其眉, 厌恶地嫌弃道:“啧,好丑化魔形什么不好,非得弄那么难看”·妖尊明知这飞来寺的三僧都与之前柳林村山林中的- yín -和尚一般堕了魔, 但骤然杀出气势汹汹的三个,他还是看着有些心惊肉跳,倒不是为自身的安危担心,只是那“碧灵龙仙”设下这些布局, 甚至祸及到阳川城内的百姓——妖尊并不认为只有冯少夫人到过飞来寺,得到过住持的神通广大、亲切有效的指导,遭殃的肯定也不只是冯家那两兄弟。
不过是他们恰好误打误撞, 碰上了白麓,这才插手了冯家的事罢了·而这个机缘,还让那“碧灵龙仙”提前了与小朗的见面,妖尊毫不怀疑, 纵使他们不在阳川城找到小朗,也一定不会耗费太长的时间。
综上也只能认为,魔族的“碧灵龙仙”正不遗余力,试图把更多的凡人转化为魔族,不管是世外方人,还是闺中少妇,大概只要合了“她”的某种要求,“她”就能满足对方力所不能及的欲求,从而把人拉入魔道吧·“静笃害怕了”·妖尊闻言侧头,小朗此前满不在乎的脸上现出一抹忧色,那青年又道:“别担心,我断不会让这些污浊之物伤你半分。”
说话间,他猛顿住了身子,那蜘蛛使尽气力,却是拉不动两禽半分,小朗神情肃然,继续对妖尊道:“你看,他根本奈何不了我们·我这是逗他玩呢。”
这厢妖尊仍未回话,那老僧蜘蛛却听得要气炸了肺,他桀桀地笑着,- yin -- yin -地道:“鸟干,好吃,鸟干……”·“鸟干,好吃”背后左右响起异口同声的回应,是另外两只随从的僧人蜘蛛,之前被小朗一下拍翻的那只也不知怎么的重新爬将起来,俩蜘蛛随声附和种,那被银丝捆缚的两禽还目睹了一派奇景:·从黑暗深处如飘雪般飞来不尽的银丝,银丝无风自动,到那俩蜘蛛前,大抵均分成两路,聚集在他们的足下,不多时,银丝形成两条粗麻绳般的长线,直通那目力所不能及的深处。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片刻之后,两条银丝麻绳齐齐往外拖动,妖尊和小朗不约而同地转头望了过去,在老僧蜘蛛沙哑而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两随从蜘蛛快速地拖出来一个与两禽差不多大小的蛛丝茧,那茧中也有一人——人形的妖,妖虽昏迷垂头,脸上也布满横七竖八的蛛丝,但妖尊和小朗都辨认出来,这不正是那刚下凡就打过照面的鸩妖么·“鸟”蜘蛛们一起手舞足蹈,将那蛛丝茧拉到小朗和妖尊处,离他们有十来尺的距离,将鸩妖高高架起。
许是感受到下方蜘蛛们的狂欢之情,那鸩妖缓缓地醒了过来,他茫然地四处看看,又低头瞅瞅自身,等他察觉到身处危境时,神色大变,拼命挣扎后发现一动也不能动,绝望中痛骂起来,各种污言秽语狂涌而出,几乎不带重复。
小朗笑吟吟地向妖尊道:“瞧,要不是早知道他是只毒鸟,我还以为是只学舌的八哥呢·”·那鸩妖的视线落在小朗脸上,先是一惊,继而嗤笑,转瞬又化作仰天大笑,笑得脸胀眼凸,全无半分俊逸少年的模样,他向小朗啐了一口,犹是满面堆笑:“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只高高在上的凤凰么仙鸟啊怎么居然也在这里成了这些又丑又臭的魔族的盘中餐”·他放肆地狂笑,笑声愈发凄厉刺耳,那仨蜘蛛估计都承受不住这般魔音穿耳,老僧蜘蛛怒喝了一声,另外两只则双双动作,把蛛丝缠紧,不出片刻,鸩妖再也笑不出来,紧咬牙关,徒劳地挣扎。
“吃了他吃了鸟”蜘蛛们齐声高喝,菜市口僧蜘蛛慢慢地将鸩妖拉下来,他露出和那住持僧蜘蛛一般无二的獠牙,后四足撑起上半身,眼看着就要扎向下沉的鸩妖,那鸩妖也意识到这点,只是他的妖气显然是荡然无存,他完全动弹不得,只有惨白的脸色和瞪圆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
妖尊于心不忍,悄声向小朗道:“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为什么要救”小朗撇嘴,“这家伙自作自受他在半路上袭击我们,又甘心做魔族的奴才,落个被魔族吃掉的下场,不是刚好么”·“小朗……”妖尊正要劝说,那鸩妖已然疯狂嘶叫起来,他被两只蜘蛛给踩在了脚下,其中一只口吐银丝,把他的头固定在地上,鸩妖在獠牙下露出一截脆弱的颈项,眼见着蜘蛛一低头这鸩妖就死定了,小朗冷哼一声,霎那间,缚着那鸩妖的银丝蹿出了两团火,烧上猝不及防的蜘蛛腿上。
菜市口僧蜘蛛怪叫一声,踢开鸩妖,手忙脚乱地在地上乱蹬,还不等他把火焰踩灭,上空一声脆鸣,一只黑色的长尾羽鸟闪电般疾冲而下,一下切开老僧蜘蛛与妖尊、小朗之间联系的银线,身姿翩飞,三下五除二,又将捆缚住俩禽的银丝剪成几段,长鸣之中,冲天而起,消失在黑沉沉的天空中。
妖尊抖落身上的蛛丝,目光投到那再次陷入昏迷的鸩妖身上,疑惑道:“你既然能引火,怎么还要招来那只鸟”·小朗亦是边拍余丝边答:“引火需要用到凤凰的清气仙力,万一又伤到你可怎么办至于那毒鸟,嘿,我正想给他点教训,让他又做李元的走鸟,又给魔族当鸟腿”·李元这个名字再次搅动起妖尊的满腹疑惑,只是,现在显然不是发问的时机,那三只人面蜘蛛趁着俩禽对话期间,已将他们三面包围住了。
 · ·第五十五章 ·对小朗在魔域的浊气最盛之处仍能自由自在地动用清气而毫发无伤, 不受反噬,仨蜘蛛明显大受震动,故而他们虽将小朗和妖尊三面围住, 却没有哪只贸然冲上来, 他们各自在脚边缠卷着银丝,六目齐刷刷地盯着小朗。
·小朗好整以暇, 神态跟携着妖尊到后院猪栏欣赏他圈养的肥猪一般无二,点着老僧蜘蛛向妖尊笑道:“这些刚刚入魔的货色, 因为自身条件极好, 在魔域的实力大概能排第一行的尾巴, 所以对谁都不服,包括我。
另外,凡人直接成魔不算太多见, 所以他们兴许现在连神智都还不大清醒·”·妖尊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位……叫你进来,是让你打败他们”·“嗯。”
小朗微颔首,“魔族的大将必须由魔域之主亲自收服,若是做不到, 就没资格再待在那个位置上咯·你看,他们知道有机会把我打倒,开心着呢·”·果然那老僧蜘蛛的面上浮出不可名状的诡异笑容, 尽管猎物挣脱了摆布,但是他依然笃信这三只鸟都会是他们的盘中大餐,他如今的头脑和在世为人时已不能相提并论,因而尽管觉察出小朗以清气为戈, 实在是件大大不对劲的事,却没有往深处思量,他见另俩随从也已准备就绪,口中发出一声轻啸,三股蛛丝同时向小朗- she -去。
妖尊早已把长1枪幻化出来,见状忙往小朗身前一挡,挥枪就要去卷隔银丝,小朗并不动弹,仍是挂着微笑,蛛丝飞到妖尊面前,只有不到三尺之距时,像得了口令的精兵般蓦然急顿。
仨蜘蛛连番跳腾,转换位置,但那蛛丝就是再难推进半分··小朗攀住妖尊的肩头,把他重新拉回身边,面带讥讽,笑对那三只仿佛在舞蹈的蜘蛛道:“你们好没头脑,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既然本就是我的浊气之源,我是不会败给任何一物的。
不信么”·菜市口僧蜘蛛似乎无法理解小朗话中的意思,既然蛛丝不能犯入,他八足在地上使劲一蹬,硕大的身形弹跳而起,扑向两禽··小朗啧了一声,抱怨道:“果然已经听不懂人话了么”,他接过妖尊的长1枪,往前一递,长1枪倏然升长,插入那几道纹丝不动的银丝中,像大厨搅拌锅中面条一般,连挑带拉,那银丝被他拨弄地飞快流动起来,转瞬成堵在菜市口僧蜘蛛面前,形成一道高不可攀的银丝墙。
菜市口僧蜘蛛哪信这个邪,速度不改,直撞上那墙,就听到声贯九天的一声巨响,那蜘蛛被银丝墙反弹回去,还不等落地,小朗顺手又把银丝一带,银色在空中流动成飞鸟状,一头扎向那蜘蛛,张嘴将他衔在口中,敛翅站稳。
小朗大笑:“都说了是鸟吃虫,你们就是不自量力·”·老僧蜘蛛和另一随从见状,咬牙嘶声,从口中喷出更多的银丝,前四足忙碌不断,两股银丝合作一股,成为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他们各跳一边,拉网就向小朗头上罩下。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不自量力”小朗冷笑,妖尊的长1枪在他手中上下颠倒,枪1头朝下,猛一使力,直穿地面,那银丝化作的鸟即刻变形,将菜市口僧蜘蛛从头到脚,层层包围。
妖尊只感到周围浊气激荡,让他周身冰冷,更令他惊忧不安的是,那浊气分明是绕着小朗的身边在涌动,它们是应小朗的呼应而来,只臣服于那半仙半魔的龙凤之子··那俩蜘蛛被这突如其来汹涌的浊气所震,他们身子在地上,脚拉住腾空的网,然而那随从蜘蛛却被小朗激起的浊气一冲,摇晃了几下,终究是没能站稳脚跟,往后趔趄了几步,他的位置一动,那网自也跟着一扯,把那老僧蜘蛛也往他的方向带去。
小朗拔出长1枪,向妖尊一笑:“你看我给你包粽子·”·他挑枪一晃,那俩仍有自由之身的蜘蛛顿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地上拽起,那网从他们足下脱开,向四面八方展开,接着这俩蜘蛛就像包粽子放肉馅一般,给一前一后地丢入网中,那网立马四边一收,将俩蜘蛛结结实实地捆包在里面。
小朗把一大一小两个银丝包裹并排摆好,道了声“开蒸”,地下冷不丁冒出一团黑色的火焰来,瞬间将银丝团吞没,这火焰虽颜色反常,站在丈许开外的妖尊却仍能感受到扑面的滚烫,一时之间,火焰之上,全是银丝化作的黑屑乱飞狂舞。
“小朗,这”妖尊失神片刻,开口正要发问,却见小朗已不理会这边,拖枪向别丢在一侧的鸩妖走去,他心头一颤,忙跟了过去··那鸩妖已经醒来,却还是无法动弹,他毕竟只是寻常的妖,哪里经受得起天仙凤凰的仙气折磨,要不是小朗有心留他一命,他早就一命呜呼了,饶是小朗手下留情,他此刻仍是气息奄奄,眼睁睁看着小朗和妖尊走近他,目中有惧有恨,却像是认命般紧紧抿唇,一声不吭。
小朗用长1枪把鸩妖从俯卧翻成仰躺,居高临下冷冷地瞰着,问道:“你少装死,给我说说,那李元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卖命那厮是不是早跟魔族有所勾结”·鸩妖不答,闭上了眼睛,小朗也无半点客气,手腕一翻,枪尖便刺进了鸩妖的肩头,他带笑道:“你不说是不大概刚才烤小鸟的滋味还没尝够我倒是不介意再给你过一遍火,只是你自己要考虑好啊。”
妖尊见那鸩妖仍是闭目不语,身躯却颤抖个不停,他自己也尝过那清浊相冲、不得消解的滋味,于心不忍道:“小朗,他身负重伤,恐怕也承受不起你的折磨。
你说他是李元派来的,难道就是我们离开丹- xue -山之前来传族王口谕和送行的那位李元么你的堂兄”·“你对他印象挺好”小朗挑眉,“对,正是那厮。
我说毒鸟,你硬充好汉也没用,我既然回到了魔族,那还有什么事还能瞒我他李元不就想要那凤凰世子的位置么,逼我屡次用出浊气之力,不知不觉压住了清气,就再也回不去仙界了他实在太小觑我了。”
他将枪头移到鸩妖的喉头位置,提起欲刺,“不过一只毒鸟,还痴心妄想成仙”·话音落时,枪1尖也落下·· · ·第五十六章 ·鸩妖紧闭双目, 脑中空白,只等身入幽冥,怎料倒是先等来小凤凰的一声疑惑的“咦”, 接着又听那凤凰道:“你这是做什么干嘛把你的枪收了回去”·他壮胆睁开眼, 只见凤凰手中已无长1枪,但脸上满是惑然, 那公鸡叹了口气,望向他, 眼中泛着怜悯:“罢了, 你既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又何必非取他- xing -命不可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朗嘴一撇道:“他又不是人·”·“……小朗,”妖尊皱眉,“纵使有错, 他也罪不致死·”·说完他俯身向那鸩妖道:“你真想成仙”·鸩妖扭头不答。
小朗见状,向妖尊笑道:“你饶他,他可不会领你的情·仙界有什么好,天下乌鸦一般黑, 天上的更黑,就算当只鸟,也犯不着在天上当·”·不想这话倒是激起了鸩妖的反抗, 他转回头来,瞪大双眼,眸中喷火:“你天生就是仙,又怎能知道凡间夹缝中求生的苦得, 你杀了小爷便是小爷与你这厮再多说两句都嫌脏了。”
妖尊阻止正要顺水推舟的小朗,轻叹口气向鸩妖道:“听你的口吻,应是受了许多苦头,只是,这并不当然地意味着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欲速则不达,不管对人、对妖,甚至是仙魔,大概都是没错的。”
那鸩妖冷笑:“废话不必多说,杀了我就是·”·“若要杀你,的确全是废话·”妖尊伸手,将鸩妖身上的蛛丝一一拨开,再将他扶起,转头对蹙眉抱胸的小朗道,“你可能将他送入凡间去”·鸩妖讶异地看着妖尊,妖尊神色如常,再问了一遍未作答语的小朗,“小朗,可有办法将他活着离开魔域”·“为什么”小朗道,“即便这货不用死,你又看得上,就留在魔域里当魔奴好了,我才不管背后主使的是李元还是什么玩意,他做的事,总要付出些代价吧”·“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妖尊瞥一眼鸩妖道,“就算能回去,他的修为也大减,只怕要有很长一段时日,得费尽苦心才能逃离一些心怀不轨的同族了·”·小朗冰冷的视线在鸩妖身上打量,须臾才让步道:“好吧,听你的。
让这家伙与我们一道回去——你放了他,让他自己走,走不稳就爬,哼”·妖尊无奈,只好轻轻松开鸩妖,那鸩妖倒也傲气,身子摇了几摇,两条膝盖明显发软,却并没有软下身去,妖尊见状,将长1枪化出,转成一根拐杖,交给鸩妖。
鸩妖愕然,不顾小朗威胁的目光,两手接过妖尊的好意,默默撑住身体··小朗又是一声冷哼,转身向场中依然是茧状的仨蜘蛛,此时那银丝裹成的“蜘蛛茧”又起了新变化,原本柔软的蛛丝,最外边的一层风干变硬,也不再有之前的光泽。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灵异神怪·“他们在里面是死了吗”妖尊此时也来到小朗身边,望着那仨“蜘蛛茧”问··小朗不答,默然须臾才像赌气般地道:“你能不能不要对谁都不错卓小鱼和姜湘白也就罢了,那毒鸟可是一心害我们,你还要饶他”·妖尊怔了怔,低头不语,小朗见他这般,又颇生了点悔意,他外貌已大为改观,心- xing -也起了变化,再与妖尊一起时,似也有所区别,他不愿细想,仍觉在此事上,妖尊未免太过心软,仁慈得毫无价值。
相对默然中,“蜘蛛茧”破裂的声音打破了寂然,三个茧同时出现了裂缝,犹如小鸡破壳般,裂缝越来越大,那“喀嚓”声也越来越刺耳,场中除了小朗知道怎么回事,妖尊和那鸩妖都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仨“蜘蛛茧”,妖尊悄声问小朗:“怎么回事”·小朗道:“看着就好了。”
他边说边将妖尊的手牵起,用力握了握,妖尊反握住了他,这比任何事都让小朗心安,他微微一笑,向着场中的“茧”提声道:“你们仨还不出来”·话音一落,场中的仨“茧”石破天惊地炸开,里面当然不会出现毛茸茸- shi -答答的可爱小雏鸡,飞出来三道黑影,落在“蜘蛛茧”的残骸之前,妖尊定睛看去,诧异万分:尽管脸部未银丝的面具所挡,不见其貌,但是身形却已恢复成人状,中间那个最是高大威武。
三魔全是披头散发,上身披挂黑甲,下身着便于行动的宽口裤,裙腿紧束,倒显出几分英姿勃发来,在小朗和妖尊面前一字排开,动作齐整地向两禽下跪,口中同声呼道:“魔军未名见过少主”·小朗略一点头,令三魔起身,转向妖尊,带着讨好的赔笑问:“你有没有兴趣给他们取名字”·“不……我不会……”妖尊敬谢不敏,小朗没有勉强,指着正中那魔道,“你们原身是僧人,最初的魔形又是蜘蛛,不如就叫曾朱吧,一二三你们自己排。”
如同儿戏的命名方式没有遭来反对,三魔再次向妖尊半跪拜谢,想来次序方面他们自己早有定论,等再起身,三魔便不言语,极有默契地鱼贯一列,到小朗身后站定。
妖尊见此情形,心中已是明白,这是那三堕入魔道的僧人正式成了魔,臣服于魔域之主,他们不会再有回头路,身为魔物,再无老病,死后烟消云散,但兴许,这也应了那与蛇妖结缘的姜姓心愿,他超脱于凡人,甚至可以俯视寻常妖物。
只是,魔域之主——小朗的这个崭新身份仍让妖尊不寒而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安什么,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却已然凝成黑云,在他心头飘散不去··“好了,事情办完了。”
小朗笑向妖尊,“咱们出去吧·你要是不累,我一会儿就陪你回趟凡间,你不是还要见一见卓小鱼他们么”·他稍作一顿,又对位置稍远的鸩妖皱眉道:“你也跟着一道吧。”
鸩妖撑着拐杖向这方向艰难地走了两步,倏然止步抬头,却是看向妖尊:“我不回去·我要是回到人间,别说同族,就是那只老凤凰也不会放过我·”·妖尊沉吟颔首,又问:“你确实是受李元指使”·“是……”鸩妖神色黯然,轻叹口气,目光快速地在小朗身上掠过,苦笑,“要不是他,我哪有这胆子他指责族王固执,非要将来路不明的亲生子立作世子——而他为凤凰一族做了那么多事,虽有五大长老支持,却得不到族王的认可,他,他不愿忍气吞声。”
“那找你来是袭击我们是出于何故”妖尊不动声色,继续问··鸩妖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说,那凤凰族王的亲子本就带了浊气,又像要标新立异似的特地寻了一只……嗯,妖,并且把仙印给了他,似乎还……”·说到这里,鸩妖莫名脸红了,飞快地瞥了眼小朗和鸩妖,继续道,“反正大意就是,逼世子出手,就可以令他的浊气渐盛,等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就算是想回头,也是不行的了。”
·妖尊适才旁听那小朗和鸩妖的对话,已是大致猜出了其意,再得鸩妖确证,心头一片冰冷··鸩妖又道:“至于魔族,李元跟他们有什么协议我不清楚,跟我原先的任务没什么区别,在飞来寺里助他们一臂之力,到时候等他们目的得遂,我也可以成仙了。”
不等妖尊再开口,小朗已是扬眉嗤笑:“成仙成仙你又不是寿命短暂的凡人,为何对成仙这么执着当个妖不好么随心随- xing -,也不为所拘我还恨不得自己是妖呢。”
“那是因为……”鸩妖显然话匣子打开了,就算是对小朗也差点忍耐不住地反驳,只是话刚开头,他又闭了嘴,挺了挺腰杆,自己站定,把那长1枪化作的拐杖双手捧还给妖尊。
妖尊无声接过,低声向小朗道:“不管如何,也不论妖或人,做事总有理由·是了……还不知你的名字……”·“鸣,同族皆呼我阿鸣。”
“既然阿鸣不愿回去,就让他暂时留在魔域,你觉得如何”妖尊再次征询小朗的意思,小朗无所谓地笑道:“可以·这魔域只要愿意,都能留下来,留多久而已。”
妖尊听出小朗的意思,这鸩妖身上带伤,又是妖而不是魔,只怕保不准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其他的魔物当点心吞噬,但若回到凡间,又确实如他自己所忧虑,他是最清楚李元计划的人,就算妖类的同族不伤他,他也逃不掉仙的追杀。
正左右犯难间,小朗凑前,低声对他耳语道:“好啦好啦,我会想办法给那只毒鸟一个地方躲着,这等小事,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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