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菩提+番外 by 莲鹤夫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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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菩提+番外 by 莲鹤夫人(下)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 ·第72章 七十二 .·时年九月廿六, 秋意侵山,天高地远,四极气候凉薄,到处都是萧索作响的秋风,漫山遍野的枫林如火如荼,燃烧得比春花还要热烈。
烛龙已沉眠于大地,坤舆间的四季自然也随之恢复常态, 封北猎和羽兰桑站在高处,遥望膏壤如血的逐鹿平原··空气里的血味浓郁似云,他环顾四周, 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道:“就是这里……我们终于又回来了……”·身后数千身具王室血脉的神人面色惊惶,一声不吭。
紧紧拽住母亲衣摆的幼童看着地面,好奇地用脚尖去够那土壤中蜿蜒下渗的金红色细流, 却立即便被母亲急急拽到身后,同时抬起眼睛, 畏惧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两个人。
他们脚下的,不是巨石,不是山坡,也不是什么高地, 而是由一直看守在这里的金甲护卫的尸体砌成的小山·在场的神人只怕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景象,飓风和冰雨犹如呼啸而过的刀刃漩涡,仅用了一瞬,就将那些扑上来的守卫绞杀成了一堆无意识的肉块, 刀剑摧折了,精金打制的铠甲亦粉碎了,只有满地横流的鲜血,是他们上一刻还存活于世的证明。
羽兰桑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准备吧·”·封北猎微微一笑,深青色的宽袍在风中猎猎飞扬,羽兰桑一挥袖,天空中顿时聚集起了密布- yin -云,雷声隐隐从中碾过,闪出煌煌发亮的电光。
“雨来——”她厉喝一声,自尸堆上高高跃起,长袖拂如白龙,在半空中奔流环绕似江,风起,云聚,天空中霎时飘洒细细小雨,而后越下越大,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雨就已经成了瓢泼之势,随着雨师长袖扭成天地间狂乱舞动的巨蛇。
封北猎立于原地不动,双掌平推,狂风倏卷,裹挟着那扭在一处的雨蛇凛然盘旋,轰然砸在一望无际的逐鹿平原上·风吹雨冲,赤红色的土壤翻出,犹如画笔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绕着逐鹿的边界画了一个首尾相衔、完美无缺的圆·其后的神人王族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们的手中掌握天地至强的伟力,仿佛灵力匮乏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逐鹿平原就像一张空白的纸,任由他们一笔接一笔地勾勒出上古玄奥的密语··人们常常认为,在足够宽阔的地面上写下足够大的字,再燃起香火,供奉祭品,就能让他们的心愿为上天所感知——此时的封北猎和羽兰桑也在做这种事,可他们却不是为了与九天之上的神明沟通,而是为了与幽冥黄泉的亡者相连。
封北猎的声音幽咽旷远,如漫长哭诉的鬼嚎,游荡在整片逐鹿平原:“脉脉幽魂,九渊留存——”·大巫的咒言再一次回响于坤仪之间,雨蛇哗然溃散,尽数洒在逐鹿的中央,刻画出的深奥铭文亦遽然从泥土中发出不祥血红的光,膏壤摇震不止,在一片天旋地转的巨响中,铭文的中心缓缓凹陷,逐渐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类似于洞- xue -一般的黑暗深渊。
此时天空中浓云翻滚,四下里萧瑟枫叶被吹得漫天飞扬,犹如逸散的点点血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两种颜色,一种是被战火和血泪浸染千年的红,一种是霾色低沉、- yin -翳逼仄的灰。
红愈艳,灰愈暗,两厢对比,自有一番尖锐杀意涌动其中,叫人难以喘息··封北猎手中亮起青光,羽兰桑手中亮起紫光,他们从天空中轻盈飞下,一左一右地立在符文开口的两侧。
“一切都准备好了,”封北猎气息未平,“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羽兰桑接着道:“请吧,诸位·”·各国神人王族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纹娥站在纹圭和纹华身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什么……是让我们进去吗”·封北猎笑道:“是的。
你们是王上的后裔,沿着这符文走到最中央,你们身上的九黎血脉自然会唤醒王上沉睡多时的意志·”·“光是进去就好了吗”纹娥不安地环顾四周,“再不用做别的了”·封北猎眼中神光闪烁,然而他依旧道:“当然了,你们可是他的后人,我们一心效忠王上,又怎么会做对他的后人不利的事放心去吧。”
纹娥犹豫道:“可是……”·“王儿”纹圭生怕她问题太多,惹面前这两个煞神不快,连忙喝止了她的话,“国师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别问那些有的没的”·神人们对看一眼,但眼下既然来了逐鹿,四野皆是蚩尤和上古九黎的痕迹,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已然自动替他们做出了臣服的决定,在这里,无论他们先前在国内有多么地位显赫、举足轻重,此时都要对面前的风伯雨师低下高傲的头颅。
林氏国的神人走进了阵法,枭阳国的神人走进了阵法,接着是厌火国,讙头国,三首国……身着华贵衣饰的男女老少皆排成一列,沿着符文的方向朝着中心走去。
就快要完成了,他们的宏愿,他们苦心孤诣,筹谋了千年的计划,他们的信仰与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焦灼……·思及此处,望着下方踽踽如蚁行走的众人,封北猎和羽兰桑竟浑身发抖,亢奋不能言说。
不死国排在最后,纹川在踏上阵法前,无意间向上瞥了一眼,看见封北猎的嘴角正轻微抽搐,连带着他脸上的肌肉都在一跳一跳··这是怎么……·他心中虽然疑窦顿生,可也不敢多看,唯有依序向前走去。
逐鹿平原广袤无垠,但他们脚下所踩的铭文却像是能够缩短路程一样,中点看似遥不可及,但在走了一段时间后,纹川再回头看,他们来时所站的地方已经在视线内缩小成芝麻大了,而那个深渊一般的洞口也仿佛近得触手可及。
“围着它站好吧,”封北猎轻声道,“祭祀的仪式就要开始了·”·神人们互看一眼,依言绕着那个巨大下陷的洞口站了一圈,这与其说是洞口,不如说那是一个巨大无比、边缘平滑的天坑,上千神人一个挨着一个,居然才堪堪将它围拢。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羽兰桑对着封北猎一点头,他凌空而立,双手高举上天空,在呼啸的风中高声吟唱古老粗犷的歌谣,他的声音很大,可发出的音节却又是模糊不清,难以辨明的含混。
铭文的纹路在他的歌声中发出一阵刺目的血光,所有神人脚下的地面都在轻微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鼓动,很快就会破土而出一般·蓦地,纹娥尖叫一声,惊恐地望着自己身后,在那里,赤色土壤中骤然伸出一只白骨嶙峋的手掌,它缓缓扒住地面,五根尖锐的指骨深深嵌入泥土,好似要凭借这一下将整个埋葬了千年的身体全部带起。
·不光是她身后,所有神人的身后都出现了一具具爬出地面的白骨骷髅·“不要惊慌,”羽兰桑柔声道,“它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只要站在原地就好。”
这些骷髅纵然在地下长眠已久,但头上居然还带着破旧不堪的兽骨羽冠,那羽毛泛着腐朽的暗色,零零碎碎地凋落在他们的肋骨前,仅凭数根金丝顽强地吊着,身上所穿的衣物也破碎得像是随风飘逝的灰烬,只能依稀看出是黑色。
骷髅们从站定后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地,空洞的眼眶中熊熊跳跃鲜红的磷火,居然也能让人看出端穆的庄重与古拙来··封北猎语调一转,先前低下来的声音又重转高昂,他一边歌咏,一边伸手打着节拍。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拍子也打得犹如狂风骤雨,到了最后,那几乎不像是歌曲的调子,更像是疯癫诗人的呓语,他口中吐出的每个未知莫名的词汇都好似一个踩着一个迸出的惊雷,在苍穹中疯狂炸响,连绵如崩断的霹雳。
他声嘶力竭,手舞足蹈,那歌声也如哭如笑,似神似魔,恍若咆哮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在风浪中尽情颠倒错乱,不死不休·所有神人都在这样的歌声中迷失了神志,在最后一个禁忌的音节爆发之际,祭祀的骷髅从喉骨间徐徐呼出一口气,婉转的风声在它们的骨骼间震啸颤响,那绝不是偶然,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呐喊,好像洪流般汇聚在一处,对幽冥黄泉的入口发出千年以前的呼唤·“就是现在”羽兰桑长啸一声,“可以准备祭品了”·封北猎面色苍白,额上全都是力竭的细密汗珠,但他还是猝然伸手,将一个讙头国的神人使狂风一下提起,拎至深渊中央,羽兰桑紧接着凝出冰刃,飙- she -着捅进他的脖颈,神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徒劳地惨叫挣扎,霎时鲜血狂喷·那血液喷流进黑暗的入口,犹如石沉大海,称锤落井,引不起半点变化,但底下的神人听见这断断续续的哀嚎,皆从迷乱中清醒了过来。
他们一下望见眼前这一幕,纷纷骇得大叫,瞬间反应过来封北猎和羽兰桑的真实意图,转身就想逃跑,可那些铭文早就在外侧形成了一重重无形高墙,把他们尽数堵在最里面,正惊慌无措之际,封北猎和羽兰桑却紧盯着黄泉入口,连眼珠子都不肯错一下。
良久,那深渊终于传出一声巨大的震声,仿若有一颗沉睡已久巨人之心,从黑暗的永夜中醒来,迟缓地发出第一声搏动·“有用”羽兰桑欣喜若狂,“这是有用的王上,王上他还没走他没走”·封北猎毫不迟疑地放干了那名神人的血,随后就像甩垃圾一样将他随手一扔,他强压下心中的喜悦,缓缓转过身体,打量着地面上一群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神人。
“——接下来,”他咧开嘴一笑,“该轮到谁了”· · ·第73章 七十三 .·“你……你疯了吗”纹圭心胆俱碎, 又惊又怕,“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我们我们和你难道不是一伙的”·被杀的那个讙头国神人乃是国君的王叔,此时他的一干家眷都绝望地嚎哭起来,一个劲地往墙的边缘贴,唯恐被这两个冷冷注视着地面的煞星盯上,讙头国国君更是心痛难耐, 暴跳如雷地大吼道:“他做错什么了,他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他只是听从了你的吩咐而已,你就要因为这个杀他吗”·“这一个千年来, 我们给你们扩张国土,给你们打压妖族,给你们荣耀和地位,莫非你们以为, 这一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封北猎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望着下方仓皇躲闪的人群,“现在就是你们偿还债业的时候了作为他的后裔,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职责,是你们血液里携带的重任”·羽兰桑从他身边漂浮过来, 接着他的话柔声道:“——但你们大可放心,你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等到王上归来,你们的子民仍然会拥有洪荒中最高贵的身份, 你们的名字也会被纂刻在光辉的石碑上,任由后人传唱,永垂不朽。”
她身为雨师,声音自然也会犹如春雨般润物无声,温柔可亲,可她的手上还沾着淋漓的赤血,浅紫的裙袍上亦斑斑点点地染开一片,两厢对比之下,更让人觉得疯癫可怖。
“别……别说了”纹圭双腿颤颤,厉声道,“我们若无意外,天然就是能够长生不老的种族,根本不需要什么刻在石碑上永垂不朽,这不是我们想要的”·封北猎的面色冷淡了下来,他立在云端,仔细观察着下方神人的表情,恐惧、惊忿、避让,目光中全然是对求生的渴望……唯独没有他和羽兰桑所期盼的狂热与忠爱,奋不顾身与前仆后继。
他们丝毫不关心这个即将重新降临在世间的王者是如何伟大,也不在乎曾经和他的渊源,更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凭借什么获得了这一切,享受了千年的风光得意··“九黎部落的刚健古朴,忠心虔诚……这种种美好的品质,已经尽数被他们抛弃了,”羽兰桑面无表情,嗓音低哑,“我看见的,只是一群|女干滑、狡诈、残忍、无所不用其极的豺狼。”
封北猎道:“千年前用王上临终前的怨气浸染先天元胎时,我们不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了吗你应该早做好准备的,总之,结局不可更改。”
羽兰桑脸上的神色冰冷,她道:“不能再耽误时机了,动手吧”·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封北猎喉间发出啸音,地面上静止不动的祭祀骷髅齐齐抬起白骨手臂,一下一下地拍击自己的胸骨,就像某种急促的鼓点,在整齐划一的击打声中,血光接连划过,尽数泼洒在黄泉的入口·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以逐鹿为中心,缓缓的波荡再次向外一圈圈扩张,那是虚空泛出的涟漪,它一次比一次深邃,触及的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广博。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它们翻涌着咆哮的雷声,遮盖了日月繁星,遮蔽了所有发出光芒的源头·——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任何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笑或是哭泣,没有人歌唱,没有人诵诗,熙攘的生灵在那个瞬间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唇,鸟兽不鸣,山风不吹,一种奇异的、夹杂着恐惧的悲哀沉沉笼罩在大地之上。
这是一种对抗时空,贯穿了天地的震慑,在他还未完全染指大地时,所有活着的生命便要为他的降临三缄其口,用沉默来昭示对他的战栗·“遮住了天意的眼睛……你又能做什么呢”·昆仑玉宫,西王母疲惫地靠在王座上,她的身体此时干瘪得就像枯老百年的松枝,甚至就快要撑不起她那一身华美繁复的衣袍,“蚩尤……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要迎接的宿命……你也难以逃脱啊……”·在一片凝滞的寂静中,苏雪禅胀大的肚腹忽然弹动了一下,那是抑制不住的龙胎正从里拂动尾巴,但就是这样一下,却让苏雪禅在霎时感受到了剧烈无比的痛苦,他咬紧牙关,但痛苦的哀叫还是止不住地从喉间迸发出来。
他已经胎动了一个白天了··“啊——”他汗如雨下,几乎打- shi -了身下垫着的衣衫,整张脸都是雪一样的惨白,可也是这一声,将舍脂与钦琛从禁忌的缄默里瞬间解救出来。
舍脂一下扑在他跟前,大口喘着气,钦琛也面色难看,急忙过来检查他的情况··“他是不是要生……”钦琛用手撑在他腰侧的茅草上,却摸到一手- shi -漉漉的东西,他虽然没有见过生产时的景象,却也明白这是极其不好的预兆,“完了这是不是羊水破……怎么都是血”·舍脂气得半死:“刚才那种动静,定是蚩尤快要降世了,这个小讨命鬼现在来做什么”·苏雪禅的眼前尽是一片金星与模糊不清的眩晕,他痛得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肚腹快要撕裂的剧烈疼痛甚至开始让他的喉咙一阵又一阵的作呕,他使劲咬着牙齿,直咬得满嘴血腥,终于抑制不住,爆发出一声近乎于兽类的嚎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苦不堪言,舍脂和钦琛都是两个完全没有经验的门外汉,此时简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舍脂满身是汗,哀嚎道:“男人都能生,九尾狐怎么这样啊——”·“不然你以为不死国为什么一直纠缠青丘”钦琛急急撕下衣袍上一块干净的里布,垫进苏雪禅口中,怕他在头昏脑胀之际咬到自己的舌头,“不就是因为他们多子多孙的体质”·苏雪禅粗喘不止,惨叫被一段一段地闷在喉咙里,压抑成了痛哭般的虚弱咆哮,舍脂几乎快要哭了,她握住苏雪禅的手,“怎么办……怎么办……”·“还不到……时候……”苏雪禅嘴唇颤抖,拼命一字一句道,“再等等……它……出不来……”·“药汤、药汤……”钦琛六神无主,他们先前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将山神送来的灵药捡那些有利于气血恢复的熬了药汤,早晚都让苏雪禅服一碗。
发现还有些许,他连忙用妖力烫热,端过来让苏雪禅喝,可这时哪里能喝得下,还没等咽,就被涌上来的痛苦喘息呛了出去··舍脂道:“我看那里面还有好几支紫灵芝玉人参,莫管那么多了,让他先含在嘴里”·钦琛手指哆嗦地将其切成片,让他含住,此时,苏雪禅不光浑身流汗,下身更是洇开一片腥腻血迹,龙胎在他体内翻涌不休,让他薄薄的肚皮也呈现出阵阵波浪样的骇人状态。
舍脂欲哭无泪地抱住他,在心里痛骂蚩尤,痛骂风伯雨师,连带着神人也诅咒了一遍,末了实在忍不住,捶胸顿足地怒道:“黎渊……你这个混账,你这个狗东西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应帝”·苏雪禅陷在烈焰冰刀般的苦楚中难以自拔,但朦朦胧胧地听见了舍脂的声音,他居然十分想笑。
“好……”他艰难说,“等下次遇见他了……我一定……好好收拾他……”·山洞内寂静了一瞬,舍脂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钦琛捏着参片的动作亦僵滞了,他们心知肚明,下一次再见到黎渊是什么时候只能在逐鹿战场,在那个他们注定要奔赴最后归宿的地方。
“你……你要好好养身体……”舍脂吸吸鼻子,“就让黎渊去当英雄吧,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这时,天空中由远及近地碾来一片轰隆雷声,大块- yin -影如降世之灾,笼罩在数座大山之上,原本就昏暗的天光一时间更加- yin -沉晦暗,就在舍脂和钦琛疑惑时,只听遥远的苍穹上传来一声恒古旷远的龙啸,它传遍天际,裹挟霹雳与奔流不息的江海,一往无前,径直冲逐鹿扑去。
舍脂目瞪口呆,她震惊道:“刚刚过去的那个是……是黎渊”·钦琛虽然仅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应龙一面,却对他的印象却无比深刻,他讷讷点头:“好像……是的。”
“黎渊——”舍脂破口大骂,“我打爆你的狗头了妻儿都在这,你不会下来看一眼再走”·苏雪禅又是痛,又想笑:“他……他不知道……”·舍脂忿忿喘着气,半晌又坐下来,继续给苏雪禅擦汗:“不过他居然打算就这样一路横冲直撞到逐鹿,正面硬抗蚩尤……行,我算他是条汉子。”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夜幕逐渐笼罩四极,蓦地,从逐鹿的方向再度传来一阵震荡的波纹,此刻天地间没有明月,没有星光,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浓稠的黑暗中,黎渊化身的应龙周身虽然能够散发金光,可这光丝毫不能穿透茫茫黑夜,它犹如身处海渊,只能尽力照亮四周的方寸之地。
——光明在这一天被剥夺了它原有的能力,长夜漫漫,自此降临·舍脂手中急放灵光,可平日能够映亮旷野的灯火,在此时只是一团有颜色的雾而已,要挨得极近才能看见一点东西,他们被吞没在无形的深海中,所有都是虚无,所有都是枉然·“这不可能……”舍脂咬牙道,“这不可能除非蚩尤吞吃了日月星辰,否则他凭什么剥夺光明”·“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这个能力”钦琛低声道,“他本来就是掌管杀伐纷乱的兵主,昔日陛下也是倾尽所有才将他击溃的……”·巨狼停下脚步,苏惜惜牢牢抱住它的脖颈,苏寒波和苏星摇亦无措地环顾四周,他们被全然困在深不见底的黑夜中,连看清前路都做不到。
·“怎么办”苏纤纤道,“这里黑得好蹊跷”·“只怕不光是这里,”巨狼道,“洪荒有大麻烦了。”
苏纤纤的怀里忽然隐隐发亮,她低头一看,却是舍脂的紫绶云光带还在缓缓生辉,透出神圣的佛光··它从苏纤纤怀中游曳而出,如一道紫色的流云,徐徐向前探去,苏纤纤欣喜道:“好那我们就跟着它走吧,一定能找到哥哥的”·应龙陷在一团不可突破的漆黑中,完全迷失了前行的方向,但它能感应到,蚩尤心脏跳动的强度一次比一次更大,很快,他就会从九幽黄泉中爬出,再一次于坤舆间掀起无尽的腥风血雨……同时,也会再一次带走它的心魂,它的挚爱与生命。
它盘旋在天空中,愤怒地仰天咆哮,声震九州·西王母微微一笑,她伸出双臂,慢慢睁开眼睛,于是应龙头顶的青苍便骤然亮起两颗明亮璀璨的星子·“尽我所能,祝君……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九天之上的神祗于睡梦中惊醒,沉眠在四方的上古海神亦在无光的黑里沉沉叹息,过去与未来的神皆为因果而衰老虚弱,又为因果睁开双目,凝视着尘寰里唯一一个逃脱了小五衰劫的君主,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
“众生万物,皆有灭亡之时·”·“太虚广阔,坤舆广阔,星河银汉广阔,大道之境广阔,唯熙攘生灵瞬似昙花,不可言说·”·天上地下,所有的神明异口同声:“然天道无常,金仙亦有溃散轮回、寂灭诸世之日,但长夜既在,薪火便不能休止”·“如今就以无垢之身映此业障,目为明星,魂作长灯——祝君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不尽的星光在混沌黑暗中乍然熠熠,太古的天体于千年一次的轮回中转向世间,重新在颠倒世界的劫难里创造昼夜,创造光明,创造燃如明灯般的希望·应龙骤然长啸,双翼铺天盖地,跟着漫天银河指引的方向飞往逐鹿,飞往一切的起始与终焉·繁星烂漫,亦映照出苏雪禅苍白无力的脸庞。
在他浅薄虚幻的梦境中,有长龙飞掠天涯,温柔衔来一支灼灼盛放的桃花,花瓣绯红,洒落如雨·· · ·第74章 七十四 .·逐鹿平原, 万古黑暗寂静无声,但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逐鹿中央的洞口却透出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不祥光芒,封北猎手里捏着一个厌火国神人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压榨着他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他们大可以将这些神人一下杀光,然而他们不能这么做,召唤蚩尤的灵魂需要一个持续长久的过程, 他们只能尽量延长每一个神人的使用时间,以便这些血液能准确无误地为蚩尤引领一条回到尘世间的道路。
目前活着的神人,已经不足一半··又一具放干了血的尸体被心无旁骛的封北猎随手丢开了, 底下的神人早已在一次次的躲闪中精疲力竭,他们甚至不再感到兔死狐悲的哀伤,只是盼望着被风伯雨师抓到的神人能撑得久一些,好让他们死亡的期限也可以随之推后。
狂风紧接着卷向瘫倒在地的纹娥, 她面目狰狞,不甘地大喊一声, 竟然揪住自己身边欲要逃跑的人,使力将他推向那阵旋风·“纹娥”被拽出去的纹圭目眦欲裂,歇斯底里的咆哮,“你这逆子你这孽障——”·但狂风无情, 不会因为目标的变更而迟疑半分,纹圭的身体被高高抛上天空,他精美华丽的袍服散开,头戴的冠冕也摔落在地上, 于瞬间猝不及防地迎上扑面而来的万千刀锋·“国君,”封北猎面无表情,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我来送你上路了。”
“啊啊啊——”纹圭嘶声惨叫,在半空中被先后两道冰刃砉然洞穿,血如溅虹,猛地喷洒进黄泉入口·“父王”纹川挽救不及,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纹娥,狠狠一掌扇在纹娥面上,直将她打得嘴角溢血,鬓发散乱,“你这个……你这个畜牲”·纹娥不管不顾,只是捂着脸庞尖叫:“我不想死你愿意替代他,那你就去啊”·纹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纹圭,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恐惧之色。
纹圭的惨嚎还在继续,他既然身为不死国的君主,自然拥有顽强的生命力,于是放血对他而言变成了凌迟一般的酷刑,然而他的血液却是所有神人中最有效的,深渊下传来的沉闷响动越来越大,羽兰桑面露喜色,手掌一扬,一道冰刃再次从下方刺上,再次生生捅穿了纹圭的腰腹·血喷更甚,纹圭口鼻溢血,喉间发出无力的嗬嗬声,然而他再生的能力根本抵不过生命流逝的速度,痛苦的死亡也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了。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就在此时,逐鹿远方龙啸漫天,应龙裹挟万里大江,冲这里咆哮而来·封北猎目露凶光,恶狠狠道:“碍事的东西又来了”·羽兰桑皱眉道:“怎么办,现在就开始为王上准备复生的肉体吗”·封北猎眼中神光一厉:“那就现在开始罢”·羽兰桑深吸一口气,自怀中祭出一张破旧不堪的山海图,那图纸昏黄旧脆,迎风便涨,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一面能够遮蔽天空的巨幕。
上面用模糊不清的笔触点画着山川河流,日升月落,隐约可以看出朦胧的人形··应龙放声怒吼,轰然撞在铭文刻画的结界上,发出一声大地摇撼的巨响·羽兰桑咬紧牙关,厉喝道:“起——”·山海图蓦然发出剧烈的强光·洪荒大地,无数山脉轰隆作响,犹如被不可阻挡的伟力抓住摇晃,搅动得大地一片颠簸混乱,同一时间,从九幽黄泉的入口猛然伸出一只半透明的血红巨手,伴随一声犹如猛兽嚎叫般的狂笑,隆然砸在逐鹿大地上·封北猎浑身战栗,嗓音尖锐得几乎不像人声:“王上是王上啊您终于回来了吗”·羽兰桑面色惨白,她喜悦地咬住嘴唇,迸发出一声力竭的嘶叫,地图上接连亮起数条山脉的印记,与此同时,黎渊也一头撞开摇摇欲坠的结界,浑身披挂刀锋般的厉芒,龙目璀璨如熔金,龙爪狰狞如利刃,它怒吼一声,终于在千年后又一次直面这命中注定的宿敌,兵主蚩尤·接天踵地的血红色巨人从黄泉的入口攀爬回活人的世界,口中发出犹如雷鸣般的怒吼:“给我力量我要力量——”·羽兰桑全身发抖,亢奋厉啸道:“王上兰桑愿意将所有一切都献给王上”·山图上亮起的地标闪闪发光,在膏壤间一阵接一阵的撼动中,数座山脉终于被那巨力连根拔起,穿过万里的距离飞- she -向逐鹿。
山脉的树木连着鸟兽纷纷坠下大地,土壤沙砾洒落天际,山石解体,磐岩碎裂,最后露出最里面的金玉矿脉,仿若数十根曲折狭长,宝光熠熠的硕大骨骼,朝蚩尤虚无缥缈的灵体飞去·黎渊心头一震,但他知道,这只是为蚩尤塑造肉身的第一步,先是金玉为骨髓,而后是道路为筋络,田土为肌肉,身躯为大山,双目为东升西落的日月,最后再以江河作为血液,将这一切连结在一起。
昔日的始祖盘古就是这样塑造了整个世界,现如今,他们也要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为蚩尤打造新的身体,让他既具创世的神- xing -,又为掌管杀伐纷争的兵主·金玉矿脉的骨骼已经尽数没入巨人半透明的身体,蚩尤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双目熊熊燃烧凶煞的火光:“洪荒,我回来了”·应龙亦发出巨大无比的咆哮声,龙目放- she -磅礴金光,毫不犹豫,也毫不退缩地冲蚩尤悍然撞去·——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昏暗山洞中,苏雪禅痛得大声喘息,在神州接连不断的强烈地震中,他的胎动也愈发频繁,下身不知是血还是汗,已经洇开了一大片,将茅草都浸染得- shi -漉漉。
舍脂看着从逐鹿传来的轰鸣和血光,漫天繁星灿烂映照,更有一番决绝的残忍·她面露不忍,低声道:“已经……开始了·”·钦琛喘着气,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的惧意:“应帝会怎么样,会赢吗”·舍脂望着苏雪禅满是汗水的脸庞,轻声道:“有可能。
但他要倾尽所有,甚至拼上- xing -命,才能有那么一点赢的可能- xing -·”·苏雪禅的喉间发出时断时续的,压抑的嚎叫,舍脂急忙握住他的手,连声道:“参片赶紧喂给他”·一声拔高的大喊,苏雪禅上半身高高弓起,用尽全力嘶叫:“快、快……啊啊啊——”·“快快什么”舍脂慌乱道,“是快生了吗”·钦琛望着他动静越来越大的肚子,手足无措道:“好像是的……”·舍脂抓狂:“那要从哪儿生啊”·这时,外面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撼和巨响,山洞顶上纷纷落下无数碎石,皆被舍脂撑开的结界挡在外面,可就算是这样,不稳定的地基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苏雪禅挣扎着抓住舍脂的手,苍白嘴唇中发出的声音近乎喑哑的呢喃:“用刀……剖开……肚子……”·舍脂瞳孔骤缩:“……什么”·“我以……男子之身……孕育子嗣……虽为体质特殊……却是逆天……而行……”苏雪禅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这是……必不可少的……一难……”·舍脂瞠目结舌,她转头看着苏雪禅的肚腹,此刻那雪白的肌肤上遍布青筋血丝,几乎薄得像纸一样,如何能下得去手她把头摇作拨浪鼓一般:“我不我做不了这个”·“快……快啊”苏雪禅咬牙催促,“只可惜……我的流照君……不在了……不然……”·他大声喘息,眼中含着泪光,“给我个……痛快吧……”·钦琛在一旁犹豫道:“我族体内天生带毒,有一种毒,只要把握好量,就能让猎物既感受不到疼痛,又浑身无力。
我觉得,可以现在试试……”·舍脂转头看他:“你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钦琛道:“赌一把吧,现在还能怎么样呢”·舍脂看着苏雪禅哀求的目光,比雪还要苍白的面色,终于下定决心,闭眼道:“那你来罢”··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钦琛靠近了些许,伸出一根指甲淬黑的食指,低声道:“你记住,你还要带我去找封北猎,不能死在这里。”
随即甲尖轻点,一触即离··眼看苏雪禅的皮肤上霎时间染开一片淡淡的紫色,痛苦的喘息声也逐渐消停了下去,就连瞳孔也恍惚散开些许,钦琛急道:“趁现在”·舍脂手中早已拿出了一把薄如金纸,削金错玉的小刀,她身份尊贵,所用的东西自然也是最好的,然而她的手却反常发抖,望着这具气息奄奄的身体和那翻滚不休的肚皮,她的脑海中尽是空白,完全无法下刀。
“快啊”钦琛焦急不已,“再不动手,这个龙胎就要撑破他的肚子了,到时候他岂不是更加危险”·舍脂嘴唇颤抖:“我……我不……”·身前是血腥,抉择,新生命的诞生与死亡的- yin -影;身后则是恒古烂漫,恒古生辉的万千星辰,在这个昏暗狭窄的山洞内,阿修罗的公主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般感受到命运的造化无常,天意的如梦似幻。
她闭上眼睛,三法身于瞬间现出,飞花金粉和鬼火磷磷扑没山洞·天人面慈悲如佛,修罗面狰狞似魔,剩下中间那一面,则是尘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芸芸众生活着的样貌。
她的面容上有光··天人相转过头颅:“你放刀,可欲成佛”·修罗相转过头颅:“你持刀,可欲成魔”·最中央的人间相沉沉喘气,声音呢喃:“我手中持刀,心中放刀……”·“……我欲造浮屠。”
——刀光一闪,仿佛天心洞开,完美划过生与死的边界·苏雪禅浑身一颤,血腥之气泼面而来,伴随他喉间迸发出的一声呐喊,响亮却稚嫩的龙吟骤然响起,幼小的龙崽双目紧闭,浑身- shi -漉,羽翼紧紧蜷缩在脊梁两侧,它猛地向上窜起,连指甲都没有发育出来的粉白龙爪间却抱着一颗金光四- she -的小小龙珠,仿佛在刹那间为多灾多难的洪荒带来了纯净的光明和新生的希望·长夜星光辉照大地,鏖战中的应龙全身一颤,犹如被细小电流游遍上下,蚩尤怒吼一声,一拳将巨龙击飞出去,但万吨江水随即便从苍穹坠落,冲蚩尤重重砸下·应龙厉声咆哮:“不会让你前进一步的,蚩尤”·“挡我者死——”·世界翻转,两股巨力再次撞击到一处,四野冲击震荡· · ·第75章 七十五 .·蚩尤凶悍无比地站在逐鹿中央, 巨人之躯顶天立地,他紧紧盯着双翼凛冽,沉沉喘息的应龙,同祭山图的风伯雨师还在竭尽全力调动肉身所需的一切材料。
兵主蚩尤目光暴戾,通身血煞之气,他看着应龙,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说了, 我还会回来的·”他的声音恍若云间隆隆的雷鸣,“千年过去了,为何只有你只身前来逐鹿女魃呢, 西王母呢,帝鸿氏呢他们都去哪了”·封北猎难掩兴奋,高声道:“回禀王上,现在正到了仙人的小五衰劫, 属下特地挑选这个时机,就是为了更加顺利地迎接您的归来”·蚩尤狞厉如凶鬼的神情也柔和了一瞬, 他点点头:“不错,两军对敌之际,就是要抢占这样的机会,方能处处占据上风, 最终获取胜利。
“你们做得很好”·封北猎和羽兰桑掩在袖中的手臂都在轻微颤抖,巨大的幸福令他们眼前晕眩,甚至差点呜咽起来··应龙挥动双翼,龙目散- she -金光:“你不该回来的, 蚩尤。
成王败寇,你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最适合洪荒的主宰”蚩尤狂吼,“这个位置只能是我的,就连圣人也无法阻挡”·应龙发出低沉的咆哮,昆吾雀从虚空中抖开刀鞘,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刀气纵横天地寰宇,刀刃漆黑如子夜,团团环绕于应龙周身·蚩尤看见这把刀,面上居然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忌惮之色。
“那便战罢”·龙啸九天,黄龙的身体再次与巨人狠狠撞击在一处龙口喷- she -出熊熊烈火,将昆吾雀的刀刃烫成一片金红,流星般冲着蚩尤飙- she -而去,蚩尤则赤手空拳同狰狞龙爪相抗,电光火石之间,应龙身躯弓起,剩下双爪发力突破蚩尤灵体,一把锁住他的两根肋骨,在那个瞬间生生掰断了两根金玉矿脉作就的骨骼·蚩尤放声痛吼,双手力大无比地挣开钳制,一拳重擂在应龙身上,直将它打得口中鲜血狂喷,被一下击出数十里·“修道之人,最是无用”蚩尤猖狂大笑,“没有你们赖以为生的灵气,你们就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我压着打,有什么资格同我争夺王位”·“王之道……”应龙艰难支起身躯,“不在强武……”·蚩尤嘲讽地看着它:“怎么,昔日那个让九黎闻风丧胆的应龙去哪了你还真是让人扫兴啊”·“我说了……不会让你前进一步的……”应龙万仞森白的利齿间尽是横流的鲜血,“想要这天下,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罢”·蚩尤勃然大怒:“愚蠢愚不可及”·他大步向应龙跑去,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被践踏的巨响,应龙丝毫不惧,迎面划落闪烁着万钧雷霆的涛浪大江,同蚩尤狠狠对轰。
然而此刻,封北猎和羽兰桑再度从山图上召唤起大片平原沃野,充作覆在骨骼上的肌肉,蚩尤的力量登时更为强大,他挥拳,怒吼,强大无比的气浪顿时把江海击打得崩溃四散·电光缭绕在蚩尤身上,他现在已经不是半透明的状态了,肌肉经络已生,若接着有十万大山的精魂为他塑造形体,人间江河作奔流血液,那世上就再无人可以阻挡他·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远方火云漫天,凤凰的清啼穿越云霄:“应龙,我来助你”·蚩尤暴怒嘶吼,无数火雨铺天盖地,冲他扑没而去·山洞中,舍脂的三化身飘然消逝,整个人不支倒地:“快……给他止血的草药这个小崽子……总算是生了……”·钦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布,将小龙崽子往里一包,再往舍脂怀里一塞,急忙就开始为苏雪禅处理伤口。
小崽子浑身都是- shi -黏黏的,类似羊水一样的玩意,但没有脐带,也没有胎膜,颜色犹如白玉般幼嫩,唯有龙脊上带着一抹温润的黄,像羊脂玉外头裹的浅淡糖色··舍脂满头是汗,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崽子,不自觉地嘀咕道:“真是奇妙……这居然是黎渊的孩子……”·那边,钦琛道:“好了,血止住了”·“药都用上了吗”舍脂抱着小崽子问。
钦琛点头:“草药都用了,青丘的灵丹我也用水化开给他喝了,但我估计他的元气实在伤得有些厉害,只怕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舍脂叹道:“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灵丹入口,解开了先前钦琛传给他的轻微毒- xing -,苏雪禅咳嗽几声,刚疲惫无力地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强烈的痛意以肚腹那一片为中心朝着全身蔓延,被冰冷刀锋割开肌肉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正逐渐愈合的伤口中,让他周身一阵热痛,一阵发寒,不住地打哆嗦。
“你醒了”舍脂惊喜道,“快来看看,这是你……”·她话音未落,远方又传来一波连续不断的轰隆巨震,连着他们所处的山脉都在摇晃不停,舍脂稳住身体,将包在白布中,闭着眼睛一个劲猛吧唧嘴巴的小奶龙仔细放进他怀中,“快看看,小家伙还挺有精神的。”
苏雪禅还未来得及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怀中的龙崽子吸走了所有注意力,舍脂讪讪道:“你……你给他擦擦吧,我怕我控制不住力道。”
苏雪禅惊讶地凝视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小生命,眼神中充盈着温柔的爱意,也许是察觉到血亲的气息,小崽子竭力仰头,紧紧闭上的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它抱着龙珠,口中发出稚嫩的叫声,使劲往苏雪禅身上蹭,就连身后的翅膀也不自觉地打开了一些。
海潮般起伏的温情在他心中荡漾,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龙崽头上半透明的小小龙角··“你的名字我还没想好,先给你取个小名好了,”他柔柔擦去龙崽子身上的- shi -痕,“声音像小鹿一样……那就叫你呦呦吧。”
·崽子张开牙还没长出来的小嘴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稍微展开了一点的羽翼在身后扑棱着··“你能确定它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吗”舍脂好奇地看着崽子,“我看不出来。”
苏雪禅面色苍白,笑道:“是女孩子,我能感觉到·”·说着,他正了正神情,低声问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舍脂听着外面几乎能颠覆世界的动静叹了口气,钦琛道:“应帝现在在逐鹿,已经和蚩尤打了一天一夜了。”
“什么”苏雪禅急忙支起身体,却立即疼得喘息不住,“他……他已经来了”·舍脂道:“你最好抱着呦呦躺下,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起码要修养一下才能去逐鹿,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很快离开这里。”
长夜仍未过去,逐鹿此刻仍然是一片狼藉,凤凰厉啼一声:“我去阻止风伯雨师,毁了那张地图”·黎渊道:“那是上古遗物山河社稷图的残页,与地脉相连,除非毁了其中描绘的山川河流,否则你根本就奈何不得他们”·凤凰大为诧异:“这般要命的法宝,他们是从哪里寻来的”·蚩尤不躲不闪,用肉身硬抗下那阵火雨,全身上下皆被灼烧得通红一片,他狂啸道:“区区蝼蚁,自不量力”·他紧接着仰天怒吼,以蚩尤为中心的气浪倏然爆裂炸开,万千飞石飙- she -四方,重重砸向大地之上的生灵·幸存下来的神人惊惶失措,像一群被大雨倒灌了家园的蚂蚁般在逐鹿上四处乱跑,纹娥尖叫一声,拼命推搡前来寻她的闻语:“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但闻语却完全失了神,她充耳不闻,只是怔怔地盯着天上挥舞华美双翼的凤凰,眼眸中竟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
她张着口,情不自禁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哪怕仅是一点也好,然而她能发出的,只是虚弱无声的喘气声··“你在做什么,都快死了还不跑”纹娥依旧在她耳边大喊,闻语心头一阵恶火熊熊,终于按捺不住,将她一把推开,朝着凤凰的方向拼命奔去。
纹娥未曾料到,一向千依百顺的闻语居然会反抗她,她睁大眼睛,可眼见天空中飞- she -的巨大乱石,只能恶狠狠地朝地面上猛啐一口,骂一句“不知好歹的贱婢”后转身就逃。
闻语发足狂奔,眼睛牢牢盯着天空中的凤凰,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失控至此,她只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让她神魂颠倒,脑海里再也想不到其他事情。
凤凰飞翔在高旷苍穹中,避开了迎面飞来的巨石,但它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向下一瞥,只见那承受流石坠落的大地上,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奋不顾身地朝它跑来,而下方落石无眼,很快就要朝那人砸去,凤凰流金的瞳孔骤缩,身体的反应居然快于意识,在它还未反应过来时,它已经扑向了那个在飞石中艰难躲避的身影,瞬间挡在了她面前·烈火万丈,光耀长夜·闻语面前飞散着无数飘逸的金火流光,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匹的热度,她的目光茫然失措,脸上的神情亦是恍惚的。
巨石轰然砸在凤凰的脊背上,金血喷溅,凤凰闷哼一声,化作人形伸手将闻语抱住,接着抖开双翼,疾速飞上天空·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而另一边,黎渊仍然在与蚩尤对抗,但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一边倒的暴打。
黎渊本于刑杀之狱中关押千年,又经历了钟山烛龙那一场仗,在洪荒灵气稀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之际又要面对强敌蚩尤,自然一时间难以抗衡··蚩尤左手制住龙角,右手成拳,一拳捣在应龙胸前,将它打得鲜血喷出,紧接着又张指成爪,在咆哮声中一把抓住应龙羽翅,发狂般地狠狠一撕·应龙放声痛啸,浑身痉挛,一口扯开蚩尤左臂,被他又是一拳,再次击飞出去,倒在地上狂喷赤血·“你还要拿什么阻拦我,应龙”蚩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千年后的你,不过是一只稍微厉害一点的爬虫而已”·黎渊强撑着身体,一边的羽翼耷拉在地上,呈现出畸形的弯曲状,竟是被蚩尤生生掰断了·它伏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喘息:“我还剩下……这条命……”·蚩尤大为光火,他狞笑道:“应龙,你身后的天下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和我拼死相搏莫非你还在指望那虚无缥缈的功德,虚无缥缈的道义,指望帝鸿氏再给你册封些什么”·“没有……天下……”应龙口鼻溢血,就连龙目也在出血。
蚩尤疑惑道:“什么”·“我身后……没有天下……”万里大江环绕,支撑起它伤痕累累的身躯,“我身后……只有……一个人……”·“那你就等着欢迎最终的灭亡罢”蚩尤失去了耐心,冷冷道,“风伯、雨师立即为我召唤十万大山的精魂”·霎时间风云变幻,大地的颤抖摇晃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在数不尽的飞沙走石中,无数青嶂叠巘的虚影从膏壤间拔地而起,冲逐鹿的方向飞逝而来·一重又一重的山魂没入蚩尤的躯体,在他的肌肉表面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光芒,他的肉身愈来愈完善,除了体内干涸,关节的回圜活动还有几分僵滞外,他已经无限趋近于创世的神祗·“来吧,最后一次”蚩尤张开双臂,在狂风暴雨中哈哈大笑,“再给我灌下血液,我便会成为统治天上地下的至高无上者来吧——”· · ·第76章 七十六 .·封北猎和羽兰桑眼中尽是狂热的光, 他们异口同声道:“是,王上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浑身是伤的应龙忽然笑了。
金红的鲜血流淌在它森白的齿缝间,它看着蚩尤高大的身躯,低声道:“我说了,蚩尤·”·“王之道,不在强武·”·——异变徒生·应龙拖拽着一边折断的羽翼飞上天空,在浩大的飓风中, 犹如君临尘寰的神祗,对整个世界发出不屈的怒吼·“别忘了,你是兵主, 我也是天下水泽的帝王——”·神威如海,咆哮吞没人间·那不单是应龙的威严,也不是九天任何一个神明能够发出的箴言,它更古老, 更肃穆,也更冷血无情, 更刚正不阿。
自鸿蒙初开,人类降生之际,它就在他们当中行使着自己朴素的使命,如天道无形的铁碑, 不朽矗立世间·蚩尤的面上竟然闪过一丝惊惧,他不可置信道:“……西王母”·没有回答,只有不尽狂啸的刑杀之气,从应龙体内源源不绝地爆发而出, 将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等待审判的畏惧中·西王母司天之厉及五残,她所掌管的五刑残杀之狱,乃是庇护众生、赏善惩恶的天道正气所在。
黎渊在狱中千年,同时也在身体内吸纳了千年的五刑之意··无论是句芒也好,还是不廷胡余也好,或者是任何一位在千年后见到他神灵也好,看见他的第一眼,都会认为他已经疯了。
刑杀之气剜骨剔髓,本是天底下至锋至利的东西,一向只能用来惩罚罪大恶极的囚徒,而黎渊竟敢以血肉之躯将其禁锢在体内,甘愿在出狱后还日日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这种行为,不单是一个“疯”字能解释清楚的。
“千年前,我失去了一切,被关在牢狱中,直到心灰意冷,万念俱消·”应龙道,“这原本是我用来了断自我的后路,现在,就让你也感受一下——我这一千年来的怨恨、疯狂和痛苦”·五刑之意犹如无数狂欢的透明刀锋,呼啸着飞向四极,喷涌向山河社稷图上画出的涛涛江河,万道曲水·封北猎和羽兰桑不料会忽然生此异变,面容在瞬间煞白无比,封北猎吼道:“这不可能……快停下快停下”·然而为时已晚·千里江河裹挟无数刑杀之气向蚩尤当头倒灌,轰然冲刷着他的身躯,无孔不入地从他的七窍骨缝中钻进体内。
而蚩尤身为兵主,昔日带领九黎征战何止千年,手中染血不尽,刀下亡魂数不胜数,更有颠覆洪荒之心,通身罪孽恶果,岂能经得起刑杀之气的剜剐·“啊啊啊——”蚩尤大声狂吼,浑如霎时间被密密匝匝的雪亮刀尖刺穿血肉,痛得不住用双手在身上胡乱抓打,“你竟敢……你竟敢”·封北猎悲痛大喊:“王上”·“他是如何得知图上的具体地点的”羽兰桑面容扭曲,“封北猎,你就是这样保管重宝的吗”·他们茹苦含辛,才找到一张合心的山河社稷图的残页,因为上面须得有山川河流,茂密树木,还能在东西山脉上看见升起下落的日月,方能为蚩尤塑造肌骨血液,灼灼双目。
这般重要的东西,封北猎一向是小心放在不死国的密室中的,怎么会被应龙知道地点他慌乱望着此时被千刀万剐的蚩尤,脑海中倏地划过一道闪电,一下想到了那个陌生的黄鸟族婢女·“是她”他的眼神悔恨而狰狞,“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婢女,对不对我早该杀了她的”·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蚩尤疯狂喘息,只听大地一声巨响,却是他已经忍受不住痛意,单膝重重跪在了逐鹿平原上·羽兰桑咬牙切齿,恨得双手发抖:“应龙,你去死吧——”·冰雨如龙,朝黎渊重重砸去黎渊正欲张口喷发雷光,与冰龙相抗,就在这时,天边骤然划来一道金光,在逐鹿上空坠如流火,与漫天繁星交相辉映,一个声音响彻云霄:“风伯、雨师,你们横行洪荒多年,真当无人能敌了,是不是”·那声音清冷如雪,在天空中回荡不休,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它的主人究竟是谁,封北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金光炸裂,熊熊辉照,冰龙瞬间就被那无匹的热力融化成一摊水液。
有人从光芒中走出,遥遥站在最前方,一袭白袍,容颜似玉,赫然便是青丘王妃苏斓姬·封北猎瞳孔一缩,他在不死国中做了数百年国师,自然知道苏斓姬是何等身份,他惊疑道:“怎么会是你”·忽然出现在逐鹿战场上的苏斓姬却不回答他的话,只是低声对后面的人道:“女魃,这就是我的要求,你欠的人情,现在就请你兑现它吧。”
光芒散去,从苏斓姬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甫一走向风伯雨师,他们就感受到了面对烈日般的滚滚热浪与令人窒息的干涸··“魃”应龙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站着的男人,沉沉喘气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再过问洪荒上的事了……”·男人回头看了他一样,英武的面容在夜色星光中投- she -深邃的影子,他的眼眸红如鸽血,却穿着一身飘荡的青袍,他冲黎渊点了点头,权当对老友打了招呼:“人情债,不得不还。”
面对着他的风伯雨师齐齐后退一步,眼中第一次显现出恐惧的神色··“女魃……”羽兰桑嗓音干涩,“你居然没有小五衰劫”·女魃冷硬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抬起一只干枯嶙峋的手臂:“虽然已经开始了,但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蚩尤抬起头颅,硬撑着刑杀之气的折磨,勉强道:“大罗金仙……我以为九天之下已经不会再有这种东西了……”·苏斓姬沉声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而在他们身后,怀中抱着呦呦的苏雪禅藏在巨石堆中,面色苍白,如遭雷殛··先前一切已经让他觉得消化不及,如今居然又来了一个带着女魃的苏斓姬蚩尤还称呼她为大罗金仙,就连女魃亦欠着她的人情……这一刻,苏斓姬的身影在他眼中骤然陌生,他以为他知道了一切,但她的背影却告诉他,你了解得还不够多。
“别轻举妄动,”舍脂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苏雪禅回过神来,对她轻轻一笑:“谢谢你,舍脂·谢谢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
一旁的钦琛眼中放- she -仇恨的厉芒,他缓缓抬手,掌心里已经攒着一枚漆黑发蓝的小小毒螯··“你也给我按捺住,”舍脂警告道,“现在逐鹿中全是大能,你只怕还没踏上去,就被狂风撕成碎片了”·与此同时,羽兰桑正在逐鹿中央与女魃对峙,她厉声道:“封北猎,你去看着王上,待他将那些东西逐出体外,就再为王上召唤一次大江水泽”·封北猎深深看了她一眼,自成一股狂风,遁去山河社稷图下了。
“你以为你有胜算”女魃冷冷一笑,“天地灵气稀薄,你们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羽兰桑不甘示弱:“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女魃大笑一声,双目燃烧熊熊火炎,脚下被血浸透的油润膏壤顿时干枯皲裂,呈放- she -状地朝着四方蔓延,他高高跃起,还未被小五衰劫影响到的左手散发无匹热力,冲羽兰桑重重砸去·羽兰桑身化雨水,哗啦一声于天地间消散,继而分出万千锋利冰针,拧成一股扭曲的巨大荆棘,犹如毒蝎的螯尾,恶毒而疾速地冲着女魃后心狠刺。
女魃一击不中,浑身亦散开成金光般的雾气,青袍倏而鼓动,一瞬间便从背对换成了正面,他一下伸手抓住冰棘,稍微使力,就炙烤出了刺耳的蒸汽声·“雨师,你非我对手,”他低声道,“千年前不是,千年后,也不会是”·羽兰桑被旱魃之力牢牢抓在掌中,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但她却依然不肯放弃,双手凝出冰刃,继续狠狠插进女魃的胸膛·“何必负隅顽抗”女魃目光冷凝,被羽兰桑捅出的伤口迸发熔炉样的红光,融化着骤然进入到体内的冰刃,“你会为错误的信仰付出代价。”
羽兰桑脸庞狰狞,几乎挣出了一圈又一圈波动的涟漪,她尖叫一声,重新化作溃散雨水,以丢弃一部分|身体为代价,悍然逃脱了女魃的钳制·“王上……就是我的命”她的目光仿佛黑夜中跳跃的星火,那样的光芒与热度,就算比起女魃这个旱神也不遑多让,“你这个被全天下抛弃憎恶的异端懂什么……你没有心,也没有爱恨,你懂什么”·女魃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那你最好赶紧杀了我,或者与我同归于尽。
不然你败在我手上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应帝联手,再一次打败你的那个王上·”·羽兰桑的身体在半空中延伸,分流,裂作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外化身。
自从进入逐鹿以来,她的力量耗损得十分严重,昔日她在同舍脂对敌时,尚能一下就分出四个雨泽身,现在仅能分出两个,便已是勉强至极·两个雨师异口同声道:“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白袖拂如长龙,一下自虚空中团团捧出两面素如雪,冷如冰的玉镜·“观世,沧海,浮生……”女魃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们手中的镜面,“怎么只剩下两面了”·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轮不到你管。”
羽兰桑的面色徒然- yin -寒,“受死吧”·天地苍茫色变,两面玉镜猝然放- she -出无比强烈的涛涛白光,沧海镜中汹涌万里怒涛,浮生镜中升起万丈高山,砰然一声巨响,瀚海与巍山皆自镜中喷涌而出,冲凌空战立的女魃呼啸吞去·一切犹如回到了混沌之初的创世纪,天空黑暗,大地殷红,高山和汪洋搅动在一处,形成滚滚浩大的漩涡,飞速盘旋着万物造化,因果轮回·女魃吸一口气,对着这诸世混乱的景象张开双臂,他深深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他的双目恍若融化的岩浆,流动璀璨刺目的金芒,他放声咆哮道:“畏见逐也向水位也神无欲北行”·——一片混茫无序的山海翻腾中遽然爆- she -出万丈光芒,犹如一轮太阳坠下苍穹,从宇宙尘寰的中央重新勃发新生与死亡的威慑·世界都淹没在蒸发视线的白光中,那光摧枯拉朽,无可匹敌。
在这样的光芒里,羽兰桑忽然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数千年前,她还只是九黎部落的一个无名小卒,连面貌都不能固定下来·天地奇观,她是最不起眼的一滴落雨,谁会在涛涛云海和灿烂夕烧中注意到微不足道的雨水呢·直到那个君王样的男人在祭典上一眼发现了她。
“你的脸是怎么了”威严英武的王盯着她,面上是纯然的好奇,“过来,让我看看·”·她那时只是个身材瘦弱,最不起眼的小小侍婢,她根本就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王会突然向她搭话。
“别怕·”男人粗砺的指腹擦过她的面颊,引起一阵轻微的波荡,“这是你的能力吗真是特殊啊·”·她蓦然羞红了脸,颇有几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从出生起,就是无形无相的水泽身,有她在的地方,就连雨水都会下得格外大一些·她没有面孔,没有具体形象,她认为自己身材瘦小,应当是个女孩子,所以她就变成了女孩子。
她虽然是异类,可她从未被人夸赞过“特殊”··“来我身边吧·”王对她下达了霸道的命令,“你的能力,还能有更大的发挥余地”·于是,她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婢,一跃至九黎尊王的亲信。
——这可真是梦一般、梦一般的美好时光啊··在那几百年里,她能够近距离地痴痴看着英明神武的君主,看他对部落下达的每一个正确决策,看他饮酒,看他大笑,看他生气时皱起的浓黑眉头,看他对她露出的欣赏目光……她是如此爱他,以至于到了卑微的地步,甚至在祭祀问她,要不要成为王的妃子时,她也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祭祀的提议,因为她只是个天生地养的异类,她配不上他。
再后来,她在君王身边看见了封北猎,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都是一类人,怀着同样的痴心,同样热烈的爱意,以及同样黯然的自卑·他们共同辅佐九黎,辅佐他们的王,彼此间团结而相互爱护,她是他们的姐妹,他们是她的兄弟……·真是梦一般……梦一般的美好时光啊……·泪水悄然,她对着虚空,缓缓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
“王上……”·——光海爆如雷霆,与山海剧烈碰撞· · ·第77章 七十七 .·天空中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雨。
山海蒸腾, 玉镜崩溃,在烈日迸- she -的白光中,羽兰桑的身体被轰然贯穿,碎裂在- yin -霾暗沉的苍穹下·落雨拂动山风,吹过云层,吹过大地,吹过无知无觉的落花, 吹过她一生都爱着的那个男人,她的情之所钟,她的永世劫难。
“兰桑……”封北猎的瞳孔剧烈跳动, “你……你”·“谷则异室,死则同- xue -……”·滔天大雨中,蚩尤血脉里游走的刑杀之气被尽数冲刷,化作汩汩流淌的雨水, 飞翔着裹挟到无边天际,又化四散如雾的水珠, 在青苍上形成一层朦胧的屏障。
“谓予不信……有如……皎日……”·羽兰桑的声音带着解脱般释然的笑意,蚩尤蓦然爆发惊天动地的怒吼,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在长空下厉声咆哮道:“迎接你们的死期罢——”·苏雪禅瞳孔紧缩, 怀中的呦呦亦蜷紧翅膀,害怕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泣音,他大喊:“不要——”·灭世的暗光被蚩尤一手攥在掌心,向大地重重砸下, 就在此时,应龙用尽全力抬起头颅,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正面撞向蚩尤,发出惊涛拍岸的巨响。
蚩尤一击未中,手中凝聚的力量登时偏离了方向,他勃然大怒,一拳轰向黎渊的身躯,鲜血喷溅,刹那将蜿蜒龙身打出一个巨大无比的血窟窿·龙神发出濒死的哀吟,重重向后飞去,在逐鹿平原上擦出一道浩大赤痕·苏雪禅心痛得无法呼吸,热泪滚滚而下,仿佛魂魄都要被蚩尤那一下击得粉碎,此时,舍脂冷静道:“钦原族的小子,你的机会到了,去吧”·眼见封北猎已经要在山河社稷图上召唤第二次水泽大江,钦琛咬牙,身后衣袍化作斑斓四翅,疾速朝着站在蚩尤身后的封北猎飞去。
苏雪禅也下定决心,他看着怀中的呦呦,轻轻吻了吻它的小鼻子,就将呦呦毅然交给舍脂,旋身化作一只玲珑白狐,尽力向战场中央奔跑·舍脂大惊:“你要干什么快回来”·而蚩尤已经再次于掌中凝聚暗光,天地陷在一片浓稠漆黑中,就连九天神明的星目都在这样的力量下丧失了光芒,他厉喝一声,一拳捣向坤舆大地·“一切都结束了”·“——为时尚早”·通天彻日的白光挥洒神州,抵住了蚩尤的拳头·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什么”巨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硕大的眼瞳映出苏斓姬沉着冷毅的脸庞,逐鹿平原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场景无异于以蝼蚁之身接住象蹄践踏般荒谬无比,然而它确实发生了,就在他们的眼前·在瞬间的寂静中,苏斓姬沉沉喝道:“天道昭昭,金封玉撰”·蚩尤恍然怒道:“居然……居然是一个还未受封的大罗金仙”·所有人骤然醒悟,明白了苏斓姬在做什么。
她用受封金仙,天道降临的那一刻,挡住了蚩尤竭尽全力的灭世一击·仙乐飘渺,玉玲叮当,神圣的金光在霎时间温柔覆盖大地,令天地万物久违地看到了温暖的明光。
在被金光照拂到的瞬间,苏雪禅忽然望见苏斓姬含着笑意的眼睛,她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望见盛夏的夜晚,他躺在繁茂如雪的天青玉兰树下,听苏斓姬为他指点夜空中横贯的璨璨银河;望见她忧心忡忡的面庞,她透过他,仿佛在看另一个人……·几百年里,她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在这一刻用它挡住了蚩尤的致命一击,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又是如何决策这一切的·金色如海,旋转盛大似不灭的火光,在这样的光芒里,苏雪禅的耳畔倏而响起一个声音。
“阿禅·”·他睁大眼睛,迟疑道:“母亲……”·苏斓姬的身影聚似万千萤火,她在金光中显出身形,温柔凝视着他:“是我。”
苏雪禅泪流满面,仿佛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有了宣泄的理由,他哽咽着问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苏斓姬认真地看着他。
周遭寂然无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的身边没有蚩尤,没有战争,没有毁灭世界的灾难,也没有生灵涂炭、白骨千里的惨象··“你的生母,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幻世双瞳,”她缓声道,“她在千年前欠了你的债业,亦看见了千年后的一切——她为你应劫,而你,则要为众生应劫。”
“我别无选择,唯有这么做·”·苏雪禅低声说:“可我不想为众生应劫……我只想救自己爱的人·”·“母亲,请您告诉我……”他仰望苏斓姬的面容,恳求道,“我到底该怎么做”·苏斓姬轻声道:“在这世上,妖族是最偏执不过的种族。
如不偏执,我们也不能自懵懂中吸日月精粹,炼喉间横骨,口吐人言;如不偏执,也不能从兽- xing -中挖掘一点天然灵光,脱毛胎凡体,化作人身……但偏执仅让我们踏入大道,真正要走得更远,还要学会‘放下’。”
“放下”苏雪禅愣怔··苏斓姬在金光中亲切地看着他,露出一个虚幻的微笑:“百年之前,我爱着你的生母,爱着我的姐姐。
我贪恋她的温柔,深爱她在云间的轻盈身姿,但她嫁给了别人,我纵有一腔不甘,也只得转身离去;百年之后,为了照料你,我不得不再与你的父亲结为夫妻,他亦是温厚的好人,我竟再也无法恨他没有保护好你的母亲……我是浮世间颠倒放浪的狐妖,贪心,荒唐,同时爱着两个人。
我的心拿起两次,也放下两次·”·“我爱上你的母亲,又放下对她的执念;我爱上你的父亲,又放下对他的仇怨——我问心无愧,自对镜台,以情入道。
可万千众生,又有哪个不是沧海一粟米,红尘一浮砺”·“学会拿起,”她执起苏雪禅的手,直视他的双眼,“学会放下·”·“我……”苏雪禅不解地回望她,“可我不知道要拿起什么,要放下什么……”·苏斓姬笑了。
“拿起你的剑,拿起你的勇气和你无畏的锋芒,”她绕至苏雪禅身后,目视前方,抬起他的手臂,按在血迹斑驳的,纂刻着一道赤痕的心口,“放下你的恐惧,放下你对未来的惶恐,放下你所有的杂念和顾虑——”·“——后路已尽数覆没,向前走,别回头”·沉闷巨响贯穿天地·金光消散,小五衰劫迅速降临在苏斓姬受封玉册的瞬间,令·她诸身黯淡,容颜于刹那苍老,就连鬓角也染上了点点斑白。
而悬浮在半空中的苏雪禅则面对蚩尤变回了人形,他的衣襟敞开,胸口赤红的烙印犹如活物般鼓动不休,隐放光华·封北猎大吼道:“王上,我来助你”·山河社稷图震荡不停,与此同时,钦琛飞行的痕迹在逐鹿上划出一道平滑圆弧,复仇的时刻在即,他反而冷静到了可怕的程度,毒物的苦腥气息仅在风中飘逸了数秒,那枚集钦原全族之毒- xing -的鳌刺就已飞- she -而出,牢牢嵌进了封北猎的后颈·封北猎痛吼一声,靛蓝的剧毒闪电般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发狂地分化自己的身体,一掌将钦琛击飞出去,打得吐血,但那毒太烈太多,竟然令他一时间难以维持自己的形体。
蚩尤盯着苏雪禅胸口的烙痕,暴怒咆哮:“别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你这卑微的狐妖”·苏雪禅的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他挡在朋友、亲人,以及伤痕累累的黎渊身前,挡在整个天下的身前,他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如雪干枯素白,他毅然睁开双目,喝道:“我看见了”·“蚩尤,你的破绽,你的恐惧——我看见了——”·应龙疯狂喘息,心口恍若被无数尖刀狠狠刺穿,它口鼻溢血,竭力道:“不……不”·璀璨光芒点亮长夜,数千年的因果,终于在今日画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数千年前,帝鸿氏与蚩尤大战逐鹿,蚩尤将最后一点怨恨遗愿贯穿应龙心口,烙印于一株无知无觉的菩提木;数千年后,他被复活在逐鹿平原,面对他的,依旧是那道贯穿了时空轮回的烙痕·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四野茫茫,奔雷一瞬·青丘遍谷桃花,昆仑漫天飞雪,钟山苍月照耀大地,草原长风吹拂碧浪,繁星璀璨的天河荡漾整个洪荒,亲眷与族人在流萤下的欢声笑语,天南地北,结交的好友在明月下共饮一杯醇酒……·刚踏出家门那年,于极致愤怒中挥出的一剑;·瑶池玉殿,西王母和东王公站在高处,苍穹飞翔不灭的金乌;·龙宫宴饮,姿容绝世的舍脂踏着满地金粉飞花,视旁人若无物,扶着鸦髻莞尔一笑;·不竭的黎民伏拜天地,不竭的薪火代代传承,岁月流转,时光更迭,那个站在满树白玉菩提下的男人王袍乌黑,渊渟岳峙,英俊深邃的面容上带着万古不化的冰冷。
——“黎渊·”·全力以赴的一刀,只为守护身后他所珍视的一切·意识支离破碎,身躯支离破碎,魂魄亦支离破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破体而出的赤芒,摧枯拉朽地覆灭出千里茫茫,万里死寂,飙- she -进蚩尤的胸膛·“还给你这世界,与你再无瓜葛了”·坤舆充斥刺目的红光,巨龙痛苦的惨嚎传遍大地,双目流出滚滚血泪·在一片赤芒中,苏雪禅浑身散发虚幻的白光,赤|裸如初生的婴儿,缓缓抱住应龙硕大的龙首,在它的鼻端轻轻一吻,“不要……哭……”·“不要哭……”·眼前一切景象都哗然褪去,黎渊化成人形,浑身是伤地躺在菩提树下,王袍上尽是淋漓的鲜血,苏雪禅温柔环抱住他,抚摸着他染血的面颊。
“我输了,是吗……”黎渊不住喘息,热泪和着金红的血液一同滴落下午,“我没能挡住蚩尤,我没能战胜他……也……没能抓住你的手……”·“不。”
苏雪禅轻声道,“蚩尤已经被我们打败了,你没有输·”·他俯下身,吻住黎渊沾染着血迹的嘴唇,低声道:“你看,这件事情,无非就是谁要保护谁的问题,你击退蚩尤,就是你保护我;我击退蚩尤,就是我保护你。
事实上,我真得很高兴,我们是相互爱着彼此的,我也能为你做一些事情啦·”·黎渊只是颤声道:“别走……别离开我……”·苏雪禅紧紧挨着他,与他呼吸交融:“我也不想走……但世事如此,不可更改。
分离只是暂时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而且,”他忽然笑着叹了口气,“为了让你不能伤害自己,我还留了一个礼物给你……你会感到惊喜的。”
黎渊怔忪道:“是什么”·苏雪禅摇摇头:“是一个秘密,我现在才不告诉你呢·”·在遮天蔽日的光影中,他们彼此相拥。
黎渊道:“你答应过我的……等到一切结束,无论是轮回还是宿命都不能再将我们分开,我会抱着你……一直抱着你,我带你去看昆仑的桃花,带你去看蓬莱的紫瑶——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爱你一天。”
——菩提叶随风翻卷,浩大淹没整个世间· · ·第78章 七十八 .·起风了··那风温暖无比, 流连在满目疮痍的大地,如春意般温柔敦厚,蚩尤的身躯轰然倒在广袤无垠的逐鹿平原,化作山,化作水,化作树木,化作起伏的波澜。
暖风过处, 草木回青,繁花似锦··- yin -沉的云层中,万千光点自蚩尤倒下的地方升腾而起, 仿佛连绵雾气,为残破不堪的坤舆覆上了一层朦胧纱幕·苏斓姬望着天空,痛苦而黯然地低声道:“一切有为法……”·舍脂怀里的呦呦抱着龙珠,四处遍寻不到血亲的气息, 忍不住闭着眼睛,委屈地抽噎起来, 舍脂怔怔望着天空中无数飞雪玉花般的蒸腾光雾,泪水不住长流,喉头一团热气哽咽,竟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结束了··洪荒的劫难, 众生的劫难,终于以白狐之子的殉道而做了个了断,有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儿子,有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兄长, 有的人失去了朋友,有的人则失去了爱人。
……她怀里的呦呦,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她抬眼望着这浩大的天地,忍不住就替怀里不停哭泣的呦呦和远处满身是血、瘫倒在地的黎渊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他们要怎么办呢修行无年月,在这失去挚爱的,近乎漫长到无止境的时光里,他们要怎么办呢·女魃从地上站起,缓缓走到苏斓姬面前,右手成拳放在胸前,对她行了一个礼,沉声道:“请您保重。”
微风扬起苏斓姬斑白的长发,就好像那个她教导陪伴了几百年的孩子还在身边,她的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女魃继续向前走去,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壤就焦黑皲裂一处,他走过血泪长流,遍体鳞伤的应龙,同样低声用上古神明的语言说了一句:“你也保重……我的兄弟。”
舍脂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抱着哟哟,走向站立不动的苏斓姬,就在呦呦接近她的那一刻,她似有所感,惊讶地转过身体,看着阿修罗公主怀中所抱的小龙··“这是……”·“这是苏雪禅和黎渊的孩子,”舍脂轻声道,“也是您的孙女,它叫呦呦,您看一看它吧。”
苏斓姬从她手上接过呦呦,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的手掌干枯瘦弱,脸颊上也尽是衰老的皱纹,看上去更让人觉得心酸,她抱了一会,忽然将呦呦重新还给舍脂,胡乱地挥着手道:“把呦呦给那个男人吧,不要再让我看到它了,它不该在我这里。
走吧,带着它走吧”·舍脂大吃一惊,但看着苏斓姬此时心如死灰的面容,她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她不说话了,只是带着呦呦转身离开这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远处,黎渊已经力竭难支地变回了人形,他浑身是血,目光空洞茫然地看着苍穹飞舞的不尽光雨,昆吾雀插在一旁的乱石中,舍脂看着他现在的状态,竟有些不太敢接近他。
“黎渊”她大着胆子,轻声唤道,“这是苏雪禅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你不看看吗”·听见这个名字,黎渊的手下意识的弹动了一下,他的眼神缓缓聚焦,将毫无温度的目光投向舍脂。
他简直不像个活物了,倒更像是一具仅会动的尸体··舍脂心中对他的怜悯更甚,她不忍心道:“这是你们的孩子,过来看看啊它是一条小龙,苏雪禅给它取名叫呦呦……它是你的女儿”·黎渊金色的龙瞳逐渐凝聚出神采,他勉力道:“什么……”·舍脂疾步走近,将包在白布中的呦呦往他怀里一放,黎渊身上血味太重,然而对呦呦来说,又是极为亲近的气息,它不由张开没长牙的小嘴巴,低低叫了一声。
黎渊猝不及防,被一下塞了这么一个稚嫩的小生命,急忙姿势笨拙地抱住呦呦,无措至极地望着怀中的小龙,他和苏雪禅血脉的延续··“他……他竟然……”黎渊心中酸苦更甚,“我不知道……他……”·舍脂抑制住心头叹息之意:“好好活着吧,他也不想看到你是这副样子的。”
热泪混合着鲜血,一点一滴地打在呦呦的襁褓上,染出刺目的斑斑点点,黎渊伸出手指,小心挨近呦呦,他的全身都在因为痛苦和悲伤而不自觉的发着抖,就在接近呦呦的那一瞬间,它忽然睁开了一直紧闭的眼睛,浅金色的瞳孔上水光流转,它不哭了,只是抓着龙珠,好奇地用小小的鼻尖去顶黎渊的手指,然后被血味呛地打了一个喷嚏。
黎渊的心软成一片,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的风伯还在繁花遍地的平野上疯狂咆哮,身体分化出的毒雾四下溢散,犹如发了狂的蜂群··“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舍脂道。
黎渊看着封北猎,他面对呦呦时的柔软目光尽数褪去,转成无匹的冰冷杀意·这一千年来,封北猎和羽兰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不可原谅的,他们扶持不死国,制造禁制奴役压迫妖族,设计伤害苏雪禅,妄想复活蚩尤……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足以死一万次的罪过。
黎渊右手抱着呦呦,左手捂着腹部站起,他被蚩尤打穿的伤口仍未愈合,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冷声道:“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他的·”·“那你……”舍脂不解地看着他,却见黎渊一手拔出昆吾雀,拖曳着走向状若疯狂,凄厉大喊着“王上”的封北猎。
“你会死,但你不会很快就死,”黎渊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后裔是何等下场,看着你一手为他打造好的帝国是何等下场……你要一直看着,直到认清现实,不再痴心妄想为止。”
“到那个时候,我再亲手把你关进刑杀之狱,让你体会一下那是什么滋味·”黎渊一字一句道,“做好准备·”·封北猎在湛蓝剧毒中勉强保持住身形,尖啸道:“王上是不会就这么走了的他会回来的,我也会一直等着他回来的到时候他就把你们这些僭越的奴仆全杀了全杀了”·黎渊懒得跟他废话,昆吾雀嗡然长鸣,刀尖迸发一道子夜的黑光,他一刀横劈下去,硬生生将封北猎就这样封印进了昆吾雀的刀刃·天边一声清啼,却是凤凰自天边降落,怀中抱着一个削瘦的人影,她挥动双翼,霎时从半空滚落下上百个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神人王裔,黎渊看了她一眼,未曾说话,舍脂观她面色,猜测着问道:“凤君,您找到凰君了吗”·凤凰的面色缓和了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怀中昏睡不醒的闻语,轻声道:“是啊……应龙,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前面是回答舍脂,后面的话,就是在问黎渊了。
黎渊把昆吾雀插进刀鞘,沉声道:“随你·”·凤凰道:“那好,不死国要交予我·”·不死国与青丘龃龉颇多,黎渊本不欲假手他人,是打算亲自料理剩下那些的,但当他抬眼看见凤凰怀中的闻语时,他又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微一颔首,权当回应。
这时候,从逐鹿另一边远远赶来一队人马,舍脂蓦然抬头,吃惊道:“是我的紫绶云光带怎么……”·苏惜惜骑在黑色巨狼的身上,跑在最前面,她老远就看见了站着的舍脂,她冲着舍脂遥遥大喊道:“舍脂姐姐,你们都还好吗”·舍脂无措地看着她,苏惜惜一靠近这里,也不等郎卿停下,就连滚带爬地从狼背上翻身下来,郎卿急喊小心她也不管,只是扑上来抓住舍脂的手道:“舍脂姐姐,我的心先前跳得好快,又看见这边爆发了一阵好大的光,隔着几座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还怕你们出了什么事……幸好你在这里,哥哥呢,哥哥去哪里了”·舍脂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是好,黎渊让呦呦紧紧挨着自己的心口,黯然地沉默着,苏纤纤也从后面赶上来,一溜烟地向舍脂询问自己的哥哥在哪,剩下的苏星摇和苏寒波与舍脂并不相熟,也不敢直视舍脂的容貌,但他们能从妹妹的言行中得知,面前这个绝世的女子或许知道兄长的下落,于是脸颊上也不可遮掩地流露出一丝期盼来。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苏雪禅了,他们很想他··舍脂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难以应对的情况,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说,在开口之前,她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她的声音发颤,“我真的……”·苏惜惜疑惑地看着她:“舍脂姐姐,你怎么啦”·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纤纤,惜惜,你们过来·”·正是苏斓姬··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纤纤和苏惜惜听见这个声音,不由吓了一跳,身后的苏家兄弟也诧异至极,苏纤纤不可置信道:“阿娘你怎么在这”·她们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苏寒波和苏星摇亦跟在后面,然而,当他们看到苏斓姬现在的模样时,他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斓姬面容衰老,泪痕宛然,就连长发都夹杂着缕缕银白,姊妹俩如遭雷殛,大哭道:“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繁花满地,春风流连,但就在这样的美景中,却难以掩饰地露出一丝不祥的哀恸之意,苏惜惜泪流满面,轻声道:“阿娘……哥哥呢”·苏斓姬摇了摇头,想要伸手抱住她们:“我们走吧,你哥哥会回来的……”·“我不我不”苏惜惜在刹那间发狂般的嘶叫起来,“哥哥呢,哥哥去哪了我要我哥哥——”·苏纤纤浑身颤抖,她咬着嘴唇,近乎哀求般地凝望着苏斓姬,渴望她对他们说出一个幸运的好消息,可他们都失望了,苏斓姬的眼眶中缓缓坠下一滴泪水,她的手还僵滞在半空中,犹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走了·”她说,“他……已经回家了·”·一片混沌,苏雪禅就站在其间··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白狐之子,来这里”·这声音细若蚊呐,但又恢宏无比,仿若天下黎民汇聚在一处时发出的响动,苏雪禅骤然想起,昔日在中曲山时,伯容屿也曾用过这样的声音同他说话·“来罢,别犹豫,也别迟疑”·这声音像是有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不拘方向,全凭直觉,过了不知多久,走了不知多长,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闪壮丽盛大的宫门。
“进来吧”·宫门隆然开启,他茫然地抬腿,不知道宫殿的主人是谁··“宫殿的主人就是我·”一个女声笑意盈盈地回荡在空旷大殿内,长影在雕花金壁上一晃而过,苏雪禅骤然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身影高大宛若巨人,人面蛇身,长发披散,容颜陷在一片朦胧白光中……·正是创世神明,至圣娲皇·“您……您……”苏雪禅已经完全惊呆了,直面圣人的震撼令他一时间忘却了一切,直到娲皇笑道:“我这里已经许久不曾来客人了,你且先坐下吧。”
“您……为什么要见我”坐下后,他忍不住问道··娲皇笑吟吟道:“你救了天下人,这个理由,还不值得让我见你吗”·苏雪禅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下去,他低声道:“圣人明鉴,我想救的,其实不是天下人。”
“我知道,”娲皇轻松道,“情难自禁,一往而深啊·你为了救那条孽龙,也算是煞费苦心啦·”·苏雪禅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娲皇道:“从钟山到逐鹿,你一直在寻找真相,你身世的真相,千年前的真相……如今劫难过去,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苏雪禅猛地抬起头:“真的吗”·娲皇微微一笑,轻声道:“——所有的源头,皆来自于逐鹿之战,和我的疏忽。”
“彼时蚩尤战败,他手下的九黎部落也被迫离散家乡,就在此时,风伯雨师借用兵主临终前的一腔不甘怨恨,侵染了九黎以及其后裔东夷,不料- yin -差阳错,竟等同于玷污了造人时的先天元胎。”
苏雪禅一愣··娲皇笑道:“是的,你现在所知道的神人国,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失去原来的本心了·我在昔日造人时,将洪荒四极分为一层,寻常人间分为一层,洪荒大地上的人族,与那红尘俗世中的人族实质上同出一脉,先天元胎自然也是一体,风伯雨师污染了一边,另一边也迟早要受难,我只能抛弃一边,选择另一边。”
苏雪禅懵懂道:“可这是千年前发生的事了,为何您要放任风伯雨师这么久”·娲皇的面上泛起一丝神秘的笑容··“一匹被墨染黑的白布,无论你怎么洗,都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她摇摇头,“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先天元胎的污染已不可逆转,蚩尤的复活亦成定局,哪怕是我出手阻挠,也只能最大程度上的拖延他复活的时间,不能改变因果的结局。”
“所以……您在等一个时机”·娲皇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在千年前将应龙送进刑杀之狱,任由神人诸国在洪荒之上横行放肆,这样骄奢- yín -逸,残暴弑杀,集万世劣骨于一身的族群,我的管束反倒是救了他们,不如就让他们自取灭亡罢。”
她说得云淡风轻,苏雪禅的后背却止不住地生出一股凉意··“那……那妖族呢那些被杀害,被奴役的妖族呢”他问道。
娲皇顿了顿,道:“一切都是最顺其自然的选择,我无需干涉,也不必干涉·”·苏雪禅望着她,忽然就明白了·圣人是不会在意过程有多么坎坷曲折的,某一个时间段内行走在苍天下的众生黎民不在圣人眼里,也不在天道眼里,他们看的,只是亿万年后的因果,诸世里轮回的终结。
·“怎么了,狐子”娲皇柔声问道,“你在感叹圣人不公吗”·苏雪禅怔忪无言,半晌,他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叹圣人太公。”
娲皇笑了··“你有救世之功德,无论这是否出自于你的本心,我都会奖励你,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苏雪禅不解地看着她:“您是说,我还能回去吗”·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不止,我能给你的,将会超出你的想象,”娲皇笑着道,“现在转身,不要回头,踏出那扇门罢”·苏雪禅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富丽堂皇的宫门面前立着的,只有一扇朴素古拙的木门。
他疑惑地走过去,伸手轻轻将其推开,忽然听见娲皇的笑声,得意得就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他心中一惊,脚下猝然踏空· · ·第79章 七十九 .·白云苍茫, 长风呼啸,坤舆间的灵力充沛得几乎像是可以化为实体的雾气,苏雪禅从万里云层一脚踩空,大叫着摔落云端。
“这算哪门子见鬼的奖励啊啊啊——”·苍穹流星划过,“叮”一声在天边闪闪发亮,几个小妖忍不住将手搭在眼睛上,好奇地驻足探望。
“奇了, 这动静,又是哪边的大能来了”·“你管人家是哪来的呢……”另一个嘟哝道,“四位陛下的宴席, 到场的大人物多了去了,还能被你知道了身份”·“好了好了,快走吧,”领头的不耐烦道, “去晚一会,分发给我们这些小妖怪的仙雾琼浆可就要被人抢光了, 到时候可有你们哭的”·膏壤仿若一块巨大无比的磁石,牢牢吸附着苏雪禅的身体,在即将坠地的那一刻,他急中生智, 双手掐诀,于半空中轻喝一声,纵身化作一只四尾白狐,足踏流云, 飞跃而起·他不住喘息,站在山峰顶端,无措而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天空中时有来往飞翔的车辇和白鸟灵鹿,大地上高山绵延,无数异兽妖族往来如织,浑厚的灵力充盈在洪荒四极……他看着面前的景象,仿佛误入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生机盎然的,不可思议的时空。
“这究竟是……”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的肉身在与蚩尤对抗时就化成了随风而逝的齑粉,到现在为止,他还保持着虚幻的魂魄状态,“简直太不正常了……不行,我得回家,我要去找黎渊和呦呦……”·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闷头往山下跑,灵体无拘无束,瞬间便穿越无数茂密树林,掠往山下的小径,这时候,他看到从另一头遥遥走来几个身影,于是连忙呼唤道:“各位各位劳烦问一下”·那几位停下脚步,却是三五个皮毛尖牙还未完全褪去的妖族,苏雪禅一看到他们,就像吃了个定心丸一般,冲他们展颜笑道:“敢问各位,此地距离青丘有多远”·那几个小妖形态各异,以苏雪禅的眼力,竟然看不出来他们的来历,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道:“奇怪,你一个鬼灵,去青丘做什么”·苏雪禅苦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望各位千万告知,在下先行谢过了。”
“好吧,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青丘的具体地点,但是你沿着这条路下山,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群驺吾,将你要去的地点报上就行了·”小妖挠了挠头发,“还有什么事吗”·苏雪禅又道:“是这样的,先前我在山中睡了几日,出来时就有点分不清楚时间……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逐鹿发生变动的日子过去多久了”·那些小妖满脸问号,相互对看了一眼,像观察一个未知物品般上下端详着苏雪禅,“你这人……都做鬼了怎么还疯言疯语的什么逐鹿变动逐鹿变动什么了”·“”苏雪禅也满脸问号,“逐鹿……你们没感应到逐鹿的动静可是蚩尤他……”·“你要死啦”小妖大喊起来,“那些大能耳朵灵得不得了,只要有人叫,他们无论在哪都能听见,你冒然喊九黎部落的首领的真名做什么,想要他过来打杀你吗”·苏雪禅完全愣住了。
“九黎部落的……首领”他一字一句,双目发直,“首领”·妖怪们齐齐后退了一步,像提防一个随时会发病的癫痫患者一样提防着他,苏雪禅慌乱道:“不是,那黎渊、黎渊……应龙呢”·妖怪们倒吸一口冷气,再次不可置信道:“你居然还敢直接称呼应帝陛下的跟脚你真是疯得不清了”·苏雪禅完全抓狂:“我管他跟脚不跟脚的,我只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帝鸿氏陛下正在与九黎部落商谈的时候,”一个比较冷静的小妖回答道,“洪荒不知岁月,也没有统一的纪年,所以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苏雪禅浑身汗毛竖起,在那一瞬间缩紧了瞳孔··帝鸿氏与蚩尤商谈……那就是说,他所处的这个时空,逐鹿之战尚未开始,一切都在最初的原点,妖族依然在大地上自由自在的繁衍生息,诸天神佛也仍然多如繁星……·——女娲一扇门将他送回了数千年前,送回了甚至连前世的他都未曾与黎渊相遇的时候点·他欲哭无泪地环顾四周,恨不得仰天大喊一声娲皇,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种鬼地方来,他想回家啊·就在他崩溃的这阵子,那些小妖也忍不住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雪禅的灵体乃是纯净无暇的白色,且不惧日光,在太阳底下一照,真是分外显眼,一小妖低声道:“你们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另一个道:“不清楚,不过他身为鬼灵,竟然能不畏阳气,白天就大摇大摆地出来晃……我觉得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而且他的魂魄怎么是纯白色的”为首的小妖嘀咕道,“据说生前有大功德的鬼灵,死后才会在头顶显出一丝白光,他这一身纯白,怕是连救世的圣人都不能及了……”·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旁边嗤之以鼻:“救世圣人就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你快别摆弄你那点道听途说来的见识了,趁早赶路才是正事”·说着,他们也不打算再管苏雪禅,而是打断从他身边绕过,苏雪禅回过神来,喘着气道:“等等你们要去哪里”·先前回答他的小妖不耐烦说:“去四位海神陛下的宴席,怎么”·“带上我吧,”苏雪禅恳求说,“让我……让我也去看看。”
那几个小妖面面相觑,但上古民风纯朴,他们出门在外,一向是不太善于拒绝外人的请求的,看苏雪禅孤身一人,也蛮可怜,只好道:“那你就跟我们走吧但是先说好,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是概不负责的。”
就这样,苏雪禅在回到数千年前的洪荒的第一天,就跟着几个小妖怪,跑去了四位海神的宴会··按照他的设想,上古四海神与黎渊交好,去见一见他们,就算遇不到黎渊,也能向他们打探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无他,因为排在龙宫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各类妖兽异族,禽鸟海鱼,将座悬在半空中的龙宫堵得水泄不通,好在龙宫前的浮场上还刻着巨大的法阵,让这些单纯过来蹭饭的妖怪们不至于掉下去。
这座宫殿也与苏雪禅以往看到的任何建筑物都不同·它的形状犹如荡漾在天河繁星中的一艘巨大宝船,而他们此时就站在宝船的甲板上·龙宫通身都是以剔透溢彩的琉璃打制而成,光是一眼向上看去,就不知有多少层飞檐流瓦的屋脊,边缘皆坠着数丈长的,结着金珠的殷红流苏,于繁丽中更见精巧,长风吹拂,流云飘渺时,更显其曼妙多情,恍若蓬莱仙客。
“那鬼灵,你且跟紧一点”小妖扯着嗓子喊道,“仙雾琼浆就要来了,你多少也接着些,这可是对修习大有用处的好东西”·周围人声鼎沸,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低沉兽吼,嘹亮鸟鸣,大家说话都需要尽量拔高声音,苏雪禅很感激他的好心,但他的目的不在这个,因此也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将身体压成一页薄影,从挨挨蹭蹭的拥挤人群中挤出去了。
他在想,到底要怎么见到上古四海神其中的一位··先前他在路上询问妖怪们,宴会举办的初衷是什么,可那些小妖只知道有仙雾琼浆可以得,其余一概不管,对洪荒现在的局势更是一问三不知,他也唯有放弃套话的念头。
他这边正四下张望,却忽然看见天空中香车朦胧,宝马嘶鸣,一队隐隐绰绰的白影从上面走下来,踩在长空虹桥上,向宝殿第二层摇曳过去·他想也不想,连忙纵起云光,悄悄跟在那些人后面,原来是一列捧着金盏酒爵的侍女,他在心中暗道一声得罪,赶在最后一位出来时眼疾手快地轻劈在她的后颈上,无声无息地拿起她手里满载香果的金盘,将那侍女原推进车辇中,自己则摇身变作女孩子的模样,学着前面人的姿态,跟着一扭一扭地走在后头。
他做得丝毫不露痕迹,打晕接盘将人推进车内的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待到前面的人疑心自己听见了什么动静时,他已经变成了那个侍女的样子,稳稳托住了手上的三叠香果。
进了龙宫第二层,苏雪禅方见识到里面是何等的豪奢富丽,还未等他多看几眼,他前面的侍女就沿着长廊上柔软的金丝地毯向左转去,他们绕过一重回廊,又顺水幕盘旋过一圈又一圈的台阶,就在苏雪禅几乎要被这复杂的路线搞得晕头转向时,他们终于停下了。
室内传出一个充满了威严的女声··“一个一个地送进来罢·”·苏雪禅屏息凝神,渐渐的,他前面的侍女越来越少,马上就要轮到他了,然而,就在他刚上前一步的瞬间,那个女声忽然发问道:“兀那婢子,你手里端的是什么东西”·苏雪禅心中一惊,他很快镇静下来,捏着嗓子道:“回禀大人,奴婢端的是香果。”
女声不说话了,就在苏雪禅怀疑自己是否露出了马脚的时候,里面突然又传出了一个慵懒的女声··“这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也只有不廷胡余会喜欢,拿到我这来做什么”·苏雪禅眉梢一跳,他认出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西海神明,弇兹。
看来他是来对了·· · ·第80章 八十 .·房间内寂静了一刻, 不一会,就有一个侍女从旁边转出来,将一枚淬金的玉牌小心搭在整齐圆润的香果上,对苏雪禅低声道:“随我来。”
苏雪禅不想自己连弇兹一面都未见到,无法,也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那侍女身后·他们又向上两层,那侍女将他引至一处布置奢华靡丽的宽阔室内, 命他将香果放在玉案上后就躬身退去了,徒留苏雪禅一人待在这里。
“谁让你过来的”男人低沉而富有磁- xing -的声音遽然响起,他回头一望, 只见一身青袍的不廷胡余站在珠帘后,鬓边青蛇轻轻嘶叫,他急忙躬身,还不等他说话, 不廷胡余就已经伸手按住了那枚玉牌。
黄金璀璨,白玉温润, 海神湛青色的尖甲“咔哒”一声轻击在上面,莫名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感觉··“弇兹”·苏雪禅还低着头,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是的, 但……”·他刚想说“但我其实是有事找您”,不廷胡余已是眸光冷凝,狠狠一掌劈向面前“侍女”的天顶,然而还未等掌风挨近, 苏雪禅身上就骤然现出一圈柔和白光,猛地将这一下弹回,一声肉体相撞的脆响,不廷胡余躲避不及,被反弹回来的一拳捣得自己鼻血长流,狼狈地连连后退好几步,差点倒在地上。
不廷胡余:“……”·苏雪禅听见动静,疑惑地抬头一看,就见面前的不廷胡余不可置信地捂着鼻子,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流,耳边两条小蛇惊慌地咝咝乱叫。
苏雪禅:“”·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陛下”他疑惑地直起身体,“您这是……”·不廷胡余一甩手,冷着脸道:“不对……你绝不是一般修道者,刚才那一下,我在你身上既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也察觉不出法器的气息……你究竟是谁现出你的真身来”·苏雪禅叹了口气,抬手卸去了周身的伪装。
不廷胡余的瞳孔骤然紧缩··在他的视线里,面前的人是没有脸的,他的灵体是令人惊骇的纯白,面庞则淹没在一片朦胧雾气中,叫人难以一观他的真容·那绝不是什么手段法宝能造成的效果,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奥秘的东西,牢牢隔阂在他与世界之间,就连神明也无权窥伺·“身具救世功德之人……”他低声道,“你来这里所为何事”·苏雪禅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地朝他挂着两条血迹的鼻子上瞄去,他轻声道:“我是——”·——娲皇的声音在此时穿越时空,神谕般降临在他的耳畔。
“白狐之子,你想探知过往,想看到真相,我能满足你在这方面的所有要求,但身处其中,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不可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能透露任何一丝关于后世的消息,否则,这份泄露天机的罪名,就要尽数加诸于那条孽龙身上了”·他浑身一颤,而对面无知无觉的不廷胡余还在犹疑地看着他。
“我是……来找黎渊的·”他道,“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黎渊·”不廷胡余皱起眉头,“你是为找应帝而来”·“是的。”
“他数月前去往北海之极捕杀作乱妖龙,今日这场宴会,就是为迎他凯旋而设的,”不廷胡余漫不经心道,“你既然为寻他而来,那我便在上座为你预留一个位置……”·苏雪禅忙不迭地推拒:“不不不不,不用了。
他现在还不认得我呢……您能找一个位置,让我看他一眼吗看一眼就好了·”·他是很想和千年前的黎渊说说话的,但娲皇那一番话,又令他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不廷胡余看了他许久,这时,百层龙宫顶上的水晶钟磬锵然震响,声如珠玉,水波般层层迭荡在流云霞光间,海神沉声道:“你虽然身负救世功德,但却无形无体,天底下倾慕应帝的妖仙何其之多,你要想追求他,起码要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吧。”
苏雪禅顿时失落,心道我是倾慕他啊,可他也倾慕我嘞,就是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而已,他道:“那就是说,不行吗”·他流落在完全陌生的时空,没有家人和朋友,第一件事只能想到来找黎渊,倒还没有考虑过不廷胡余说的找身体的事,不廷胡余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但你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天机决断的安排,这样,你继续伪装成那个侍女的样子,随我来罢。”
他依言化出伪装,不廷胡余领着他出了房门,他们所过之处,侍婢仆从皆跪倒在地,不敢多看一眼··好大的排场,他忍不住在心中忖度··出了重重回廊,一名美艳龙女盛装华服,冲不廷胡余款款而来:“陛下——”·余音未落,目光已是诧异地在苏雪禅身上转悠了一圈。
不廷胡余皱眉:“说·”·龙女急忙道:“陛下,号角已经吹过三遍了,其余三位陛下也皆已入宴,就等您了·”·不廷胡余淡淡应了一声,再度踏出曲折回廊时,身后已经跟了数百众身着彩衣霞缎的姣丽蚌女,一列手持幡幢,一列手捧如意,金碧交织的羽扇在其后璀璨生光,苏雪禅假扮的侍女仅穿着一身白衣,处在这一团花堆锦簇中,实在分外显眼。
“看见了吗,”不廷胡余的余光瞥见苏雪禅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逗弄之意,“那些盛装打扮的龙女”·苏雪禅不解地转头望他,就在这时,他们到了一处波光粼粼,晶雾纷飞的水幕前,两旁站着同样美貌的蚌女,手中发出灵光,替他们徐徐拉开这晶莹剔透的幕布——·——不廷胡余带着笑意说:“往下瞧。”
苏雪禅眼前猝然爆发出无以伦比的灿然金光,犹如万千破碎的浮世绘卷,飞花溢彩在他面前流散飘逸··太美了,他在千年之后的洪荒,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盛宴·仿佛铺开了人世繁华的一场大梦,白鹤与青鸾飞翔在高旷描彩的天顶上,盘旋着洒下纷杳的玉屑金尘,半空中飘扬无风自动的婆娑鲛绡,数千尊金炉喷吐瑞霭,上万盏银烛闪耀辉煌,仙人们的衣袍上绣着东升西落的日月,手指莲花,口吐道言,席间则穿梭着无数裙裾摇曳的龙女。
一般化成人形的妖修都是会尽力遮掩他们非人的特征的,那些龙女却毫不在乎地现出自己昂扬如鹿的龙角,在其上纷披轻柔飘渺的羽织,点缀璀璨夺目的珠宝,犹如戴着一顶尊贵的冠冕,高傲地注目着人世间。
“太美了,”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真是太美了……”·“排场真是越来越大,”不廷胡余摇头,“你知道她们都是为谁来的她们的目的,和你一样。”
苏雪禅一愣,这时,端坐在主位上的三个海神也看见了他们,弇兹一眼望见不廷胡余身后的苏雪禅,不禁颇觉意外··“快要到了吧,”禺疆说,“号角都吹过三遍了。”
弇兹笑道:“谁知道呢,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识他的- xing -子,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惫懒劲……”·是时,只听下方女妖女仙齐齐一声亢奋尖叫,刹那间仙乐齐鸣,笙箫同奏,庭上飞花几乎如雪般飞旋起来,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踩着满地金粉,缓步踏入宴席。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他漆黑的王袍暗如海渊,恍若一柄名贵的神兵,砉然用冰冷锋利的剑刃将这绚烂梦境一分为二,那俊美深邃的眉目间虽然还带着些许青涩的意味,可也更加锋芒外露,更加咄咄逼人,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一瓣落花飞上他的衣襟··庭下所有人都在大声喝彩,上古民风开放,顷刻间,无数香包和彩带,甚至还有贴身的轻薄衣物都猛地朝黎渊身上抛去,苏雪禅在后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不由倍感好笑,他刚要怕黎渊为此生气时,就见一枚玉珏越过层层阻碍,正砸向黎渊脑门,被他反手一把抓住,目光冷漠地瞥向扔来玉珏的女仙。
女仙双手捧心,幸福大叫:“陛下陛下看我了——”·霎时又是一阵沉重的玉佩雨,黎渊被砸得分外辛苦,身后四位年轻的统领也早被被打得嗷一声抱头鼠窜,到最后,黎渊忍无可忍,将黑衣展开,裹挟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厉风落荒而逃,径直飞掠向四海神所在的高台,他那王袍的衣袖本是极宽大的,此时一走上来,从里面就不住往下抖索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连头发上都斜插着一枝不知是谁甩上去的桃花。
·苏雪禅忍笑忍得快疯了,肩膀都在不自然地抖,四海神更是狂笑不止,黎渊寒声道:“每次整我这么一下,你们就高兴了”·此时底下还在兴奋地议论不休,不廷胡余憋笑道:“怎么,你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到了宴席上,还不允许姑娘们朝你表达一下爱意,那可就太没意思了啊。”
禺虢也笑道:“如何,此次去北海,可有遇上心仪之人”·“什么心仪之人,”黎渊嗤笑一声,乌黑剑眉恍若一抹刀锋,飞扬在他深邃的面容上,“无趣至极。”
“修真岁月万年长呀,”弇兹柔声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寂寞的滋味吧,年轻的应帝能找到一根属于自己的姻缘红线,那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你现在不屑一顾,到时候就知道厉害啦”·黎渊沉声道:“这种东西,我不要也罢。
你们请我赴宴,不会就是为了看我被人砸一回吧·”·不廷胡余大笑道:“哪能呢虽然应帝狼狈的样子万年难见,不过,这海市蜃楼的幻术,也是值得一看的”·语毕,他一拍双手,就见无数彩带飞扬的蚌女涌入席间,抬手间蜃气飘渺,琵琶与箜篌的乐声响起,那蜃气在半空中如梦似幻地盈满天顶,一朵飞花就是一个起舞的天女,一抹金粉就是一条晶莹的星河,春夏秋冬的美景在幻术里同时显现,随着乐声变幻无穷。
苏雪禅惊叹不已,不住发出赞扬声,这场景只能用美轮美奂来形容,甚至都不是人间能见到的景色了·不过,其他侍女都是一副娴雅沉静的模样,就他一人将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不停说些“真美啊”“太美了”之类的感概,不廷胡余忍不住低声道:“你……你绷着点,别搞得那么明显好不好”·苏雪禅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咳,没办法,我们那……小地方,没这样的排场。”
黎渊乍听见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心头一动,不由转过头来向后看了一眼,却只见一个白衣侍女,身上还能看出法术遮掩的痕迹,便想是不廷胡余带上来的人,不料那侍女目光一转,竟正正与他对上了。
苏雪禅的眸光清澈见底,恍若一泓水晶,他见黎渊转头看他,又想起底下有那么多女妖女仙狂热的喜欢他,忽然就想逗弄一下··他眨眨眼睛,对着黎渊调皮地做了一个口型。
“负心汉·”·黎渊眉梢一挑:“”·苏雪禅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他放慢了动作,对他缓缓道:“我说,你,负——心——汉——”·黎渊:“……什么”· · ·第81章 八十一 .·苏雪禅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 忽然就觉得手指头痒痒。
千年后的黎渊受了太多苦——或者说他们都受了太多苦,令他的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而现在的黎渊就像一把东西纵横,锐意凌人的宝刀,怕他的人会不敢直视他璨金的龙瞳,可苏雪禅只想使劲搓揉一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是现在不行··娲皇的警告言犹在耳, 而他并不知道泄露天机的判断标准是什么,他既不能同黎渊有进一步的交谈,也不能引起他太过的注意, 他已经见过他了,是时候该去找一具属于自己的躯体了。
“没什么……”他笑意展颜,“这样美的景色,请您再多看一会吧·”·不廷胡余抬眼看他, 苏雪禅亦对海神微一躬身:“我的要求已经满足了,谢谢您。”
黎渊皱眉道:“等等, 你……”·但还未等他把话说完,面前的“侍女”便遽然化作一阵四散纷飞的白瓣,从五位海族至尊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不露一点痕迹。
唯有一绒冰凉如玉的雪絮, 悄然拂过黎渊的嘴唇··席间一片寂静··下方金庭赴宴的众人依旧无知无觉,大声喝彩,上方的气氛却是凝滞,禺疆开口道:“怎么回事, 不廷胡余”·弇兹道:“先前我就察觉出有问题,不过又摸不准他的来头,因此才交予你处理,没想到你居然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上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不廷胡余端起酒爵,忽略其余三位同僚的眼神,兴致盎然地正正看向黎渊,“只不过是某人惹下的风流债罢了。”
此时,苏雪禅的灵体正对虚空,正对着娲皇那双映照世界的眼睛··“准备好了吗,白狐之子”娲皇的声音轻松而愉悦,“见完了自己想见的人,命运的轮回就要开始前进了,你只要一点头,这一切,再无停下来的可能- xing -。”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苏雪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颔首应道:“……好·”·虚空中,娲皇笑声清脆,声音却如恒古雄浑的号角:“魂兮归去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嗡然一声震响,天地间经轮转动,苏雪禅犹如投身于奔流不息的长河,呼啸而过的长风,他身不由己,被无数涛浪翻滚的东西裹挟着不停向前。
光影的零碎片段仿佛飞窜的雪花,在他眼前融汇成现在、过去与未来所有的缩影,他于一望无际的苍穹向下望去,看到了那宿命的起始与终焉之地——逐鹿··无尽时光在他的瞳孔中流淌旋转。
喊杀声、刀兵相撞声如洪流轰然席卷大地,他被娲皇的一击之力再次投入那株繁茂的菩提树中,看着洪荒中的风云变幻,朝夕变迁,直至九黎蚩尤与帝鸿氏征战逐鹿,他看见坤舆间风雨飘摇,随后又大旱千里;看见顶天立地的巨人于大地上发出愤怒的咆哮,看见黄龙展开恢宏双翼,漆黑刀光铺天盖地;他看见蚩尤的临死一击,看见九黎子民发出悲恸欲绝的哭嚎,看见血光伴随蚩尤最后含恨的遗愿飞溅入自己的身体……·那一刀破开了菩提木的树心,那一捧龙心血则重塑了菩提木的形体。
他在沉沉的黑暗中,陷入了近乎永恒的睡眠··良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他感觉自己扎根的土壤正被什么外力撬动着,而后又是一阵轻微的颠簸,他似乎悬浮在了半空中,被人以法术托运往什么地方。
·变成了一株不能动弹,也看不到外界事物的树,对苏雪禅来说,还是颇有些适应不能的··现在就要将他送去应龙宫了吗·他胸前被龙血浇灌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下震动,他终于被放到了地上。
身下的土壤灵力充沛,他忍不住悄悄地舒展枝叶,再向下扎根得深了些··前方传来男人雄浑有力的声音··“就是这颗树了,应龙,你来看看·”·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抵抗的威严,事实上,苏雪禅也曾经在烛龙向他展示出的回忆中听过。
天下君主,帝鸿氏··“此树受蚩尤临终反扑而死,又承上古龙神心血而生,与你颇有渊源……但心血若不取回,你的伤势只怕难以痊愈,只能这么硬抗下去。”
四下沉寂片刻,黎渊的声音遥遥响起:“它还活着”·“它当然还活着,且你和它心血交缠,”女子含笑道,“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果然与当时所经历得一样,他在心中思忖··良久,黎渊冷哼道:“如果我现在取出来,它会怎么样”·“会死·”女子斩钉截铁,“蚩尤怨气烙印在它的心头,没有龙血,它只会在瞬间变成一堆齑粉。”
黎渊沉默了片刻··苏雪禅在心中默默数着秒数··一,二,三……·衣袍曳地的扑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帝鸿氏皱眉道:“应龙,你有伤在身……”·黎渊的手指冰凉,轻轻抚摸在菩提木的树身上。
纵然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苏雪禅的心还是剧烈跳动起来··“原来是一株菩提树……”黎渊若有所思,“怎么,莫非已经开了神智了”·“你可要取出龙血”帝鸿氏再次发问道。
一旁女子亦说:“但取了血,你就要少一根姻缘红线啦·”·不知为何,黎渊忽然想起数百年前,弇兹在一场不知名的宴席上对他说过的话··——修真岁月万年长。
……就放着罢··区区一颗树而已,哪怕修成了人身,也当是自己施舍给它的捷径了··“不必了·”他低声道,“就让它在我这里吧。”
帝鸿氏叹了口气:“随你·”·就这样,苏雪禅住在了黎渊的寝殿前,被迫与他日夜相对··黎渊在逐鹿中身受重伤,心头血又被苏雪禅攫取,是以恢复缓慢,行动艰难,但他又是个高傲的- xing -子,不肯让太多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因此遣散了大部分在龙宫内服侍的奴仆,只留下寥寥数人,还不许他们接近自己所在的寝殿。
事情真多啊,苏雪禅在心里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头顶灿烂的日光,惬意地摇了摇满树的繁茂枝叶··他体内的龙血对修为大有裨益,因此,他现在也能通过树身看见外界的情况了。
黎渊虽然行动不便,但还是时常过来看看他,有时手里还提着一坛酒,就坐在树下,面无表情地喝酒望月亮,一坐就是一整夜··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在一起生活后,苏雪禅反而总想欺负黎渊,他一见他就牙痒痒,恨不得天天给他制造点小麻烦。
因为他们血脉交缠,所以黎渊一靠近他,他的情绪也能被苏雪禅感应到,他对他是生不起来气的——这感觉就像逗弄一头懒洋洋的,又有着异常包容心的猛兽,它只会撩起眼皮,对你可有可无地呲一下獠牙,却又不会真的伤害你。
这片海域是黎渊的领地,水晶龙宫悬浮在上面,既像一座孤岛,又像一顶昭示身份的冠冕,在他的领域内,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时- yin -晴,都按黎渊的心情变幻,不过,自从苏雪禅来了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除了晴天以外的天气,就连夜晚,也是万里无云,明月朗照。
黎渊又来看月亮了··他没有穿那身王袍,而是一袭便服,束袖敞襟,下摆曳开,更显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再一手叩着酒盅,微微打着卷的乌黑长发还拿金带束起,于俊朗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浪荡之气,叫苏雪禅看了,简直移不开眼睛。
……更想欺负他了··夜晚海风习习,满树枝叶婆娑,苏雪禅趁着这个机会,装模作样地摇晃两下,抖落了两片小叶子,掉进黎渊的酒盏里打旋··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黎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将叶片摘出来,继续喝。
又一阵风吹过,苏雪禅再次佯装不经意地探下一根树枝,轻轻挑住黎渊的发带,就钩在那打结的部分··黎渊端着酒盏的手一滞,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赏月,也不说话。
苏雪禅纳闷了,今天怎么这么好脾气·风吹得更大了,夜空中明月皎洁,苏雪禅一挑眉梢,随着树叶摇晃的轻响,猛地拽松了黎渊束发的金带,任其松松垮垮地吊在树杈上。
“啧·”黎渊终于无奈地放下酒盏,伸手探到背后,一下拿住那根不安分的枝条,“闹够了”·满树叶片无辜地哗啦作响,仿佛他背后靠的真的只是一株无知无觉的菩提木。
“装什么”他转过身来,明明看的是树身,苏雪禅却蓦然一惊,直觉他看的是自己,“天天没事就砸点叶子在我这里,你真当我不知道是你在使坏”·他虽然重伤未愈,嘴唇都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可那俊美眉眼间的邪气却依旧存在感十足,直让苏雪禅瞧得心头狂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黎渊看着面前的菩提树,眼眸深处含着一股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出的笑意,“是有求于我,还是说你有些无聊了,想找点事情做”·苏雪禅凝视他犹带着几分青涩的容颜,心里那股蔫坏的恶作剧之意更甚,他想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欺负你。”
菩提木的声音是清澈的少年音,黎渊乍一听他说话,就不由愣住了··“欺负……我”他愣怔道,“为什么”·他自降生以来,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应龙,呼风唤雨,尾划大江,还从来没有人敢说想欺负他的,如今倒被一个小小的树妖开了先例了,当真新鲜·“因为我喜欢你啊。”
苏雪禅忍笑道,“喜欢你,自然就会想要欺负你啦”·黎渊几乎要被他逗乐了:“这是什么歪理那我要是喜欢你,是不是也能欺负你了”·说着,他的手就已经威胁般地捏在了一片大叶子上。
“不行”苏雪禅装出生气的样子,“我可以欺负你,但你不能欺负我”·黎渊挑眉道:“这可奇了,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你能做的事,别人怎么就做不得”·苏雪禅咬住嘴唇,拼命把想要狂笑的欲望压下去,他又道:“总之,我欺负你,就说明我喜欢你,但你要欺负我呢,我就不喜欢你了”·黎渊一听到这句“不喜欢”,不知为何,心头竟在刹那间涌上了一股极其不悦的怒意来,连手指头都颤了一下,本就是开玩笑才做出的举动,这时候也觉得掐不下去了。
他犹疑地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两步:“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罢·”·说完,转身便走,也不顾地下一摊还未喝完的酒盅酒盏··这不对劲,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区区一根姻缘红线,难道就能牵动他的心神到这种地步吗仅是因为菩提木的一句话,就令他郁气横生,烦躁不堪,有一瞬间甚至生出了勒令菩提木以后再也不许说出那种话的念头,这究竟是……·黎渊在那边怀疑人生,苏雪禅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也愣住了。
是自己说得太过,导致他生气了吗· · ·第82章 八十二 .·第二日, 黎渊没有来··第三日也没有··第四日,第五日……·孤屿般的龙宫在海面上稳稳波荡,宫阙重叠,长桥如虹,寂静得几乎没有一丝人烟,苏雪禅拉长声音,喊道:“无聊死了——”·喊完, 复又盯着变幻莫测的流云和湛蓝天空怔怔出神。
这就生气了·也是,他本来就是傲气的- xing -子,惯不会低头的人, 加上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把龙宫内的仆从皆都遣散了,每天还要强撑着来看自己,自己却一个劲地捉弄他……·好像是挺过分的。
他心中犹豫起来, 满树的叶片也随之轻轻摇晃,他想了想, 将一枝树根悄然探出土壤,向着寝殿的方向游去··绕过宽阔的空地,拐个弯,从蜿蜒曲水中爬上爬下, 再费劲地攀上云桥,一路上不知磕磕碰碰地绊到多少东西,终于到达目的地。
黎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帛, 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忽然听见朱漆雕花的窗楞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笃笃”声,似乎还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他转头一看,水晶窗格隐隐绰绰,只映出朦胧的影子,他手指一抬,那精致的朱窗也随着开启,上翻··“你好多天都没来找我了,你身体好些了没有”·细细小小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打颤,那树根也是纤细的,上面却生着一枚颜色碧绿如玉的大叶子,愣愣地在顶端直晃,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承受不住地掉下来。
黎渊一下攥紧了手中的书帛,心尖猛地一颤··“我……嗯……我很担心你,所以想来看看你,前些天说要欺负你,其实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啦。”
苏雪禅费力地通过树根观察黎渊的神情,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目光似乎是有些震惊的样子,又叹了口气,继续柔声纵容道:“那这片叶子给你捏,就当是赔礼了,你会高兴一点吗”·黎渊看着那枚迎风招展的叶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些天其实一直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将龙血收体内··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不需要姻缘红线的,沧海桑田,世间风云变幻,而他天生就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风月情劫对他来说就是无用的累赘,在过去的无数岁月里,他见惯了旁人对他的狂热喜爱,无论男女,无论目的,统统都是痴缠的神情,供奉他犹如供奉神明,可那些山盟海誓、矢志不渝对他而言又有什么用除了令他烦躁之外,没有丝毫可取之处。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世间情爱,多是纷扰··他一边被红线牵动心神,一边排斥红线对自己的影响,就像弇兹所说的,他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惫懒劲”,他- xing -情冷漠,也确实什么都不用在乎,就连答应帝鸿氏征战蚩尤,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只是蚩尤的野心太过咄咄逼人,可能会妨碍到他而已。
可乍然从天光中望见一枝明媚盎然的绿意,他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这感觉十分奇妙,就像他遗失在外面的一部分血肉,一半剖开的心,纵然离开了他的身体,但当它靠近时,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天然的吸引力,想要将他们密不可分地连在一起。
要收回……龙血吗·黎渊一动身体,身上披着的黑羽鹤氅便从肩头滑落下去,露出缠着麻纱的胸口,上面还渗着金红的血痕,此时他一动,伤口中沥出的血又将纱布上的痕迹扩大了些许。
“唉”苏雪禅急忙唤道,“你先别下来了,身体要紧”·黎渊抬眼,看着面前头顶大叶子的纤细树根,浓密的眼睫如墨黑的雾气,笼在他黄金般璀璨的眼瞳上,将他的眼神也遮掩得像一潭幽深莫名的泉水。
他没有管苏雪禅说了什么,只是撑着身体,缓缓走到桌案旁坐下,距离窗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轻声道:“你怎么过来了”·“因为我担心你啊”苏雪禅快言快语,他看了一圈四周,“你不该把侍从们都遣走的,你受了重伤,应该有人来照顾你。”
黎渊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这感觉不像是幸福,更不像是甜蜜,望着那片颤颤巍巍的绿叶,他只觉自己的心尖上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一阵阵酥酥发麻。
“蠢,”他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伸指一弹,把面前的纤细树根打得一个趔趄,“蚩尤虽死,他那些忠诚的部下却不是能安分守己的- xing -子,我若是继续留那么多人在这里,自己又负伤在身,迟早要被人摸进来,到时候连你也要遭难,不明白吗”·苏雪禅狐疑地盯着他:“嗯你确定不是因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这副样子,要保持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黎渊眉头一跳,伸手就要揪住面前这片水灵灵、碧绿绿的欠揍叶子,“真是个欠收拾的小东西……”·苏雪禅本来还在笑,冷不防被抓住要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怕的,那笑堵在喉咙里,咕噜着“唉哟”了一声:“疼”·黎渊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并不打算真的要收拾他,一听他带着哭腔嚷疼,指头就像被火星燎了一下,急忙放开了,松手后还不放心,又轻按在叶梗与树根的交接处,低声道:“很疼吗抱歉,我不是……”·因为失血的缘故,他皮肤的温度还带着些许凉意,但对于植物来说,已经是近乎于岩浆般炽热的高温,苏雪禅被这一下烫得心悸不已,他若是人身,只怕此刻早就是满脸通红了。
“没,我……也不是特别疼……”他意乱情迷,黎渊关切的目光近在咫尺,令他犹如置身在一锅咕嘟嘟滚开的沸水里,好悬没煮得他神志尽失,“你……你好好休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黎渊按着他的动作一僵,稍微用了点力,就让欲缩回去的树根动弹不得,“那我晚上再去看你”·“不用了”苏雪禅急忙拒绝,“你养伤吧,等我……等我变成人身了,我就来照顾你”·黎渊愕然,手上力道也不由松了些许,苏雪禅抖了抖头上的大叶子,趁机溜之大吉。
……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这样,苏雪禅终于不无聊了··在黎渊的默许下,他尽情放纵自己的根系在宫内到处乱跑,还时不时捡点自己认为的稀奇小东西带到龙宫的主人那去献宝。
也许是因为重新投身为树妖的缘故,他的心- xing -也跟着幼态了许多,在青丘宫中,他是温敦仁厚的大王子,是众多弟妹的兄长,但在黎渊这里,他仿佛又变回了昔日那个在桃花林中撒野打滚的小狐狸,就算尽情捣乱,都没有人会来教导他不许做这做那,顶多是黎渊会皱着眉头弹一下他的叶子,还不敢多用力。
“黎渊”他- cao -纵着树根,举着一颗圆圆的珍珠跑到寝殿窗前,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在水池里发现了一颗这个”·黎渊坐在玉案后翻过一页,案旁则摆着一个荷叶纹的七彩琉璃大盏,里面全都是各种零碎古怪的玩意儿,一枝半开的花,几片泛着光泽的鳞,一串润泽玉铃,还有数枚看不出形状的金饼,从簪环上掉下来的琐碎宝石……林林总总,几乎堆成了小山。
黎渊无奈地抬头一看,伸手接过那枚指肚大小的珍珠··“应该是铺在金簋池里给鲤鱼玩的,结果被曲水冲到了你那里吧·”黎渊道,“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叫人给你那也铺一层,比这个还大,还好看,行吗”·苏雪禅吃惊道:“可是我在阳光下看这个有七彩的颜色啊,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珍珠吧”·应龙神叹了口气,将珍珠在手里滚了一圈,“龙宫里的珍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找到的这枚,应当是西海边的蚌妖所产,西海明月正悬,那里的蚌妖跟随吸收月华,因此产下来的珍珠也能在日光下放- she -七彩微芒……就这样。”
“这样啊……”苏雪禅微微失望,“我还以为找到了鲛人珠呢……”·黎渊捏着鼻梁,头疼地叹息道:“内室百宝阁,正数第三层,倒数第二个箱子。”
苏雪禅:“啊”·“里面有一枚密匙,你拿着它去最西边的玲珑塔,打开以后,你想拿多少鲛人珠就拿多少鲛人珠,在里面打滚都没问题,送给你了,去吧。”
苏雪禅将顶头叶子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那样就没有找东西的乐趣了”·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说完,继续乐此不疲地在龙宫里到处跑,留下黎渊像个留守老人一样,天天看着手边的琉璃盏又多堆出些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将手里的珍珠放进盏中,卡在没有穗子的玉佩和几颗挤在一处的玉珠上面··过了一会,没想到苏雪禅去而复返,用树根顶上的叶子轻轻拍着黎渊的手臂,让他低头看他。
黎渊:“”·“我问你啊,”苏雪禅道,“我这样到处乱跑,你却哪里也不能去,你会不会心里不高兴”·黎渊:“……”·“你现在到处乱跑的地方,是我的龙宫,”黎渊慢吞吞道,“所以我有什么必要嫉妒你可以到处乱跑”·“也是。”
苏雪禅点点头,刚打算再离开,就听黎渊用一把金石般的嗓子沉声道:“不过,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苏雪禅回过头,就见他认真盯着手中的帛书,复又看向他道:“你觉得……什么是夫妻”·苏雪禅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书上的问题吗你这几天一直看书,不会就在看这个吧”·黎渊忽然发现,他在三界内一向是以难以捉摸,喜怒不定的恶名行走招摇的,然而自从心头血落到了面前这个欠收拾的小东西身上,他就总能通过一个刁钻的角度对自己一击即中,他深吸一口气,忍耐道:“快说。”
苏雪禅瞧着他好像快生气了,急忙想了想,道:“我听……我听老人说,夫妻就和女娲造人时的泥像差不多吧·”·这个其实是苏斓姬在他小时候说的,但在这个时空,他只是一株天生地养的菩提木罢了,哪里来的爹娘于是只得改口。
黎渊疑惑:“泥像”·“啊,是啊·”他甩甩叶子,“女娲造人的时候,大家都是泥地里的土,但是总有泥加多的时候,捏出来的人像就比其他都要高大,女娲就会将这个泥像打碎,再从它身上重新捏出两个人,这就是夫妻了吧。”
“总结一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的·”·黎渊不说话了,只是用幽潭般深邃的眼神盯着他看,苏雪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多待,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
黎渊凝视着那枚在视线内一晃一晃的绿意,半晌,将书帛往玉案上一扔,低声笑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很好·”· · ·第83章 八十三 .·是夜, 月上中天,清辉玉寒。
苏雪禅窝在树心里,仰头看着夜幕中高悬的明月,满树菩提叶沙沙作响··他想家了··在千年后无数个月圆的夜晚,全家人会坐在那树永不凋零的天青玉兰下,大瓣白如玉的花朵犹如纷落在人间的雪,而月光仿若纱幕, 温柔笼在大地上。
花月掩映,家人们就在一起说很多亲热的话,苏晟指点他们修习上的瓶颈处, 苏斓姬则边听边笑,教苏纤纤和苏惜惜一些有趣的小法术·有一次,她们将所有落下的玉兰花瓣都变成了翩翩振翅的雪白蝴蝶,蝴蝶挥洒着梦幻般的光粉, 飞向夜空,飞向旷野, 飞向清光满溢的月桂蟾宫……·而现在,花没了,就连天上这轮月亮,也不是同一轮月亮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 回到青丘·“怎么了”黎渊的声音响起在树下,“心情不好”·他低头一看,就见黎渊披着外袍,目光中依稀带着温柔, 他急忙道:“你还带着伤,就别出来走动了,小心再扯到伤口。”
“我只是受伤了,没废·”黎渊往树下一坐,“为什么不高兴”·“你在寝殿里,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了”苏雪禅问道。
黎渊微微一笑:“有红线在,你就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感觉到·”·“其实也没事,”苏雪禅抱着膝盖,咕哝道,“就是想家了……而已。”
黎渊颇觉意外:“想家了”他以为苏雪禅是想念原先在悬崖边的日子了,不由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也是,你以前待的地方,天高地远,自由无虑,比起现在身处飘无定所的汪洋,确实要好上不少。”
此时一片乌云自天空飘来,不仅遮蔽了满月光辉,也将黎渊的神情遮掩在- yin -影中,叫人看不分明·苏雪禅正欲说他想岔了,不过转念思量,又想逗他一下,于是便酝酿语气,装出恳求的样子道:“那你能送我回去看一眼吗”·夜风郁郁吹过,乌云更浓,光线愈暗,黎渊的声音在黑暗中不辨喜怒:“送你回去,然后呢,你打算在那待多久才回来”·没反应苏雪禅偷觑着他,决心下点猛料,悄声说:“我也不知道……实际上,我其实是不太想住……”·话音未落,黎渊瞳孔骤缩,水龙之力怒如波涛,一把攥住了菩提木的树身·苏雪禅几乎在一瞬间就被他先前压抑的怒火和妒意淹没了,黎渊心头如烈火燃烧,从红线那一头扑过来,连着将这头的苏雪禅逼迫得呼吸不得,他的目光犹如一只被人伤狠了的野兽,咬牙切齿道:“你要说什么你其实是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和我在一起的,是吗”·千般滋味涌上心头,那一刻,黎渊甚至感受到了被背叛的痛意,毕竟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喜欢,说过要变成人身照顾自己,但他现在却要食言了·苏雪禅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便再试探一下黎渊,不料竟遭到他如此剧烈的怒意,他忍着心头灼烧,大声喊道:“别生气我就是说着玩的真的,你冷静一下”·黎渊一手按住胸口的伤处,喘息声疯狂而急促,水龙之力哗然散去,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等等”苏雪禅心脏狂跳,他回过神来,急忙伸出枝条,拉住他的衣摆,“你别走”·黎渊猛地回头,金瞳犹如两捧烈焰,他怒吼道:“很好玩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不是……”苏雪禅手足无措,百口莫辩,“我……对不起……”·这副样子实在难把话说开,他叹了口气,灵体钻出树身,游到黎渊身前,张开双臂虚虚环抱住了他。
“对不起·”他柔声道,“我就是想开个玩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你怎么了,别这样……”·他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在黎渊的侧脸亲了一下又一下,“亲一亲就不生气啦,好不好”·黎渊偏过头去,只是不停喘息,也不说话。
苏雪禅看他似乎平息了一点,于是拉着他在菩提树前坐下·他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的那些话发火这完全不像平日里的你,你怎么啦”·半晌,黎渊方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黎渊按着额头,终于将心情完全平复下来,他低声道:“刚才的情绪好像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我听见你说要走,要离开这里,我一边觉得害怕,一边觉得暴怒……”·“是红线影响了你吗”苏雪禅不敢放开他,仍然将他抱着。
黎渊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半一半吧,既有红线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苏雪禅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无论是命中注定,还是机缘巧合,他们的红线已经是生生世世都拆不开的了,黎渊先前没有爱过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于实力来说,他呼风唤雨,是站在洪荒顶端的强者,可对于情爱而言,他只是一个笨拙摸索的新手,鲁莽稚嫩,在坎坷不平的荒野上跌跌撞撞。
——可越是这样,苏雪禅就越是担心··他只是说了几句话,黎渊的反应就这么大了,然而他现在还没有受过情伤,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是注定要离开他的,他现在的情绪越是激烈,之后对他的伤害就会越深。
他抱着他,一时间怔怔不知何言··黎渊凝视着前方的地面,也不看他,过了一会,忽然含糊道:“我还在生气·”·苏雪禅:“啊”·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现在还是灵体,你能感觉到我在亲你吗”·黎渊轻哼一声,不说话。
苏雪禅犹豫了一会,轻声道:“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黎渊一挑眉梢:“没有·”·“一次都没有”他犹不死心,“这不可能吧,三界上下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黎渊冷声道,“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少自作多情。”
苏雪禅一下子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你又在别扭什么啦”·“你还能笑得出来”黎渊怒道,“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好啦……那说正经的。”
苏雪禅用灵体搂着黎渊的脖颈,郑重道,“以后再遇到事情,镇静些,行吗我知道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捉弄你,可倘若说红线的存在会对你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那我宁愿你把龙血拿回去,让我现在就化成一堆齑粉好了。”
黎渊猛地转头看他,“你……”·“我这句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苏雪禅正言厉色,“我不要你用不理智和伤害自己来彰显对我的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伤害自己,就等于间接让我心痛。
“——如果你也爱我,那就行行好,不要做会让我伤心的事吧·”·海风轻轻荡漾,连绵迁徙过夜幕的云彩从丝絮般的流烟后显露出玉轮的真容,月光在无垠大海上飘渺游荡,犹如一层乳白色的雾气。
黎渊安静片刻,才很勉强地应道:“……没爱你,说了不要自作多情·”·苏雪禅笑着,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总之……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先冷静下来,别激动,好吗你看,伤口又在向外渗血了……”·黎渊垂下浓长的睫毛,低声道:“……嗯。”
第二日,寂静龙宫中忽然难得地来了客人··象征勃勃生机的白光掠过天际,雪鹤纷飞,白鹿轻盈,一行声势浩大的香车宝辇自云雾中朝着龙宫缓缓驶来,半空中仙乐琳琅,金花开落不绝,将湛蓝的青苍都染出了一片霞色。
苏雪禅正在树心中酣眠,冷不防被这阵动静惊醒,不由爬在树冠上巴巴望着,车驾降落在龙宫前方,只见华盖重重,宝扇亦层层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绿衣的身影,来人扬声笑道:“老友这里为何如此冷清,连迎接的侍从都不见一个了”·他的声音润泽而温柔,令人听过一遍后就绝不会忘记,这时,黎渊的声音也从寝宫中遥遥传出:“句芒,你来这里做什么”·苏雪禅恍然大悟,他就说来人的嗓音为何听起来耳熟,原来他就是千年前的春神句芒·他在后世也是见过句芒神君的,那时黎渊神魂受损,因此句芒作为医者前来给他看过两次,但那只是远远瞧一眼,不能像现在这般近距离仔细观察。
句芒手持碧绿如玉的柳鞭,容颜亦如春日般俊美温和,眼角眉梢甚至带了点令人沉醉的风流之意·他屏退左右仙婢,展颜笑着向黎渊走去,他甫一走菩提木的真身,苏雪禅便感觉到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意扑面而来,仿佛惬意的春风,叫他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身体。
生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洪荒·句芒似有所感,笑着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黎渊拱手道:“听说应龙神最近桃花满面,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道某人没有骗我啊”·“所以,你今日来访,是为何事”黎渊问道。
句芒拿着柳鞭盈盈一晃:“怎么,百年一次的狩猎日都不记得了,还要人来特意提醒你”·黎渊看了一眼苏雪禅所在的方向,头疼道:“去里面说吧。”
苏雪禅支起耳朵,刚要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冲着殿内走去,他轻笑一声,树根熟门熟路地钻出土壤,悄无声息,跟着他们的脚步向前游走。
“好奇心很强啊·”句芒小声说··黎渊神情漠然,目光中却隐含笑意:“不管他·”·苏雪禅- cao -纵着那枝细细的树根,费力贴在水晶窗格上,偷听里面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就听见句芒的声音从来里面模糊传出:“……伤势怎么样了”·黎渊坐在榻上,倒也不对他隐瞒病情,“蚩尤刀气造成的伤口药石无医,捱着吧,总能好的。”
“你的龙心血还在外面那棵小树苗身上,”句芒身为春神,说起苏雪禅的真身,语气中难免带着一点长辈对小辈的溺爱,“看样子,红线也连上了”·“唔。”
黎渊点头,“不说这个,说说你的事吧·狩猎日怎么又开了”·句芒端着茶盏,笑道:“蚩尤这一仗动乱了数百年,蛮荒之地的凶兽们也跟着休养生息了数百年,如今蚩尤一死,自然就要轮到料理他们,这可耽搁不得呀。”
“九黎部落早已分崩离析,今年有什么好比的”黎渊漫不经心道,“往年明争暗斗,抢得热火朝天,如今帝鸿氏都一家独大了,还有这个必要吗”·“没有九黎,还有这些年新出头的东夷,”句芒悠悠笑道,“好歹是圣人造物,先天元胎中出来的东西,天道不会太亏待他们的。”
黎渊不耐烦道:“需要我出面”·句芒挑眉:“不需要你出面吗”·黎渊明白,句芒亲自赶来应龙宫,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帝鸿氏在他杀了蚩尤后,还想拿他这把刀的锋芒去震慑九黎部落的后裔罢了。
“别急,还有一段时间的,”句芒温言道,“你也可以带着你的红线去长长见识,孩子呢,都是喜欢热闹的,去玩一玩,也没什么不好·”·黎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行,我知道了。”
“好了,”句芒拂一拂衣袍,放下茶盏站起,“意思传达到,我也不多待了·”·“不多坐一会”·句芒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算了吧这么清冷的龙宫,坐着怪心酸的。”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两个人的世界,我总归不好打扰太久,告辞”·黎渊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伤势未愈,就不送了,见谅。”
句芒潇洒地一挥手,晃悠着柳鞭向外走去,临走时,他在苏雪禅的树身旁停下脚步,轻吹了一口气,送至菩提树上··“匆匆前来,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一口春生之气吧,祝你们永寿偕老啦”·暖流顺着树木的每一根枝条,每一缕叶脉游走周身,苏雪禅还未来得及道谢,就见句芒身化白光,飞窜进玲珑香车里,漫天仙乐再鸣,白鹤展翅,瑞鹿呦呦,如来时那般离开了龙宫。
光晕流转中,他的灵体第一次有了近乎于脚踏实地的感觉·· · ·第84章 八十四 .·苏雪禅瞧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虽然还能透过肌肤看见下方地砖的波纹,可比起之前完全透明的状态,已经是好了不少了。
他兴高采烈地从树上蹦下来,飞快掠向黎渊所在的宫殿,大喊道:“黎渊你看看我,我马上就能变成人身了”·他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扑进来,黎渊冷不防被他扑了个满怀, 压到了胸前的伤,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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