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公爵之妻 by yorick(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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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公爵之妻 by yorick(5)
· ·“为什么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卡罗尔摇头··现在,少女舞者撕开乞丐的脏衣服,用美丽的身体去强`暴他··卡罗尔想到一些东西——人类生存的最表层的需求,食物的需求,空间的需求,健康的需求,- xing -的需求……而现在,一个美丽强大又残忍的人(或者东西)正利用这些需求去绑架和勒索她的敌人,其过程是残忍荒诞的,好像很难在生活中找到具体的例子,可是,要是将这美丽少女看作非人,那就是某种正在发生的事情。
“就是这样,这就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你,我,还有那美人,都在迫害一种无能为力的丑恶的东西,就算我们没有直接去做,但是我们在观赏这场好戏,瞧,她多美”弗兰茨在卡罗尔耳边私语,他的声音好像又烈又甜的酒在玻璃杯里打转,在暧昧地回响。
“可是您有能力和权利,去阻止或者改变它们·”卡罗尔看着舞台上邪恶的交*,少女的身姿无疑是美的,她的旋律,她的芬芳,甚至她享受暴虐的表情,都是极美的。
因为她的美丽姿态的“形式”和“表质”使人享受,所以她是美的··就算是卡罗尔,也不得不赞叹舞者的美与强大,但是她也不得不去批判舞台上的暴虐和残忍,因为卡罗尔的道德塑造了她自己。
而亵渎一切的弗兰茨从未有过“道德”这种东西··“何必呢,享受美,难道不好吗”弗兰茨说,“而您命令我改变它,难道不也是您憎恶的强权吗我也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
更何况您又有什么资格说教我,您也在欣赏舞剧,您也在享受她的美·”·“我更怜悯被害的乞丐,我感到悲哀·”·“我也很悲哀,夫人。”
弗兰茨刻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转而问她,“那么现在我是您所谓的善良的人了”·卡罗尔摇头,然后闭眼··弗兰茨突然大笑:“哈,夫人,您就是这样软弱,无能为力最终,您还是屈辱于这残忍的命运,自以为是个伟大的救世主,最后只能逃避,您的善良和道德一文不值,您的美德救不了任何人,而就算您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您仍然是高贵的公爵夫人——天生贵族,天生的迫害者。”
“我不是·”卡罗尔纠结地睁开眼睛,她感受美,却无力改变美丽之物中自然融合的残忍的东西,她想要拯救被美丽者虐待的卑微的群体,却无能为力,“我知道你的- yin -谋。
你要把我塑造成一个迫害者——哪怕只是一个观赏者,在道德上仍然是迫害者·可我不是,我不会向您和您的美女舞者屈服,哪怕我和我的良知一文不值。
只要你们还在奋力地迫害,我就仍要反抗,而我的反抗正是良知和美德的价值·”·“所以你很美,夫人·你的反抗中流出连续不断动态之美,我喜欢极了。
而我越是喜欢,就越是想要摧毁·我完全理解了罗德里克和艾高特神父对您的痴迷·”·两人的目光继续回到舞台,上面的舞者和乞丐已经交*完毕,乞丐的精`液滴在舞者的裙子上,那邪恶的美丽女子很是享受,不停亲吻自己被精`液弄脏的皮肉裙子——她没有在意那个乞丐,而是在意她的裙子。
突然,弗兰茨插话道:“夫人,您听说过母螳螂吗”·卡罗尔突然颤抖了一下,转头望向弗兰茨,下面很暗,光几乎只打在他的头发上。
她一言不发,只是转头看向舞台,她已经知道结局,却像特洛伊的卡珊德拉一样无能为力··“这是这部舞剧的名字——《螳螂女士》·是我创作的,从编剧到服装的设计,都是我一个人构想的。”
弗兰茨自豪地说··卡罗尔听着幕后的“狗屁不通”的诗意古语,渐渐地,变成了女人的呻吟·然后是刀刃撕裂皮肤的声音,咀嚼生肉的声音。
她无力地观赏,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最终少女百合般的体香和被摧毁的血腥腐臭彻底融合在一起··· ·奈特从房间走出来,他感觉到模糊的世界,这双眼睛尚未痊愈,能感受粗略的光影已经很不错了。
奈特走得很慢,他没有扶着墙,而是抬头挺胸,自然地迈出步子,就像一个健全者·他不喜欢依靠什么势力,只是观察和玩弄而已··他像是享受葡萄酒一样享受模糊暧昧的世界,那些金碧辉煌建筑物,繁琐靓丽的华服和动人的春光都被抽象成唯美的色块,也许这才是世界最纯粹的模样。
而现在,一片暖金色来到奈特的前面··“早安,神父·”弗兰茨说··“早安,殿下,愿主保佑您·”奈特做了一个简单的祝福礼。
弗兰茨和奈特并行走在一起,他望着前面,然后说起关于御前会议的事情··奈特可不想掺和他们的事情,他现在想着卡罗尔,也许还有罗德里克·对他而言,谈论如何制裁前朝的党羽,如何加强对新兴的阶级的掌控,还有税收比率和军队征兵问题,都不是问题。
因为他不在意这些问题,除非他们涉及自己的利益·奈特知道自己现在是盲目的,他暂时失去了一部分视力·而所有非神的生灵,视角都是有限的··“您好像没有再听我的话”弗兰茨指明。
“只是我太浅薄,对您的权术论没什么有用的看法·”·“真的那我们谈谈别的,他们想我加冕为王·”·“王位是您应得的。”
“可是按照传统,王位应该由长子继承,而罗德里克——尽管我一向把他当作父亲的私生子,但是他的确是公认的长子·”·“可是现在他是您的囚徒。
您才是掌握大权的人·”·“可我不想做个僭主,我得找个理由杀了他·”·弗兰茨很仔细地凝视奈特,他观察奈特细致的表情变化——那无神的灰暗眼睛微微颤动——弗兰茨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奈特轻轻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我知道·”弗兰茨擅长掩饰自己和自己的揣摩,“可是你爱慕他的妻子,现在那位夫人也在我的手上。”
“您对她做了什么吗”奈特虚伪地问道,他知道卡罗尔在那儿,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表现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给了她公爵夫人应得的待遇,她很美,可惜不对我的胃口。”
弗兰茨挑`逗道,“我喜欢你这样的·”·“感谢厚爱·”奈特点头,然后继续走··“为什么拒绝我,神父”弗兰茨不甘心地拉住他。
“只是因为这样不合规矩·”奈特说,“我还是适合生活在暗处,那种冷冰冰的小修道院里,每天做祷告,研究经书,研习哲理,然后将主的声音传达到人间。”
“你不必伪装,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那个·”弗兰茨说,“你要的全部,我都给你,那样,你会像爱公爵夫人一样爱我吗”· ·突然,奈特抓住弗兰茨的肩,把他按在墙上。
他在无人窥视的角落亲吻弗兰茨的嘴角,一言不语,只是把手伸入弗兰茨的发中,再让舌头纠缠在- shi -热的口腔中··这里是公众场合,随时都可能有女仆和侍卫路过,可是这两人就在这公开的场合打得火热,毫无顾忌。
弗兰茨被奈特的突然“献礼”震惊,他回味在这个情意缠绵的深吻里,而欲`望渐渐侵袭他的身躯,从内到外要把理智烧尽·他迫不及待要与奈特在一起,做快乐的事情。
奈特用牙齿解开弗兰茨的衣物,他扶着弗兰茨的脖颈,低头舔弄锁骨,尽管他看不清,却还是熟知对方的身体,上次他就发现了弗兰茨的敏感之处在锁骨到肩膀附近,所以他对那部分裸露在外的敏感肌肤大肆攻击。
“我想要你,快点……”弗兰茨受不住欲`望之潮,他抱住奈特,期待着奈特给他更强烈的快乐··奈特把手伸向弗兰茨的身下,他感觉到对方之物已经半硬,而他突然抓着弗兰茨的头发给了他一个激烈的、粗暴的热吻。
然后冷冰冰地说:“殿下,可我现在毫无兴致·”·弗兰茨几乎失控地抓住奈特,他几乎是渴求地,像一个沙漠里濒死的过客看到绿洲··而现在,奈特退步了,看他因为失去支撑而跌倒在地,然后冷冷地告诉他,这绿洲只是海市蜃楼。
弗兰茨被欲`望胁迫着,命令道:“你不能拒绝我”·“当然,殿下·”奈特用了一个小把戏,他在勾`引弗兰茨的时候使用了- cui -情和麻痹的魔药——就在两个吻里。
而弗兰茨一无所知·现在,高贵的王子因为失控的欲`望匍匐在男巫的脚下·奈特感觉到一种绝妙的快感,而这就是他取乐的方式,看他们如此无力又挣扎着站起。
“别,别离开我,抱住我,神父·”弗兰茨陷入欲`望中,神志不清地渴求着爱的抚慰··“当然,殿下·”奈特说着,然后转身离去。
但奈特远远回望的时候,遭受欲`望折磨的王子殿下与金碧辉煌的建筑物融在一起·他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充满嫉妒心理的报复- xing -诡计,因为要使卡罗尔堕落的应该是他自己。
 · · ·57· ·弗兰茨望着前面·远去的奈特回头,没有一丝怜悯,那么冰冷,美·那无情之人总轻而易举地找出自己的弱点:先是放下情爱的诱饵,然后让自己在欲`望的陷阱中,不得解脱。
·弗兰茨咬牙切齿地想,这世界上有比奈特更加高明的猎人吗他扶着墙艰难站起·人总是这样,如果有依靠之物,他们就会本能依靠,当他们孤立无助,强大者才会自己找到解脱。
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强大者,他希望·· ·虚弱地回到寝宫,弗兰茨一下子倒在床上,又软又弹的床垫将他拖起·他把五指陷入柔软的、有些凉意的枕头上,便不由自主地回味奈特。
他有些劳累,不知为何,他有些劳累·缠绵的欲`望仿佛要耗尽他的心血与精魂,除此之外,他的宿敌们也对王宫里至高无上的宝座虎视眈眈·没有人是没有压力的,尽管他的“人人都爱”的王子殿下。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在那些绉媚之言背后藏着多少恶意和贪婪···弗兰茨在疲惫中睡着了,他只是趴在床上,抓着枕头,便进入梦乡·他做了一个春`梦,也许对象是奈特,也许不是,但是他在梦里是快活的,而现实不是。
一直到下午的阳光照着他的眼睫,他才恍惚苏醒··半梦半醒之际,他开始质疑·那个求而不得的家伙对他而言,到底象征着什么·他就是被奈特无端吸引,毫无逻辑。
难道这是爱情,爱情本该是无逻辑的,如果爱情有了逻辑,那就绝不是爱情·可是弗兰茨是不该爱上任何人的,他不该·所以他决定加快自己的计划·· ·出门的时候,弗兰茨遇见正在和固执的老贵族争辩的杰拉德——现在应该说御前会议执政官兼法庭审判长——那家伙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脸严肃,好像这世界的一切都是规则和法律,除了执法意外就再没有别的乐趣。
弗兰茨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人,可是他也厌烦他——那是一个演戏都一本正经的人——也正是如此,他才能走到现在吧··弗兰茨先一步上去,说起近期的传闻:“啊,杰拉德大人,我听说您派人围剿了异教徒团体,结果如何”·杰拉德甚至没有往后看,也许他觉得这时候和放纵的王子殿下眼色交谈都是一种浪费时间,他只是逐字逐句地按照法律告诉老人,为什么他要给那几个外戚定罪。
倒是老人打断了话题,给王子殿下行礼——他确实对弗兰茨有所不满,但是这些思想陈旧的家伙总是保持传统礼仪,他们可不愿意被传出大逆不道的消息来影响名声。
弗兰茨也没觉得尴尬,他不是受不了打击的脆弱小孩,虽然有时候他会装成那样,但是他不是,特别是在那个“虚伪”的女巫猎人面前,他无需表现出虚伪的脆弱。
他很自然地走过去,对老人说:“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但是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杰拉德大人商量·”·老人识相地退下了,现在只剩弗兰茨和杰拉德两人。
所以他们无需伪装,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伪装·人的面具一旦带久了,就很难摘下来,面具的- yin -暗面贴着真面目的轮廓,和皮肤,和肉,生生长在一起,一定要用刀刃,才能把这些高级演员的面具用血淋淋的方式剥下来。
 ·“我听说那些进入森林的人都死了包括去和圣林交战的人,都死完了你们用了什么‘大杀器’,看起来有趣极了。”
弗兰茨兴奋地说··“那不归我管,您得去咨询约翰·菲尔德爵士·”·“我听说早些日子他弟弟死在森林里了,然后呢他麾下去讨伐圣林的人也死了吗被狼群咬死了吗还是被圣林的巫师诅咒死了”·“我不知道,您得去咨询约翰·菲尔德爵士。”
弗兰茨看出了杰拉德的回避,说:“您似乎不想多谈,是因为瘟疫瘟疫蔓延了,可是王城很安全·限制通行,隔离,我们要把那些病人、病源和所有邪恶的东西都隔离出去,那我们就是安全的。
所以,我觉得您的提议应该被否决——让军队去讨伐那些无聊的强盗和贱民是无意义的·”·“他们对我们始终是威胁,尽管这次进攻失败了,他们使用活祭、巫术、邪恶力量,但是绝不是不能战胜的,更何况现在‘恶魔’和‘女巫’都在您手上。”
“二十年前您一定不会这么认为·”弗兰茨突然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杰拉德目光一沉,硬生生回复道:“殿下,您知道得太多了,这样不会活得轻松。”
弗兰茨用戴着白手套的拇指摩挲嘴唇,思索片刻,然后说:“有趣·我们都认为人知道得越多,活得越是不轻松,可是他们活得这么劳累,却无法控制自己去不停探索,这是人类的天- xing -吧——人总有强烈的好奇心。
人总是痴迷于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就像国王对一个林间女巫的痴狂,就像一个女人对王权和控制力的迷信,就像一个年轻人对爱情和正义的执着·可是我们也看见了,任何越过人类本职界限的东西,都会为他们和他们的亲友带来无尽的灾难——丧失自我,暴乱的统治,家破人亡。
王的本质难道不就是统治他的民众不仅是让他们安分守己然后为自己纳税,还要提供强力庇护·当王的子民把手伸出他们的本职领域,王就要去把他们的手砍断,包括王自己的手,而敌人——不管是活的人还是瘟疫——要破坏他的统治领域,他都要不择手段去抵制那些人、妖魔和灾难。
这不是王的威严,是他的职责,最基本的王的职责·”·“那我逾越您的界限了吗”杰拉德反问··“没有,您一直恪守本职。
作为我的代理人,作为一个严厉的执法者,您一直恪守本职·但是在黑夜,总有一种奇特的生物沐浴月光,露出利爪和獠牙,要偷袭我们的同伙·”弗兰茨露出一种刻意而为地微笑。
杰拉德就像没看见弗兰茨的笑一样,他当自己只是听见弗兰茨的声音,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复:“您是说狼人我们会清除那可憎的生物,人类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传说中的狼人是一种邪恶而有趣的生物,如果可以我真想养一只在我的收藏室里·”弗兰茨说完,又摇头,“可是不行,杰拉德大人,我不能圈养可怕的狼人。
一旦我登上王位,我就不得不抛弃一些我喜爱的东西,所以趁我还没有坐上去,成为王权的牺牲品之前,我要好好享受生活”· ·上次的舞剧表演结束后,卡罗尔被带回房间,此后的日夜,她都寝食难安。
她忘不了弗兰茨的残酷舞剧,还有她梦中呐喊求助的声音··她梦见她变成雨水,随着银色的月光一起落在森林里,从树叶的间隙流进黑暗的土地,身处此地,卡罗尔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灵魂——那迷茫的、渴望复仇的孤魂游荡在这里。
此后是撕声裂肺的狼啸,还有他们撕咬猎物的声音——牙齿,牙齿,锋利的牙齿,把人类入侵者的衣裳,皮囊,还有他们自以为是的高贵人- xing -,通通撕咬下来·铺天盖地的痛哭不知从何而来,一股脑涌进水里,卡罗尔感觉到黑暗的深处那些挣扎的东西——是灵魂鬼魂还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她融在雨水里,她却无法掌握“水”这介质。
一只巨大的黑色恶狼呲牙裂嘴,一脚踩在水坑里,她的牙齿上还留着死人的血肉,她抖动被淋- shi -的脑袋,把那月光和雨水都抖擞下去·她被怨恨蒙蔽了理智,卡罗尔想要伸手去将她拉出来——然而她拒绝了。
呼啸的风就像刀刃一样,把靠近黑狼的任何东西都削成碎片,而幽绿色的鬼火如她燃烧的双眼,将她足下泥淖中的脏污之水一点点引燃·· ·卡罗尔从噩梦中惊醒,她瞪着眼睛,几乎要窒息。
这还是夜里·她起身披上外衣,颤抖着摇响桌上的银铃··可是进来不是她的女仆,而是弗兰茨··“想不想见罗德里克”弗兰茨在门口问道。
“您要处死我们了”卡罗尔捂着胸口瞪着他··“不,我只是大发慈悲,给你们夫妻一个相见的机会·”弗兰茨望着自己的手——上面的白手套白得有些刺眼。
 ·礼拜日一早,奈特在教堂主持弥撒··今天来教堂的人并不多,可以说,这座城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在给最后一个女孩发烧的女孩做完祷告后,奈特独自走向圣器室。
视野模糊,可他还是遣散了协助的修士··他望着这些模糊的、反- she -周围环境的精致银器,忍不住思考——怎么破坏它们他对着模糊的、反- she -周围环境的镜子,脱下自己的袍子。
奈特放好袍子,自己仅仅穿着黑色的里衣,他望着镜子,里面出现了清晰的人形——握着银色的烛台,戴山羊头骨面具的黑袍巫师··“你好,巫师。”
奈特对他微笑··镜子里的巫师走了出来,把羊头骨放下,露出了一张和奈特相似的脸,只是他更加平静冷淡,也更加苍老·他把羊骨面具戴在在奈特脸上,那一瞬间,镜像的巫师和羊骨面具都变成沙。
细腻冰冷的沙从奈特脸上落下,落在教堂的大理石地板上,而那些沙形成的沙堆,变成一只活生生的乌鸫··多么纯真又无辜的鸟,它在沙土中扑腾,跳了几下,便无缘无故地燃烧起来。
硫磺硫磺空气里满是硫磺的味道·地狱火不在现实世界的任何地方,它只会在人的心中无节制地燃烧。
奈特眨眼,那沙子和乌鸫,硫磺和火焰,通通消失不见·而现在他清晰地看见了外面的世界——他恢复了视力··这是一个好的预兆,也许是告诉奈特,他有资格去做一个伟大的邪恶巫师尽管他并不认为有什么权威会给他资格,他自己便是权威的主人。
但是他还是有些欣喜——这就是他不能自己感觉到的,彻底属于人类的一部分·· ·奈特走出圣器室的时候,迎面碰上弗兰茨,有时候他真的很想躲避弗兰茨,别人越是要粘着他,他就越是想要逃避,他就是这样一个反叛的人,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弗兰茨说:“我想带你去见罗德里克·”·“为什么我想他的事情已经与我无关,我不想报复回来·”奈特拒绝道。
“那我命令你去,怎么样”弗兰茨上去一把拉住奈特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你想要的卡罗尔也在,难道你不想见的自己喜欢的女人”·“殿下,您想干什么”奈特有着不祥的预感。
“给我的哥哥一个礼物·”弗兰茨优雅地捧起奈特的手,轻轻将吻落在奈特的手背·· · · · ·58· · ·奈特跟随弗兰茨去往地下监狱。
地下入口的守卫拿着火把,在光与暗之间不断徘徊·奈特跟着他们走进幽暗的室内,抬头就看见外面星零的光从石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墙壁的石头应该是沙白色的,白而偏黄。
可是,在- yin -暗的地牢里,这些石头看起来又黑又脏··室内的潮- shi -空气顽固极了,烛光和火把都无法彻底驱散·暗处躁动的野鼠和黑壳的虫子则快活地狂欢,它们仿佛在庆贺——又有新的干净肉`体前来,要被幽冥的规则玷污·在铁栏杆的后面,各个囚犯都奄奄一息,好像死了,却还在呼吸。
在这沉闷的空间里,恶臭自他们生虫的衣服和结疤的身体上散发出来——也许这个整个社会的病灶,可是它怎么也自愈不了·于是统治者只好用沙白色的绷带把这可恶的伤痕掩饰起来。
可是无论他怎么掩饰,那恶臭和伤病还是无法根断——或许它本就无法根断,与此同时,老鼠和臭虫也在监狱这恶毒的苗床中不断诞生,他们制造邪恶的力量可比禁忌的巫术还要强大·突然,一只有点儿大的飞虫停在墙壁上。
蜡烛的火光照着它透明的薄翅和又细又长的、一节一节的尾·它蜷缩着,翅膀不动,仿佛只是享受蜡烛的火光··下一刻,一个巡逻的守卫就走过去,漫不经心地一巴掌拍死了它,也许那飞虫长得太大,扰乱他的目光。
守卫自己也觉得弄死一只小虫子——长得有点儿大的小虫子——实在是太正常了,他才不会在意这到底是不是害虫··那只是一只虫子罢了,就像人一样。
那守卫轻轻一捻,它和它的翅膀、尾巴、眼睛和内脏,都变成发臭的齑粉··奈特不再望着已经消失在世界的虫子,他关注的只是死亡的遗产——不绝的污垢与笼罩在此处的、层层叠叠的人类恐慌。
 ·弗兰茨引导奈特来到监狱最深处,这里比罗德里克关押奈特的地方还要幽暗闭塞··奈特望着地下深处,一种颤抖的幻音在心底呼唤他··弗兰茨察觉到奈特微妙的变化,他贴着奈特的耳廓,幽幽问他:“你在想什么”·“没什么。”
奈特埋头前进,片刻,他回头望着上面的弗兰茨,冷冰冰地说,“也许黑暗会生出诅咒·”·“会是怎么样的诅咒”弗兰茨走上去和奈特并行,他望着脚下,故意和奈特站在同一层台阶,不高不低——就好像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上。
·“我随口说的,无关紧要·”奈特先一步上前——向下走去,向更深、更黑暗的地方走去··弗兰茨有些不甘心,急促着追上去,他走得太急了,成日走在明亮宫殿里的王子殿下自然不适应地牢潮- shi -- yin -冷的地面。
下面的石头上有些碎苔,让弗兰茨猝不及防地打滑——幸好奈特在下面,刚好接住他,以至于他没有太过失态··“您不该走得太快。”
奈特说··“这只是一个意外·”弗兰茨辩解,然后站起来理一理衣服,好像这意外没有发生一样·· ·两人下行到深处,这里的光线比楼梯还要亮一些。
牢房入口的守卫站得笔直,他们是弗兰茨从亲卫队里挑选的精英,和上面的普通守卫大有不同··奈特环视四周,看到囚室的入口,他先望了一下弗兰茨,然后打住自己主动探寻的好奇心。
弗兰茨说:“不想去看看你的仇敌吗”·奈特鞠躬,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您先请·”·弗兰茨说:“你不必在我面前刻意掩饰什么。”
“我没有掩饰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我想见的只有卡罗尔而已·”·“那你怎么觉得那儿的不是卡罗尔而是罗德里克”弗兰茨的小心机得逞了。
“是直觉吧,”奈特笑道,“理- xing -和直觉是神赐的礼物·”·弗兰茨不说话了,独自走进去,而奈特紧随其后·· ·小手指粗的麻绳从囚室天花板上的滑轨上垂落,一根一根落得笔直,幽暗的空间被它们割据得支离破碎。
这些绳子本是用于吊刑的刑具,看似普通,却对囚犯有惊人的折磨能力··奈特在宗教审判所见惯了它们的各种使用方式——拉扯、捆绑、悬吊……花样百出,足以写成一本专著。
囚室里过多的刑具粗暴地割据空间,只是为了威慑——它们如此密集,使用起来一定不方便,所以这只是一种威慑手段·拷问的艺术绝不只是专注人的肉`体,还讲究给人极大的精神压力。
 ·罗德里克被关押在囚室,闭着眼睛,穿着白色的里衣,上面很多地方已经被汗水和血液染污·囚室的寒气很快和水分沆瀣一气,开始用贴身切肤的冷意侵袭这具躯体。
罗德里克也没有戴着他傲慢的、可悲的面具,那不被承认的畸形的一面被迫暴露在外,他的身体则被固定在那铁铸的拷问椅上·这种椅子上有密集的尖刺,人坐上去便会痛苦难耐,拷问者也管它叫“巫椅”,或是调侃地说,“王座”。
弗兰茨是有心的,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对罗德里克的嫉妒——对于窥窃他未来王座的人,哪怕只是假想敌,他也必须打压对方得不得翻身··奈特看见罗德里克遭受苦难,心里突然像被闪电劈了一下,也说不出是快感还是难受。
他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震了一下,然后用理智把它仔细掩藏——就连一瞬间的动容都没从他的伪装中溢出·他平静地问:“卡罗尔在哪里”·弗兰茨饶有趣味地打量奈特,他知道这人冷静到一种反常的地步,面对奈特,就需要这样去解析。
因为奈特实在太会伪装,所以弗兰茨必须从那些过度的冷静和平常中觉察奈特的紧张情绪··“你猜”弗兰茨调笑道··“你骗我吗”奈特问他。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见到夫人,需要你们付出一点必要的代价·”弗兰茨看了看奈特,又看了看罗德里克·· · · ·59黑车预警黑车预警· ·“你们要以爱神的名义向对方宣战。”
弗兰茨说完,有意识对奈特眨眼睛··奈特感觉自己面对一个孩子,一个邪恶的稚子·那奇迹般的纯真之残忍在弗兰茨优雅的嗓音里暴露无遗·奈特的确会被弗兰茨的异质吸引——对卡罗尔和罗德里克也是如此——而当他理智起来,又会让自己从这场幼稚的游戏中脱身。
平心而论,他们来往的目的都不单纯·所以,奈特提醒道:“殿下,您的想法有些微妙·”·弗兰茨继续眨眼,好像自己全知全能,奈特的回绝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这与您的意愿无关,我命令你参与这个游戏”·就在这时,罗德里克醒了——不知他之前是假寐还是真的昏了头——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当然,仿佛他在这里受了不少肉`体的折磨,身体还十分虚弱··“看样子罗德里克也不想同你玩这无聊的游戏·”奈特嘲笑道,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一定会把这“不应当”的嘲讽憋回去,可是现在没有。
他可是这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当然不会凭弗兰茨的喜好去做事,奈特·艾高特永远只会是他自己的主人,他的世界“绝对自治”·奈特转身想走,却被一个声音镇住――在幽暗的深狱,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无疑,是卡罗尔。
奈特下意识回头瞪了弗兰茨一眼,他最受不了别人乱动他的东西,对这个邪恶的巫师而言,他在意的一切有趣的人类都是他的东西,卡罗尔是,罗德里克也是··要是往常,奈特一定会理智地和弗兰茨周转,披着人皮,戴着友善的面具,用陈词滥调去相互推卸关系。
可惜现在他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一方面,奈特是绝对自由的,另一方面,他在意的东西――也许该说是人――被劫掠了矛盾让他变得冲动、贸然行事。
无疑,这是奈特最冲动、最不理智的时刻之一··“别以为你的小把戏对我有效,我并不真的在意他们的死活·”奈特注视弗兰茨,那目光冷冽,再无丝毫虚伪的善意。
而弗兰茨呢,他对奈特的反抗与敌意大加欢迎·他笑得无比天真,又无比真切,因为他终于用他强大的实权让奈特露出真面目,“其实我也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我的兄弟和他的夫人,不过是我试探你的工具。
神父,你太神秘,以至于有一种古怪的圣洁- xing -,我要被你迷住了·可是我绝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东西迷住·”··“这毫无意义,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奈特收起伪善的表情,严肃地说·其实他很少会严肃地做什么,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在人间——这愚昧与恐怖的间隙中——游戏··“你猜我想要什么呢也许……也许我也并不真的在意你。
你失而复得的视力,你的邪术把戏,你优雅/的诡计,我都了如指掌,可我绝不会被你们迷住·”弗兰茨走过去彬彬有礼地亲吻奈特的手背,突然一下,他反手推开奈特。
他后退到牢房的大门,命令守卫把监狱的铁门锁上·奈特的心脏沉沉的,好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他意识到,今天他输在自己一直不屑的人类之傲慢上——他一直没把弗兰茨放在眼里。
现在他得到了傲慢与忽视的代价,他的猎物挣脱出陷阱,反手将他推下另一个陷阱··“你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弗兰茨到退到门后,病态地欣赏起奈特失策的模样。
 ·现在这囚室只剩奈特和罗德里克·在这段时间,罗德里克一直沉默··奈特现在能看见他,可是他已经无法去认识他,也许是因为先前弗兰茨的“背叛”让奈特有些失措,他望着被束缚的罗德里克,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幽暗的房间,- yin -冷的空气,血腥和惨叫,都不至于让奈特这样惶恐·他觉得惶恐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这种黑暗,让自己感觉到无力和渺小··那惨叫是不是卡罗尔发出的,并不重要;他的对手是不是曾经监禁他的罗德里克,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奈特感受到源于未知的压力,在这压抑的牢房里,他第一次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邪恶的男巫·在这悲凉的死寂之笼,他的认知开始动摇,他心灵的自治领域生出裂口。
这种恍惚的绝望持续了一小会儿,奈特又通过理智找回了自我·他沉默半刻,问前面的罗德里克:“现在怎么办”·卡罗尔的惨叫再次传来,奈特注意到罗德里克颤抖了。
罗德里克无力的坐在满是铁刺的王座上,被铁链和钢板压榨地濒死,如果他是一朵蔷薇,那早该流血到枯萎·可是,他还是活在对手的仇恨与嫉妒中,在酷刑的王座上与愤怒和死亡做斗争。
“卡罗尔……”罗德里克喃喃自语,“必须……救救她……”·奈特靠近罗德里克,回头望着后面,弗兰茨这始作俑者已经退回了黑暗,而他自己,现在抓住袖子里的匕首,暗自狂想――也许刚才就该解决掉弗兰茨这个麻烦的家伙。
可是那时候他激动过头,错失良机··“殿下,您是不是要我杀了他”奈特问道,“是不是你想要我杀了他,来换取我的自由。”
弗兰茨在外面回答:“如果我说是,你会动手吗”·“就算您说不是,我想我也可能动手·”奈特准备好抽出匕首杀掉罗德里克,他凑近他的猎物。
血腥味从刑具与肉`体的接触面爆发,锈蚀的腥味拉近了两人暧昧的距离·奈特抽出匕首的时刻,罗德里克虚弱地望着他·那种目光可不是哀求,反倒是更接近怜悯与伤感。
匕首被奈特从袖口取出,银色花纹与锐利的面一瞬间出现,闪亮地招呼罗德里克的眼·那种冷冽,残酷,与精巧的不朽,让罗德里克想起梦里美丽的幽灵,他的愤怒与绝望,统统在那梦寐的火焰中燃烧起来,连着他的心理面具与脸皮之间如若共生的肌理,都被奈特- yin -狠的背叛点燃。
从奈特动手的那一刻开始,罗德里克被赋予戏剧面具就注定要被剥离··“等等,你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犹豫吗就算你杀了我,弗兰茨也不会放过卡罗尔,你真的……”·“你是在向我求饶吗”奈特用匕首的刀面拍打在罗德里克畸形的一面,在他的耳边暧昧低语,“其实,我真的没你想的这么在意你们的死活,我现在更想要的是出去,然后在那个烦人的殿下`身上捅个几刀。”
“我也想,不过看样子,我会先被你捅个几刀·”罗德里克有些无奈,他挣扎着晃了一下,好像这些刑具没这么牢固了,“你可以让我死得痛快些吗”·“如你所愿。”
奈特持刀捅向罗德里克的脖颈·· ·罗德里克闪开了·这拷问椅,这枷锁,这血,都只是为了狩猎奈特而设置的陷阱,这虚伪的一切都是戏剧- xing -的骇人面具而已。
奈特第二次失策了,他恼怒地握紧匕首要夺取罗德里克的命,可是他的力气在罗德里克的面前不值一提··“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死得快一点·”罗德里克抓住奈特的手,夺刃然后反擒,把奈特压在囚室的墙壁上,用夺来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你们勾结好了,今天要玩死我”奈特笑了,他的声音里有种埋怨的苦闷,可是他的傲慢与不甘,把自己的苦闷和难受压在心头·他绝不承认自己会输给人类,于是戏谑地说:“你杀了我吧,我是不怕死的。”
“我只是为了救卡罗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卡罗尔·”罗德里克抓住奈特的手臂,用力拉扯了一下··反向的力让奈特吃痛地低吟,立刻,他又把那种弱势的声音吞了回去。
罗德里克贴着奈特的耳朵说:“你要知道,我真的不想这么干,都是弗兰茨逼我的,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就会折磨卡罗尔·”·“够了,所以你决定来折磨我好吧,反正我很邪恶,杀了我正好成就你们高贵的人类理想,我不会怨恨你的。”
奈特自嘲地说··罗德里克没有下手,他抵着奈特的后背,在奈特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吻··对这互相憎恨的对手而言,这个吻实在是过于温柔,奈特想到了什么,以弗兰茨的没底线的- xing -格,一定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可是他绝不能让罗德里克来这样……毁掉自己。
“等一下,你应该知道你爱的只是卡罗尔,我爱的也只是卡罗尔·”奈特紧张起来,“所以,有些时候我们还是应该用……”·“所以我说,这不是我想干的。”
罗德里克打断奈特,持刀划开他的衣物··· ·奈特感觉到刀刃的冰冷,他还缠着绷带的背部暴露在潮- shi -的空气中,而这衣物的裂口还在不断加剧,从背脊到臀`部,再到大腿之处,他的肌肤暴露在恶意的空气里,一种无实体的恶意开始侵袭他的脊柱。
他开始挣扎,他知道弗兰茨正在看着这一切,他不该挣扎的,只要挣扎就会让羞辱他的家伙达成目的·可奈特受不了这样被自己戏弄的对象所戏弄·眼前的一切都在超出他的预料,那种未知的黑暗与恐惧让他不能自己地挣扎·奈特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和崩塌,他的幻想与巫术能量濒临失控,“等下,罗德里克,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不能让自己在罗德里克――他的对手――面前崩溃,他必须镇定,然后用理- xing -和反人类是邪恶来伪装自己·· · ·“抱歉·”罗德里克扔下匕首,用那只手抚上奈特的腰,然后缓缓移动到臀`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罗德里克在奈特的臀侧拍了一巴掌。
“你不能这样”奈特像是被电了一下,好像要炸开似的··现在罗德里克的手已经游走到他的后面,他正在开拓那个隐晦的- xue -`口。
奈特感到绝望的是,现在他被钳制,被压在墙上,被他的对手侵略,却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快感·那种快感应该是生理- xing -的,应该只是因为手指在后面的敏感处挑拨,只是一种糟糕下流的- xing -羞辱,可是奈特却觉得自己有些向往,罗德里克的体温让他觉得有种离奇的安全感。
这不正常·“这只是为了救卡罗尔·”罗德里克舔了一下奈特后颈··奈特被他弄得头皮发麻,而糟糕的是,他的欲`望真的被这种羞辱游戏所撩起,罗德里克的- yin -`- jing -抵着他后面的时候,他觉察到自己的器官也开始苏醒。
对方硬起的- yin -`- jing -贴着臀肉,以暧昧的姿态徘徊在入口,他们两人的体温都疯狂地增长,不断增长,好像两人没在监狱,而是在一间热得要燃烧起来的锅炉房··“不,我现在有些……有些受不了……罗德里克,之前是我错了,我们冷静一下好吗”奈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完,就被罗德里克用手堵住嘴。
罗德里克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伸进奈特的口腔,然后用剩下两根手指卡住奈特的脸颊·然后,他松开了擒住奈特的手,握着自己完全勃`起的- yin -`- jing -插入奈特的后面,彻彻底底地把他的对手钉死在自己的- xing -`器上。
奈特好像被一下撕裂成两半,然后粘合起来·断断续续的插入与拔出让他感觉很糟糕,他被女干污了,被羞辱了,可是他竟然感觉这种可耻的- xing -`交给他带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病态愉悦,就连他不现实的春`梦也没有这么离奇――至少他不会梦见自己的情敌在强`暴自己。
奈特的面部肌肉因罗德里克用力挤压而酸软无力,他的牙齿无法咬合,舌头也被三根手指压得死死的·天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唾液分泌了很多,它们绵绵不断地溢出,包裹起入侵者的手指头。
这就像他的肠壁,贴着敌人的- yin -`- jing -,缠绵地绞住它·一次次侵袭生出可笑的快感,一次次抽离又使得被迫害的对象渴望不已,在这荒诞的交*中,他们都被情`欲之网俘获。
“让我做完,只有这样才能救卡罗尔·”罗德里克贴着奈特的后背说,“弗兰茨只是想要我对你这样做,所以为了卡罗尔,你得忍着·”·奈特没法说话,他只能发出呜咽的颤音,那些谩骂和诅咒全数卡在他炽热的咽喉里。
 ·围观的弗兰茨在外面鼓掌,他兴奋极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奈特和罗德里克对他的怨恨,一定迫不及待要进去加入这次- xing -狂欢――用精`液去污染奈特的理智,用强`暴去摧毁他的意志。
可是不行,那样,说不定他就真的会爱上那个男人··这次折磨的狂宴还没完呢·弗兰茨大声说:“让他痛苦一点儿”·黑暗中又传来卡罗尔的惨叫,连带着鞭子抽打身体的声音。
 ·罗德里克慌乱了,匆忙抓住奈特的头发,把他拽到地上,抓着他的腿,用另一种姿势进入他的肉`体··奈特被按在地上,双腿贴着身体分开,折叠在一起,现在他因为受虐快感而勃`起的- yin -`- jing -更加明显的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不……别这样,我现在状态不正常……”奈特满脸通红,罗德里克的侵袭让他濒临高`潮·他身体的敏感之处被情敌的手一一挖掘――脖子,锁骨,乳`头,腰侧,腿侧,还有足心。
罗德里克抓着奈特的脚,拇指按在奈特的足弓上,很明显那一刻,奈特被激得要踹罗德里克一脚,可是他被罗德里克钳制得动弹不得·他的后面因为生理刺激而紧缩痉挛,含不住的唾液和止不住的生理- xing -泪水把俏丽的脸打- shi -得水灵灵的。
“他就是想要看这个·”罗德里克俯身,在奈特的锁骨和脖子上留下吻痕,然后他咬住奈特的乳首,报复- xing -地扯了一下··“混蛋”奈特骂了出来,可是现在他的谩骂都是颤抖的,那声音像是被抓着、卡着,- cao -了几百下似的,就像它的主人,被人抓着腰,用- yin -`- jing -顶弄得快要融化了一样。
“本来我是想温柔一点的·”罗德里克用力顶了一下··这个深顶让奈特产生一种内脏移位的错觉,他感觉到一种致命的压力,从心理和生理双管齐下,要粉碎他的神志。
可他还是倔强地说:“我他妈根本不在乎这个·”·“我知道,你甚至不是真的爱卡罗尔,你只爱你自己·”罗德里克卡住奈特的脖子让他濒临窒息,同时把自己的- yin -`- jing -送到奈特身体里最深的地方。
奈特因为上下的闭塞而痛苦,他用指甲死死掐住罗德里克卡住他咽喉的手,可是他是力气不够,对手的钳制几乎无懈可击··粗暴的侵袭如狂风骤雨,奈特的全身都因为无法抗拒的暴力而瘫痪般无力。
 ·罗德里克松开手,奈特的眼泪和唾液还是不停地流,那双眼睛好像彻底绝望了――现在它恢复了蓝色,却丧失了魂魄···罗德里克抓住奈特的小腿,掐了一下,而身下的人没有太大动静,他以为奈特昏死了,所以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罗德里克凑近奈特的瞬间,奈特突然上来,咬住罗德里克的脖子奈特算计好了,咬住的部位是可以致命的·他的双腿紧紧盘住罗德里克的腰,对方硬`挺是- yin -`- jing -还埋在交`合的地方。
在罗德里克因为疼痛而慌乱的时候,奈特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罗德里克的胸口··可是这次奈特又失败了,罗德里克挡住他的手,力量和速度的优势是无法逆转的。
虽然那匕首确实刺入罗德里克的手臂·血胡乱地沿着肌肉的曲线流淌··罗德里克吃到苦头,才想起奈特是永不悔改的·他用另一只手重击奈特的后脑勺,逼他松口,然后拽着奈特的头发把他扔到地上。
“是你先对我动手的”奈特狠狠地瞪着罗德里克··罗德里克拔出手上的匕首,无奈地自嘲地笑道:“我本来还想温柔点儿对你。”
“说得你好像很温柔一样·”奈特嘲讽道··“那我现在‘温柔’地对你,怎么样”罗德里克握住匕首,按着奈特的右手手腕,用力把刀刃钉进去――他直接把奈特的手腕钉在地上。
尽管他会压抑自己的怒火,可是奈特总是在无意之中粉碎他的理智,他发现自己的确享受对奈特的折磨——而且是以这样方式··奈特脸色惨白,咬着下唇不叫出来。
本来他是不怕痛的,他是享受痛的,但是,现在罗德里克的暴虐让他的精神“自治”濒临崩溃·如果奈特无法预料,就会恐惧,他精心计算的一切超出预料——超出预料太多太多他无法逃离对“未知”的恐惧,而罗德里克和弗兰茨轮流让他感受这种骇人的“不可预测”。
罗德里克掐着奈特的腰肢,深深挺入,“我想,只有把你搞到求饶,才会让你学乖”·“我不可能向你求饶,永远不可能”奈特说完,便闭上眼睛,咬住舌头,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咬出血来。
“总有一天你会跪着求我·”罗德里克被怒火激得失控,他对奈特的怨恨和欲`望,被失控地放大·他用力侵略身下的肉`体,逼得对方在强制- xing -暴力中高`潮- she -`精。
也许奈特就是喜欢被这样粗暴的凌辱,所以他才会高`潮罗德里克这样想着·因此,他自己的负罪感被欲`望和愤怒烧个精光,以至于他原本抗拒的- xing -侵略,在此刻,也变成本能的律动。
 ·在外面围观的弗兰茨笑着对手下招呼了几句,囚室一侧的黑色幕布便被人撤离··卡罗尔被麻绳吊在隔壁的囚室的半空,一个狱卒在她脚下增加沉重的石头。
而现在,她惊骇地望着正在媾合的罗德里克和奈特,面色煞白··罗德里克和奈特也看见了卡罗尔,在他们三人对视的一瞬间,一切欲`望、暴虐和失智的怒火,都沉寂下来。
罗德里克抽出- yin -`- jing -,他出来的时候,奈特压着嗓子呜咽了一声·一些精`液被带了出来,- yín -靡地落在奈特的大腿根部··罗德里克低头,愧疚地盯着被他蹂躏得像一块破布的奈特,以此回避妻子的目光。
而现在,奈特机智的头脑也突然一片空白,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精妙的借口去解释自己和罗德里克的事情,只好回避卡罗尔,而看着罗德里克··两人对视的瞬间,那种在仇恨与欲`望中缠绵的复合情感,瞬间爆发。
他俩像是同时被雷击中,同时在心里涌起让人头皮发麻的暗潮·在彼此仇恨与互相折磨中,罗德里克和奈特竟然找到一种近似救赎的感觉·他们同时暴露在卡罗尔的审视之下,为了掩饰自己见不得光的欲`望,而达成一种默契。
 · · · ·“什么也没发生·”奈特推开罗德里克,却也没有看着卡罗尔,他闭上眼睛,假意睡去··“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罗德里克退得远远的,他坐在地上,扶着头,不想回忆先前发生的任何事情·· · ·---------------------------------· · · ·60· · ·现实过于跌宕起伏,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虚幻的错觉,好像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
可是身体的伤痕如此真切,总不该是梦游··人有自我欺骗的能力——他们往往用遗忘来逃避不堪的现实,哪怕只是自我遗忘··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但是记忆和认知可以改变。
奈特闭上眼睛,在混沌的梦境中寻找他的理智·他忘了什么是理智··理智使得他游戏在人间,而不疯狂崩溃的本质,灵魂的核心之质然而理智并非凭空生出的,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奈特又在梦中看见他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那孩子天真地摘下无花果树上的果实,他不知道生与死,无忧无虑·森林里的精灵会保护他,教他知识,给他讲述古老的传说——关于半人半羊的森林神、美貌的宁芙、吸血的女妖、被遗忘的古神……而现在,奈特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那些精灵的模样,她们的脸庞模糊得像一块烂泥。
就像书里的古神,被逐渐埋没··奈特感觉自己丧失了一些东西,“他恐惧的东西”剥夺了他的一些记忆·为何他会遗忘,遗忘过去的东西,甚至是“他是一个巫师”这样重要的事情。
苍凉古老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好像一个老巫师吟咏咒语.现在奈特忘了“那东西”的模样,它变成一团烂肉和散沙,然后化作一个戴着羊骨面具的黑衣巫师。
巫师站在镜子里面,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现在我要收回你的自治权”·“没有什么能控制我滚开我根本不认识你”· ·奈特被这个噩梦惊醒,他睁眼的刹那,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手腕也被钉在地上。
他全身疼痛,仿佛被拆开,零散地落在地上···痛而疲惫,这才是现实·梦,连着梦里的黑衣巫师,很快就会被奈特遗忘·不过是个无所谓的噩梦。
至于“预兆”——巫师认为梦是现实的预兆——他已经没心思关注了··拔出匕首,他以为会很痛,可是没有··昏暗的室内染得血也昏暗起来,他发现自己丧失了痛觉,也许是因为巫术。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呐喊,他感受不到生命(血液)的流逝,他的肉`体僵硬了,在触碰时有种酥麻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用圣水浸泡的绷带包裹的吸血鬼,他的欲`望被一种强烈的神圣暴力所压抑。
这副身体麻木僵死,仿佛在深埋在地下六尺的棺材里封存了千年··他怀疑自己——被自己献祭··他的灵魂、肉`体、还有精神,都被某个自己献给了不朽的巫术之神。
如果它存在·· ·罗德里克看到奈特醒来拔除匕首,想过去帮他,纠结一会儿,还是放弃了··他看着卡罗尔,折磨她的守卫已经走了,吊在她脚下的沉石也被取下了,可是她还是被吊在半空。
也许弗兰茨确实“信守承诺”,给卡罗尔换了一个吊刑的姿势,现在她双手正向被吊在头上,这样比反向要好受些··无论如何,罗德里克还是希望自己能为卡罗尔做什么,尽管他已经没法守护她,他自身难保。
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能做些什么·对卡罗尔,对别人,他应该能做些什么有益的事情……仅是一厢情愿··他扯了下自己染血的衣服,心里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孤独,如梦魇缠身。
他想要靠近卡罗尔,可是牢房分离了他们,他想要靠近奈特,可他们终究是敌人·他所能拥有的,所能靠近的,只有自己,除了自己,他谁也保护、改变不了·他期待梦里燃烧的女幽灵能回来,指点迷津。
可是事实上,能拯救他自己的,只有他自己··奈特凝视现实的环境,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黑色的飞蚊麻麻躁动,一种混乱的杂音搔刮他的鼓膜。
他望着地下,往日挂在胸口的金色十字架掉落了,倒置着,纵横交接处,一颗不存在的邪恶之眼正在凝视他··他听到的杂音似乎在这样说:“弥撒弥撒弥撒”·就算奈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那些凭空生出的异象也与他对视。
真是够了,真是够了·他看着卡罗尔,他看着一个穿着黑袍的陌生人靠近卡罗尔··“你是谁”奈特小声问道。
罗德里克觉察到奈特的自言自语,回应道:“你发什么疯·”·“与你无关·”奈特回瞪了他一眼··然后,奈特看着黑袍的陌生人举起一把银色的匕首,在卡罗尔身后划了几道。
卡罗尔似乎什么也没感受到,可是奈特看得真真切切·他看见卡罗尔身后的衣服被划开,肌肤被划开,他闻到了属于卡罗尔的血之腥甜,他看见那陌生人对卡罗尔实行了“血鹰”。
血鹰是一种残酷的拷问手法,他们割开罪犯的背,使其像鹰的翅膀一样展开·这种酷刑做不好会致人死亡的,而它的血腥,使许多人闻风丧胆··现在,那陌生人对卡罗尔实行了血鹰,可是卡罗尔像没感觉一样,她背后伸出血淋淋的翅膀,仿佛邪恶美丽的堕天使长。
“我们还要这样尴尬多久·”卡罗尔说··奈特望着黑袍的陌生人爱`抚卡罗尔背后血淋淋的翅膀——也就是两块腐肉·在无形之中,黑袍者渐渐幻化成卡罗尔的模样——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邪恶卡罗尔。
“忘了这些事情吧,现在我们是一伙的·”奈特对黑衣卡罗尔微笑··“奈特,你随时都可能出卖我们·”卡罗尔抱怨道,“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你了,就算是发生了之前的事情……哦,这糟糕透顶的事情”·罗德里克制止道:“别说了,停下,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吗”·奈特笑了,“现在我还能把你们卖给魔鬼谁是魔鬼呢大家现在都觉得你俩是魔鬼。”
“没人是魔鬼·”卡罗尔说,“好吧,暂且我们把奈特算作我们的一份子,那么现在我们要干什么”·“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
奈特说,“我不知道弗兰茨想干什么,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干的事情,在他进来之前,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养精蓄锐·”·奈特跌跌撞撞地走到角落,又瞪了罗德里克一眼,然后捡起匕首。
罗德里克以为奈特要刺他,他对奈特的突袭都快有条件反- she -了··结果奈特把匕首扔出去——扔到外面他俩谁也捡不到的地方··“这算是示好求和吗”罗德里克问。
“不,这表示我没有匕首也能弄死你·”奈特轻飘飘地说··罗德里克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开玩笑了,我们现在不该想怎么逃出去吗我不想让卡罗尔- cao -心,她太累了。”
“我就不累吗”奈特挤眉弄眼,像是暗示什么··“别别说那事情都是弗兰茨的错。”
罗德里克逃避地捂住头··“所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奈特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你得去问他本人·”罗德里克说,“我这辈子都不会、也不想理解他疯狂的脑子里想的什么。”
 ·卡罗尔听到他们在谈,她没听到全部,只是听到“弗兰茨”这个关键词,突然就想到弗兰茨给她观赏的东西·她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原型’,弗兰茨曾经提到,那是什么”·“什么”奈特望向她,他也看见那黑暗的镜像卡罗尔抚慰真正卡罗尔的脸庞。
“弗兰茨说的,那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对吧,罗德里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永远无法给别人的脑子开窍,从中挖出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永远只能活在自我的狂想中·”奈特凝望着卡罗尔,望着她的血鹰之翼,说道,“卡罗尔,你真像一个天使·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天使·”··“别亵渎她,那是我的妻子。”
罗德里克莫名吃醋··“我在夸她,和你有什么关系,收起你庸俗的占有欲吧,卡罗尔是自由的·”奈特鄙视地看他··“她是我的家人。
奈特,你这种没心没肺发家伙永远无法明白亲族和家人的意义·”罗德里克反讽··“那又如何,至少我是自由的·”奈特笑了··“你是残缺的。”
罗德里克一本正经地说,“我嫌弃你·”·“我还嫌弃你呢·”奈特闭上眼睛·· ·牢房里没有自然光,三人不知在尴尬的空间里共处了多久。
突然,弗兰茨与手下进来·几个守卫强硬地把卡罗尔带走··“你要对她做什么”罗德里克着急了··弗兰茨说:“现在我得烧死她。”
“你说过你不会动她”罗德里克脸色煞白··弗兰茨有拿出他标准的虚伪之笑,说:“我又没说我不会骗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现在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罗德里克的声音甚至有些沙哑。
“你猜呢·”弗兰茨捡起地上的匕首,又笑着扔回去,“至于艾高特神父,您什么时候杀掉这个罪人,什么时候就能获得自由·”·奈特没有去捡弗兰茨的匕首,反倒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殿下,如果你杀了卡罗尔,你会被诅咒的。”
“你要诅咒我吗我很期待,我太期待你可爱的嘴来侍奉、且诅咒我,哈哈”弗兰茨大笑··奈特看见卡罗尔身边的“它”,现在走到弗兰茨的身后,“它”变成一只瘸腿的狮子,皮肤坑坑洼洼的,好像正在腐烂。
“一个巫师在你的身后·”奈特说··“他会爱上我吗·”弗兰茨调笑道,显然,他误会了奈特的意思··“他从来没有爱上你,今后也不会。”
奈特冷静地回复··“那他一定会后悔的·”· ·弗兰茨说完,便离开了牢房··罗德里克恼怒地把拳头砸在石墙上,甚至擦出一些血。
灰尘蒙在伤口上,又脏又痛··“你这么无聊,不如自杀,来换我的自由吧·”奈特笑话他··“卡罗尔快死了·”罗德里克像要断气了,他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说得好像你能救她一样”奈特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怜悯吗,畜牲”罗德里克气得大骂。
“脑子里全是无用的怜悯,却什么也做不了,你还不如畜牲呢·”·罗德里克气得想要吐血,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他们一致对抗弗兰茨,他一定会抡起拳头揍奈特一顿。
在理- xing -的压制下,他还是放下了仇恨和怒火··接着,孤独感接踵而来,如若梦魇,它使他产生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现在卡罗尔快死了,他无能为力。
之后卡罗尔真的死了,他也将永远陷入孤独之渊·· ·这样的僵局不知持续了多久,罗德里克的手凉得慎人,他全身都凉得慎人·而他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是他的宿敌对手·现在,奈特的状态也不好,他发烧了,有气无力地躺着,手上的伤口也发炎了。
罗德里克看见奈特的脸很红,他的手上有一些地方在溃烂·他需要治疗··“你需要我帮你一下吗”罗德里克好心地问。
“不,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奈特艰难地坐起来,跪坐着,背过去,不再让罗德里克看见他虚弱的样子··“那我……可以靠着你一下吗我很冷。”
罗德里克凑过去··“啊……好……好吧·”奈特没想太多,高烧和发炎让他神志不清··“我只是……太冷了。”
罗德里克把头靠在奈特的腿上··“那正好,反正我热得快死了·”奈特把手放在罗德里克头上,他的手很热,而罗德里克的额头却很凉。
 · · ·61· ·世界以一种冰冷的规则有条不紊地运作·瘟疫与愚病并行,许多人还是一如既往生活··也许流言蜚语的可怖让一些有权利躲在家里的家伙享受隐私的惊恫,但是大多数需要工作生计的人,还是不得不走回到危险的大环境。
事实上,王城的情况真的不算糟糕,没多少人知道外面已经破灭的城镇是什么情况,交通受阻,下水道都被严加管制,难民可没机会偷渡·· ·治疗所门口的年轻医生学徒大声喊道:“病人的尸体都被我们运走了大女巫马上就要被烧死了瘟疫很快就会结束”·过路的老修女幽怨地望了下那张扬的学徒,然后把脖子上挂着的纯银十字架握在手心。
她虔诚地背诵着主的箴言,转身走进暗巷·在幽暗逼仄的下流地方,她把虔诚的圣物交给贩卖情报和着手一切下三滥勾当的流浪汉··“帮我换点儿钱,我和那些孩子们需要面包。”
老修女对流浪汉说··“乐意效劳·”流浪汉仔细地打量银亮的十字架,露出亵渎一切的坏笑,“主不值钱,但是他的信物可值钱了。”
“我与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需要水和面包·现在的香火钱越来越少·”老修女闭上眼,低着头·她并没有贩卖信仰,她依然相信神迹和公正的末日审判。
她突然想起修道院里一些搜刮藏品银器的家伙,然后陷入幽暗的自责中··“我知道,没人比我更知道其中缘由了”流浪汉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金币交给老修女。
十字架值不了这些钱,可是他并不在乎·对他而言,有些东西是比金钱和权力还要重要的··流浪汉走出暗巷时,那个年轻的学徒还在不遗余力地吆喝:“病人的尸体都被我们运走了大女巫马上就要被烧死了瘟疫很快就会结束”·· ·街头几个商贩津津乐道地讨论着中午将要举行的死刑——埃德蒙公爵夫人将被执行死刑。
为了让更多人来观赏这个可怕的邪恶女巫的死刑,弗兰茨王子要求工匠特制了火刑架,士兵中午的时候就开始在广场布置刑场··那些木头和稻草被王宫的士兵垫得很高,那根火刑柱也格外高耸。
弗兰茨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公爵夫人死得多么惨烈·他必须用这场谋杀来为自己树威·· ·流浪汉听见商贩的话,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他莫名其妙想到那女人的闺房里浅棕色的头发。
那头发,如镶嵌着月亮的冷光·他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商会,跑去商会的地下黑市··卖掉十字架后,流浪汉出门就遇见不想见的熟人··秃头、大胡子、戴着眼镜,无疑是斯图亚特督学。
 ·很早以前某次议会提案承认的教育免费,给这些依附于修道院的学院讲师保留一份薪资,原本被用于培训高级修士的学院系统对公众免费开放,这使得许多下层平民也有机会在学校学习读写、算术和基本礼仪,当然,一些出色的学生可以得到机会去修道院学习三艺(语法、辩证、修辞)和四艺(数学、几何、音乐、天文),用于理解经文。
当初提出这个改革建议的,是一位不可提其名的贵族夫人,当然,在私下,许多人忘不了她的名字··斯图亚特就是那次改革的受益者,他并非神职人员,却是一个教区的学校讲师,现在已经做到王城学院的督学职位。
当年的提案影响颇深,不过在前些年,国王不知为何疯癫武断地取缔了它,理由是:根本没有人能从基础学习中脱颖而出,也没有人得到去修道院深度学习的机会··后来,这份留给义务讲师的薪资被教廷高层收回了,不过这时候,斯图亚特已经是有名的学者。
他从未因此沾沾自喜,事实上,他和那些因为教育私化而失去工作的基础讲师一样难过,他决定将自己的资产捐赠给还在乡下和底层传道的讲师,以至于现在自己虽具有王室授予的爵士之位,却过得极为拮据。
也正是由于当年那位“不可提其名的夫人”,他和这个街头流浪汉相熟甚深·· ·流浪汉本想装作不认识斯图亚特督学,可惜,他的老朋友先叫住了他。
“啊,你是阿伦”·“别乱叫,别乱叫我这个名字老斯图亚特·”流浪汉大叫··“现在很少见到你了。”
斯图亚特拍了怕流浪汉的肩膀··流浪汉指着自己破袍子自嘲:“这个废物不值得被命名·”·“你为什么总看不起自己”·“当官僚的走狗可没什么值得自豪的。
呸,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说了,孩子·”斯图亚特说,“现在他们都要烧死公爵夫人了,她是无辜的·”·“谁不是无辜的呢”流浪汉摊开手表示无奈,从他们吊死莎罗夫人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的无药可救。
管他是王族还是贵族,是商人还是贱民,都愚昧地享受着理智的灭亡“·斯图亚特说:“莎罗夫人被处死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王室的利益问题,她是原王后的密友,新任的王后嫉妒成- xing -,怎么会放过她。
他们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去收集和伪造莎罗夫人是女巫的证据·不过现在,一个新女巫即将被烧死,依然不是因为巫术,在这点上,弗兰茨比他的母亲果断多了,一个毫无证据的诅咒谋杀指控,就把兄嫂送上刑场。”
·“督学大人,您这么可怜她,该不是公爵那派的人吧·”流浪汉疯疯癫癫地笑了··“你想多了,老朋友·”斯图亚特摸着鼻子,低头看地上。
 ·两人走到广场,远远就看见高高立起的火刑柱――这柱子真的很高··流浪汉小声调侃:“弗兰茨殿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烧死了‘大女巫’。”
斯图亚特督学摆手,说:“不不不,他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埃德蒙公爵的势力已经坍塌殆尽·”·斯图亚特督学望着高高的火刑柱,“表面上……你的说法比较有神话意义。”
“实质上都是一个意思――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有时候你得学着把话说得好听些·”·“我的老朋友,你误解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是说,我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但是人都是有脾- xing -、有自由的――尽管它们不堪一击。
至少在你面前,我能表现得清醒点儿,而不是装疯卖傻·装疯久了就很容易真的疯了·我愤世妒俗,贪财好色,但是有时候,我真的是清醒的·”·“我们都醒着,可是他们还在睡觉。”
斯图亚特督学怜悯地看着火刑柱下面聚集的人群··“你要是非得叫醒他们,就得背上制造战乱的恶名·还不如把这些事情推给古神、邪神、巫术和恶魔。”
流浪汉说··“神话生物已经奄奄一息了·”督学叹息··流浪汉咯咯地笑了,用脏手扯着督学的衣服说:“老头,亏你还在学院做研究,你实在太小看神话对群众的吸引力了想想古代那些国王,恨不得把自己母亲送给神王出轨,美名其曰‘神王风流’,其实只是好让自己有半神血统。
可怜的神王,你看他睡了多少国王的妻子,多少英雄的母亲,而这一切并非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色`欲,只是给了他的‘儿子’们称王称霸的权力·”·“你这想法太世俗了。”
督学批判道··“不,我这想法太人- xing -了·”流浪汉说·· ·黄昏的时候,作为死刑犯的卡罗尔被士兵押着,来到火刑台。
下面是一层层的稻草与木头,走上去有着咔咔的声音··士兵踏着梯子,将卡罗尔手上的锁链被穿过木柱子上面的洞孔,他用力一拉,卡罗尔整个人就被拉着提起来,士兵把锁链卡在木柱的凹槽处,再油脂涂在卡罗尔身上。
卡罗尔脚尖离地,重力和拉力撕扯她的躯体,好像要把她活活撕成两半,先前在监狱遭受的吊刑回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而台下人的目光,就像海里的密密麻麻的沙丁鱼,与她对视。
·弗兰茨没有来,也许他必须等卡罗尔被烟雾熏得神志不清,才出来享受谋杀的滋味··卡罗尔将死,却莫名地平静,她心如止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下面陌生而熟悉的人——她想要拯救的人,她无法拯救的人。
突然,她看见天空中变换的云彩,它们流动着,舞动着,好像在欢迎自己··下面的火烧起来了,她听见安吉莉亚的幽灵在说话,她知道,安吉莉亚永远也无法再说话,她只是回忆起她的好友濒死的模样,霎那间仿佛看见现在的自己。
然后,她逃避了死亡的目光,反而看向下面的人··不知从何开始,卡罗尔就已经不是自己,她只是某种言语和意识的代言人,她想要传达的讯息和行为,使她在某种时刻丧失了人格。
现在,下面火燃烧起来,黑烟顺势而上,滚滚而来,熏得卡罗尔不得不闭上眼睛··不过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来看的·· ·行刑中途,弗兰茨才从走进刑场。
他周围衣着花哨的新贵们洋洋得意地看着被处死的卡罗尔··一个穿着丝绸礼服的贵妇绉媚地说:“这女巫要好些时候才会完全死亡,她的死亡会为我们带来新生,整个社会都会因为您睿智的处刑而得到新生”·“您的嘴真甜。”
弗兰茨说,“‘大女巫’终于死了,我父母的仇终于报了·”·“而您也因此能顺理成章地得到王位,就算我们无法指控埃德蒙公爵是恶魔,就凭他的妻子,他就不可能与您竞争。”
“从他出生开始他就没法和我竞争,他从来没这个资格·”弗兰茨温柔地吻了贵妇的手,笑着说,“您的丈夫也没资格和我竞争·”·贵妇用扇子遮住脸,弯弯的眼里流出藏不住的媚态。
 ·这场火刑一直持续到半夜,中途还有士兵长戴着隔离烟雾的面具,上去用长长的铁杆去拨开卡罗尔被烧焦的皮肤,然后尖叫:·“啊女巫还活着女巫还活着她的内脏还在动呢”·下面的群众没有少,反而多了不少。
他们望着高处的卡罗尔,只是望着高处的卡罗尔··“要不要给她加些火,或者去教会取些圣水加入火里,她实在太可怕了”其他士兵添油加醋地给出建议。
“快,你们去教会找神父们要些圣水来”他们的长官说,然后继续望着上面的焦尸··一个小伙子说:“长官,会不会是因为高温让我们看见她在动,实际上她已经死了我在铁匠铺当学徒的时候见过这种,高温烧着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变形。”
“笨蛋她可是女巫啊”长官大叫,“快去找些圣水来她的内脏还活着”· ·去取圣水的士兵跑了半个城,才从一家小教堂拿到“被神父祝福过的圣水”,他急匆匆地跑回来,问道:“怎么用”·“把布浸泡在圣水里,用钩子钩上,我要拿铁杆抹在她身上”长官说。
“那时候她会不会挣扎,大叫她还活着”·“管他呢,我打那些女巫的时候,她们怎么尖叫,我都无动于衷”长官拿着铁杆的手瑟瑟发抖。
“您可真是勇敢·”小士兵钦佩地说··他们用泡了圣水的布去撩开焦尸黑糊糊的皮肤,去攻击她体内衰败的内脏,而她没有任何反应··“‘大女巫’真的死了”·突然,那个长官拿着长铁杆的手一抖,浸泡了圣水的布和带着钩子的铁杆,一下子倒了,落在黑黢黢的火刑台灰烬中,下面的碳灰和粉尘像夜里的精灵,轻飘飘地飞舞到空中。
 ·流浪汉和斯图亚特督学一直待到所有人散场,他们看着士兵把颤颤巍巍地把公爵夫人的尸体放下来·流浪汉问道:“督学,莎罗死后,学校还好吗”·“都是附庸宗教势力,还好。
至于现在……无论如何,至少他们能保证学院运作……尽管,来接受教育的人越来越少了·”·流浪汉望着卡罗尔的焦尸,说:“如果夫人活着就好了,她那么博学。”
“但是他们不会放过她,她的身份和外面的异教徒脱不了关系·”督学低头叹息··流浪汉说:“可是我讨厌异教徒,特别是使用活祭的那种。
你知道现在那些家伙还在干这样的事情吗他们杀了好些无辜的人了·”·“莎罗告诉你的”督学问道,“她差点被活祭。
算了……反正最后她还是被献祭·你看着刑场,不就是一个大祭坛吗”·“无论是巫术的献祭,还是政治的献祭,都他妈让人作呕。
这社会,冷血无情又荒诞得让人心里发凉,但是我们不得不依靠这烂泥活着该死的瘟疫快点来吧,最好把我们全部杀光·”·“如果……我是说如果……埃德蒙公爵能改变这一切呢。”
流浪汉觉察到不对劲,小声说:“老朋友,你的想法很危险·”·督学脸色倒是很自然,“我知道你不会告发我的,我相信你·”·流浪汉背过去,然后看着原来弗兰茨王子所站的地方,说:“弗兰茨殿下快加冕为王了。”
“可是你并不真的拥护他·”督学说, “我只是说,也许·思想是无罪的,不是吗”·“您这样使我为难,我只是一个乞丐,杂种,脏狗”流浪汉自嘲道,“而且,他们不会允许你危险的思想存在。
我们都很痛恨这些东西,但是我们现在每天都做着和理想背道而驰的事情·可怜的公爵夫人,可怜的莎罗夫人·她们的存在一开始就不该和她们的丈夫联系在一起。”
督学望着下面的士兵把焦尸拖进麻袋里,又用多余的圣水淋了好几次,他慢慢地,用一种神职人员的悲天悯人之语调说道:“她的名字是卡罗尔?克莱茵·至少生前,她的名字永远是卡罗尔?克莱茵,她是无辜的殉道者。”
·流浪汉却说:“殉道者从来都不是无辜的,他们的罪名是他们的神圣与美好·”·“那也算是一种罪过那明明是美德。”
“世界上只有一种美德,那就是誓死拥护你的国王·”流浪汉转身离去,“哼,确实,这恶臭的美德·”·斯图亚特督学也不再等待,跟上去问道:“所以,我说关于公爵……”·“打住,老朋友。
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是不是现在,现在事情正在风口浪尖,而我们都是不堪一击的小人物·”· · ·解释一下:·1.        流浪汉说的“古代国王自称有半神血统”实际上就是西方各种神话里面的传说,典型的例子就是古希腊神话的宙斯。
流浪汉的角度是无神论者的角度,也就是不存在神明,国王自称半神血统,自称自己母亲与神相爱(宣称自己的母亲和神出轨),实际上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宣称自己统治权的正统。
2.        斯图亚特作为研究正统经院学派的学者,自然看不起这种说法,但是流浪汉自己是觉得这种神话观才是“人”的神话观··2.烧死卡罗尔的火刑装置和中世纪的不一样,我自己编的。
高高的火刑柱,只是为了映- she -弗兰茨的野心·他想要宣告自己的正统统治权,又要抹黑他的对手(罗德里克)··3.上次的“血鹰”不是中世纪的血鹰,中世纪维京的血鹰还要残暴一些,那个要开胸腔掏肺的……·4.我想表达的不是卡罗尔被烧死怎么痛苦怎么虐,说实话她一点而都不觉得被烧死很痛苦,她只是无奈而已。
从这个角度说,卡罗尔的视角已经非人了,有些类似耶稣的感觉·他们明知道自己会死,可是还要去接受死亡,这种死亡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一种成就吧··我原本设定的故事,卡罗尔是没有死的,奈特出来救了她,然后她自己逃到乡间过上平凡的生活。
因为在原本的故事中,我想表达卡罗尔是个善良的姑娘(人),后来我推敲了几次,我自己觉得卡罗尔已经不适合作为一个普通少女活着了,就算奈特救了她,她的思想和信念已经无法让她回到人类的小幸福中。
这么想着,才觉得烧死反倒是她最好的结局··你们放心,卡罗尔虽然死了,但是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怎么说这也是奇幻故事),不过像耶稣一样复活是不可能的。
 · · · ·62· · ·墓地里,野花的花心里长出黑色的条状附庸物,好像蔓藤,又像触须·那是被一小点一小点集合起来的东西,那是她的孢子,黑暗的子嗣。
风吹动着,花中的黑色诡异孢子渐渐变少,根状的黑色附属物边缘如散沙般渐渐稀疏··没人看见这些野花中消逝的黑色物质·但是,游荡的魂灵知道,黑暗的子嗣在吟诵死亡的长诗。
 ·奈特也能听见,巫师的感官是极为敏锐的,他能感知到死亡的魂灵··一些意志强大的人类死亡之后,他们的精神会暂留在世间,而敏锐的巫师们知道这些幽灵的存在,而其中感受力强的,甚至能看见和接触他们。
奈特眼前就是一个幽灵——那炭黑的尸皮层层贴着焦骨,薄得像纸·无疑,她已面目全非·但是奈特知道她是谁,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亲吻她烧焦的手背皮肤,问候她:“死亡的感觉是怎样”·卡罗尔的幽灵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的命运,所以我并不恐惧它。”
奈特说:“关于命运,有很多东西可以探讨:数字命理学,占星学·神秘学的研究者通过对应人与天相来预测未来,人的命运与遥远的晨星,与抽象的数字,紧密相连。
你知道吗,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我就在心头计算了一番,我的命运数字是‘6’,你也是‘6’,这个数属于金星,代表和谐,但是当它叠加起来,便会变成强大和邪恶的力量,变成传说中的野兽之数,地狱之数”·卡罗尔的幽灵摇头,然后收回手,说:“可是无意和你叠加在一起,我们的意愿是不同的,永远是不同的。”
“我在心里计算过,我知道未来,仅仅是从数字和占星上就能知道一些命运之轮的轨迹——弗兰茨是‘9’,罗德里克是‘7’,一个是傲慢的主权者,一个是革命与分裂者我知道未来,但是我疑惑,难道宿命不可改变,生灵都被钉死在这命运之轮上不得翻身”·“是啊,奈特,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命运是我们的一部分。
从我作为卡罗尔·克莱因死去,真正完整的卡罗尔·克莱因便不复存在,我——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幽灵——只是披着卡罗尔·克莱因尸首的盗墓者。
我收留了她的死魂灵,作为我的部分·她依然存在,但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主体·”·奈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涩和无奈,他再次捧起那焦尸幽灵的手,继而搂住她的腰肢,优雅地说:“我美丽的女士,我的女神,我的爱人,我的盟友,我的敌人。”
“奈特,我在等你做出一个决定·”·“现在我真的明白了,你并非真正的卡罗尔,你窃取了她的模样,我的朋友·正如你窃取了我的模样,化作那虚假的巫师,可是你永远不会成为我,我是独一无二的。”
“是的,我的巫师朋友·”·“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决定,你无法改变我,但是我有办法改变你——命运、自然、神灵·”·“你是自由的,我的朋友,你一直拥有选择的自由,但是命运、自然、神灵是不会被你的一意孤行改变的。”
 ·奈特慢慢走到罗德里克身旁,那人现在睡着了··得知卡罗尔死亡的时候,罗德里克哭了很久··奈特觉得很滑稽,这个成年人哭得像个孩子,幼稚、天真、没有丝毫抗压力。
那时候,他甚至有些可怜罗德里克,但是他们是宿敌···现在,奈特捡起地上的匕首,用手指抵着刀尖,在银色刀背上看自己的模样——憔悴、衰败、颓废又虚弱。
看样子,他好像已经一无所有,除了杀死罗德里克来换取自由,他别无选择··“我的朋友,你说我是自由的,可是我要得到什么,就不得不付出别的什么·尽管,我是厌恶那人的,他是我的对手,我的宿敌……不,我的宿敌是世界上所有人类,我厌恶他们,憎恨他们。”
“当然,你可以去毁灭他们,捡起那把刀,然后划开他的脖子,血会涌出来,为你铺平道路,你将站在所有人类的骸骨上,成为毁灭之主·”·突然,奈特瘫倒在地上,颓废地跪着,那把匕首从他的手里滑落,在地面发出清亮的撞击声,“为什么你不再反驳我了,卡罗尔,我的小姐,美丽高贵的公爵夫人。
就算这只是你的一部分,你也该反驳我,你如此热爱人类,我如此憎恶人类·”·那幽灵的声音变了,变成苍老的男- xing -声音,“你明白一切,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神灵’意味着什么,可是无法走出她给你制造的困境,你执着于她,而现在,你永远不可能达成你的目的。
卡罗尔·克莱因永远不会成为你的盟友,她会成为你的梦魇·”·奈特捡起匕首,戏谑地说:“呵,难道这就是命运”·“是你选择的命运。”
幽灵说··“你是这命运的策划者”·“我们只是无自我的执行者·”· ·语毕,那幽灵的后背突然生出一双金色的网状薄翼,金色的光尘从内而生,冲破焦尸的碳灰之皮,灵气地张扬开来,她在死皮和灰烬中重生,再生出金色的长发、雪色的肌肤与蓝色的眼眸,她比生前更加美丽。
这时,已经无法称呼她为卡罗尔,而应该说她是济纳女神的一员,伟大者罗莎莉亚的一员··她亲吻奈特的额头,然后用属于自己的声音说:“也许正是死亡的命运,我理解了它的真理,现在我拉拢了你的盟友,现在你已是一无所有。”
“不,亲爱的,至少我还有这个·”奈特指着手上的匕首··“无论如何,恐惧将追随你,奈特,你听见它们在说话吗”·“是巫术”·“是潜伏在自然中的万千生灵在呼唤你,而你拒绝了我们。
你一直知道缘由,也知道结果,可是你做了一个愚蠢的选择·”·“没有谁能指使我,我只是做了我自己的选择·”·奈特说完,捡起地上的十字架,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一瞬间,十字架中心张开了一只眼,接着,整个囚室的墙壁上、地上、锁链的空洞间、巫椅的尖刺上,都张开无数活生生的眼睛,它们幽幽地凝视着奈特,用万千自然的融合之语调控诉道:“我们呼唤你,而你拒绝了我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奈特反驳。
他拿着刀,走向罗德里克,刀刃抵着罗德里克的脖子,在对方温暖的、起伏的喉咙上辗转徘徊,亲昵地对熟睡的男人说:“我真的很想要了你的- xing -命,罗德里克,但是,”他举起刀,又放下,“只有在与你们对抗的时候,我的自由才会存在。”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这惨剧的始作俑者——弗兰茨——大驾光临··“您终于打算杀了他”弗兰茨在牢房外面说。
“我想通了,留在这里无疑是愚蠢的·只要你想,我立刻就会动手要了他的- xing -命·”奈特拿着匕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呵呵,这倒不必,”弗兰茨挥手命令侍从打开牢房的门,只身走进,对奈特说,“我已知道您的决定,您已取得我的信任。”
奈特单膝跪在弗兰茨面前,宣誓效忠:“我臣服于您,将唯命是从·”·弗兰茨非常享受奈特的屈服,他扬起头,笑道:“您会得到您想要的,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您为‘艾高特神父’。”
 ·此刻,在荒野的墓地,野花里生出诡异的黑色藤状物,这些孢子随风飘散,不久就被大风全数吹走·在那些诡异的东西消散后,那花也濒临枯萎,半死不活地垂下头。
荒凉的无主墓碑下不知埋葬了何人,不可言喻的气息从下面幽暗的土地上渗透出来··斯图亚特督学漫步到这坟头,他试图对这个坟墓的主人倾诉什么,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好望着那些半死的花,叹息。
他的朋友——那个流浪汉——也走了过来,对他说:“其实那个人每年都会来看望她·”·“我知道,我不是叹息这个·”·“我也不是说你叹息的事情,我只是说,有的人非常可恶,但是情有可原,但是仔细一想,他们还是可恶的,罪该万死;有些人和蔼可亲,但是做了一点儿错事,就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历史会证明善者的功德·”·“但是大多数人不需要这些功德的存在和证明·”·“至少我们在乎,研究者自然会挖掘和保存这些有价值的历史残章。”
“她要的并不是被记住、被保存,她要的是真正地改变现状·”·督学望着衰败的坟墓,转而问道:“那你带来埃德蒙公爵的消息了吗”·“抱歉,没有。”
流浪汉说,“但是我知道弗兰茨殿下准备登基,尽管名义上,教廷还是有权力的,但是事实上,实权都在弗兰茨殿下手上·就在昨天,那位与公爵夫人纠缠不清的神父被册封为主教。
现在枢机院的主教们没什么实权,我知道,都是王子殿下在自娱自乐的把戏·”·“那你觉得”·“既然现在他没有杀埃德蒙公爵,那么之后也不会了。
如果我没猜错,不久之后,我们会得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接济落魄的公爵大人·”·“但愿你是对的·”督学说··· ·这时候,一个病怏怏的农夫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流浪汉在底层混久了,一眼看出农夫感染了瘟疫,而且是最严重的那种,他急忙拉着斯图亚特督学一起离开··那个农夫疯了,他的皮肤是几乎是青灰色的,身体瘦得就像皮包骨头,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一下摔在墓碑前。
他痴傻地扯起地上半凋零的花,狼吞虎咽地嚼碎,然后咽下··不久,他开始抽搐,跑去角落呕吐,一吐就是一大堆黑黢黢的沥青状粘液··等到他呕吐干净了,那眼睛却开始恢复神采。
突然,他抽筋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接着,那佝偻的后背一下直立起来··好像什么疾病也没发生一样,他变得正常起来·· ·-------------------· · · ·63· ·唱诗班的圣咏无比清澈,纯洁之声促使一种无形之力,去建设崇高又宏伟的秩序。
身着绛红色礼服的新王走进大教堂,阳光从立面的大玫瑰花窗上透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他宽松的袖子上·他有些紧张,也许是装得有些紧张,他感觉,这到手的荣耀太过璀璨,超乎他的想象。
温暖的,权威的,太阳的代言者,力量的化身··贤明的圣徒已经深埋在白色的雕像中,历史的辉煌全部溶解在壁画的色彩里·只有他,新的国王,活生生的。
他站在中心,不仅是建筑的中心,还是权力的中心·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他的母亲为何如此眷恋这种荣耀·· ·贵族们,大臣们,神职人员们,接连上前宣誓效忠。
之后,身着白色祭被的年轻主教上前·那美丽的脸出现在弗兰茨的面前,就像月亮反- she -他作为太阳的光芒,那蓝色的眼睛里未知的魔力,臣服在新王的权威之下,而他的美——表皮的美——因为被掌握,而变得苍白。
奈特穿着白色的衣服——主教的祭披——显得过于苍白·可是他依然是美的,有一种饱含魔力的魅力··弗兰茨闭上眼,他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因为这强烈的庄重气氛融汇在教堂建筑中,强烈的形式- xing -暗示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栗,任何有感知力的人类处于这个位置都会因为这种强烈的形式冲击而震撼,他们不得不放下自己戏谑的个- xing -,变得严肃起来。
奈特,现在应该称呼他为艾高特主教,捧着华丽的钦定圣经,庄严诵读··弗兰茨并未听清这些形式- xing -的内容,他只是被加冕仪式的形式- xing -气氛所感染,他凝望他忠诚的仆人——他曾求而不得的,而现在忠诚顺从的仆人——然后细细品味权势滔天的滋味。
 ·侍从为新王撑起华盖,华美的绛红色将他覆盖··艾高特主教从圣油瓶中倒出圣油——象征神的恩泽与授权·以神权代理人的身份,他将圣油敷在新王弗兰茨的手上和额头。
接着,教士们整齐的诵读声响了起来·宫廷乐师踩下教堂管风琴的踏板,宏大壮丽的乐声从上千根音管中爆发出来·前面三个品级稍次的主教也穿着白色祭披,苍老的手上捧着三个盒子,分别盛着金色的权杖,金色的权球和金色的、镶嵌着钻石的璀璨王冠。
侍从为新王披上王室披肩·无论是细腻的红色天鹅绒,还是柔软的白色皮毛,都向新王俯首称臣·镶金的红宝石折- she -着权力之光,已映照在每个人的眼中。
艾高特主教小心捧起象征宗教权力的权杖,递到新王右手上;又捧起象征世俗权力的权球,递到新王左手上·最后,他捧起王冠,庄严地戴在新王的头顶··此刻,这个国家有了真正的名义上的君主,统治的权利集中在这个戴着王冠的人身上,他的血肉骨骼,他的灵魂,彻彻底底被献祭给宏伟崇高的王权。
权贵和神职者异口同声地说:“弗兰茨七世万岁,国王万岁”· ·弗兰茨站起来,然后握着被浓缩在象征饰物中的不朽权利,凝视下面对他俯首称臣的人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偏爱的艾高特主教身上。
他盯着奈特独一无二的眼睛,片刻,目光却偏离到奈特胸前的金色十字架上,恍惚之时,他感觉那十字架的中心有一只眼睛正望着他·他知道,他正在凝望不朽的深渊原型的一部分,而那原型之物也在与他对视。
只是,他永远不明白那是什么·他感觉战栗,被电击一般,他感受到一丝恐惧,继而升华成莫名的愉悦,填充了这幅空虚无为的躯体··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完整了,登峰造极。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空虚与衰落之礼·· ·圣餐礼上,弗兰茨望着丰盛的餐桌,上面的食物光泽饱满·他的胃里,吞食的欲`望正在消退,而心里,吞噬的欲`望,却愈来愈强。
荣耀——那是他渴望的,又略微恐惧的··弗兰茨始终无法释怀,只要他望着奈特——现在的艾高特主教——就会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冲击。
奈特的意志似乎已经彻底被驯化,却又像是装出来给自己看的·弗兰茨能感觉到,但是他没有证据,他只是怀疑奈特的忠诚··烛光照在奈特的脸上,他肌肤的苍白被火光削弱了,竟像是多了几分世俗的人之情感。
 ·圣餐礼后,弗兰茨私约奈特去庭院,此刻已是夜晚·他回忆起遇见奈特的那个夜晚,这月色相似极了··弗兰茨说:“我想探讨一个问题,我要你真心实意地回答我。”
“请讲·”·“人会被毁灭吗怎样才算真正地毁灭,或者破坏·”·“它们是相似的,却不同的。
我所理解的‘破坏’,充其量是一种工具罢了·它的目的在于使目标肢解,而从中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是为了保值,为了得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原理。
我认为破坏不一定是反生灵的,只是反伦理的,而抛开世俗的纽带,它将成为自由的灵魂走向登峰造极的强力工具·而‘毁灭’,是为了‘粉碎存在’而存在的。
它本身就带着最激烈、最残忍、最暴虐的情绪,它是真正反生灵的,却不一定是反伦理的·往往,‘毁灭’是为了伦理道德而存在的,本质上,它们是一种制裁,是有主人的。”
·弗兰茨笑了,他怀疑奈特在用这个概念解释他们俩人的区别,转而戏谑地问道:“那‘破坏’有功利- xing -吗”·奈特回答说:“它的核心是无功利的,它的行为只是具有倾向- xing -,可是这绝不是功利- xing -。
它是自发的,它的驱力是探知欲,而非功利·我想,功利- xing -的界限在于,驱动个体的是自我的意志,还是他人的意志·”·“那么我——你的君王——能否成为‘你’的意志”·奈特抬头望着弗兰茨,他看出对方眼里的几分期待,却回答说:“介于‘我’与‘他’之间的‘你’,是一个非常暧昧的代词,你想要成为我视角中的“你”,可是我,无法去‘爱’呢,陛下。”
弗兰茨没有没有特别失落,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说道:“所以,如你这般冷血残酷的人,能得到幸福吗”·“如我这般的人,那必须看他们自己了。
一切幸福都只能活在自我意识的虚幻空间中,一旦打破自我,它们就会坍塌成物界的东西——价值·”奈特走到一棵月桂树下,温柔地抚摸树皮,亲昵得就像抚摸某个少女的肌肤,却不带一丝情爱之欲。
奈特眼中的异化之自我正在肢解世界,超自然幻想就像利刃,残忍,却精确地割开外在世界的皮囊·在他眼中,树皮上许多小小的间隙正在闪光,霎那,那些扰人的家伙们——喧哗的眼睛——又出现了它们拥挤在幻想的间隙中——在树皮的竖向纹理中,在树叶的缝隙中,在庭院百花的美瓣中……它们凝视奈特,然后诅咒般控诉:而你拒绝了我们·弗兰茨很好奇,他试图解读奈特沉浸在冥想中的模样,可是他想不明白。
他说:“偶尔,我也想要走进别人的内心空间·”·“千万不要”奈特说,“那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 ·奈特背叛罗德里克后,罗德里克便没再见到他,牢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孤独和绝望。
卡罗尔死了,奈特也屈服了,他知道自己的前方只剩下狰狞的淤泥··弗兰茨继位之前,动用权势将奈特提上大主教的位置,有心的人都明白,这个年轻漂亮的新主教的靠山是谁。
一开始,罗德里克确实埋怨奈特没有原则,轻而易举就屈服了,三思后才想到,奈特一直都是他们的敌人·他了解奈特,虽然他自己也不是特别肯定,但是他就是感觉,奈特是不会真正屈服于弗兰茨的。
 ·弗兰茨继承王位后,并未像民间流言揣测的那样——对自己的兄弟下毒手·至少对外而言,他的名声还是好的·贤王不会谋杀亲兄弟,他只会打发他的对手去荒凉之地。
最后,他甚至没有剥夺埃德蒙公爵这个虚张的头衔,他觉得这头衔很适合罗德里克·他的长兄将永远背上这个被诅咒的名字,在荒凉的边陲之地“修养”,直到死亡。
 ·罗德里克在流放途中得知弗兰茨继位的消息,他没能想到,他的弟弟竟然让一个男巫为自己加冕·他不屑地腹诽,那两人可真是搭配·转而,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嫉妒感。
他确实怨恨,愤恨,握紧拳头想要砸毁一切,可是现在没有任何脆弱美丽的东西供他泄愤·现在,他只能受着看守的白眼,在狭窄压抑的马车上遭受坎坷和颠簸·· ·马车到达远方的府邸,那是山林间的独墅。
下车的时候,罗德里克踩在落叶上,他听见府邸门前的水车声,却看不见几个忙活的仆人·他独自一人走进去,一阵冷风从窗外进来,贯穿室内,好像在袭击他的膝盖,逼他就范。
立面的窗口不多,却总是透来寒风,外面的森林太潮- shi -,门窗偏又背光,自然光本就不多,还总是无法照- she -进来,整个空间都暗暗的··来到自己的房间,家具又旧又少,还好有张适合的写字桌和书柜。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蘸水笔,要写点什么东西来发泄自己的苦闷·接着,他开始埋怨自己不是一个诗人,淤积在他心底的负面情绪像是顽固的淤泥,死死压在意识的最底。
他纠结了一会儿,才蘸了一下墨水,写道:· ·这是我第一天来到这被诅咒的- yin -宅……· · · ·64· ·这府邸确实被诅咒了。
- yin -风总是从后背莫名袭来,窗户,却锁着·也许这是男巫施加的该死的诅咒,他喜欢的女人死了,所以他要诅咒了他的情敌·……· ·罗德里克写了一点儿,受不了心理压力,又放下笔。
他需要一个发泄口·也许旧屋的钢琴能麻痹他的苦寂··然而,他走过去,按下琴键·音符响起,他只觉得这东西实在是诡异——那钢琴的音色就像惨死的巨兽在哀鸣。
为何会存在这样悲怆又恐怖的声音在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触碰那架钢琴··旁边的象棋桌满是灰尘,没人会陪这孤独的流放者下一局象棋·外面巡查的看守在监视罗德里克——他已不再是高贵的王嗣,而是一个可怖的囚犯。
再看那灰扑扑的棋格,罗德里克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嘲讽··索- xing -,这里还有书和纸笔,他只能用阅读和书写来打发时间,而不是在被诅咒的房子里无聊致死·· ·夜里,罗德里克会梦见妻子的鬼魂。
卡罗尔穿着白色睡裙,全身- shi -淋淋的·她- shi -透的睡裙下隐约透着优雅的胴体,可是罗德里克对她的身体没有一丝反应·他们相处自然,如若血亲。
卡罗尔的后背长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翅膀,就像暴风雨之夜的女幽灵·她说:“不要着急·”·白天,罗德里克试图用文字记录下梦里的记忆——否则,时间会让他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他书写的中心,总是偏离卡罗尔,莫名其妙,仿佛中了巫术一般,他写着……便诅咒起那谋害他们的混蛋男巫:· ··我不着急,我只是怀念她,然后诅咒害死她的弗兰茨和奈特。
特别是奈特·虽然他没有弗兰茨这么可恶,可是他真的是个混蛋,不可饶恕的混蛋我不由自主地在意他·我想我对奈特仿佛迷恋的执着是因为对他的不理解。
我承认他身上存在一种特别的魅力,超越他的外表,是独一无二的·我无法理解他的心思,却能在他的动作和决定中感受到一种超凡脱俗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巫术骗术正因为无法理解它的实质,我越发沉迷。
我憎恨他,恨不得把他撕扯成碎片,一片一片咬碎得血肉淋漓·他是个恶徒,聪明又疯癫的- yin -谋家;他崇拜痛苦与死亡,甚至享受自己的痛苦……也许还有死亡。
不知为何,我竟对他有一种变异的怜悯,特别是看着他虚弱又逞强的样子,我想要帮他,可他只会拒绝我,我想和他结盟,可他只会拒绝我·我不相信他对弗兰茨的效忠是真心实意的,因为那个邪恶的男人绝不会向任何人效忠,除了他自己。
我问梦里卡罗尔的幽灵,为什么我会对奈特有这样的感觉卡罗尔摇头,她也不知道·我承认我们三人的关系比较复杂——我爱卡罗尔,奈特迷恋卡罗尔,而卡罗尔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
我问卡罗尔,她是否知道奈特的消息··她说:“他的未来将急转直下,这是他选择的,这是他为自己的‘自我之自由’所付出的代价·”·一切自由都是有代价的,我想是这样的。
现在,我也丧失了自由·· · ·府邸的看守一直在监视,他们甚至会在夜里翻看这些手稿·可惜他们不识字·他们觉得这些手稿的内容有蹊跷,是召唤魔鬼的黑魔法咒语。
有些胆小的人甚至不敢触碰,他们担心会被“恶魔公爵”诅咒··但是,总是有些愚蠢又邪恶的家伙,从中取乐……· ·罗德里克常常梦见了卡罗尔,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夜里魂魄离体。
卡罗尔令他漂浮在夜空·他俩俯视这片土地,茂密的森林一览无余·畸形的动物,狰狞的魔鬼,就像土生土长的森林住民,在夜里出现,载歌载舞·它们从未伤害人类,他们根本看不见森林之外霸道的人类。
卡罗尔飞向森林中心,和别的幽灵——也许该说说精灵、仙女——在一起·她们穿着白色薄纱,肌肤白的发亮,背后有美丽的金色薄翼,走路的姿态优雅如舞蹈。
卡罗尔说,她们是森林的守护神,是一个整体··罗德里克在那些美丽少女中寻找曾指引我的黑发女幽灵,但是她不在其中··他问卡罗尔:“她们也会死吗”·她说:“会的,万事万物都会经历死亡。”
“她们死了会怎样”·“会彻底失去自我·可是那并非坏事,就像我们人类会死亡一样,这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被弗兰茨监禁后,罗德里克再也没有戴上面具。
一开始,他不能忍受照镜子,看着那一半可怖的脸,感觉恶心·那些畸形、不正常的组织贴着他的脸,他知道它们是自己的一部分,可是就是无法接受它们·他人,也无法接受它们。
尽管那些看守不会怎么看罗德里克,他们厌恶他,又恐惧他·可是,偶然之下,他们的目光落在罗德里克的脸上,罗德里克仍然会心惊··我问梦里妻子的幽灵,她说:“你并不恐惧你的外表,你只是恐惧他人的目光。”
罗德里克无法控制自己去在意他人的目光,他清楚自己可怖的脸在他们心中的什么模样··梦里的卡罗尔会说:“可是你必须学会容忍他人的目光,你要知道,你的自卑把他们的恶意放大了。”
 ·次日,罗德里克在手稿里写道:·所以我不得不带着面具,让我的心理和外人的目光之间产生一个遮挡物,我知道它是虚伪的,可是我无法离开它·而现实,残忍地让我不得不离开它。
我必须面对现实——这残忍的恶意——并且找到一个对抗它的办法,可是当他人的目光与我的自卑沆瀣一气,我真的无力与他对抗·逃避是有用的,可是现在,我逃避的后路都被摧毁了。
 ·“那就面对它·”梦里,她坚定地说··苏醒之后,罗德里克坚持每天站在镜子前,与我所厌恶的自己对视·他的目光反- she -到自己身上,他的眼也变成了他人。
 ·为了激励自己,他把与自我厌恶对抗的经历写在纸上:·凶残与恶意残忍地剜着我的内心,使我痛苦至极·每当我想要放弃,就回忆梦里妻子的鼓励·这种磨砺无疑是痛苦的,可也是有效的,渐渐地,我适应了我的模样与自己的目光。
对视并且保持平静的关键在于,自己要觉得:那就是正常的·我看着我的脸,那确实是异样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了我是异样的··我从来不是恶魔,也没有魔力和邪恶的野心,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如我人类的一面一样饱含人- xing -。
任何人都是由兽`- xing -和黑暗心理的,只是他们没有一个天生畸形的外表·我的污名并不是因为我的邪恶,而是因为他人的误解,正是因为他人粗略而不公正的解读,我才会在污蔑中越发自卑,也越发失控。
现在,我必须控制我的情绪,用理- xing -和人- xing -去化解我的焦虑和幼稚的自卑心理,而不是用愤怒去掩饰它·那面具,是人类心理的附骨之疽,要清理它,必定会带来痛苦,可是这痛苦是为了给未来的希望铺平道路。
 ·人的情绪是有弹- xing -的,外界压力冲击它,它便渴望通过其他渠道发泄出来·以前罗德里克用愤怒去发泄,而现在,他选择更理- xing -的方法——书写。
写作确实能排遣人类心中的消极,偶尔也会强化它,而怎样才能正确的疏导情绪而不是使自己陷入疯狂,罗德里克只能自己去探索·他写这些东西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 xing -”,但是这些东西的确是他现在生活的全部。
罗德里克握着笔,就像握着连接心脏的管道,墨水染在纸上,就像心血从他的胸腔溢出·他的梦境,他的悲伤,他的不解和他的顿悟,通通流到这些字迹上···这些日子灰暗无疑,而罗德里克一直顽强地与灰暗的生活对抗。
他伏在写字台上打盹的时候,也会入梦·卡罗尔的幽魂和他谈了很多东西··梦醒时分,他匆匆披上外衣,飞奔到写字台前,把梦里的对话记录下来·他害怕自己忘了——梦是神秘的,如果不去记录,很快就会被遗忘。
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些笔记,现在,这些凌乱的作品就是他的全部——支撑他活下去,并且与生活对抗的东西··书写疲惫了,他发现已是黄昏,室内昏暗,而外面也不见得多亮堂,正因为这黑暗的房间与黑暗的森林,黄昏的云霞才显得格外艳丽。
罗德里克望着紫色、红色、橙色的流云,背光的树枝划破了天空,却强化了晚霞的生命力·这景色本该是衰败和死亡的,是黑暗的前夕,但是罗德里克发现,这衰败的实景却给他带来了希望。
在凄凉和- yin -暗中,那些光明的、璀璨的东西更加明显,在强烈的对比之下,美好的事物强而有力地冲破了黑暗的环境——也许他们流着血,却生机盎然··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晚霞彻底被夜色更替,他从沉醉中自我抽离,准备将这番感受记录下来。
回到写字台,他却发现那些手稿消失不见·他翻箱倒柜,慌忙地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 · · · ·65· ·罗德里克陷入焦虑,几近失控。
他踹开门,拽着门口看守的衣服大声质问:“是不是你偷走了那些手稿!”·“您在发什么火,我什么也不知道·”看守冷漠地说,丝毫没在意罗德里克的焦虑。
他扯开罗德里克的手然后漫不经心地走开,好像罗德里克的怒火从不存在·是的,他的眼中不存在罗德里克的怒火,他不在乎,也不屑于去在乎··现在的罗德里克只是一个囚徒,权势都是虚名,人人都有权对他白眼相看。
罗德里克攥着拳头,他几乎要一拳揍上去,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如果他做了,那些家伙会变本加厉地对他·在这特别的环境里,人的恶意可以被无限放大。
但是,事实上,罗德里克想得太好,就算他不去招惹他人,他人也会去招惹他·为什么有时,这些恶的驱力是无形的,专在人的心里潜移默化生长。
这次,他们会偷走手稿,那么下一次,下下次,他们也会·在本能的惯- xing -中,恶的驱力会推动人的恶意,最终变成一种难以抗拒的集体意识,它们如爬山虎,寄生在生活的表层,开出恶毒的花,却让人觉得:啊,这很正常。
后面几天,只要手稿不被锁住,就会被偷窃··他想,那些看守不一定认字,他们偷窃手稿只是为了愚弄自己··这种恶意使罗德里克恶心,且焦虑·那些恶毒的家伙将娱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并且沾沾自喜,而他自己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直面他者的愚昧和恶意,每当这时,他便想起他的妻子··卡罗尔的幽灵仍在梦中出现,但是她没有准确地回答罗德里克的问题,只是说:“你必须去接触它们,才会真正理解他们。
而接触,就必须和他者发生关系,而不是冷漠地用目光去观察和凝视·”· ·第二天,罗德里克故意将废纸放在写字台上,躲在外面等着该死的小偷过来,他听见那家伙的脚步,然后推门而入,一个重拳打在那该死的偷窃者脸上。
挨打的看守自然不甘心,与罗德里克扭打起来,直到外面其他看守听到动静才进来把他俩拉开··然后他们揍了罗德里克,无关对错·因为对这些看守而言,罗德里克才是“他者”。
 ·这次被羞辱的经历击垮了罗德里克的自尊心,他发现自己脱离了虚名的权势,便一文不值·真正意义上的一文不值·自己的一切——那些珍贵的手稿——在这些愚昧狡猾的下人眼里也是一文不值。
他丧失了生活的意义,意志消沉,不能自拔··他走到镜子前面去凝视自己的脸,丑陋的一面仿佛在讥笑他:罗德里克,你这孬种,懦夫,无用之徒,你救不了任何人,帮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沉浸在自我厌恶中,暗自数落自己,保护不了妻子,对抗不了任何东西··可是,他必须与之对抗并且找到出口·罗德里克想着,握紧拳头,打破了镜子。
 ·皲裂的镜面上染了他手上的血,银光冷冽,反- she -他破碎的脸,像是把他的模样活活肢解·在那些离散的碎片和白色的裂痕中,他看见一些特别的东西:他看见他的表面形式被分解了,而他的内在,他的灵魂,在苦闷灰暗的现实空间中找到了出口。
他存在着,他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他面对的恶意——不屑的目光、羞辱的言语、肢体的暴力——是无解的,但是他可以与之对抗·这份对抗的本钱,就是他的生命。
 ·在- yin -宅的生活是苦闷的,但是罗德里克还是找到一些透气的窗口:自从他殴打了偷窃他手稿的看守,他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给他送餐的女仆私下夸奖他:“您殴打那小子的时候真是帅气,我讨厌他,他特别喜欢捉弄别人取乐,您的做法实在让人解气。”
这是罗德里克第一次收到他人真心实意的夸奖,他第一次体会到超越往日生活的幸福,而这种幸福来自一个出生低贱的女仆··“谢谢您·”罗德里克说。
 ·他很感激那个女仆,还抽空教女仆识字,而女仆也对他的善意做出了回应··某个下午,女仆急匆匆地跑来罗德里克的房间,悄悄告诉他:“他们得到来自王城的命令,今晚要谋杀您,我在厨房听见他们的- yin -谋,他们在您的晚餐里下了毒药!”·“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我知道,弗兰茨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
“你得想办法逃走啊,大人·”·“我知道·”·“大人,晚上你千万别碰那些食物,我想办法在厨房放火,制造混乱,您就趁机逃走吧。”
·“那你怎么办?”·“我已经收拾好东西,逃去乡下的亲戚家里·说实话吧,大人,我不漂亮,也不聪明,是个倒霉的孤儿,而您是第一个对我如此亲切的人。”
“谢谢你·”·罗德里克理解了卡罗尔的启示,他明白了自己纠结的东西,在身份焦虑中找到自己,找到幸福和善意:这些美好的东西是通过接触产生的,这种羁绊是通过人与人相处产生的,在自我与他人的善意交往中,他也得到了善意的回报。
尽管,这只是人际交往的一部分·接触中存在恶意,也存在善意,而人类是否能从中得到幸福,来自他自己与他人的相互选择·· ·晚上,女仆端着食物进来,她看了一眼正在书写手稿的罗德里克,又看了一眼那杯透亮的红酒。
罗德里克说:“谢谢你,我的朋友·”·他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分离·· ·这一切都在看守眼里··看守在外面守着,等着罗德里克喝下毒酒,然后去找王城的人领取报酬。
· ·毒药和恶意都溶解在酒水里,如血深红·罗德里克静静等待他的自由·他相信那个女仆能帮助他逃出去··等待是漫长的,无论是对于罗德里克还是那个看守。
直到黄昏过去,天色全然黯淡,罗德里克也没有吃一点儿东西··渐渐的,罗德里克开始怀疑那女仆是不是失败了,他真的没看见一点儿火光·他们只是陌路人,因巧合相遇,这点儿情谊怎么值得女仆为他付出生命·不值得,他只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失去了权势,一文不值。
 ·这时候,看守也怀疑自己的计谋泄露了,他抽出袖口的刀,掂量几下,然后推门而入··可惜,在力量上,看守不是罗德里克的对手··罗德里克的反应很快,轻而易举地夺过看守的刀子,反手刺向对方的心脏,血喷溅出来,流得他满手都是,但是他别无选择。
他不想杀人,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在对方有气无力挣扎逃脱的时候,罗德里克抓起桌上的酒杯,重重砸在看守头上·直到对方彻底失去反应,他才恢复理智,然后气喘吁吁地凝视现场的一切:·带毒的酒和腥臭的血混在一起,透明锐利的玻璃片醉死在恶毒的陷阱里。
罗德里克匆忙逃离,而外面没有别的看守,他的撤离意外的顺利··逃出府邸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惨叫和火焰灼烧的声音,他回头凝望那座- yin -宅··滚滚浓烟从庄园升起。
 ·他看见那女仆被绑在火刑架上,而所有的看守都围在女仆的周围,他们叫着:“烧死这该死的女巫烧死她”·太远了,他们的距离太远了。
罗德里克无法回去救她,她已半死不活·罗德里克听见那些恶毒的声音,却只能选择逃离,他的心像是被刀子绞烂了,却无法抽离绞烂他内心的恶毒东西·因为理- xing -,他知道自己无法救出他的朋友,去鲁莽地对抗那些愚昧之徒,只会让朋友白白牺牲。
 ·他走向黑暗的森林,看见一点金色的光··卡罗尔的幽魂在森林现身·她说:“我知道你很难过,罗德里克,可是你必须接触它,体验它,才能学会如何去改变它。”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罗德里克伸手去触摸卡罗尔的幽灵,他没有碰到卡罗尔,她消融在黑暗的森林里,但是他抓到一件破烂的黑色袍子。
他把那袍子抱在怀里,细细感受上面残留的焦灼气息·· · · · ·66· ·罗德里克把袍子穿上,徒步走到附近的小镇··灰暗的天幕孕育忧愁的雨,不安的疑云笼罩这里。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也许是因为脏兮兮的运尸人推着车子,从罗德里克身旁途经·· ·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聚在广场上,看流浪的艺人表演人偶剧:国王弗兰茨七世如何对抗埃德蒙公爵和他的女巫妻子。
这是当下最流行的人偶剧··流浪艺人捏着嗓子,刻意做出尖酸刻薄的女人声音,念出一段女巫的魔咒……· ·只有奈特那种混蛋才会那样念咒·诅咒的声音徘徊在罗德里克的心底,就像恶蛆在腐蚀心灵。
漫长的声音在他的仇恨中变调,成了一种虚幻的力量,在不停敲击他··那些孩子在笑,他们觉得女巫十分滑稽··流浪艺人胡言乱语,但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偏偏喜爱这胡言乱语。
他们无暇纯净,手舞足蹈地喊道:“烧死她烧死坏女巫”· ·密不透风的恶意向他袭来,在小镇的- yin -云中化作冷冰冰的雨··喧哗,在下雨的瞬间爆发到极点。
随着流浪艺人和小孩匆匆散去,温度慢慢降低··罗德里克站在雨中,感受天降的寒意·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像细腻的手指安抚他的情绪,- shi -透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用刺人的感觉唤醒他的理- xing -。
他拉下袍子的斗篷,以遮住自己脸,他怀疑,而且忧郁··想来,这些人一定很容易认出他就是恶名昭著的埃德蒙公爵··他不敢面对这些平民·明知道自己无罪,明知自己是受害者,却无可奈。
 · ·“您需要帮助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老神父,拄着拐杖,站在棚下,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色,无神地望着前方。
他是个盲人··罗德里克打了一个寒颤,走过去:“我想找个地方住宿·”·“外乡人,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来修道院住·”老神父说,“只要你不嫌弃它很破旧。”
“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关系,孩子,我不在意这个·”老神父说·· ·雨停之后,罗德里克跟着老神父去修道院,沿途遇上做完礼拜的村民。
·别人看他的时候,他十分紧张,因为担心被人认出,被人恶意对待·可是事实上,那些和他打招呼的村民都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有几个看到他脸小伙开玩笑说:“兄弟,你的脸像是被狗啃了,是遇上什么火灾了,真是够惨。”
“是的,我的家里发生火灾,我的妻子也死于火灾·”罗德里克回答·然后他发现,没人怀疑他的谎言·他的不自信在这番对话中瓦解,他发现自己想得太多。
实际上,没有这么多恶意·屈服于恶意的人才会干出坏事,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恶意,就像奈特·但是罗德里克不能成为奈特,他有自己的理想,尽管那已遥不可及。
“没关系,生活总会越来越好·”小伙说··流言总是流于表层,很少有人去思考它的深层含义,以及真相·他们无心去揣摩那些过客是谁,他们可无心在意别人的来龙去脉。
他们只是希望从那些奇异的宫廷故事中获得欢乐和希望:大女巫死了,瘟疫很快就会过去·· ·老神父带他走进修道院,给他提供了一个暂居的房间·尽管家具残破老旧,却很干净,单人床的被子有些发黄,却没有异味,床前的十字架一尘不染,蒙受窗外的自然光。
老神父说:“这是我一位挚友的房间·”·罗德里克问:“他现在去那儿了·”·“他去了外面修行,再也没有回来·”·“这样啊,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知道外面有些修道院还是很富裕的·”· ·老神父拄着拐杖,带罗德里克到旁边的藏书室,说:“年轻人,如果你识字,可以来这里读书·”·罗德里克望着这破旧的藏书室,说道:“您怎么猜出我识字这里识字的人应该很少吧。”
·“从言语里看出,你是受过教育的人·”老神父说,“可是,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怎讲”·老神父指着这些书说:“你看这些书,它们是死的,在沉睡。
没有人,这些知识再丰富、再深奥,也是无用的·只有人才能使这些知识从书本里复活·”·“您的意思是,书是知识的棺材,人才是知识的载体。”
“我的眼睛瞎了,我的朋友也为了别的东西去了外地,我仍然留守在这片土地,因为我相信它仍充满活力,生命的活力·”·“只要有人在,知识就能被复活。”
“你很聪明,我没看错·”老神父赞叹道,“如果可以,你能留在这里吗已经很久没人能在这里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了。
我的朋友们都走了,我也老了,又瞎了,我需要一个活的继承者来延续使命·”·“教育者的使命吗”·“不仅仅是教育者,这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孩子。
你愿意吗”·“为什么不呢”· ·罗德里克在这个小镇暂居下来,作为回报,他无偿给小镇的孩子上课,教他们读写识字。
他用了一个假名——巴洛克,本意是畸形的珍珠··一开始,镇上的小孩很害怕这个相貌可怖的异乡人,可是当他们熟知罗德里克的善良,便越发亲近他。
他们越是亲近罗德里克,越是看到他的优点,不少小孩说:“和老师相处久了,竟然会觉得他挺好看的·”·当他们接受罗德里克畸形的一面,他俊美的一面便在善意和接受中脱颖而出,几个年轻姑娘甚至向罗德里克表白。
可是罗德里克表示,他只忠于他意外过世的妻子·· ·夜深人静,罗德里克会看见卡罗尔的幽灵在他的卧室现身·他看见卡罗尔的时候,竟会不由自主想到奈特——那个可恨的男巫。
“现在奈特过得怎么样他一定在和弗兰茨逍遥快活吧·”·“并非如此,”卡罗尔的幽灵说,“事实上,他正遭受折磨,他自己选择的折磨。”
“那自虐狂一定很快乐,我还记得他在地牢里那样子,他可喜欢疼痛和折磨了·”罗德里克咬牙切齿,他想到奈特就会冷嘲热讽,无法控制··“我不知道,他拒绝了我。”
卡罗尔说,“他拒绝了我们·”·罗德里克有些疑惑,问道:“我们”·“如果你想来了解,我便带你来了解……”·卡罗尔的幽灵说完,便化作一缕金色的幻光,从窗户飞出。
 ·罗德里克追着卡罗尔的遗光出去,跑进黑暗的森林里··瞬间,他听见一个低沉洪亮的喘息,接着,森林的树干上突然闪现银色的光,转瞬之间,又不见。
只是这一霎,让罗德里克丧失方向,他想要找卡罗尔化作的金色幻光,却什么也看不见··凭着直觉,他迈步向前,这时候,他想起当初和奈特在森林里寻找卡罗尔。
只是现在,那烦人的家伙不在他身边·罗德里克反倒是有些落寞·· ·森林里有细细碎碎的虫鸣,月光贴着树叶,却照不清前路··罗德里克几乎靠自己摸索来前进,他听见前面有汩汩水声,应该有什么异样之物。
他不恐惧,只是好奇··突然,他迈出的脚步陷入泥淖,被粘稠的混合物抓住,也许是沼泽他抓着树干用力拉扯,可是越是挣扎越是不得脱身。
他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越缠越深·那绝不是单纯的沼泽,而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刷”·那东西拖着罗德里克的脚,他把拖到沼泽里。
罗德里克以为自己完了,他会窒息而死·· ·可是,他的身体触及大地的时候,那沼泽地突然反向升起·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沼泽中爆炸,把泥淖统统炸开,留出空余空间——沼泽的表面凝固起来,而腾空的泥淖像奇异的柱子,交织如网。
萤火虫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在异变的沼泽中盘旋,光亮让罗德里克看清此地奇异的实景,惊叹得哑口无言···难道这是巫术·奇幻的空间中,一个相貌古怪的绿色生物正望着罗德里克,那眼睛鼓鼓的,盯得罗德里克头皮发麻。
罗德里克忍不住后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看上去有些像传说中的水鬼,可是那种生物应该已经灭绝了··他转身想逃,却发现无路可逃:沼泽之外,野狼幽绿色的眼睛在发亮,为首的黑色恶狼正与他对视。
该死,他逃不掉·· ·绿色的水鬼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感觉它似乎有些年老,传说中的水鬼动作迅猛,绝不会这样,与其说这是野外的妖魔,不如说是个长相古怪的老头。
罗德里克想着,把它当作人类,它不会伤害自己··水鬼确实没有伤害罗德里克,他把自己长蹼的手放在罗德里克的额头,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罗德里克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觉得熟悉,却不知是谁。
周围的萤火虫有规律的盘旋,逐渐构成一个女人的样子·萤火虫们组成流动的光影之女对罗德里克伸出手,而罗德里克接受她的邀请··“我要给你讲个故事,我的孩子。”
光影之女说,“我的名字是罗莎莉亚,自然的使女,很久以前,我也是一个人类……·“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是农夫的女儿,体弱多病·十二岁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快要死亡。
我的父亲为治愈我,请来森林中异教部落的女智者·她的名字叫莎罗·莎罗比我年长一点,她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孩,不喜欢她们部落里一些传统,更喜欢和外面村镇的人打交道。
她用草药治疗了我,并且和我成为朋友·莎罗是一位先知,她精于占卜,说我会遭受丧亲之苦,却会因此得到爱情……·“莎罗的预言非常准确,后来,我的家人便因为疾病死亡,我被迫流浪,途中,我意外地遇见出巡的国王陛下,蒙受王恩,成为他的妻子。
我爱我的丈夫,他也爱我,可是世俗的偏见给我们巨大的压力,我只是个乡下女人,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国王·我害怕衰老,害怕死亡,害怕我的爱人移情别恋,因而,在一个年轻侍从的陪伴下,冒险回去找到莎罗,求她赐我魔力,让国王不会爱上他人。
作为交换,我将献祭我的灵魂·莎罗用一种特别的巫术置换了我的命运,我获得了不老的青春,并且使国王对我痴心不二,我也清楚这个巫术的代价,我的死后,灵魂将献给自然之神……·“莎罗精通占卜,却没有算出她自己的命运。
她预测了我的爱情,却对自己的爱情一无所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我的年轻随从坠入爱河,我只知道,我回去不久后,那年轻人便回到森林,向她求婚·我不知他们经历了什么,异教部落的女智者是不能与外人通婚的,但是他们确实突破那些传统的桎梏,逃了回来。
那时候,我问莎罗,为了爱情牺牲一切,是不是值得,她却哭着告诉我,是她利用了她的爱人,她逃出来,是为了某种复活·”· ·罗德里克望着光影之女,罗莎莉亚之一,愣了好久,才缓缓问道:·“所以,您是我的母亲”·“我可怜的孩子,我为自己狭隘的爱情付出太多代价,我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孤独的童年和现在的苦难,我很抱歉。”
“不,我不怨恨您,恰恰相反,我现在才知道,我的母亲一直深爱着我,活着,望着我·”·“我一直怀疑你的脸也是因为莎罗的巫术,可是我不知道……”·“没关系,母亲,我已经接受了它。
也许正是这些苦难,才会有现在的我,我敢于面对它们,而不是逃避它们·”罗德里克微笑着,伸手把萤火虫构成的母亲的灵魂抱在怀里··“我的孩子,我在这世界上能保持自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我尽力找到你,告诉你,瘟疫和诅咒与莎罗的巫术有必然的关系,可是莎罗绝不是邪恶的人,我不知道其中原因,而我快要消失了……”·“母亲”·“神灵也不是万能的,我无法逃离作为罗莎莉亚丧失自我的命运,也不知道莎罗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只能交给你,莎罗的部落叫做‘圣林’,而她的丈夫……”·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些萤火虫因为灵魂之力的消失而散开··罗德里克没能听见母亲最后说的名字,但是他知道有关莎罗的——·圣林。
 ·突然一下,他陷入凄凉的空洞——他发现自己的母亲还活着,转瞬间又消失,永远的消失了··她死而复生,又永远离他而去·这种加倍的落寞在他的心里形成巨大的空洞,他想到,也许未来某天,卡罗尔也会这样离去……·他的心更空了。
 ·“嗷呜——”·是野狼在呼啸··凝固的沼泽开始融化,魔法在罗莎莉亚消失之后渐渐失去作用··罗德里克抓着树枝,跑到岸上。
前脚踏地,立刻就被狼群包围··这些恶狼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罗德里克不敢动弹,他想着怎么才能最快从狼群里脱身,他做好架势准备和他们搏斗。
 ·突然,复原的沼泽里爬出一个绿色的东西——那只老水鬼··老水鬼发出奇异的声音,好像是在和狼群交涉,罗德里克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只知道,应该不是坏事:因为那些野狼走了。
看来这只水鬼不是坏人,罗德里克想着·· · · ·67· ·神话、自然象征与人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月光是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祝福,但女神的载体,却是人类之躯。
如果脱离人类的个体去看神话与自然会是什么样子这就像以人类的视角去看其他生物的历史··月光的能量在黑夜中爆发,罗德里克看见银色的光将森林割据,他身边的佝偻的老水鬼踹了他一脚,继而钻进银光切开的间隙。
罗德里克也跟了上去,他很好奇··· ·通过魔力,他们穿越到暧昧的时空边境,在黑暗的异质空间中探寻出口··而此刻,出口不是被找到的,而是降临到他们身边的。
罗德里克听见潮水拍打海岸,层层叠叠,继而远去·他感觉自己站在某个不知名的岬角,但是水和大地都离他而去·霎那间,天光割据黑暗的世界,满天星辰浮现于表。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站在岸上一角,面前,无垠的海洋倒映天上无限星空·而他只有一个人,直面广阔天地,好像活在一个夹层里,与这壮美辽阔的世界格格不入。
突然,他不知道做什么,自己的存在如此荒谬,毫无意义·于是,他蹲下`身子,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他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憎恨的对象——弗兰茨。
他惊慌地触摸自己的脸,在伤痕中确信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脸,然后继续望着水里,那又确确实实是弗兰茨的脸·这个奇异的空间就像梦一样,说不定,他就是在梦中。
 ·水面荡起涟漪,一个绿色的巨大生物从水里出来,爬到岸上··那是一个典型的壮年水鬼,体格是人类的两倍大,背阔肩宽,肌肉健硕,身体没有毛发,手脚连蹼,脖子上有腮,嘴很大,将腮帮分裂,眼睛就像黑色的珍珠嵌在绿色皮革里。
壮年的大水鬼的声音类似咕咕水声,就像某种大型蛙类,但是更加清亮·他说的绝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是罗德里克竟然听明白了··他说:“滚回去干活”·说完,就把罗德里克踹到水里。
 ·罗德里克以为自己会溺水,但是没有·因为某种未知的力量,他在水里保持呼吸,而且活动自如··巨大的水鬼翻身跳入水中,抓着罗德里克的脚,把他扯到水下的城市里。
波光粼粼,照在岩窟之城的石壁上··罗德里克看见人类同胞的尸体·锋利的尖刺从人体下方穿进,从嘴里穿出,那些人类尸体被放血处理,钉在水鬼群居的洞口,供他们食用。
罗德里克确实受到惊吓,想要逃脱,可是巨大的水鬼抓着他的脚,把他拽到岩窟中·· ·水鬼的妻子也是水鬼,她比男- xing -纤细,却更加灵活·女水鬼发声更尖、更细,甚至有些“嘶嘶”的漏音,让罗德里克很不适应。
她命令罗德里克帮她切开人类的尸体,好把肉切成一片一片,食用··可是那是人类的同类,同类怎么能这样互相残杀·她说:“如果你不做,我们就会杀了你,吃掉。”
这别无选择·如果要生存在水鬼的社会,就不得不遵循他们的伦理和规则——狩猎人类,吃人··在异类中,罗德里克别无选择,无可奈何,只能消极地处理那些发酸的肉,自我催眠道,这只是一个噩梦。
但是在这噩梦中,他确实得到异化的认同感·他像一个水鬼一样生活,而这水鬼一家也当他是同类··他不认识被水鬼抓来的人类,而他面对那些人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放血处理,成了一具具尸体。
就像作为人类时,他面对牛羊猪等动物的尸体,现在他作为水鬼认可的一份子,去面对人类的尸体··他很排斥,也很困惑·· ·水鬼和人类之间的斗争是不可调和的,他们争夺在自然中生存的资源和空间。
罗德里克不时从水下游上来,坐在岸边,仰望星空与水面倒影的星空··幻梦空间的时间是不规则的,他似乎在这里活了很久,又好像只活了几天,这种暧昧的错觉来自他对水鬼社会的代入感。
他的的确确感受到自己活在水鬼中间,并且像一个水鬼一样,遵循他们的法则——可是这反伦理反人类的水鬼法则让他恶心··他听见星空与水面中,一个动人的声音对他说:“你只是在接触历史……”·接触非人类的历史,并且被它改变。
 ·不规则的时间在动荡,水位下降,水鬼的资源也渐渐减少,相比起来,岸上人类的优势倒是凸显出来·水鬼们猎捕的人类越来越少,不得不用小鱼取代人肉。
 ·罗德里克还是会上岸··夜色里,他看见人类祭司在岸边升起篝火,舞蹈,祈求神明庇护··星空与水面仍旧充满魔力,挤压着,这些生活中夹层世界的异类生物。
火光中,人类抓着俘获的水鬼,然后穿在长矛上,用火烤熟,然后分食··这和水鬼吃人似乎没有什么差异·· ·但是罗德里克认得那个被吃的水鬼,他和她相处了很久。
那种迫不得已吃人的恐惧和恶心进一步变质了,他跪在地上,胃里酸液如火灼烧,他望着对岸的祭祀,止不住呕吐起来·· ·幻梦空间的星空在不可抗拒的魔力下,斗转星移,非线- xing -的时间如神祇舞蹈,在毁灭与重生的日日夜夜,汇聚成不朽的命运之轮。
涟漪波动,水鬼游上岸,他老了··他的背驼了,皮肤皱了,肌肉垮塌,现在比罗德里克还要矮小··罗德里克问老水鬼:“为什么种族之间的矛盾不可协调”·“你看,之前我恨你,但是现在我就不恨你,你是人类,但是我不恨你了。”
“因为我在水里帮你做饭”·“因为我理解你,而你也理解我·就像一个整体·”老水鬼说,“还因为外面那些该死的人类在追杀我们,欺辱我们,以获得生存资源和虚伪的崇高。”
罗德里克看着岸上,曾几何时,被插在长矛上的人类,变成了水鬼··战争是不会消停的,永远不会··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和谐共生,一切和谐都是相对的。
在和谐是在动态的产生矛盾和解决矛盾中相对稳定的·如果集体失去它的对手,变成一个整体,那么它的共- xing -会崩解,变成新的受害者与加害者的平衡圈子··斗转星移,他看见插在长矛上的水鬼变成了女巫。
人类,或者其他生命,他们屠戮他者,并非他者在本质上和自己是不是一类,而是他们认为,那些他者就是“异类”·为了自体的纯粹和高尚,在将可见的异类消除干净后,他们必定会对自己的同类下手。
· ·罗德里克和老水鬼坐在岸上,在幻梦世界的魔法驱力下感受动荡的时间··水干涸了,变成了沼泽,绿苔蔓延,森林生起··罗德里克把手盖在脸上,从指缝大量林间的太阳,思考:·难道没法办法化解这种必然的矛盾明明,人和怪物也能和谐相处。
如果有爱··“或者强权与暴力·”·他听到他异母弟弟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那过于耀眼的阳光席卷了幻梦空间,漫天盖地的白光吞噬了这虚幻的世界,罗德里克意识到,这虚构的历史之梦真正坍塌。
他闭上眼··再睁开··梦境,水鬼,祭司,星空与水面,统统消失不见··他站在森林里,朝阳照亮他的脸·· · · ·68· ·怪诞的梦似乎有什么寓意,但它已过去。
罗德里克返回小镇,沿途看见樵夫整理木材·他对樵夫打了一个招呼,樵夫微笑回应··“您知道附近的异教部落吗”罗德里克问道。
“你是不是想打听那群强盗的事情”樵夫把东西放下,坐在树桩上,虚着眼睛朝远方望去——茂密的森林割据了天空的边际。
“强盗”·“强盗、掠夺者、异教徒、偷走女人孩子的杂种……”樵夫骂了一连串,甚至没有歇气··“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家伙。”
罗德里克说··“那一定是人类中最坏的家伙·”樵夫唾弃··“比女巫还坏吗”罗德里克走到樵夫的一旁,盯着树桩上一只蚂蚁,它正找寻同伴。
像蚂蚁这样的动物,总是群居,他们必须活在群体里,被认同,被欢迎··“女巫已经死了,瘟疫也一定会过去·那些崇拜女巫的异教徒也一定会死去。”
樵夫说··“是啊·”罗德里克答应道·· ·回到镇上,罗德里克看见人们围在一起,突然,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走到人群中,看到他们搀扶的昏倒的老神父。
他恍惚一下,愣在原地··意外突然降临,将压抑的种子深埋土地·那熟悉的、又轻又浓的悲伤,像教堂里的低沉哀曲··难道这就是命运把一种美丽的东西塞到人的心里,又猝不及防,将它拿去。
人与所爱之人,必将分离·死亡让人恐惧,继而诱使悲伤发酵,变成苦酒··医生匆匆赶来,用各种方法看了看倒下的老神父,然后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气氛就像醉人的酒气让人昏沉,但是罗德里克无法逃避落定的现实——他的朋友死了。
老神父总会死的·他年纪大了,又瞎了·他生前帮了许多人,是个善良虔诚的人··但是他死了··老神父脸上密密的皱纹与干涩的皮肤,好像参天古树的皮。
他在路上突然倒下,继而断了呼吸·那是一个淡淡的休止符,轻轻地落在乐谱上··人们意识到,这可敬的人死了,心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他们拖着老人的遗体走过破旧的道路,在开裂的石板上留下整齐的脚步声,竟有韵律。
他们送着老神父的遗体去乡村教堂,做告别仪式··“感谢他来到我们之间,给我们带来欢乐,帮我们分担忧郁……”·他们的朋友死了,但是希望是不会死的。
 ·罗德里克回到修道院的藏书室,拿起一本书,坐在窗旁,开始阅读··阅读使人平静··书是知识的容器,是故事的容器··罗德里克一页一页翻阅,在故事中寻找心灵的安慰剂,他沉浸在纸的海洋里,触摸脑内变成画面的文字。
翻页之时,泛黄的纸在光照下近乎发亮,它轻轻落下,又沉在- yin -影里·灰尘在光下慢舞,像是零碎的魂灵,从书里探出头··“它们活着……”罗德里克自言自语,然后翻开新的一页,飒飒的翻页声就像一个老者对他言语,对他说:去复活它们·罗德里克盯着书面的文字,然后沉湎其中,在陈旧的书页里埋葬着先人的智慧,而现在,新生的血液正在向他们精神的核心不断靠近。
在离奇的非自我幻想中,他看到世界之外的光,那耀眼的光芒亲吻他的心,然后融了进去··罗德里克抬头,望着- yin -沉的室内,在青灰色的- yin -影里,他看见光。
他的心里亮极了,温暖极了,他面对着一屋子毫无生机的书籍和沉积百年的腐朽气息,却知道,光明和希望就在他的身后·· ·生活需要目的吗或许可以不需要,但是有的人心里就是有中“活着的目的”。
它像是被埋在沙地的珍宝,在人类深深挖掘内心渴求之后,才从凌乱的意识中浮现··很久以前,罗德里克生活的目的是成为贤明的统治者,他相信命运与血统,相信他命中注定要肩负责任和权力,但是,他的兄弟把他的希望毁灭了。
在对方的强权中,他失去了亲友,他丧失了权力和亲友之后,才明白怎么去生活··王权的谎言坍塌了——命运不是天定,统治权也不是血缘决定,人的贵贱不是地位决定。
在王权谎言的残垣断壁中,他找到了遭受诋毁、暴力、恶意,却不会变质的东西,那是真正的强大意志··卡罗尔是拥有这种强大意志的,而她死了··老神父是拥有这种强大意志的,而他死了。
他们的肉`体死亡了,精神却停留在世间·在梦里,在书里,在那些故事里,在每一个具有历史渊源的“死之物件”里·而人的精神应是不死的,只要有人在,它就能被复活。
 ·罗德里克面对屋子里青灰色的- yin -影,外面的阳光撑起他的背脊·· · · · ·69·小镇的入口有一个石垒的拱门,旁边是磨坊,水车滚滚,溪水流淌。
入夜以后没有火光,只有嘈杂的虫声罢了·灌木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草木发出沙沙的警告声,潜行的人蒙着脸,佝背走出,他望见前面一双发亮的金色眼睛——一只家养黑猫张开嘴,炸毛,呜叫。
· ·神父死后,乡村教堂空空的·木拱顶过于寂寞,古红色的砖瓦也丧失神采··但是仍然有心灵虔诚的人来此,不是因为神,而是这里曾有一个善良的老神父。
罗德里克观察这一切,这对他而言,过于亲切·受到不公的对待,他曾对整个世界心存芥蒂,但是因为亲与爱,他年轻的理想又被捡起——从王冠的废墟中,他找出了他尚未死亡的爱与理想,在灰暗贫瘠的地方,那东西闪闪发亮。
遭遇这一切,他很庆幸自己依然怀有年轻的理想··有人发现门口死了一只黑猫,磨坊里的老婆婆撤下披肩,哭着盖在小宠物身上··罗德里克过去的时候,围着看的人已经不多。
他看见苍苍白发乱得不像话,沟壑皱纹里淌满了哀鸣的泪水·就像她的孩子死了·老婆婆把小猫死死抱住,她唯一的伴侣和孩子死了··罗德里克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也是如此寂寞孤独,我也失去了爱我的人。
他停住,站在远远的地方,脱离孤独的自爱自怜,他只是看见凡俗的爱与死亡··今日黄昏格外艳丽,漫天霞云就像血和伤——红色的血、紫色的伤——悄然无声地躺在金色的天空上,但那是美的。
自然的生死别离是一种常态,它只是必然,必然是必然·死亡本就是生命进化的一部分,有了死亡,生命才能不断更新、繁衍、以其智慧和勃勃生机成就璀璨的文明。
但因为情感中炙热的爱,别离和死亡使人悲伤·· ·罗德里克回去的路上,看见樵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对那个壮实的老头笑了,一如既往的友好。
出于好奇,他问了一下:“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森林砍柴·”·“今天比较特别,我想去那边的山顶看星星·”·说起观星,罗德里克想到巫师的占星术,他甚至想调侃道,你该不会是个巫师吧。
想说出口的时候,他停下了·“我也想去看看·”罗德里克说,“那应该很漂亮·”·“那真的很漂亮,如果有水,就更漂亮了。”
这边没有水,也许过去有,至少罗德里克在水鬼噩梦中见过·他仍然记得梦里无垠的水面映着星空,而他孤立无援地站在天水的夹缝··樵夫对森林很熟,他带灯,却没带猎犬。
罗德里克很佩服他的勇气,森林里呼啸的狼群一直使他不安·樵夫从小在森林这片长大,他清楚地知道哪儿有高大的乔木,哪儿是狼群的窝,哪儿有害人的沼泽,哪儿不会招惹毒蛇。
罗德里克听这个健壮的老人滔滔不绝地说,从森林的求生技巧说到生癖的古代神话·他感觉自己像个孩子,听祖辈讲述那些迷人的亘古传说··他们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
樵夫熄了灯,他们等着星星出来,一片黑暗里,世界仿佛只剩遥远的灯火和无垠的群星··罗德里克躺在树叶堆积的石头上,舒服得像是垫着棉似的,星星一簇一簇成团,让他眼花缭乱,却无比轻松。
面对这未知的黑暗与不确定的星光,他感到一丝恐惧,更多的,是对其天工之美的极度震撼·如果可以,他想就此睡去·· ·“着火了”樵夫叫醒罗德里克。
他们把提灯点亮,发现远方的小镇陷入一片火海··如很久以前的某个噩梦··罗德里克想起来了,他会想起那个可怖的梦,不定型的怨灵在追杀他,残忍的恶意扼住他的喉咙,不让他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们赶回小镇,晚了·强盗洗劫了这里,只剩下焦炭和尸体·那些亲切善良的人被插在木桩上,火烧得他们面目全非,他们的家门大开,无法劫掠的牲畜也流着血,倒在稻草上。
罗德里克跑回修道院,那里还在燃烧,火在木屋上得意地燃烧·樵夫试图拉住他,但是他拉不住,只好跟着罗德里克跑进还在燃烧的修道院··藏书室的木门在燃烧,罗德里克一脚踹开坏掉的锁,着火的横梁坍塌下来,打在他的右手上,火焰顺着他的衣服开始肆虐,而他丝毫不觉。
他只是望着眼前燃烧的书,还有火舌的无情践踏··刚樵夫破口大骂:“你小子疯了”然后脱下外套扑灭罗德里克身上的火苗,“快走,快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你不能在这里等死”·樵夫的声音很大,盖住了燃烧的火声·外面突然传来还有谩骂的粗话。
·“快走,那些强盗还没走完”樵夫急得满头大汗,他硬拉着罗德里克出来,趁那些强盗还发现他俩,在黑夜的掩饰下出逃。
 ·“如果我们没有去山顶,那我们也死了·”樵夫走在前面,“那只黑猫死的时候我们就该注意一下,他们都不知道黑猫是被人杀的,只有外面的强盗才干这样的事情。”
罗德里克如行尸走肉般跟着樵夫,欲言又止··樵夫头也不回,接着说:“我知道你受不了,我也会受不了,大家都很好,可能那些书也很好,反正我看不懂。”
“那是……老神父留下的,他只留下了那些书·”·“不不是书他留下的不是那一屋子大家看不懂的书,他留给我们的是爱……”说着,樵夫的声音变得模糊,走路的姿势也变得异常,“我最讨厌火了,我真的最怕火了。”
“抱歉·”罗德里克望着周围,现在他心态正常些了,“你知道吗我曾梦见过这地方,前面应该还有一个沼泽·我还记得那沼泽里面住着……”·尽管森林里光线很暗,但是樵夫还提着灯。
突然他把那灯扔了出去··没有金属落地的声音,那提灯应该落在一处柔软的地方——比如沼泽·就算没有灯,罗德里克还是能认出樵夫的样子,那是个有些壮实的老头。
现在,这樵夫回头的时候,罗德里克看见他扁平的面部和粗旷的喘气声·樵夫之前异样的声音就像某种大型蛙类生物··水鬼·· ·爱与死,并非人类的专属。
在这辽阔无垠的世界,有太多美丽的生命,而他们生,他们死,他们也会爱,并且因为爱而汇聚在一起·爱是世界上最精妙的魔法···落单的人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不管他们多少岁,吃过多少东西,走过多少路,只要他们心中仍然有爱的种子,就会被远方的灯火吸引而去。
像一个孤儿看着别人家亮起的灯火,他们渴望别接纳,被认同·他们渴望爱,还有温暖··人是如此,别的生命也是如此,他们渴望爱与认同,像扑火的蛾被光吸引。
那只水鬼活了太久,他们的种族也曾有灿烂的文明,但是因为战争,文明落没了·尽管如此,他仍然记得他作为水鬼的名字·人类的发声器官无法念出那种名字,罗德里克觉得,那就像是一只青蛙在悲伤的叫。
水鬼告诉他,那个名字确实有悲伤的寓意,在他们的文化里,死亡和不朽的爱,是一个词··“那就是我的名字·”水鬼泡在沼泽里,水让他恢复了活力,“但是你们人类永远无法念出那个词,你们会觉得,那个词根本不存在。”
罗德里克蹲在沼泽旁边,尴尬地摩擦地上的石头,他还没彻底缓过来··“没关系,有很多东西要慢慢体验,就像苦茶……我很喜欢你们种的那种深绿色的苦茶。”
水鬼的声音渐渐恢复,他可怖的模样也变回了老樵夫·水是他们的血,水使他们充满生机··“那以后呢,你还会找个人类聚落安定下来吗”罗德里克问。
“当然,但我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我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人,一个友善的人·”·“你被人发现过吗万一他们发现你是水鬼,你会被杀掉。”
“你会杀掉我吗”他反问,“我所体验的不是生活,在我们的文化里没有这个词,我只是寻找我需要的,融入我需要的——吃饭,睡觉,工作,娱乐……然后从中体验到死亡和不朽的爱,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那该怎么说,单纯从字义上解释,那个词就是‘死亡和不朽的爱’。”
“好吧,但是事实上,死亡和恶意比较相似,战争、虐待、暴力、杀戮、痛苦……看上去比爱更接近死亡·”·“也许你误解了,‘死亡和不朽的爱’不是死亡,它是独立的一个词。”
樵夫从水里走出来,“至于你说的恶意的死亡,那是另一种东西·”·那就像一种本能和自我保护机制,他们掠夺和杀害他者,用战利品构筑荣耀桂冠,他们斗争,践踏和侮辱弱者,这仿佛某种自然法则在人类社会中的延续。
自私、恶意、嫉妒、贪婪……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它们仅仅是欲`望和本能中充满黑暗野- xing -的一部分,仅仅是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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