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番外 by 东川平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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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淘沙+番外 by 东川平湖生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文案· ·三清天之后,是大罗天·那里是一切的开始,你能想到的所有幸福与痛苦,都在这里发源、流淌··而我,就住在大罗天里。
·——只要你的信仰还在,你将坚不可摧··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前世今生 ·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歧、萧途 ┃ 配角:苏仪 ┃ 其它:· · ·第1章 第一章 北刀·禹余关外,是荒野,百里不见人烟。
这天,一只苍鹰从关内飞了起来,发出一声长啸,雁过无痕地往北处飞去··一队人马也推着草盖车,走出了关门·· ·夕阳把禹余关映得血红,沧涯十三卫伫立城头,领头的天枢卫谢西川负着手,看着车队越走越远,下令道:“关城门。”
 ·撕裂的号角声应声响起,天黑了·· ·没有人注意到,车队里混进了一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城门关闭之时,有两道鬼魅般的身法从关内溜了出来,跟着车队一路往北。
 ·青衫的剑客化成一道符箓,搭了百里的顺风车,直到看见“北刀”的城匾,才吹起一阵风,飘进了城中··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目不斜视地开进了城主府后门,然后就再也不见出来。
 ·青衫剑客倚在墙边,将摩挲了半程的手指凑近鼻尖:“呵,地龙要翻身了”· ·禹余关以北,天顺朝已丢近百年··皇帝年老昏聩,只顾享乐,既无征战立威之心,也无复土图强之意,堂堂开国利刃“沧涯三军”被逼着收剑回鞘,退守三清关,整天和贩夫走卒斤斤计较。
 ·就连北刀城,都是当地人自己收复的·· ·城西的戏台上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同一个故事,一黑一白,一刀一剑,于千军万马中临危不乱,谈笑间取敌将首级,是为刀剑双侠。
 ·刀是北刀,剑是南剑·· ·青衫的剑客喝完了一壶茶,戏也近了尾声·他朝旁边一看就很有故事感的老人问了句:“听您的意思,刀剑双侠风华绝代,为何我从前不曾听说过”· ·老人道:“你太年轻。”
 ·青衫剑客摸了摸鼻子,心说“我可能还比你年长几岁呢”·然而他笑眯眯地看着老人,虚心请教:“那就请老先生解惑了·”· ·这个世界,先有刀,再有剑。
千百年前,还在前朝旧武道的时候,北地有个北刀门,是天下刀客的祖庭·曾有言说,雁北刀出,风云失色··后来剑道兴起,南地也出了个打铁剑,北刀南剑在长流水畔大战三天三夜,胜负未分。
从此南剑之名,天下皆知,南方的剑客们更将其尊为南剑宗·· ·此后江湖上便常见有两人并行,一人持雁北刀,一人使打铁剑,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然而好景不长,前朝末年,仙道伊始,武道没落。
世人逐渐开始重剑轻刀,成就“古来多刀客,而今剑满湖”的沧桑局面·· ·北刀门从此衰落,毁于战乱之中··仙道蓬勃发展,旧武道的南剑宗大浪淘沙,最终也没能继续下去,刀剑双侠的传说止步于此。
 ·青衫剑客坐在大树上,眺望着城主府··二十二年前,雁北刀重现于世,杀猛安而复北城,上书请归·天顺朝皇帝为了不惹火上身,拒绝了归附的请求,从此这一代雁北刀主雁南,更此城名为北刀,成了三不管地带。
 ·当年协助复城的还有南剑·听闻是从天而来·· ·青衫剑客笑了笑,仙道蓬勃,老人讲的虽是武道的故事,却夸张的居多,当不得准·北刀他不了解,南剑冯宽倒是有过多年的交情,他要敢从天而来,别说帮着杀敌,天雷都得先把他劈个外焦里嫩。
 ·一阵风从南边吹过来,落叶顺着他的脸颊落下··青衫剑客摊开手心接住了落叶,那一片微微泛黄的树叶顿时枯木逢春,他笑弯了眼:“来啦”· ·就见他跳下了大树,人模狗样地理了理衣襟,站在城主府前,从乾坤袖里拿出一块玉令交给门口的刀客,拢袖而立:“贫道林扶青,请见天远君。”
 ·天顺朝里一共有九位封君的大能··北刀雁南是一个例外·他既非九派之人,也非仙道之人,仅仅是一个修旧武道的江湖人·但他打赢了上一任天远君,那依规矩,他就是新的天远君。
 ·雁南是个典型的北方人,生得高大刚毅,棱角分明,深色的武服把他衬得越发的锋芒毕露,一身刀气竟不知是从他腰间的长刀发出来的,还是从他的身体里·他本身就像极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刀。
 ·“天衍君大驾,有何贵干”·“十二年前,错过雁北刀英姿,今特来补观·”· ·雁南英眉一挑:“天衍君是来替你那小师弟报仇的”·林扶青依旧笑意盈盈:“非也。”
 ·正在这时,大雁南飞,风满袍袖··大门外响起清朗的一声,在整个城主府上空回旋:“天远派第十三代弟子方扶归,携打铁剑,请战雁北刀。”
 ·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 · ·第2章 第二章 疑云·一门三军九派,两山两水三十六天,外加一个南疆的大魔窟,这便是天顺朝。
天顺朝以仙道起家,自然以仙道为尊·· ·九君封号源自九派,从第一代传至如今,从来没被九派之外的人夺去过,更别说还是个凡人··方扶归就是上一任天远君,只当了半个月不到,就败在了雁北刀下,甚至还废了一只手。
 ·林扶青听见来人,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连样子都懒得装,双手拢着袖,尽说风凉话:“贫道只是个看戏的·”·雁南冷着一张脸:“那就请天衍君好生看着,你那小师弟的另外一只手是怎么废的——来人,迎进来。”
 ·迎进来之后呢·出人意料的,雁北刀与打铁剑并没有在今日对上,反而约在了三天之后·· ·雁南面色- yin -沉地看着远道而来年轻人,看着他拿剑的手,留下一句“不自量力”拂袖而去。
 ·年轻人是左手剑·· ·和雁南相比,方扶归近乎是个小孩子·他的容貌和个头都被江南温水雕琢过,不带一丝戾气,所有锋芒都化成了一潭秋水,无波无澜。
如果说雁南是北地狂刀,林扶青是青衫剑客,那方扶归就是山中道子,仙经雕其风骨,武藏琢其脊梁·· ·雁南很不客气,把天衍君和方扶归都晾在了原地。
九派中人,几时被如此对待过· ·然而林扶青没有在意,方扶归也没有在意··林扶青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认不出来的年轻人,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久违的欢喜。
他朝他招了招手:“小球儿,过来师兄看看·”· ·方扶归本名方逑,是扶字辈最小的一个弟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八岁·是以林扶青老是喜欢叫他小名,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方逑遭逢大变后,人就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见着谁都低着头避之不及·唯独一个林扶青,能劳他开个尊口·原因无他,当年跌入尘埃,是林扶青帮他重新拿起剑的。
 ·方逑别别扭扭地靠过去:“师兄·”·林扶青一把揽过他,夹在腋下,不正不经地用手往他身上量了量,“啧”了一声:“高了,瘦了。
这么多年没见,有没有想师兄”· ·方逑点了点头··林扶青心情大好,咧着嘴笑:“没白疼你·”· ·林扶青和方逑住在了城主府。
城主府不大,可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和雁南从来没有偶遇过··方逑终日里练他的剑,林扶青就终日里在外头闲逛,杂七杂八地听一听当地的传说·· ·林扶青第一次听说“北刀”是在十二年前。
当时他游历在外,路上就听说了有个拿刀的凡人闯上抱朴山,夺走了天远令··九派突然现了这么大个眼,一时各道都在追查那人的来历,东拼西凑下,才勉强凑出一个沉寂千年的“雁北刀”。
 ·旧武道打上了天远派·林扶青当时还以为是胡扯,然而等他赶到抱朴山,看见浑身是血的方逑时,才发现都是真的·· ·他差点就要去宰了雁北刀。
当年的方逑才十六岁,一身功力俱废不说,右手再也不能拿剑·· ·林扶青坐在院墙上,冷冷地看着城主府·忽然,一道人影闪过,快得不似常人,兔起鹘落之间,一个刀客就从林扶青眼前消失。
他记得,被掳的这个人是从禹余关回来的·因为他的话比较多,所以对他印象很深·· ·城主府依旧很安静,根本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动·林扶青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跃过院墙,追了出去。
 ·偶闻风动的方逑回过头:“师兄”·可空荡荡的院墙上哪里还有林扶青的身影:“……又跑了·”· ·林扶青追至小树林,敛神屏息躲在树后,就见一个少年抱着剑站在一棵树下,等着什么。
少年穿着灰色的中短衫衣,在寒冬腊月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抱着长剑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他的双眼被一条两指宽的黑布遮着,但却非常灵敏地往林扶青这边望,然后就朝他走了过来。
 ·林扶青正打算开溜,就见旁边的树叶动了动,先前被他追着的刀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少年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林扶青不禁在心里叫唤了句:“来得好”· ·那掳走刀客的罪魁祸首,此时却撑着剑半坐在树上,吊着一条腿甩来甩去。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使刀的男孩子··林扶青觉得,她该是使刀的··她的一身刀气比“北刀”雁南来得更纯粹,更加的由内而外,即使手握长剑,也掩盖不了她刀心所向。
 ·蒙眼的少年低下头,开门见山地问:“北刀城有什么密谋”· ·林扶青讶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少年的身上·他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他居然也发现了北刀城的异动。
 ·刀客反手划出一道刀光,林扶青正要将手中的树叶打过去,谁知却是他多虑了·少年虽遮住了双眼,行动却并没有受到什么限制,甚至在刀客拔刀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了,刀光划过的那一刻,少年站在了他身后,剑柄抵着他的后颈。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九派的“游龙步”· ·少年的速度很快,在刀客眼里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早已受制于人。
 ·少年再问了一次:“北刀城有什么密谋”· · · · · ·第3章 第三章 温狂·城主府里风声鹤唳。
来来往往不知几许人也·此间生气已乱,大树欲静,狂风不止,方逑收剑回鞘,定定地看着来人·· ·雁南之子,雁清·· ·雁清只有十四岁,人却长得很快,剑眉星目尤其具有其父风范。
少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成长里留下痕迹,一身凌冽的刀气寒煞了飞鸿·· ·他提着刀,不请自来·· ·“南剑”·“南剑之徒。”
 ·闻言,雁清倚在门边,收起了刀:“北刀之子·”· ·方逑以为对方是来邀战的,可他不是·雁清问清来路后就守在门口,一步也没踏进来。
他也不多说什么废话,抱着刀望天·· ·北刀一门,刀都无鞘··方逑曾经以为是雁南艺高人胆大,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城主府中的刀客,都佩的无鞘之刀。
 ·为什么·方逑想不明白·· ·天上碧空如洗,雁清却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不好看的一个天·孤鸿自朔北而来,雁清拉开挂在墙上的弓,箭入长虹。
 ·“咻——”· ·北雁落了·· ·三日之期,此时至·· ·“父亲在武院等你·”· ·雁南站在院子里,抚摸着手中的雁北刀。
雁北刀和他本人比起来,反倒少了几分刀气·古朴的刀身上布满了疤痕,锋芒尽数敛于其内,看起来反而没有主人那般咄咄逼人·· ·但对于刀来说,这并非好事。
 ·刀不狂,不足以为刃··剑不润,不足以封刀·· ·当年江湖,北地多刀客,南来多剑侠·狂刀温剑,几乎是整个江湖的写照··又有谁人想到,恰恰是这样的一把温刀,劈开了北刀门千载的辉煌。
 ·雁南看着站定的方逑:“封了泥丸,不用九剑,你就是再练上十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方逑不可置否,仙道之人入世,须自封泥丸宫,收敛一身修为。
仙训有云:仗势欺人者必遭天道规之··仙道起于武道,于封上泥丸的那一刻,又回到武道··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重新拿起剑到现在,也不过十二年光景。
而雁南已经三十八岁了·· ·方逑看了看手中的剑,轻声说:“我师父不在,我就是南剑·”· ·他其实并不知道南剑的渊源··也不知道南剑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说他师父是南剑,他也就记下了。
 ·他师父十二年前下山后,就再无音信··抱朴山上长明灯溘然长逝的那一晚,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打铁剑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南剑败了一次,不能再败第二次。
 ·雁北刀强劈而下,方逑左手手腕一震,剑柄似要脱手而出,他顺势向下,如游龙惊鸿,错步往外·北刀穷追不舍,他踏着树干,凌空一跃朝雁南身后落去。
风动,人也动··方逑变换着“游龙步”,虽无道法加持,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借着道法修炼·· ·他师父说过,有时候,武道比仙道更能让人绝处逢生。
 ·雁南道:“有点长进·”·说完,他又横劈一刀:“不过,南剑可不是只知道往外跑的花架子——小心了”· ·雁北刀长相虽温和,可到底还是一把刀。
一把淬炼了千年的刀·· ·方逑不是不想对接,然而雁南的攻势太过猛烈,他的左手到底不是惯用手,即便练了十二年也仍旧有心无力··他只能借着九派的独门身法“游龙步”与之周旋,期望将周身之力倾注于一剑之上,一击必胜。
 ·但是雁南太过谨慎了··他以攻为守,整个武院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刀锋触及之地好像撒下了一张网,将方逑死死地网在其中·· ·困兽游龙。
不外乎是·· ·方逑拜入天远君门下,求道于山中,未曾走过三年游学路,所知所闻,皆囿于山川草木··他的剑是死的··剑之道,在变,在巧,在出其不意。
 ·“你该下山去看看·”· ·一次演武后,林扶青这样跟他说··但他当时囿于眼前方寸,并没有听从建议·如今对上势如虹又形如风的雁北刀,说是捉襟见肘也不为过。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剑不比刀灵动,败势已显·· ·要输了··方逑咬着唇,有些不甘心·· ·如果这时候用天衍九剑,他不一定会输。
但那样的话,打铁剑就输了·· ·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方逑一脚抵在院墙上,借力一登,墙壁顿时从内里烂了出来·借此一力,“开刃”· ·打铁剑最后一招,也是杀招。
 ·年轻人褪去了刻在身体里的章法,灵动之剑是剑,破斧之剑也是剑·· ·狂剑斩温刀,是为开刃· ·雁南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之色,而后变刀向前,以“归鸿”迎之。
 ·开刃之剑对上归鸿之刀,雁鸣北山,南风送暖·· ·风停,树静··方逑撑着剑半蹲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 ·蓝衫白褂,佩刀执剑。
悠悠风声归故人·· ·“第五十三代南剑,冯宽·请赐教·”·“第六十九代北刀,雁南·来战·”· · · · · ·第4章 第四章 南剑·雁北刀是一把刀。
打铁剑却不是一把剑·· ·南剑传承至今,已有五十三把打铁剑·每一代南剑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铸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从选材到成剑,绝不假手他人。
剑成之日,也就意味着,可以出师了·· ·冯宽已入仙道,他的那把打铁剑也已经炼化成为飞剑,融于体内··他虽封了泥丸,然而飞剑本身的剑光却依旧亮得刺眼,他笑了笑,收起了飞剑,并不打算用。
他回头向方逑伸手道:“小球儿,把‘沧澜’借师父用一下好不好”· ·冯宽已入化神境,岁月早已侵蚀不了他的面颊,纵使十二年未见也仿佛还在昨日。
那天他换了一身布衫,留下天远令和掌门印,一去不回··再然后,就灭了长明灯·· ·长明灯烧的是九君的心头血,人死则灯灭·· ·方逑红着眼:“师父……”· ·冯宽手握沧澜剑,歪了歪头:“劳北刀替我徒保管天远令多年。”
雁南轻笑了一声:“有本事就来拿吧·”·冯宽嘴角噙着笑,即使使出“开刃”一剑,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温剑自如是。
 ·雁北刀身上有十二道伤痕··是剑痕·· ·剑非一剑,而剑又是一剑··十二道剑痕代表十二代南剑,每一代南剑开刃,必以雁北刀为着,意为封刀。
 ·沧澜剑划过雁北刀,深深地印下一道剑痕,顿时火花四溢,刀声铮鸣·雁南回刀后撤,静静地看着新刻上的剑痕··断了四十一代的打铁剑,剑痕依旧明澈。
 ·冯宽抬着剑,剑尖上挂着的是天远令··他将剑往上一挑,天远令回到他的手中·他笑了笑,沧澜剑被他甩回鞘中:“天远派第十二代弟子,冯松扬。
承雁北刀相让·”· ·雁南看着新刻上的剑痕,问:“此刃为谁而开”·冯宽:“南剑·”· ·雁南点了点头:“你们走吧。”
冯宽却朝他走近了去,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还有一件事·”· ·他拉起雁南握刀的手,旁若无人地说:“我看看是哪只手伤了我的小球儿,这只了”·雁南看着这人一脸欠揍的样子,忍不住扬起了刀:“想废我”· ·冯宽放下手,轻飘飘地往后退了一步,笑而不语。
然后就听电光石火间,一道闷雷响起,冯宽忽然半跪了下去,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可天上晴空万里,哪里有惊雷·不过是某人自崩丹田时产生的震响,由内而外,惊醒了所有人。
 ·方逑睁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地滚过去:“师父”·冯宽擦了擦血,有点狼狈·他摸了摸方逑的头,笑着说:“他欠你的,我帮他还了。”
 ·刚开始那两年,方逑恨过··恨他师父从此不回头,恨北刀来势汹汹,最恨的还是他自己无能为力·· ·他拿不起剑··也报不了仇。
 ·他在岐老山上当了大半年的药罐,天行君陶孟亲自给他诊经续脉,最后也没能让他的右手恢复如初··他开始练左手剑··可一个人,从生下来的十六年里都是右撇子,突然要从头来过,谈何容易·方逑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都恨。
 ·但也仅仅是恨一瞬··他从来没想过要让雁南赔他一只手,更没有想过要让他师父做些什么·午夜梦回时,他能怪到他师父头上的唯一一件事,是自己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没能给他送终。
 ·现在他师父回来了,那最后一点恨意也散了··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冯宽散了修为,青丝逐渐退了颜色,方逑抱着他,掌心亮起了温和的光,一股脑地灌入冯宽的体内。
然而石沉大海,无波无澜··冯宽按住了他的手,再苍白的脸也挡不住他彻底放松的笑:“小球儿,江湖中人,最忌恩怨不清·”· ·他把天远令挂到方逑的脖子上,然后透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同样震惊的雁南:“雁南,南剑宗就剩我一个人了,够不够还清你家的血债”· ·密林里,被掳的刀客刀锋回旋,自尽而亡。
蒙眼的少年怔了一下,露出了难得的少年形状·他大概还未开过刃,也没见过死得如此干脆的人·· ·血腥味如鬼魅般争相钻入他的鼻子里,他的身形晃了晃,怀中的剑也颤鸣不已。
树上的丫头神色一凌,立马跳了下来,捂住他的口鼻,一脚将刀客踢得飞远·· ·刀锋见血,为时已晚·· ·小树林窸窸窣窣地响起诡异的风声,参天大木战栗不停,叶落终成林。
少年紧紧地按着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显得发白·· ·林扶青回头往暗处瞪了一眼,一股幽寒而凶狠的气息迟钝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林扶青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树叶打了过去,树叶穿透小树林,冲出了老远,并没有打到实物。
林扶青全然不在意,挠了挠耳朵就朝少年走过去·与此同时,小树林静了下来,- yin -翳也都消散·· ·丫头警惕地看着他,有些吃惊··她完全没有发现还有个人。
 ·蒙眼的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开始慢慢恢复血色,嘴唇也因为用力地抵咬,出了血··他拿开丫头的手,已然恢复了平静·· ·林扶青折了一节树枝,随意地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宝剑藏锋,游龙惊鸿。
天衍派高徒”·蒙眼的少年巍然不动,听破风之声呼啸,半晌才道:“林海听潮,摘叶飞花·洞玄派高功”·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而后都笑了起来。
 ·“天衍派,萧途·”·“洞玄派,林歧·”· · · · · · · ·第5章 第五章 旧事·两百三十年前,冯宽十二岁,离家出走。
他除了一套烙进身体里的打铁剑,什么都没带走·他的剑铸了一半,最后都扔进了高炉里,任凭烈火焚化,踪迹难寻·· ·没落的南剑宗,只剩下一间铁匠铺,没有人再知道当年南剑何等风光。
冯宽站在高炉前,一直等到剑化铁水,淹没了一切痕迹,他才转身出门··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留给冯家最后的话·此后百年,除却父母亡故,他再也没回去。
 ·他带艺投师,拜入了九派,道号松扬··从此做起了闲散的道士·· ·天远派擅炼器之术,他便去了天远,将祖传的铸剑术和天远派的炼器术相结合,铸出了他的第一把剑。
 ·也是早该铸好的剑·· ·后来他结丹了,他又把铸好的剑炼化成为飞剑,终日揣在身体里,可他从来没动用过··他的剑没开刃··能给南剑开刃的刀,已经让南剑亲手折了。
 ·武道虽式微,但北刀本不该消失得这么彻底··就像南剑子嗣虽单薄至此,却也没有真正地断代过·只有北刀,一场大火,三五死士,两百三十七条人命,连条狗都没剩下。
 ·这其中,南剑又掺和了多少呢· ·冯宽自少年读到祖辈的笔录,从此便出了家··曾经刀客自北出,狂放不羁,南人便看不得他们的疏狂,认为他们身居北疆,让蛮风浸透礼数,可事实呢· ·北刀风骨依旧。
他们冯家背了人家一门的命·· ·冯家自那时起就子嗣单薄,药石无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身上染了血··洗不净的血·· ·雁南沉默着,忽然问:“你都知道”·冯宽撑着地站了起来,道:“这话应该我来问,我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二年前,冯宽来到了这里··当时的雁南也才十六岁的光景,却已经凭借“雁北刀”的声名组建起了起义军·北刀虽沉默千年,然而当它现世之时,一定会有群刀响应。
 ·那是冯宽第一次亲眼看见雁北刀·· ·雁南当时正在夜探猛安军营,冯宽心中有愧便跟了上去·刀剑双侠并非都是侠,冯宽只不过看见北刀遗孤,想替祖宗赎罪。
 ·冯宽先他一步杀了猛安,雁南就站在营帐门口·· ·雁南看着他,于万千火光中问道:“南剑”·冯宽:“南剑。”
 ·“对不起·”·“对不起·”·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大家都怔了一下··然而现实并没有给他们疑惑的机会,雁南提起雁北刀,挡在了冯宽面前。
他将冯宽的剑推了回去,坚定地说:“北刀还没有亡·”·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那一夜他杀了很多人,狂刀本自狂··冯宽的剑也一直没机会□□。
 ·当时的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然而疏狂不减半分··雁南道:“当年你不辞而别,我去寻你,途中遇见了蛮子的旧贵族,他认出了雁北刀·”· ·冯宽不说话了。
北刀灭门,北蛮在明,南剑在暗·· ·前朝没有沧涯三军,北蛮所畏惧的,也只有北刀··是深入骨髓的畏惧·· ·北蛮政权更迭了几代,当年贵族也都沦为了被赶的羊,而那刻在血脉里的畏惧却也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们,曾经有一把刀,悬在他们的脖上。
就算折断成碎片,就算无人可握,那雁北残刀也依旧会化成锋刃扎进他们的骨血,同万千雁北孤魂一起,向他们讨债·· ·忽然,城西爆发出一声巨响,大地跟着颤了两下。
冯宽有些站不稳,方逑扶着他·雁南脸色一沉,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 yin -寒·· ·同一时间,一个刀客跑了进来:“刀主有人提前引爆了……”·雁南摆了摆手,朝旁边喊了一声:“雁清”· ·雁清望向他,就见雁南反手将雁北刀扔了过来。
刀锋在半空中回旋,带起了一阵猎猎罡风··雁清也没有说话,而是在同时将自己的佩刀回扔了过去·两把刀在半空中擦身而过·· ·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天下人的见证。
只在顷刻之间,他们就完成了交接·· ·从今往后,北刀之子就是北刀·· ·冯宽依旧在笑,刚刚开了刃的沧澜剑剑气尚在·· ·刃为谁而开· ·冯宽心想,南剑还是舍不得绝。
就像他当年能毫无眷恋地离家出走,却依旧带着一套打铁剑·· ·南剑有罪,南剑无罪·· ·冯宽跟上雁南:“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毁了你的大半布置,城西没来得及。”
雁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冯宽:“看我干嘛你想玉石俱焚,我舍不得·”· ·雁南停了下来·· ·冯宽臭不要脸:“好歹北刀城也是我打下来的。”
雁南:“滚·雁清,把他给我……”他话没说完,就让冯宽给拖了出去,边拖边朝身后叫,“小球儿,去找你师兄,师父命大得很。”
 ·雁南让他拖了一路,实在是很没面子·他嘲讽道:“你还有力气拔剑吗”·冯宽也不生气,慢腾腾地反问他:“有你在,我还需要拔剑吗”· ·雁南:“……”· ·方逑生气地看了雁清一眼:“放手。”
雁清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只在方逑要追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北刀不死,南剑就不会有事·北刀都解决不了的情况,你过去了也没用·”· ·方逑顿了一下。
 ·雁清慢悠悠地往外走:“天衍君不是九君之首吗你不信我,难道不信他”· · · · · ·第6章 第六章 敌袭·林歧忽然回过头,抿紧了唇。
萧途的师弟苏仪,那个一身刀气的小丫头跳上了大树,把手挡在额前,观察着情况··可是密林实在是太密了,她只看得见一缕灰烟从城西飘了起来·· ·萧途偏了偏头,想要摘下蒙在眼上的黑布。
然而他的手伸到眼前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抱紧了怀中的剑,最终没有摘掉·· ·“怎么了”·“火、药炸了。”
林歧运起身法要往回走,“最近这边不太平,你们赶紧回关内去·”· ·“闭关了·”·萧途平淡地说了句·· ·林歧愣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沧涯十三卫乃国之利器,平常都随统帅唐梁唐老将军镇守大赤关,怎么会来到千里之外的禹余关·天顺朝里火、药的闸门更是严格控制在军中,禹余关走私数量庞大,沧涯十三卫亲守关门,能轻易放车队出关· ·但是最终刀客们出来了。
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拦,连林歧化的一张符箓都没人发现——没有人扒开过草盖检查·· ·这太不应该了··除非是他们故意为之。
 ·为什么· ·苏仪挥剑斩断了一截树枝,借力在树枝上一登,紧接着便见树枝重重地砸在了丛林里,激起一阵小旋风,而她本人,则站在了旁边更高大的树上。
 ·北刀城被炸出一个缺口,现下正乱哄哄的,乌烟瘴气看不清里头情景··但缺口之外,清晰分明——黑压压的北蛮大军·· ·“师兄,是敌袭”· ·一声惊林鸟,谢了春红。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北刀城在很多年前,享有“塞上江南”的美誉··“自去山东三十年,归来不看禹余关·”这是一位关内人外出三十年后,回乡所述。
山是雁荡山,在前朝是个著名的匪窝,后为北刀所荡,故名雁荡·山之东,就是曾经的北刀门,如今的北刀城·· ·百年前,蛮人叩关,先帝胆小怕事,蜷缩关内温床,战火未燃便将禹余关以北拱手相让,从此关内关外不同天。
禹余关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国门·· ·北刀城江南之风不再,蛮风凛冽刺汉骨,饿殍遍野无所从,曾经“归来不看禹余关”也成了“魂兮归去禹余关。”
 ·北刀复城之后请归不许,便算不得天顺朝之民··沧涯三军只为三十六天而战,沧涯十三卫也只卫大罗天都——北刀不在此列·· ·禹余关关门紧闭,号角长鸣。
北边狼烟四起,沧涯十三卫岿然不动,唯有号角与北刀同鸣·· ·谢西川下令,烽火号昼夜不歇··禹余关撤下了关旗,换上了“沧涯”大旗,灵龟为盾,玄蛇为剑——虽身不能至,真武大帝与尔等同在· ·雁南从他拿得起刀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是北刀,拒北之刀··自古侠情多忠义,黄泉乱骨未肯休··他的刀是在与猛安的殊死相搏中,用血肉之躯换回来的·或许境界上还比不上先辈的疏狂,但血气与风骨早已不输任何人。
 ·先人刀意在侠,而他,在杀··以杀止杀·· ·蛮族欲图南下,首先就得拿下北刀,再攻禹余··百年前先帝为讨好北蛮,拟定的和平协定上给足了诚意,以互通友好为名,撤走了大半驻军。
禹余关内守空虚,若遇大敌,必破之··如此长驱直入,西边的大赤军和东边的清微军回援不及,大罗天危矣·· ·但凡今上有点脑子,此时就该准了北刀城的请归,以禹余军与北刀合力拒敌于关外。
但今上的脑子和先皇一脉相承,都长在了风花雪月里,请归的折子压了一份又一份,最后付之一炬·· ·“归正之人,安得信欤”· ·北刀最终没能回到三十六天。
雁南嗤笑了一声,把刀往谢西川桌前一架:“卫队长,狗皇帝靠不住,你给我充足的火、药,我帮你拦住北蛮·”·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谢西川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站了起来··雁南一刀将桌子砍成了两半,回旋收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北蛮有十万大军,他本可以分兵绕路。
但他不敢,北刀不死,他心不安·· ·雁南于城墙上看见黑压压的人头,难得地笑了一声:“蛮子还真看得起我·”·冯宽把背上背了许久的刀取下来交给他:“古刀鸣鸿,用完记得还我。”
 ·雁南看了他一眼··拔刀出鞘·· ·鸣鸿刀,相传为轩辕黄帝铸剑之余料,自行成刀·因其刀意太强,黄帝恐为刀祸,欲以轩辕剑毁之,不料刀成云雀,变成一股赤色消失在云际之中。
 ·刀封万载,一朝开天··赤色的刀光划过万里晴空,像极了鲜血染就的赤红·· ·雁南刀指北蛮:“今日就拿尔等开刃”· ·城西。
 ·雁北刀穿透了黑衣刀客,雁清握着刀柄将人挑了起来,刀刃一点一点地划开那人的血肉,从身上进去,从头上出来··刀客身上裂开了一条血缝,然而他的人却依旧严丝密缝地契合着,直到雁清走了老远,才分成了两半。
 ·一张撕裂了的脸皮,也随之滚了下来,露出里头蛮人的脸·· ·方逑皱着眉,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景··林歧行踪飘忽不定,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此番动静惊天,他一定听见了,在城中等着就行·· ·火、药本是雁南最后的布置,若守不下北刀城,便与蛮人们同归于尽··然而有人提前引爆了。
若非冯宽来时毁了大半布置,此时炸上天的,只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城西了·· ·雁南谁也不信,只有几个当年一起复城的兄弟知道此间布置,雁清便一个一个清了过去。
他也不管冤没冤枉谁,直接把人杀了个精光·即便其中有人,是最疼他的·· ·他没有手下留情,是十足的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雁清比起雁南,更冷血。
方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感情·· ·雁清没有像雁南当年一样制止方逑拔剑,然而方逑依旧没有拔剑的机会·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方逑还没看清是人是鬼,对方就已经倒在了他的面前。
 ·雁清不喜欢用嘴说话,只喜欢用刀·· ·北刀所在,南剑无需出鞘·· ·方逑在世外桃源里待得久了,雁清让他看见了无间炼狱·说不震撼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松下来过。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一概而论确实要比逐一甄别要来得轻巧与有用,毕竟外头十万大军压境,没时间让他们慢悠悠地来··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然而道理上能理解,感情上却接受不了。
 ·雁清看了眼他,边走边问:“你知道,北刀为什么都没有刀鞘吗”· ·“为什么”·“方便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道教无论男女,皆以师兄弟相称·· · · · · ·第7章 第七章 暗种·林歧将过膝的衣摆撩了起来,随手往腰带里一揣,长长短短地吊着很是没有人样。
弄完了衣摆,他又化出两根布条,把宽大的袖子束成一腕,仙家浪子登时就变成了一个江湖浪客·· ·不变的,只有浪·· ·浪客手中握着一只机关鸟,他一边往里头注入真气一边和萧途搭茬:“你猜,北刀城能撑多少天”·萧途:“不到半天。”
机关鸟眼中忽然闪过一道青光,而后拍打着翅膀,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机关鸟到大罗天,需要半天··从大罗天回来,也需要半天·· ·北刀城,最多也只能守半天。
 ·北刀城没有兵,一个兵也没有·只有当年复城的七十二刀客,以及不愿离开的当地百姓··七十二刀客已经死伤过半,而北蛮,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林歧蹲在死去的刀客身边,观察了许久,而后伸手将他脸上的易容撕了下来·· ·北刀城,守阵已乱·· ·萧途站在数尺之外,没有靠近那个尸身。
苏仪担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又去看他不离手的剑,见剑无异动,才算是松了口气·· ·可她一点也不敢彻底放松,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进她的鼻子里。
很冲··她不知道萧途到底有没有闻到,也不敢让他闻到·· ·萧途此时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迟钝地站在原地,连苏仪碰他也没什么反应。
只在后知后觉中,凭着身体本能朝她侧了侧头·· ·苏仪一见他这样,心头倏地一凉,麻烦大发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萧途自知沉有疴疾,不敢自妄··自下山以来,皆覆眼抱剑,砥砺而行·· ·然而方才不知道什么原因,体内真气乱窜,似要破体而出,怀中剑也颤鸣不已。
此前已封“形、闻”二感,已经达到了他三年游学的巅峰——他最多也只封过两感·· ·可是□□的真气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不够·· ·一直待他将五感封尽,那□□的真气才堪堪停了下来。
而他本人却“形同虚设”,上不及天,下不及地,身似清风,飘若浮云·· ·我天,剑停下来了吗·他呆呆地想·· ·苏仪自感此地不宜久留,当机立断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了五感紧闭的萧途。
 ·林歧已经站起了身,远方的战鼓也不甘落后地响了起来··北刀城无鼓也无号,是北蛮的·· ·北蛮进攻了·· ·苏仪听了听风中的鼓声,抄起了手,剑倚怀中。
林间风声四起,浪潮翻涌,天地轻狂为一线,挽剑山河是少年·· ·“林道长,我二人,可守北刀半城·”· ·狂生走,密林静。
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比之前还来得寂寥·大约是尝到了人气,便不能再安于清净·· ·死去的刀客让树叶落了一身··一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来得悄无声息,在刀客的身边放了一朵小白花,而后右手抚在心上,微微倾着身,嘴里不徐不疾地念着祷告词·· ·他的表情很虔诚,虔诚到仿佛和死去的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可是并没有··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连肤色也都不一样·· ·念完了祷告词,他站直了身·只见刀客身上的落叶徐徐散去,刀客的尸身也慢慢变成了一抔黄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唯有那朵小白花,还无动于衷地躺在原处·· ·送花的人又弯下了腰,将花捡了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这时,又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万年不变的神情忽然绽开一个微笑,把手心里还带着朝露的小白花献了上去:“主·”· ·淡黄色的小卷毛也冲得更高了些·· ·被他称为“主”的男人珍而重之地接过小白花,一点也不嫌弃它刚刚还祭奠过别人。
他像是收到了世界上最为贵重的礼物,用十二分的郑重将其供养·· ·小卷毛得到了安抚,轻轻地躺了下来··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男人用手指卷着他的小卷毛,一边温柔地问:“不是说出现了种子反应么”· ·男人长着一双笑眼,即使不笑,眼尾也微微上扬。
 ·小卷毛“嗯”了一声,摊开右手,掌心里慢慢浮起一团白色的光芒,被光芒包裹着的,是一颗透明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浮现出一道人影·· ·萧途捂着胸口,把剑拄在地上。
为了赶路,他解开了触感,好歹没让自己再飘在天上·他在剑鞘上又加了一层符文,颤颤巍巍地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拄剑的手上。
温和的真气行过他的奇经八脉,平息了他体内躁动的真元·萧途借机快刀斩乱麻,掐指成诀,五感齐开,一时真元外露,风卷长林·· ·水晶球,“啪”地一声,碎了。
 ·林歧让真元逼退了两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萧途伸手摘下覆眼的布条,握在手里·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天日,没有见过人·· ·他都快忘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林道长”·“叫我名字吧·”· ·“你不问我”·“萍水相逢,你不说,我不问。”
 ·一不小心走远了的苏仪又折了回来,看见取下布条的萧途愣在了原地··差点没敢认··她下意识要去看他的剑,却只见得长剑温润,不动不怒。
 ·萧途看见她,弯了弯眼角:“小师弟·”· ·苏仪鼻子一酸··女孩子本就长得快·三年过去,她已经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大丫头,五官也长开了许多,变了模样。
可这些,她的师兄都没看见·· ·她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遗弃子,被埋在土里,是她师兄把她刨出来的··萧途把她抱回了山上,一直养在身边,给了她无数的亲朋好友。
 ·天衍派弟子年满十三便要下山游学,三年方归··萧途走的那年,她才十岁,偷偷跟了一路,直到出了太玄山脉,才敢露头·· ·那时候,对方就已经黑巾覆眼了。
 ·苏仪冲林歧抱了抱拳,掷地有声地说:“林道长,来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 · · · · · ·第8章 第八章  金丹·冯宽毁了布置,却没有毁掉□□。
四大□□库炸了一个城西,另外三个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雁清一抹刀上的血,来到了城南的□□库··倘若城破,这就是最后的防线。
 ·冯宽私心里不想让北刀化为乌有,便毁了大半布置,没想到- yin -差阳错下就扰乱了蛮人的行动··但这不重要··冯宽想留着北刀,即使城破也没关系。
然而这对雁南他们来讲,不可能·· ·北刀没有复城还好说,一旦回来了,就绝不可能再拱手相让··更何况南边的禹余关,连一万大军都凑不出来。
 ·雁清站在□□库门口,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蛮人的衣裳,人也是十足的蛮人长相,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却避过了雁南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蛮人用的弯刀,那刀似乎还闪着微弱的灵光,和冯宽的飞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雁清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你先走·”·方逑这次却没听他的。
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抚- xing -地拍了一下·雁清一愣,然后就见他越过自己走上了前·· ·雁清看不见,不代表方逑他也看不见··那蛮人的身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金丹大能才能有的丹光。
 ·方逑修到现在也没修成丹身·· ·仙道始于天顺朝,蛮人尚处在旧武道之中,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金丹大能· ·雁清登时反应过来,一脸错愕。
他赶紧翻上城墙,想要去确认外面的蛮人是人是仙,可翻到一半,忽然清醒了一下——他看不见·· ·修行人身上的丹光,只有开了光的修行人才能看见。
 ·两步路的距离,方逑已经解封了泥丸宫··他身边的气也随之变得轻缓了起来,任凭外头战火漫天,他也好像不受影响,反而让被战火扰乱了的气重新安定了下来。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倾巢出动,隐隐闪过几道光··冯宽站起了身,眨了眨眼·· ·修为尽散,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不好,像个真正迟暮的老人一样,看什么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但他一点也不敢大意··他趴在城墙上,身子不住地往外探,流矢从他身边飞过,他也半步不退·· ·他朝雁南招了招手:“雁南,给我个‘千里眼’,快”· ·雁南将手头的‘千里眼’递给他,顺带扶了把手。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冯宽放到眼前一看,头皮都快炸了:“天衍君在哪让他赶紧传信萧相,请沧涯三军来援”· ·他召出飞剑,伫立城头,用尽了前所未有的郑重:“雁南,北刀城绝不能丢”· ·林歧此时却摸进了敌军的大后方。
三个人踏雪无痕地溜进北蛮的修士大营,只看了一眼便躲在帐篷后面揪着自己的脸皮·· ·这座修士大营里,足足有一百个金丹期修士··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沧涯三军里,也就十三个结了丹的修士,被称为沧涯十三卫。
便是整个天顺朝,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凑齐一支逾百人的金丹大军·· ·天顺朝的皇帝有明有昏,可不管哪一种,对于仙道的发展从来都是紧紧地捏在手中,尤其从武帝开始,一道“敕仙令”- yin -魂不散地悬在各大门派的头上,古有“侠以武犯禁”,今就防“仙以术乱世”。
对内尚且如此,遑论对外·天顺朝至今还雄踞世界之东,皇帝安逸享乐,无非就仗着一个仙道蓬勃,如果哪天仙道不是唯一了呢· ·所以历代皇帝都有死令:外丹不出关,内丹不授外。
 ·仙道只能存在于大罗天·· ·也因此,仙道兴起虽逾千年,从来没有出过三十六天··更没听说过北蛮自己发现了修真炼气之法……那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掉的吗· ·林歧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丹光都很淡,远不及金丹期修士应该达到的程度。
九派里心动期大圆满的修士身上的次丹光都比他们来得更真实·· ·假的·虚张声势· ·这时,一个满头黄色小卷毛的少年人被簇拥着走了出来,周围人明显比他年长,却对他毕恭毕敬。
他长着一张西方人的面孔,穿着从未见过的法袍,有点像三十六天里的传教士·· ·周围的人称呼他为“神使”·· ·小卷毛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竟是比北蛮还要标准:“真神是讲究平等的。”
周围人立刻就附和道:“天顺朝独占仙道千年,恃强凌弱,是真神助我等脱离苦海·我们愿意终其一生奉真神为至尊·”· ·金丹大能们低下头,行着不知名的礼。
小卷毛泛着白光的手从他们头上一一拂过:“真神看着你们,他最亲爱的子民·”· ·林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尴尬得不行··苏仪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手搭在剑上:“蛮子怎么这么蠢这话骗三岁小孩儿都不信。”
 ·萧途低着头,安静得一句话都没说··苏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不尴不尬地咳了一下,用肩膀蹭了蹭他,小声解释道:“师兄,其实我觉得他说得也很有道理了。”
 ·萧途:“……”· ·萧途哪里是信了小卷毛的鬼话,他只是体内真气又有些抑制不住了而已··本以为是根治,没想到是治标不治本。
他这乐都还没来得及撒呢,又给泼了一瓢凉水·· ·他又把黑布拿了出来,蒙在了眼上··还好,还没来得及扔·· ·林歧看在眼里,又想去给他温脉,谁知萧途触电似的拿开了手,道:“别了,我怕我上瘾。”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怕他哪天习惯了清明世界,就再也忍受不了在无间黑暗里踽踽独行·· ·林歧笑了笑:“那我和你回天衍派好不好”· ·萧途收回的手一顿,林歧便趁机握着他的手注入了真气。
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覆上他的眼,将黑巾摘了下来·· ·黑色的布条被他握在手里,带尾扫过清风·· ·“这么好看的脸,遮住可惜了。”
 · · ·作者有话要说:·修真境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丹光为金色),炼神还虚(丹光为紫色),炼虚合道(丹光为无色)··每个境界分为三个位期,依次为: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
 · · · · ·第9章 第九章 围城·蛮子们毕恭毕敬地送走了小卷毛,静静地等待着王的命令··他们围坐在一起,不打坐,也不炼气,只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像祷告,不切实际地幻想着拳打天衍君,脚踢盛仙门。
 ·角落里坐着一个黑袍男人,戴着宽大的兜帽,看不清样貌·蛮子的修士不知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不同,还是因为见不得人,总喜欢穿着宽袍大袖,戴着小白帽,把自己遮得一点光也不见。
那个男人在一群白萝卜堆里显得格外地突兀,但没有人管他,他们正忙着请真神保佑他们早日攻下大罗天都·· ·就是在这时候,男人动了··他的身上有着和蛮子们截然不同的金光,比黄金还要耀眼,若是看得仔细了,还能发现金光里,夹杂着丝丝紫气。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他随手抓过一个人,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腹部,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被男人开膛破肚,从里头剜出一颗被血肉模糊了的金丹。
金丹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营,比任何一个蛮人身上的都要亮堂·· ·而在同一时间,一把剑从营帐顶上刺了下来··苏仪使出天衍九剑中的第二剑“凌云”,把整个营帐掀了个底朝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冒犯本派前辈”· ·苏仪一脚踹开桌上供奉的神像,半坐半靠地歪在上面,把剑往桌上一拄:“想见天衍君先问过小爷手中的剑。”
 ·苏仪没有结丹,甚至还只是一个炼气境的小修士,刚刚开了光·但她一点也不怕这些“金丹大能”,这里面除了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一点,这些“金丹大能”不纯粹。
 ·修行分为两条路··一者外丹道,以盛仙门为首;一者内丹道,以九派为尊·苏仪作为天衍派嫡传,走的自然是内丹一道·· ·当然,这也不是说外丹天然就不好。
而是蛮子们拿着金丹当妙药,以为吃下去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金丹根本没和自身融为一体· ·风吹起帐门,萧途和林歧并肩走了进来··外头的人已经清干净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解封泥丸宫··身是凡身,剑是凡剑·· ·林歧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然而那个黑袍男人早已不见了踪迹··带血的金丹被好好地放在桌子上,没有带走。
 ·林歧低声对萧途说了句:“小心,有真货·”·萧途点了点头,走到苏仪的身边,用他那永远不会转弯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外丹不出关,是谁给你们的金丹”· ·林歧拿起那颗带血的金丹,闻了闻。
忽然觉得身后闪过一阵风,他猛然回头,却只见空荡荡的帐壁·· ·“滚出来·”· ·方逑一剑刺穿蛮人的腹部,只听见有什么碎了,蛮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没结丹的小子打败。
方逑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剑尖上赫然刺着一颗金丹,上头满是碎痕·· ·他轻轻一抖,金丹便化为了粉末·· ·雁清看着倒地的蛮人,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杀人。”
方逑:“剑字一把刀·”· ·雁清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也没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雁北刀,好像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这把刀,也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
 ·北刀所在,南剑无需出鞘··他没有做到·· ·他想和他说,“如果你不想杀人,可以不用管”,“南剑心之所向,北刀刀之所指”。
这些他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做不到·· ·方逑是仙道中人,今后遇到的,大抵也是仙家纷争,他帮不上忙·· ·他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北刀并非无所不能。
 ·十万大军依旧攻势迅猛··冯宽虽无修为,但百年的修行不是假的,他吃了一粒还元丹,暂且稳住江河日下的凡体,便是要与蛮人不死不休了·· ·雁南问:“蛮人哪来的金丹”·冯宽摩挲着飞剑:“不知道。
不管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还是从天顺朝里走私出来的,都不能放他们过去·天衍君找到了吗”· ·雁南:“没有·”·冯宽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着城下。
 ·他在城上设了阵法,蛮人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但这也不是长远之计,他到底今时不同往日··眼见着蛮人以人肉当梯,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城上不过寥寥数人,连蛮子的零头都比不上。
 ·城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他靠在墙脚,身体开始迅速地衰老,原先还只是华发丛生,如今却是整个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这个两百多岁的身体,终究走到了迟暮。
 ·雁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冯宽摇了摇头,拄着剑在地上画着符文··他余生所有的生命都透过他的双手,流进剑中,再透过剑尖融进北刀城的一笔一划里。
 ·他本可以做一个凡人,从生到死··他有事没事的时候,可以打打铁,练练剑,和诸多凡人一样,为安家立命四处奔波··他并不畏惧成为一个凡人。
 ·但他此时却后悔成了一个凡人··他贫瘠的生命,守不了城·· ·符文沟壑纵横,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雁南夺过他的剑,想要制止住他。
 ·冯宽大阵已成··只要他还活着,阵就不会破·· ·只是,他的命有些不够烧了·· ·冯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原本挺直的身躯也变得佝偻,苍老的容颜与之前判若两人,凡人的一生,在他身上,只成就了一瞬。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百年青丝成华发,成也仙道,败也仙道·· ·“雁南·”·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雁南抿着唇,微微垂着眸。
冯宽把他揽进怀里,雁南明显一僵,然而很快就放松下来,冯宽道:“忘了说,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能任- xing -了·· ·雁南咬着唇,鼻子蓦地一冲,辣上了眼睛。
大阵越来越暗,冯宽抱住他的手也渐渐滑了下来,雁南把他放在墙脚,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北刀没有亡,也不会亡·”· ·大阵破了··蛮人冲了上来。
 ·鸣鸿刀铮铮作响,声声呜咽··唯有汲血之时,狂笑不止·· · · · · · · ·第10章 第十章 沧涯·尘沙遮蔽了天日,北刀一退再退。
方逑拖着剑围着□□库转了一圈,贴满了土黄色的符箓,然后就见他坐在城头,望着南边·· ·禹余关和北刀城相距不过百里··但中间隔着的是天堑。
 ·雁清站在城下,守着□□库,方逑坐在城上,看着蛮人踏过废墟,自北而来··他像个雕像,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雁清·”· ·方逑朝下头喊了一声。
雁清抬起头,就看见方逑轻轻地笑了一下:“你想听笛子吗我吹给你听·”· ·雁清让他笑得一愣··方逑自来北刀,他从来没见他笑过,更别说主动和自己搭话。
 ·还没等他反应,方逑就已经从乾坤袖里摸出了一根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传遍满城,所有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北蛮大军兵临城下。
 ·一曲终了,雁清已经点燃了火把,站在□□边上··北蛮大军却再也没有上前·· ·繁音迷障,丝竹乱耳··九派的“繁音笛”。
 ·方逑将长笛转了一圈,从城头跳了下来··他瞥了一眼渐渐醒过来的蛮军,伸手去接雁清手里的火把,雁清把手往后一缩,转身走向了□□库·· ·火把靠近引线,周围的符箓剧烈地震动起来。
火星子先舔上了符尾,再是符身,最后诸多火符连成一片,把三大□□库都连在了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味,刺鼻得很··雁清弯下腰,火星几乎已经和引线融为一体。
 ·率先清醒过来的蛮军大叫一声:“拦住他”· ·“来不及了,撤”·“快撤”· ·方逑扯了下嘴角,天衍九剑应势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闪过几道剑光,划开了昏暗的尘沙··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方逑蓦地回过头,只见地平线上,忽然冒出了一面玄色的旗帜。
再之后,是千军万马·· ·沧涯军· ·天上足足有十三道金光,顷刻,金光散去,露出了里头御剑而来的人··沧涯十三卫皆倒提长剑,左手划拉过剑刃,鲜血顺着剑身滴了下来。
 ·方逑脸上一热··不知道是哪个卫士的鲜血·· ·沧涯三军也都赶到了城下,整齐划一地拔出长剑,在手心上划了一刀:“天道在上,真武大帝为证,沧涯三军接天子令,卫我三十六天”· ·沧涯军是定国之军。
□□皇帝北伐定国之战,靠的就是这支军队·· ·其统帅也世代被封为定国公·· ·沧涯军是一支由修行人组建而成的军队,除了军纪,更要遵循天道。
修行之人不能对凡人动手,是仙训··所以国之利器但凡出鞘,必以血明志,以血为祭·· ·“沧涯军”·“快去请金丹大军”· ·“不好了修士大营被人掀了”· ·谢西川漠然地举起剑,朝前一指。
·沧涯出鞘·· ·与此同时,北面也乱了起来··林歧挟持着小卷毛,从蛮人的军队里招摇而过,蛮人眼见着“神使”受挟,一时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小卷毛倒还算平和,处之泰然·· ·当“金丹大能”们供出小卷毛之后,林歧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给办了·本以为会费一些功夫,却没想到进行得意外的顺利。
小卷毛似乎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林歧拿剑抵着他:“警告你,别跟我耍什么花招·”·小卷毛平静地说:“天衍君面前,没有花招。”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他抬头看了看天,继续说:“不过,天衍君,主在召唤我了·”· ·林歧直觉不妙,转手丢了张符箓过去。
那符箓触碰到小卷毛的一瞬间,仿佛被一道神秘的力量弹开,化成了一把纸灰·· ·小卷毛身上闪现出一道白光,与天地相勾连··蛮人顿时跪了下去:“真神”· ·小卷毛朝林歧笑了一下:“天衍君,主说,他很喜欢你,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说完,人就消失不见了··林歧没来由地生起一股恶寒,浑身汗毛倒竖,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身旁徘徊·· ·他掐了个风诀,荡清了周遭。
可是那不舒服的感觉仍旧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仿佛被人下了咒·· ·“邪门·”· ·谢西川目光一扫,往北边飞去··林歧正揪着蛮子问小卷毛的来路,然而蛮人只会说一句“从天上来”,再之后就是斥责他“冒犯真神”,“大不敬”之类的话。
 ·林歧松开被束住的衣袂,屈指弹了弹:“我连天道都不怕,还怕你们那个区区真神”· ·这时,谢西川落在他身边:“天衍君。”
林歧点了点头:“你们擅自出军了”· ·半天才刚刚过去,按理说他的信应该刚到大罗天,没可能这么快··更何况,萧相也不一定能说服皇帝老子。
 ·谢西川拿出圣旨,道:“萧相高义,携皇命亲至禹余关,复北刀于禹余天下·”·林歧眸光一动:“萧相来了”· ·蛮人退兵后,林歧才发现,沧涯军不过数百人。
谢西川尴尬得不行:“萧相在关里,总得留人照顾·我让他们把动作搞大点,唬一唬蛮人·对了,听说蛮子有金丹了”· ·林歧叹了口气:“大罗天有变,恐风雨满城。”
他说:“蛮子不碍事,那个小卷毛才是祸害·我看不清他的来路·”· ·这时,远处走来两个人影,林歧笑了笑:“再说吧。
别叫我天衍君·”· ·他伸了个懒腰走上前,萧途手中握着一把飞剑··林歧神色顿时一沉·· ·冯宽的剑·· ·萧途道:“太师叔祖仙去了。”
 ·方才他俩和林歧兵分两路,去解城西之围··到的时候,就见雁南守在冯宽的身边,旁边城墙已经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蛮军的尸体··唯有冯宽身旁,留下了一片净土。
 ·大阵的符文隔绝了尸山血海,雁南倒在旁边··刀枪乱箭之下,没有北刀·· ·他没有守住城,也没有守住人·· ·他抓着苏仪的手,把鸣鸿刀交到她手上,说:“你有刀气,冯宽让我还刀,我还给你了。”
 ·苏仪抱着鸣鸿刀,心随刀一恸··大雨哗啦一声落了下来,冲刷着北刀城的血迹·· ·萧途把飞剑交到方逑的手上,后退了一步·· ·“太师叔,节哀。”
 ·作者有话要说:·1、天顺朝分三十六个行政区划,以三十六天命名··2、大罗天指皇都·有时候也代指整个天顺朝··3、沧涯军分为三部分,分别镇守大赤、禹余、清微三个关口。
合称为沧涯三军·· · · · · ·第11章 第十一章 藏锋·北刀城只剩下些断壁残垣··蛮人集齐十万大军也不是容易的事,几乎抽调了周遭城池里所有的驻军,沧涯三军眼看着肥肉流口水,当天晚上就摸出去把周遭几座城池给一锅端了,对上则声称伐兵借道,是策略。
 ·反正他们就仗着皇帝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 ·沧涯三军进城的时候,百姓们箪食壶浆,奔走相告,时隔百年,他们终于迎来了王师·· ·北蛮的王已经在押往大罗天的路上。
垂垂老矣的北蛮王靠在囚车里,两眼无神,一副要死的模样,好像这场图谋是他垂死的不甘·· ·但这都不重要··北蛮王和金丹勾搭上关系,已经触了当今圣上的逆鳞,今上就是再懦弱无能,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听之任之。
 ·这都是上头的事了··不归林歧他们管·· ·仙道每二十年会举办一次论道大会,分为春秋两会,春会会场在太玄山天衍派,秋会会场在太常山盛仙门。
春会将至,不管是在外面浪得风生水起的天衍君,还是游学待归的九派弟子,都得在春会前赶回去,当一当那累死人的东道主·· ·“师……咳,林道长,天衍派见。”
“好说好说,慢走·”· ·方逑和雁清走出了北刀城,雁清回头看了一眼··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方逑也不催促,雁南和冯宽都葬在了北刀城,北刀兴起的地方。
 ·方逑手里握着飞剑,雁清怀中抱着北刀·· ·当年北刀灭门,徒落下一个北刀之子死里逃生··带着雁北刀不知所踪·· ·江南的冯家不知道其中因缘,只有北刀将恩情一代代地记了下来。
·冯家家主的大公子叛出南剑宗,孤身北上,于大火中刨出了年仅七岁的小北刀·· ·是非恩怨,悉数相告··并在小北刀能独当一面后,自焚而亡。
 ·北刀记住了恩,大公子也偿了父债··于后世,恩字千回百转,怨字只字未提,北刀依旧是南剑的刀·· ·“我不喜欢仙道,也不喜欢你。”
“嗯·”·“不过我爹把雁北刀传给了我,今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 ·两道身影,一刀一剑。
进了禹余关,踏过长流水,登上太玄山··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而另外一边,当林歧知道萧相早已离开之后,便再也不急着赶路了。
他在禹余关里晃悠了好些天,把关内长得好的撩了个遍,才慢悠悠地晃到萧途身边:“可以走了·”· ·萧途和苏仪本打算直接启程回山,奈何林歧死赖着脸非要和他们一起走,说他不认识去天衍派的路。
真不认识路假不认识路先不说,这位洞玄派的高功法师竟是个色胚,看见长得好的就走不动路,在关内逗留了一天又一天,萧途真怕他一时兴起,蹉跎到春会结束·· ·萧途等了三天,终于等不及要去问他什么时候走,谁知道人就自己跑了过来,说可以走了。
 ·萧途面无表情地说:“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林歧笑了笑:“哪能呢·只有你能让我乐不思蜀,我入赘你们天衍派好不好”· ·萧途:“好。”
 ·苏仪刚收拾好东西跑过来,就听见这话,一捂脸又滚了出去,骑着马跑了老远·· ·萧途这两天耳濡目染,一时话不过脑就冒了出来··说完他就愣了一下,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连林歧都没反应过来。
萧途默默地挪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坦然自若地走了出去·· ·林歧看见他略红的耳根,笑意爬上了眼睛···苏仪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林歧纵马到萧途身边,问:“你那个,是行岔了气吗”·萧途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问吗”·林歧失落地“哦”了一声,拨动马头垂头丧气地往旁边走,边走边感叹道:“都入赘了,还只是萍水相逢么。”
 ·萧途:“……”·没完了还·· ·他轻夹马腹,往前蹭了一下,然后拿着马鞭打在林歧的马屁股上,那马顿时风驰电掣地往前冲去,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林歧的鬼叫。
萧途轻声笑了一下:“赶紧滚吧你·”· ·他刚说完,身边就吹过了一阵风··他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不祥的预感从身后传来·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脖子,就见那个本该消失的人正坐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放跑了我的马,要怎么赔我”· ·萧途忽然伏在了马背上,微微颤抖着。
林歧瞥了一眼他的配剑,上头的符文闪着金光,而当他替萧途温好脉后,那金光又暗沉了下去,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剑是凡剑,这个剑鞘倒是个不多得的宝贝。
 ·林歧眯着眼问:“你师父是殳阳平”·萧途“嗯”了一声,林歧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拎着缰绳慢慢地往前走:“‘藏锋’剑鞘,你师父待你很好。”
 ·萧途不可置否··过了一会儿,走出了许远,他才说:“我的怪病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已经存在了,在山上的时候会好很多,下山后就开始反复。
后来师父给了我‘藏锋’,把我的修为都封在了剑里·”· ·“藏锋”剑鞘是林歧的师父陵泉真人所铸,本来是专程用来管教当时不可一世的林歧的,后来就被林歧坑了出来。
陵泉这一脉,修行有个规矩·入道前三年任凭你炼气炼得多好,也不允许筑基,得三年过后,把体内真气反复炼化无数次,才能解禁·· ·像殳阳平小时候就眼红旁的人修得比他快,人家开光了他还没被准许筑基。
少年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当时就要去偷偷干坏事,可惜让林歧抓了个正着,“藏锋”剑鞘就这么到了他手里·· ·然而“藏锋”虽是做管教之用,东西却是顶好的法器。
殳阳平能给萧途,也足以看出他对萧途的看重程度了,说不定多少年后,这个孩子就是下一任天衍派掌门·· ·“师父说,带着‘藏锋’,天衍君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都三年了,我怀疑他在胡扯·”· ·“嗯,胡扯·”· ·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 · ·第12章 番外 刀剑篇·冯家世代打铁。
刚开始的时候铸刀,后来铸剑·· ·冯家老爷子一辈子就铸了一把刀·这把刀不狂也不锋,问世数年无人问津,最后流于市井,成了地摊里最稳如泰山的钉子户。
 ·几百年过去,人世变换几遭··一个年轻人停在了地摊前,指着这把刀问:“摊主,这刀怎么卖”· ·摊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闻言抬了抬眼,比划了个“二”。
 ·二钱银子·· ·年轻人就这么买走了刀··不久之后,“雁北刀”横空出世,力战群雄而未尝一败,北刀门成了天下刀客神往之地。
 ·摊主眯着眼,想起了当初那个年轻人·· ·万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飞··不知何岁月,得与尔同归·· ·“就叫雁北刀吧。”
 ·年轻人是个二愣子,没读过两天书,也见不惯南方人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但他记住了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雁北刀于他有扬名之恩,雁北刀的铸造师便是他北刀门的恩人。
· ·冯老爷子早已作古,后世儿孙也不从此行,年轻人寻了一世也没找到恩人,含恨而终·直到数百年后··江湖上有了一个铸造世家,所铸刀剑与雁北刀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代北刀刀主便寻了去。
 ·冯家当时正值多事之秋,精湛的铸造技术让有心人红了眼,北刀赶到之时就只剩下一个少年坐在火炉边,地上是他父母的尸身··少年冷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他拿着记载着铸造术的羊皮纸,转手就扔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北刀知道,如果不速之客仍不退却,下一步,扔进火炉里的,就不是一张羊皮纸了··于是他走了进去,背对着少年,雁北刀刹那惊鸿:“以多欺少啊可巧,爷爷我最喜欢以一敌众。”
 ·北刀把少年带回了北刀门·· ·当时剑道已兴,南方的剑客大多看不得北方刀客,少年又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别看北刀看着顶天立地,心里其实在打鼓。
 ·人家要是不喜欢怎么办·哎呀,他皱眉了,是不是觉得我们很粗鲁· ·偏偏这个时候,北刀不到三岁的小儿子泥猴一般地从外头跑了进来,拿着一把木刀虎虎生威地喊道:“爹,听说你拐了个南人给我当二娘,是他吗”· ·北刀糟心地捂了捂脸,那一天没敢去看少年。
 ·少年从此在北刀门住了下来··春去秋来,少年给北刀门铸了无数把刀,并在日复一日地打铁中悟出了一套刀法·· ·北刀道:“你这个不像刀。”
 ·已经长成青年的人没有答话,两年后,北刀看见他坐在高炉边,正在擦拭一把剑··刚出炉的剑··也是他的第一把剑·· ·北刀靠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转身走了。
 ·他知道,青年想家了·· ·那一年中秋,青年辞行,北刀一路送至长流水畔·· ·“过了河,就是江南了·”·“嗯。”
“我们还没有认真打过一次,能让我给你的剑开刃吗”· ·雁北刀和打铁剑的第一次相遇,便在那时··刀剑之战引来了无数江湖浪客,北刀南剑霸占了长流水畔,江河不渡,山水不转。
 ·打铁剑在雁北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两道身影分立两畔,江河长流·· ·雁北刀送尔扬名·· ·青年有一个女儿,北刀有一个儿子。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儿子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女儿一听就跑,却笑开了沿途春红·· ·儿子提着刀,站在原地冲她喊:“你要不愿意,我入赘也可以的。”
 ·可最后女儿跟着青年过了河,一辈子没再出过江南,结婚生子,终此一生··都源于青年的一句话:“配不上·”· ·南剑配不上北刀。
 ·儿子背着刀离家出走要南下入赘,被北刀拖了三十里地,说的也是“配不上”三个字·· ·北刀也配不上南剑·· ·冯家成为了南剑宗,与北刀分庭抗礼。
然而,北刀总担心南剑- xing -子软容易受欺负,从小就要求自家崽子好好练刀·· ·刀剑刀剑,刀为剑先·· ·后来江湖上有了刀剑大会,南剑北刀受邀入席。
那时正值前朝末年,民不聊生,唯有江湖荡千秋,一刀一剑皆成美谈··刀剑双侠的名声,从此传开··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及至南剑行差踏错,北刀灭门。
南剑宗的少宗主握着密信怒斥生父,断发还恩,自此不见踪迹·· ·少宗主换了人,南剑也抵不过大浪淘沙·· ·曾经的少宗主站在覆灭的北刀门口,听着一片叹惋之声,走进了火海里。
 ·北刀之子一身血污,从断梁之下拖出雁北刀··他把刀插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算是祭奠了尸骨无存的父母宗亲,然后就提着刀往外走,要去报仇·· ·这时候,就看见了走进来的少宗主。
 ·他们曾经在刀剑大会上见过··北刀之子——不,北刀,他笑了一下,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朝他伸出了手·· ·“别害怕,北刀还没有亡。”
 · · · · · · ·第13章 第十二章 皓月·临近冬至,大罗天里张灯结彩,准备着祭天大典··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
此四祭被合称为奉天四祭·· ·奉天祭分为大祭和小祭,小祭每年都有,由当朝宰相萧常,领文武百官进行祭祀,而大祭则专指三年一次,由天子亲自主持的祭天大典。
今年的冬至,恰逢奉天大祭·· ·林歧直接就进了大罗天都,然后就不见了踪影··萧途牵着马在城门口晃悠,心里还在掰算着距离春会还剩下多少日子,能不能按时赶回去。
 ·“要么我自己走了吧”·“鬼知道那色胚又上哪家入赘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他这么想着,于是牵着马走出了城门,可是没走两步又退了回来。
 ·“我就等一会儿·”· ·正值奉天大祭前后,大罗天守备森严,城门口的守卫眼见着他进进出出不知几许次,当即把他列为了重点关照对象。
在被数次盘查之后,萧途终于牵着马,进了城·· ·就在他准备随便逛一逛打发时间的时候,就听说天街上有个小姑娘和谁打起来了,听描述,倒像是他的小师弟。
萧途背后陡然生出一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好像弄丢了一个谁·· ·天街是达官贵人才能走的道,普通老百姓都是往两旁走·可那两个打架的偏偏就选在天街的正中央,这会儿正是下朝时分,把一干栋梁股肱都堵在了回治所的路上。
· ·可偏偏没人敢吱声··连官兵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架已经停了··两个人中间隔了数十尺,谁都没再动手。
 ·其中一个正是苏仪·· ·苏仪手中的剑裂开了一条缝,红色的发绳也被剑气划开,不知所踪·· ·长发披肩,反倒让她现出了些许本相。
 ·周围人吸了口气,另一个当事人却皱了皱眉:“女孩子”· ·苏仪一向穿得灰扑扑的,又习惯了短打装扮,扎着英气的高马尾,佩刀执剑,再加上还没完全长开,第一眼很难看出来是一个女孩子。
她抱着臂,冲对方抬了抬下巴:“怎么,看不起女孩子小爷我今天是好久没打过架,手生,你等着·”· ·对方是个少年,和萧途差不多大。
不过苏仪能看见,他的身上泛着浓郁的金光,是个实打实地金丹大能·· ·少年穿着浅黄色的衣衫,衣襟和袖口为月光白,绣着月见草枝叶,点缀着月见花瓣,衣襟处还有几片爬出了襟缘,作欲拒还迎之态,袖口两株月见草簇拥着一颗金丹,金丹作太极之象。
 ·月见草,外丹道盛仙门的标志·· ·苏仪虽未去过太常山,但盛仙门弟子的服饰倒是认得一二,甚至还知道普通弟子是没有资格在衣纹上绣月见草的。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了上来:“世子,国公爷回来了·”· ·少年点了点头,旁若无人地转身离开·· ·苏仪下山第一败,还败给了外丹道。
奇耻大辱·· ·她垂头丧气地往旁边走去,堵着的天街才又开始畅通起来·股肱们朝官兵们摆了摆手,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过去了·· ·天街恢复了宁静,苏仪在看见萧途的那刻,撇了撇嘴:“师兄,我丢脸了。”
 ·林歧靠在窗边,正好能看见底下的人··他在这儿坐了好些时候了,笑眯眯地看完了起因经过结果,也不晓得去拉个架·· ·起因是定国公家的世子,骂了一句“天衍君”。
 ·屋外笛声毕,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分外妖娆,身上还散发着奇怪的香水味,但出乎意料的,并不难闻·· ·林歧所在的地方,是整个三十六天里最大的花楼——酔春楼。
而这个人,是酔春楼里的头牌,当红花旦··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然后,就见花旦大马金刀地往林歧面前一坐,发出了臭男人的声音:“师兄。”
 ·这个花旦,还是九君之一的天衔君··花旦的花名名扬四海,然而花旦的本名却无人能知,他的身份更是全天下臭男人都想知道的一个谜·· ·他姓萧名知意,是安国公萧常,萧相家的大公子。
 ·林歧在北刀城,就是给他传的信··只是萧相早有预见,信还没到便已做好了对策·· ·萧知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吹了一早晨的笛子,嘴都吹麻了,他决定一会儿出去就身体抱恙。
 ·林歧从乾坤袖里拿出一颗金丹,推到他面前:“看得出来出自谁手吗”· ·萧知意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原处。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穿着月见袍的少年尚未走远,随衣摇曳的月见花海若隐若现··月见袍的颜色,是皓月初升时的颜色,就像天底下第一颗金丹问世,伴着初升的月光。
 ·“师兄专程来大罗天,不就已经心有所疑了吗”· · · · · · · ·第14章 第十三章 盛仙·奉天河畔山外山,香炉昧火出神丹。
三因开阳得大道,洞灵玄府有真仙·· ·盛仙门地处大罗天都,奉天河畔··是天顺朝的国教·· ·一门三军九派,两山两水三十六天。
太常山上盛仙门,自前朝起便是皇家宫观·凡人修仙,也源自太常·· ·盛仙门是仙道的发源地,也是天下道统所在·· ·仙道起于外丹,兴于内丹。
九君风头再盛,九派名声再旺,也比不得盛仙门下“正统”二字·· ·定国公世子唐欢,正是盛仙门这一代弟子的翘楚·· ·林歧从酔春楼里走了出来,苏仪蹲在路边磨刀,萧途正拿着一根发绳给她扎头发。
苏仪眼睁睁地看着林歧从对面楼里出来,眼珠子都快蹦了出来,一时管他什么“唐欢”“李欢”都抛到了脑后,义正言辞地看着萧途:“师兄,这种浪荡子不能要。”
 ·浪荡子满面春风地走到他们身边,无视了苏仪的挑拨离间,冲萧途咧出一口白牙:“在等我吗”· ·萧途:“……”· ·传闻洞玄派是个双修门派,门下弟子皆出入成双,林歧却是独来独往,没见身边跟着个疑似道侣的人。
南下的路上闲聊,萧途还跟他说到过这件事,谁知道那不着四六的浪子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蹭了蹭:“这不是等着你么·”· ·从此萧途再不敢跟他提相关话题。
 ·洞玄派一旦合籍,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本以为林歧只是个还没玩够的江湖浪子,直到看见他从酔春楼里出来,才知道他没有道侣的原因··试问天底下哪个人愿意自己的另一半到处勾搭男男女女,还日日流连勾栏。
萧途感同身受地设想了一番,最后决定打断他的腿·· ·林歧为了保住自己的腿,别人为了省一点力气,两相结合,自然就单到了现在··在洞玄派里都找不到道侣,活得也够有出息的。
 ·萧途给苏仪扎好头发,就要走了··林歧背着手跟在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声也不敢吱·直到路过丞相府,他才越上前,拦住他们:“别吃味啦,我请你吃好东西。”
· ·丞相府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林歧看了一眼,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他大概是常客,门童也不拦他,反而毕恭毕敬地将他往里头引,连带着萧途和苏仪也跟着沾了光。
 ·“师兄,林道长关系这么硬的”·“入赘入来的·”· ·“二位道长,粗茶淡饭,请自便·”· ·下人把他们领到后院,就退下了。
后院的石桌上是刚刚摆上来的饭菜,虽不及下人所言的粗茶淡饭,但也比不上山珍海味··而且,这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们只是凑巧来蹭了个顺风饭·· ·就在这时候,从假山后头钻出来一个人,淡黄色的衣衫像极了含苞待放的花朵。
他弯着腰,拎着兔子耳朵,用红色的带子打了个结:“再跑试试·”· ·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林歧把萧途二人扔给下人后,自己去拜见了萧相。
今天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整个天顺朝里一叫名字山河都要为之颤抖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此处,两人白发成霜,一人风华正茂·· ·“二位国公爷,好久不见了。”
 ·武定国,文□□··唐家沧涯定江山,萧家贤相安天下·这已经是整个天顺朝不争的事实·· ·人们只要见到沧涯军的军旗,整个心都安了。
每次朝报一出来,只要相爷姓萧,出自安国公府,百姓们就乐上了天,敲锣打鼓地庆祝好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连皇帝都越发地懒散起来,终日莺歌燕舞,甩手掌柜当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林歧就想,天顺朝皇帝一代不如一代,都是让这些贤臣给惯的·· ·可是这样的河清海晏,谁不想要呢· ·唐梁老将军常年驻守在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大罗天,整个人都被西北的黄沙染成了小麦色,就算脱下了战甲,一袭黑色长袍,也生得顶天立地。
他已经老了,但一点也不显老态,站如松坐如钟,反观年纪轻轻的林歧,活像被酔春楼掏光了精气,一进门就歪上了旁边的太师椅·· ·萧常摇了摇头,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萧知意的缘故,林歧和这位相爷的关系要更加熟稔一些,就像他能随随便便出入相府,却不会不知轻重地把定国公府当自己家来往·· ·他和唐梁的交情,也仅仅在于九派之人从军,要天衍令加印。
 ·萧常道:“老唐,你接着说·”· ·方才将相二人正是在谈一件怪事··唐梁镇守大赤关,那里有一条河,发源于隔壁的毗茨列国,最后流入天顺朝的奉天河。
 ·毗茨列人称之为刹波,小奉天的意思·· ·那条河最近干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过不久,毗茨列就多了一片海子,人们推倒信奉多年的道家神祇,改信起了真神。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北刀城之变,谢西川汇报之时提到一句真神,才让唐老爷子多了个心·· ·林歧道:“移山填海之术,我不会·”· ·林歧很少说自己不行,几乎没有。
他是那种不胖也要打肿脸去充胖子的人,但是这一次他认·· ·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他都不会··这个世间,没有“人”会·· ·他们虽修仙道,可到底还是人,没有渡劫飞升。
 ·唐梁目光倏地一沉··天衍君做不到的,天顺朝再没有人可以做到·· ·真神来自域外·· ·唐梁心事重重地离开,连自己的儿子都忘在了丞相府。
 ·萧常喝了口茶:“你有事要说”·林歧点了点头,把金丹又拿了出来·· ·天顺朝以外丹道为道统,然而如今内丹道却日占上风。
萧家出了个天衔君,自然偏心于内丹道,然而唐家世子,却是外丹道的承衣钵者··林歧作为内丹道之人,掺和外丹道之事,难免会让有心人觉得居心不良,所以他没在唐梁面前提起。
但此事事关重大,又不能任其不管·· ·“相爷,我想见北蛮王·”·“北蛮王死了·”· · · · · ·第15章 第十四章 情义·北蛮王死了。
老死的·· ·他被押送进大罗天的那一刻,是黄昏·他靠在囚车里,两眼焕发出了生机,炯炯地盯着落日,从夕阳西下,到沉入太常··他从北蛮,来到大罗天,最后到了七宝城。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了起来,太常山上开出了一片月见花海,照亮了整个大罗天都··是他在塞外一辈子没有看见过的景色··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
从此魂安大罗天·· ·林歧负着手,若有所思地往后院走·· ·老北蛮王死得倒巧··他这一死,连个屁都没来得及放,好赖都带去了底下,是非功过都成了阎王爷的功名利禄 ,徒留下活人在世上无头苍蝇似地乱撞。
纵使金丹在手又怎样,林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不能跟萧途一样,直愣愣地想怎么做怎么做·· ·人家是初生牛犊,一往无前··自己呢·都不知道是长了几回肉的老牛了,哪还能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
 ·“无所不能的天衍君哟……有屁用·”·“要真无所不能,天衍门还能裂成九个派”· ·他这厢把自己连带着历任天衍君都编排了个遍,才慢悠悠地走过花间小道,转进了后院。
沿途的寒梅铁骨铮铮,经受住了苦寒天灾,却没躲过辣手人祸,原地萎成了一地残花败柳·· ·林歧身上染了寒气,也染了不死的花香··他走过假山细水,看见一只幼鸟从树上摔了下来。
他刚伸手接住了,就听见山外传来少年的声音,等他侧过头去看的时候,幼鸟扑了两下翅膀,从他的掌心上飞了起来·· ·猫嫌,狗不待见,鸟儿还来补个刀。
这便是天衍君了·· ·唐欢抱着兔子,旁若无人地用着膳,好像跟苏仪打过一场的人不是他似的··他还仿佛一个东道主,大气地说:“请自便。”
 ·然而说是用膳,他自己倒没吃两口,全喂兔子嘴里去了·苏仪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忍不住冲他说了句:“会死的·”·唐欢抬了抬眼:“你会伺候这祖宗”·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苏仪摸了摸鼻子,豪气地把刀往旁边一放,撸了撸袖子:“我养过很多小东西。”
唐欢如蒙大赦地把兔子递给了她·· ·萧途扯了扯嘴角,同情地看了兔子最后一眼,默默地念了一段往生咒,埋头吃饭·· ·苏仪养过很多小东西。
都没活过三天·· ·林歧往萧途旁边一坐,立马就有人递上了碗筷,与此同时,外头吹来一阵春风··风中带着浓浓的香水味,所过之处,成了花香万里春。
 ·酔春楼头牌,花万里·· ·他卸下了浓妆,也换了一身普通的世家公子服,除了那没来得及洗去的香水味,根本与之前在酔春楼里的头牌风马牛不相及。
可也正因为他的没来得及,才体现出他来得何其匆忙·· ·他站在唐欢的身旁,对上了林歧的目光·· ·唐欢抬起头:“知意哥”· ·萧知意“嗯”了一声,依旧看着林歧。
林歧却好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夹起了菜··他把菜都夹到了萧途的碗里,同时抬了抬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他和萧知意之间·· ·传音入密,束音成线。
 ·“你是要站在对面了”·“师兄……小欢才刚满十六,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歧沉默不语。
 ·萧知意握紧了拳头,他不想和林歧对上,打不过倒是其次,而是他并不觉得林歧追查盛仙门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唐欢来蹚这趟浑水·· ·于情,唐欢是他世弟。
于理,唐欢是定国公世子,未来沧涯三军的统帅,绝不能和走私金丹扯上任何关系·哪怕盛仙门没了,他也必须摘出来·· ·林歧终于说话了:“天衔,师兄待你不好吗”· ·九君的名号来自天衍门第一代弟子。
此后一直延续至今·· ·林歧以九君之号称呼他,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萧知意睫毛颤了一下:“好·”· ·林歧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好,为什么不信师兄呢”·林歧站起了身:“我出去走走。”
 ·萧途敏感地回过头,就看见他略显孤寂的背影··和林歧认识以来,他总是很活泼,很不着调,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即便是现在,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落寞,紧接着便踪迹难寻了。
 ·不知怎的,萧途稍微有点心疼··虽然林歧常常嘴上占他便宜,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真正地让他为难过,反而会在他发病之时第一时间帮他温脉·· ·林歧不欠他什么,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温脉所耗真气也不是一星半点,连他师父都不能做到游刃有余·可是林歧从来没说过什么,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耐·· ·林歧说不认路,所以要跟着他。
但闻名天下的“听潮剑”,经历过好几届论道大会,怎么会不知道天衍派怎么去·萧途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歧是为了给他温脉,才跟他一起走的。
 ·他再也坐不住,想跟上去问问他怎么了·· ·萧知意琢磨明白他这句话,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也想追出去,可最终没敢再上前··他从小就怂,尤其在天衍君面前,比天衍君的两个徒弟还要乖顺,跟他说一句话都得鼓起好大的勇气。
 ·不止是他,九派里的人都这样··每个九派弟子犯了错,都会被师父们拉到天衍君面前教训,天衍君要是不在,就对着他的神位进行忏悔,一来二去,再皮的孩子听见“天衍君”三个字都只会夹着尾巴做人。
 ·天衍君是高岭之花,- xing -情冷淡,不好相处··这是所有见过天衍君的人的看法·· ·天衍君自二十年前下山之后,再也没回过太玄。
九派里如今屁股都急出了疮,没有哪一刻是坐住了的,整天在山门口打望,就怕天衍君大气未消,再也不回去了··萧知意也收到了传信,叫他如果看见了天衍君,千万别要脸,就算拖也得把他拖回去。
 ·萧知意吸了口凉气,有些牙疼··他非但没有劝回天衍君,反而又把人气跑了·他还有点怂,不敢追上去认错·· ·林歧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唐欢拉下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不择手段,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欢,你跟我来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注:七宝城指皇城·· · · · · ·第16章 第十五章 风云·这一任天衍君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天衍派土生土长的弟子。
他的师父陵泉真人从始至终没有入过天衍门,只不过刚好住在太玄山上··扶青这个道号,是陵泉就着他入门时天衍君的辈分往下取的·很多年后,林歧从后山走到前山,当时的掌门才将其补在了天衍门的籍谱上。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林歧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没有成为天衍君,天衍派还会不会认他·他究竟算不算天衍派的人· ·如果算的话,为什么总是不相信他呢· ·后来想得多了,他也就想通了。
他们要的只是天衍君,不是林扶青·只要有人能接他的班,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师兄弟情义,有几层是针对他这个人的· ·林歧想入天衍派,从小就想。
可是他家里人不同意·他是家中独子,家人都想送他去盛仙门,因为外丹道不会有天劫·内丹道虽然走得远,但是难··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成不成仙都是别人的事,他们只想自己的孩子走得顺一点。
外丹道还是正统,自然是首选·· ·他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一路要饭到了黄曾天··一个红衣男子把他领到了陵泉的面前,骗他说陵泉是天衍门的元老,他就信了。
 ·萧途找到林歧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地摊面前,和摊主聊得风生水起··那满面春风的模样,哪里像是心情不好· ·萧途瞄了一眼摊主,啧,就知道。
 ·他刚要走过去,一个穿着奇怪的人拦住了他··那是一个传教士,最近这些年,从西方来的传教士越来越多,萧途三年游学期间见过了不少,他们都信奉真神。
 ·天顺朝海纳百川,没有不让传教的说法··只要不闹事,皇帝都不会管·· ·萧途不太喜欢他们的自来熟,通常都是快步走过·· ·传教士仿佛看不见萧途的不耐烦,自顾自地对着他做了一通法事,萧途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祈福。
但是他不喜欢··他是大罗天的孩子,所应受到的祝福,也该是元始天尊的·· ·“对不起,我是天衍君的信徒·”· ·此时,丞相府里。
苏仪独自坐在桌边,腿上放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正在打瞌睡··此兔命甚大,居然从他俩的魔爪中活了下来·· ·唐欢不知道被萧知意拉到了哪里去,苏仪百无聊赖地摸着兔子耳朵,忽然发现,那红色的带子格外地眼熟。
眼熟到上头暗纹的走向,都了如指掌·· ·苏仪不小心碰落了刀·· ·正在这时候,一个血淋淋的人从院墙上滚了下来,像是轻功行到一半没了气力。
他满身血污,腹部有一处致命的剑伤,被他用撕碎的衣裳简单地缠了下,然而血并没有止住,蹭红了一地花草·· ·他撑着剑站起身,竟然还能动·喉咙似乎也受了伤,爆出一额头青筋才勉强发出了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声嘶而力竭·· ·苏仪屏息凝神,才听清,他说的是:· ·“我要见萧相·”· ·萧途呼吸忽地一滞,有些喘不上来气··他敏锐地感觉到,丹田里的莲花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曳起来,狂乱的真气像一阵狂风骤雨,几乎要将摇摇欲坠的心莲所吞噬。
 ·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明明五感俱在,他却好像已经触不到实地,周围的一切都离得好远,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他是怎么了··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跨越了时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跑·”· ·他的后脑勺不知道被谁打了一闷棍,往前踉跄了一步,跌入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朦胧中,看见一个人走了过来,接住了他。
 ·听潮剑架在了传教士的肩上,吓得他两股战战,半点不敢乱动··林歧换了只手,把萧途揽在怀里,一边给他温着脉,一边问传教士:“说吧,你做了什么”· ·传教士只是个普通人,看模样还像是个东方人。
如今大罗天里罗耶寺越来越多,越修越大,信众也跟着多了起来,传教士并非都是外国人·· ·这个人刚入罗耶教没多少年,上头教给他的祝福的手势学了好久才学会,平常也不大敢对别人使,怕弄坏了折寿。
今年是他考上传教士的第一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大罗天里传教了,一连给了好些人祝福都没出问题·· ·哪晓得让萧途砸了招牌··他也是害怕得不行,总觉得自己要折寿——剑架在脖子上,命都吓出了半条。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旁边同行:“我,我在祝福·”· ·林歧循着他的手望过去,他的同行也和路人做了同样的动作,路人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耐烦地走开了。
那同行也不生气,温温和和地朝那人行了个礼,又开始去勾搭别的路人·· ·无一例外的,没有人像萧途一样不省人事··甚至还有些暴脾气能反过头来骂他们一句神经病。
 ·林歧看得清楚,他们的手势是一样的··这个传教士没有说谎·· ·传教士一没炼过气,而没磕过丹,头一遭被剑架着脖子,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不停地告罪。
生死面前他早不记得真神姓甚名谁,只想求面前这位祖爷爷高抬贵手··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林歧收回了剑,抱着萧途头也不回地走了·· ·传教士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裤子已经- shi -透了·· ·谁都不知道,不远处的高楼上,站着两个人,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穿着白色教袍的小卷毛手中又托着一个水晶球,里头有一股黑色的气息在不停地游动,像一条小黑龙。
 ·小卷毛的食指穿过了水晶球,暧昧地放在了龙头上·他“嘘”了一声:“乖乖的,再等一会儿·”·他说完,那不安分的小黑龙就停了下来,安静地躺在水晶球里。
 ·这时候,一个西方的传教士走了过来··黄头发,高鼻梁,白皮肤,是真正的外国人·· ·他一见到小卷毛就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放在胸前:“神使。
方才有个东方人,闯入了培育基地,抢走了‘种子’·”· ·小卷毛还没说话,旁边的男人却先笑了一声··传教士很早就注意到了他,但潜意识里就不愿意去看他,他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然而,他长得却很温雅··他在长相上更偏东方一点,浅褐色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棕色的短发也被打理得服服帖帖·虽然比小卷毛大了几岁,却显得比他还要乖顺。
他笑完之后,就拿着水晶球翻来覆去地玩,谁也不放在心上·· ·传教士一度觉得那威压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小卷毛说:“没关系。
你们已经培炼出了最好的容器,以后不需要再做这种事了·”他把传教士扶了起来,笑着问,“你有什么愿望吗主说要奖励你·”·传教士:“请让我一直追随真神。”
 ·传教士走后,男人还抱着水晶球,看着大罗天··小卷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先前那个吓尿了的传教士已经脱掉了教袍和教帽,连滚带爬地爬进了一旁的九君庙里。
 ·小卷毛道:“东方人没有信仰·”· ·东方人没有信仰··就像他们可以朝令夕改,早上信这个,晚上就信了那个·他们的一座庙里会供奉数位神明,他们什么都信,最后又什么都不信。
他们只在乎利益,能给他们利益的,他们就会供奉,一旦不能了,他们就会去找下家·· ·信的神多了,便是不信了··所以罗耶教只有一个神,唯一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注:天衍门是旧称,如今分成了九派,天衍派是九派之一·· · · · · ·第17章 第十六章 恶魇·闯入丞相府的人,是个书生,叫王砚悬。
书生今年刚过秋闱,名次还不错,是个解元·萧常时常关注后生,对他有点印象·· ·本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居然是个修行人··他腹部的剑伤刺得很巧,虽一剑贯穿了丹田,却又和里头的心莲擦肩而过,不仅保住了一条小命,甚至没有伤及修为。
 ·林歧给他喂了一颗还元丹,护住了全身经脉,轻声笑了句:“有福气·”· ·王砚悬身上的伤倒是其次,手上有点麻烦··书生握笔的手握起了剑,本该是细皮嫩肉的手也变得血肉模糊,紧紧地握着什么。
林歧掰开了看,从里头滚出来一个小玻璃瓶·· ·那是传教士口中的“种子·”·“种子”是一团黑色的东西,有点像雾气,却又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空落落地挂在雾气上,怪渗人的。
 ·“种子”被装在小玻璃瓶里,不停地撞击着瓶壁,隐隐还能听见呜咽的声音·· ·可是没有人可怜他··更没有人敢放他出来,人们连靠近他都用了十二万分的勇气。
 ·他叫“魇”,是一种传说中的魔物··据说凡“魇”之诞生,必将有一场血流成河的大屠杀·人死之后巨大怨气不散,一部分化为厉鬼,而极少数,也成就“魇”。
 ·天顺朝自来有“九魔一魇”的说法,意思是天下能形成九个“魔”,也不一定能形成一个“魇”··而现世里,“魔”跟“魇”都没有出现过,就算是南疆的大魔窟,也仅仅是魔修聚集地而已,说到底还是人。
 ·仙经里说,恶魇降世,天下必定大乱·· ·萧常已经失了色:“扶青——”·林歧摆了摆手,让他们后退,然后自己弯下腰,将那个小玻璃瓶捡了起来。
他用真气包裹着双手,凌空在小玻璃瓶上加了无数道符咒,然后大大咧咧地把“魇”收进了乾坤袖中·· ·“林歧,你不能怕·”他告诉自己,“天下人都可以害怕,唯独你不行。”
 ·他转过头去看昏迷的王砚悬··王砚悬之前握“种子”的手都快粘在一起,林歧用真气幻化出一把小刀,眼都没眨一下,直接划了下去,刀锋触及之处,一股黑气冒了出来。
 ·昏迷中的人似乎也有触动,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别动·”· ·林歧淡淡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刀也没停,一刀一刀地划开血肉,将他五根手指分了出来··他又从乾坤袖里拿出一个葫芦,也不知是什么的水一股脑地冲了下去,那葫芦像是没有底,一连冲了好半晌也不见空。
 ·血水与魇气同时被冲了出来,流进地板里··以林歧为圆心,他周围的气都飞速旋转,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小旋风,地板上的血气都被卷了起来,随着气流到他的手中,屈成小小的一团。
 ·他轻轻一握,碎了··紧接着,整个世间都变得清明起来,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常还惦记着那恶魇:“扶青,那是‘魇’。”
林歧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好像他揣着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魇,而是一个普通的小玻璃瓶:“相爷,他醒了喊我,我去看看萧途·”· ·萧常:“扶青”·林歧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那相爷想让我怎么做说我害怕我不管”他扯了扯嘴角,“行啊,我给你们,你们敢接吗”· ·他把恶魇放在手上,伸出手。
他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一阵寒风从廊下穿过,惊起满堂的风铃,将他赌气的话碎成一片芳华·· ·萧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世上,如果真有谁能制服恶魇,大概也只有天衍君了。
只是……· ·萧常有点心疼··天衍君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啊·· ·林歧轻蔑地“哼”了一声,收回手,走了··萧常再次叫住了他:“天衍君。”
 ·林歧这次没有停下来·萧常朝他行了个礼:“知意让您费心了·”· ·天下都让您费心了·· ·九君一代不如一代,仙道百年不出一个奇才,唯有天衍君首尾一贯,站在风口浪尖上力挽狂澜。
祖辈的荣光,天下的气运,都扛在天衍君的肩上,别的人,不过是安享福荫而已·· ·林歧拉开了房门··苏仪守在床边,萧途仍旧昏迷不醒·· ·萧途没有外伤,他的经脉也已经被林歧温养得不带一丝戾气,但就是醒不过来,连林歧也没办法。
 ·对待王砚悬,林歧可以快刀斩乱麻··萧途不行·· ·萧途病症在内,不动则矣,动则大动··他不敢冒这个险·· ·萧途到了一个地狱。
那是一片海子,黑色的魇气遮蔽了天日,乌云之上孕育着天雷·他被囚禁在孤海上,像一朵颤巍巍的莲花·· ·海水是血红色的,海面上反复上演着屠戮。
每一刀下去,海水就更深一分··一道力量把他的头按着往下压,密集的锁链被晃得叮当作响,他被按进了海水里,剧烈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大脑,从他的口鼻中争相而入。
 ·按着他的力量化成了一个人影,是那个传教士·· ·“多喝一点·”·“都是你兄弟的血·”· ·萧途突然开始七窍流血。
苏仪吓了一跳,靠在一边的林歧赶走她,自己坐在床边把人抱了起来·萧途浑身的血管都肉眼可见,身上已经有血丝从他的毛孔里渗了出来·· ·挺吓人。
 ·林歧屏退了苏仪后,就将他的衣裳脱了,用真元护住他的经脉,再一点一点地给他化血··林歧的动作也不敢太大,生怕一不小心就爆了他,所以只能用最温和的真气一寸一寸地挪。
高度紧张的状态使得他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脑门上、身上都是一大片汗珠·· ·等把人温养完后,他的衣衫已经- shi -透了··他脱力地坐在地上,一边去看萧途脖子上挂的东西,一边抖着衣襟,想给汗涔涔的身体换个气。
这时,床上的人喊了声:“天衍君·”· ·林歧:“……”· ·人并没有醒··林歧叹了口气,爬回了床边,拉着他的手说:“在,本君在。”
 · · · · ·第18章 第十七章 魇障·王砚悬醒了过来··他一醒就忍不住往外跑,全然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伤·林歧此刻正好在院子里入定,人已经被大雪披上了一层白衣。
 ·他睁开了眼,一身浅雪化成了雪气,从他的肌肤中渗了进去··听潮剑属水,尤喜雪·· ·冷冽的雪气在他体内运行一个周天,搜刮走了奇经八脉的温暖,慢慢汇入丹田处本相婴儿的眉心。
婴儿打了个哆嗦··体肤开始呈现出一层细细的冰霜,再然后,化了·· ·林歧看向王砚悬,整个人还带着一丝雪气·· ·冷·· ·王砚悬脚一崴,居然没敢再动一步。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天顺朝河清海晏,唯有一点,不尽人意··人牙子遍地都是·· ·当然,这也不能单怪一个天顺朝··纵观古今,历朝历代都在打拐,刑罚一代比一代重,可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总有人豁出命去为拐卖事业添柴加薪·· ·十二年前的奉天大祭上,就发生过一起惊为天人的拐卖案,被拐幼童上达百人,罪犯至今音信全无,逍遥法外·· ·王砚悬找了他们十二年。
说来也是无心插柳,他此前在江浙一带访学,当地州府是他业师的门生,算是他的师兄·他帮着州府破获了无数起拐卖案,可是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要找的是一伙传教士,领头的还是个西洋人。
 ·此次来大罗天里等会试,他也没想到会发现他们的踪迹,可是现实里就是这么巧·他借着九派的“游龙步”,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将他们的落脚处都挖了出来。
 ·他把被血染透的地图交给萧常:“他们今天在‘日曜’洞里,里头有二十八个孩子·对不起,我没能救下来·”· ·京郊统共有七个耗子洞,这是已知的。
他们对七曜有种近乎魔- xing -的执念,七天一个轮回,每天都有固定落脚点··今天正是日曜日·· ·林歧看了一眼地图,转头就不见了身影·· ·与此同时,隔壁屋子里爆发出一声巨响,苏仪被人从里头整个打飞了出来,鸣鸿刀在地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刀痕,背后让人扶了一把才堪堪停下。
她刚停下来就又冲了上去,然而一道血影却掠过了冬风·她卷了地图飞快地追了上去,“游龙步”被她使到了极致·· ·她的师兄疯了。
她这么想着·· ·林歧来到了东郊··这边是坟地,每隔几步路都是一个坟头,白色的灵幡插满了土地,一般很少人来往·· ·林歧看了一眼,随手掀开了一座枯坟。
乱石过后,那枯坟竟然是个空的·林歧曲指为势,凌空写下一道符文,朝空坟里一 敕:“急急如律令,破——”· ·枯坟应声而开,顶上禁制豁然消散,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条幽深的秘径··一路往下,深不见底·· ·而在同一时间,一道凌冽的剑气朝他劈了过来··林歧连剑都没拔,直接连剑带鞘朝前挡了一下,强劲的真气将来人震开了数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林歧愣了一下·· ·来人真气散于体外,却是血色的,像一条又一条的枷锁,在他身上游离··他的身上隐隐已经有了浅金色的丹光,但并没有达到结丹的程度,他的丹光似乎也要被血气所吞噬,染上了淡淡的殷红。
 ·林歧把手搭在他的脉上:“静心·”· ·来人是萧途··他从魇障中醒来,就莫名其妙地突破了化神境,进入了心动期,顺带着还想起来了十二年前的事。
 ·他是被传教士拐走的·· ·人牙子把天顺朝的孩子抓到一起,给他们植入“种子”,最后又放归四海,任他们疯长··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长大,也不知道他们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萧途真气时常□□,不是因为得了怪病,而是因为他被植入了“种子”··被植入“种子”之后,人会忘掉一切,来去何处,都不会记得。
只有无休无止的梦魇,见缝插针地摧残着属于人的浅薄的意志·· ·林歧道:“抱元守一,静气凝神·”· ·萧途神智还未被恶魇完全侵蚀,他咬了下手臂,剧烈的刺痛又给他添上了一层清醒:“救人。”
他一开口,完全不似先前的少年音色,反倒像是好几百岁的垂暮老人,折断枯枝的声音·· ·他们没有过多地停留··萧途更是一马当先,从秘径里走了进去。
他走得轻车熟路,像是早已走过了千万遍·· ·秘径很窄,林歧必须得猫着腰才能勉强行进··萧途却走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暗道里滴着水,有些潮- shi -,到处都充斥着发霉与腐朽的气息,偶尔还从里头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林歧轻轻地敛了呼吸,紧接着就看见他身形开始往小了缩,一息之间,他便从一个长手长脚的成年人缩成了一个半大少年郎··他扎了扎松下来的衣袍,阔步往里头走去。
 ·越往里走通道反倒越宽敞起来,地上开始出现一堆不知名的骨头,四处散落着,毫无章法可言··林歧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淡,听潮剑潮声轰鸣,剑未出鞘,杀心已显。
 ·“魇”从哪里来·死生之间,极怨之气·· ·带着世间最恐怖的负面情绪的魇,被强行植入幼童体内,爆体而亡可要比苟延残喘来得容易得多。
耗子们已经望风而逃,只留下一堆古往今来的无名骸骨,昭示着他们的斑斑劣迹·· ·王砚悬所说的孩子,已经死了··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尸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已经开始僵了,二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如果没有王砚悬把消息带出来,很多年后,他们也将成为这些无名骸骨中的其中之一·没有人知道他们生于何处,死于何处,也没有人能让他们入土为安。
外头的父母宗亲拼了命地辗转跋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早已命丧黄泉·· ·林歧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萧途身上的血气愈发浓烈,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明明是与世隔绝的耗子洞,却吹起了幽风。
风卷起了一地乱骨,萧途眼明手快地封住自身几处大- xue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撑着剑半跪了下去:“走”· ·林歧犹豫了一下。
萧途捂着胸口,血气爬上了眼睛,使得他有些目眦尽裂,他朝前尽力一挥手:“走啊我能控制住·”· ·林歧把听潮剑插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等我”,然后就去追望风而逃的耗子们。
 ·萧途眼前一模糊,整个人倒了下去··脑海里传出“桀桀桀”的笑声,他抱着头,在地上滚成了一团烂泥:“滚”· ·他的怒吼并没有发生什么效果,恶魇依旧在他的神识海里肆无忌惮,血色的神识海化作了血雨腥风,一点一点地瓦解着他最后的意志。
 ·“天衍君……”· ·他浑身一颤,像是迷失的船舶突然找到了方向,濒临沉沦的意志竟又开始死灰复燃,他动了动手指,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能认输·他想·· ·他还活着呢,他的仇还没报··这些枯骨的仇,也都还没报·· ·他的胸前亮起了一道青光。
那是他师父给他雕的护身符,挂身上好些年了,从来没起过什么作用,当然他也不指望有什么作用·护身符,也就是求个安心·· ·护身符是特制的,是他师父用雷击木给他雕的天衍君,全天下就这么一个。
和广大护身符一样,也不灵··至少他带了十二年,从没见过天衍君显圣·· ·然而此刻,护身符却有了反应·· ·青色的灵光把整个耗子洞都照亮了,从他的胸膛里穿透了进去,暖暖的,有点像林歧在给他温脉。
青光划破了幽暗的神识海,血雨腥风也都退避三舍,萧途盘膝而坐,掐诀成印,血色的枷锁忽然破碎开来,惊起一阵血浪·· ·海内海外,两个人,同时变印。
 ·“我还活着·”·“我还有天衍君·”· · · · · · ·第19章 第十八章 罗耶·大罗天里有一座大罗耶寺。
大罗耶寺是朝廷敕令修建的,四方诸国的使团前来觐见时,都在那里下榻·· ·几天前,毗茨列派来了朝觐的使节··毗茨列是个弹丸小国,自古以来便是天顺朝的附属。
前些日子他们国内闹内乱,朝圣军入住皇都,从此改朝换代··可是在准备上奏天顺朝承位登基之时发现,国主印和大国师印鉴不知所踪了·· ·毗茨列的国王和大国师都由天顺朝册封,此次新国王亲率使团来大罗天,就是为了正名。
按理说,贼子窃国,天顺朝本该发兵助国王军平叛,可是国王军并没有向天顺朝求援·而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天顺朝便是想管也管不了了·· ·新国王带着使团来了天京。
 ·他也没有空手来,而是带了无数珍贵贡品,足足铺满了整条天街·他是真的掏光了毗茨列··他还挺会投其所好,皇帝喜欢什么,他就送什么,手头有的,立马就拿出来,手头没有的,飞书一封,遍寻四海也要呈上来。
 ·皇帝很喜欢他··今天酒池肉林里的新鲜玩意,也都是他从毗茨列带来的·· ·这也没什么,皇帝喜欢就喜欢了··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皇帝君临四海,毗茨列既然奉上了无上诚意,天顺朝就必须给予其相当的尊重,以此来安诸多属国的心·· ·现在的毗茨列,信奉罗耶教,尊真神。
天顺朝就必须尊重他们的信仰·· ·大罗耶寺修在皇城,闹市··随着罗耶教徒的增多,大罗耶寺愈发地为大众所知,更有甚者不远千里也要过来朝圣。
 ·大罗耶寺四周都有护卫队,是罗耶教的教卫··教卫是大罗耶寺的教长从世界各地带来的忠实信徒,一旦接受了教长的教令,对待教众便有至高无上的处分权,天顺朝也不能过分干涉。
 ·大罗耶寺享有充分的自治权,他们有不能随意侵入的领土,有完整的教条法律,有虔诚的信徒,还有统治者一般的教长··大罗耶寺就像一个国中之国,四仰八叉地横在大罗天里。
 ·耗子们就躲进了里面·· ·萧常本就对大罗耶寺的存在嗤之以鼻,待从王砚悬口中得知当年的惊天大案与罗耶教相关时,立即派人封锁了大罗耶寺。
 ·此间正是晌午,罗耶教徒正在里头做礼拜··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他们一天什么都不干,就只做礼拜,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无动于衷——他们做礼拜的时候不能中断,否则就是对真神的不敬。
 ·罗耶教的新国王已经拿到了册封的诏书,新做的国主印和大国师印鉴也都赐到了他手上·按理说,他本该启程回国,择日登基的··但他没有··他以奉天大祭为借口,向天顺朝皇帝讨要了观祭的期限,皇帝允了。
 ·奉天大祭,也是宣扬国威·· ·教长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看着比萧常还要苍老··他握着权杖从大罗耶寺里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走出了他的德高望重。
教徒们跟在他的身后,教卫队挡在他的身前,他自己却温和地笑着·· ·萧常无凭无据,到底不敢和他们撕破脸皮··教长身边跟着毗茨列的新国王瓦黎擘,再旁边就是毗茨列的史官,萧常作为天顺朝的国相,当着这一张嘴和一杆子笔,实在是不太好轻举妄动。
 ·“果亚教长,奉天大祭临近,本相奉皇命,对全城进行例行检查,请通融·”·“大罗耶寺不归你们管”· ·说话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教徒,萧途瞥了他一眼,是个东方人。
罗耶教真正有规模地进入天顺朝,也就这一二十年,他才几岁·二十岁有吗·萧常看了一圈,教徒们很多都是年轻人,甚至有被父母抱着的婴幼儿。
他们连话都说不清,哪里懂什么信仰· ·他们生下来就成了罗耶教徒··没有选择·· ·萧常看着那个教徒,问:“那你说,该谁管”· ·“真神”· ·这次不止他一个,每个人都这样说。
凡罗耶寺都是真神的地盘,除了真神,没有人有权利搜查大罗耶寺·· ·“愚民”萧常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朝前走了一步,身后是巡查队。
巡查队收到他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朝前逼近,大罗耶寺的教卫队没有收到教长的指令,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下意识地去看教长·· ·他们的教长此时却依旧笑得很和蔼。
甚至还侧了侧身,给巡查队让路·· ·然而就在巡查队即将逼近大罗耶寺大门的时候,一匹快马跑了过来,上头的传令官飞身从马背上跃下,宣读圣旨·· ·皇帝让萧常绕道。
 ·萧常:“……”·猪·· ·大罗耶寺重新平静了下来··教众们雀跃一片,认为自己守卫了大罗耶寺,守卫了真神的尊严,并且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真神。
 ·瓦黎擘微微扬起了嘴角,低头弯腰地和教长一起走进了内堂·· ·“可惜了·”瓦黎擘说·· ·教长坐在椅子上,摘下了教袍帽,那一瞬间,一个苍老的老人忽然开始返童,皮肤变得尤为细腻,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然而,孩子的小卷毛却从一而终·· ·小卷毛道:“萧相国是个明白人·我们给他的威胁程度还不够让他选择抗旨不尊·他们萧家世代为相,知道该怎么和皇帝相处。”
瓦黎擘点了点头:“可惜来的不是唐定国·”· ·小卷毛笑了笑:“没关系·文臣权倾朝野,武将功高震主,皇帝昏庸无能,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摩擦多了,总有一天会爆出火花的——那几个人”· ·瓦黎擘把耗子们引了进来··除了领头的西洋人,剩下的几个都是东方人,早先听见萧相要查大罗耶寺,腿都吓软了,现在还在打颤。
 ·小卷毛对他们做了个庇佑的手势:“不要怕·真神看着你们·”· ·林歧站在大罗耶寺外,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他面沉如水,站了一会儿后又走了。
 ·在人世,皇命大于天·· ·萧常握着圣旨,一个愣神竟走到了东街·· ·这里是大罗天里最繁华的地界·几百年前,这里曾是天顺朝的宗室所在,被称为王府苑。
那时候的天顺朝子嗣不像现在这样单薄,王府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宗室,抬头这个王,低头那个王,比菜市场的大白菜还不值钱·· ·可是现在都看不见了。
丙申一乱,宗室死的死,散的散,王府苑门庭冷落,如今只能在话本中瞧见当年兴旺·· ·天顺朝好几百年没再封过一个王·· ·天上下着雪,落在他的身上,晕开一片黑色的水渍,这时,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上。
是唐老将军··萧常看了看唐梁,有些疲惫地说:“老唐,我这些年时常在想,太史公写丙申,为什么总用‘乱’、‘祸’这些字眼。
武帝肃清朝野,使天下清明,不该用‘治’吗”· ·唐梁下意识地在二人周围设起了一道气障··与此同时,萧常缓缓地叹了口气:“独秀易折,独梁易腐。
治在当世,祸在千秋·是我错了·”· ·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 · ·第20章 第十九章 血债·王砚悬紧张地等着消息。
十二年前,他的哥哥为了救他,被人牙子带走,音信全无·· ·很多人都说找不回来了··他在今天看到“魇”后,也这么认为·但他不甘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化成耗子洞的残骸枯骨,他想的也是,他还可以报仇呢·· ·人牙子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他们找出来,一刀一刀凌迟·· ·萧相被皇命赶了回来。
院中的树枝也承受不住越下越大的雪,塌了·· ·王砚悬吐出了一口血·他的伤口也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染了衣衫··他连站稳都有些吃力,血淋淋的手扶在棕色的大柱子上,给它添上了一抹殷红。
 ·红得刺眼·· ·萧常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血人,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到他的脚边,仿佛是那些被掳的孩子最后的挣扎,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替他们主持公道。
 ·王砚悬无力地瘫在了地上,好像根本不知道疼··他之前到“日曜日”耗子洞时,那伙传教士正在给孩子们植入恶魇,他亲眼看着一个孩子在他眼前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有多绝望··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满目所视,遍地枯骨,哭声与叫声齐鸣,传教士们却充耳不闻,只在乎他们的“魇”有没有配型成功。
 ·那一刻他就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他低着头,用血肉模糊的手捂住了脸·· ·“他们哭着求我,说,‘哥哥,救我’。”
 ·林歧回到耗子洞,萧途已经平静了下来··他身上的血气已经散了,只余下眼角还残留着腥红·林歧有点吃惊,恶魇上身,得有多大的自制力才不会长歪· ·萧途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骸骨一根一根拼了起来。
很多骨头已经碎了,或者是不见了,能完整拼起来的其实不多·小孩的骨骼都长得差不多,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他却没有迟疑·· ·他像是对他们无比熟悉,拼完后还用剑在旁边刻下了名字。
名字有些不是大名,当年被拐的孩子太小,大多还没来得及取大名·剑气深入地底数寸,土石飞裂,把他们的名字记得深沉·· ·这是他下山三年第一次拔剑,锋芒毕露。
 ·宝剑藏锋,游龙惊鸿··藏锋的是宝剑,惊鸿的是游龙·· ·在骸骨之后,空白的地方,他变换剑锋,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王逸。
他没有骸骨,却早已葬身此处·· ·萧途的声音有些嘶哑:“当年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的面前·”· ·血和泪喷了他一身,人牙子按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每一个人从生到死。
因为他们认为,见识到的痛苦越多,越能和“魇”相契·· ·前头的人都失败了··更多的人吓晕了过去,直到被“种子”唤醒,再是死亡。
 ·只有他,眼睁睁地看完了全场··他要记下他们每一个人,包括人牙子·记住死去的同伴,是为了怀念,记住人牙子,是为了复仇·· ·大概他是个天生的邪神。
“种子”在他身上生根发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度,人牙子一度举行了一场祭祀大典,将“种子”献给了真神·· ·再然后,他们就将他丢到了黄曾天,不再管他,往别处继续寻找更多的容器。
 ·茫然无知的萧途被殳阳平捡到,带上了太玄山··萧途,随国姓萧,路上捡的,故名途·· ·“我却忘了他们·”· ·通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是沧涯十三卫。
十二年前那场拐卖案倾尽全城之力也找不到线索,刚好他们也在奉天大祭,于是萧相便将找人的任务交给了他们··可是没过两天,皇命下来,沧涯军要回防西北了。
 ·谢西川小心翼翼地越过骸骨,去探孩子的鼻息··萧途刚刚把惨死的孩子都敛了容,让他们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谢西川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却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探了探——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们迟到了十二年··堂堂沧涯十三卫,居然连自家屋檐下的孩子都守不住·· ·谢西川一拳头锤在地上,窝囊·连大罗天都不再像家一样安全,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叫沧涯三军· ·灵龟为盾,盾守大罗天。
玄蛇为剑,剑指恶虎狼·· ·这才是沧涯··缺了哪一样都不算··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萧途低声念了起来。
一时有无数的星光从残骸尸体里飞了起来·仙经有言,被恶魇撕裂的灵魂不能转生·这些孩子们就这么在这无光的地狱里被束缚了数年光- yin -·· ·萧途握着剑,天衍九剑第一剑已经开始起势。
他想要人为地劈开一道生门,强行把他们送进去·· ·第一剑,破障··除旧迎新,象开天之辟地;力拔千钧,碎山河之混沌·· ·天衍九剑前三剑,走的是大开大合之势,“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
少年壮志凌云,三剑乾坤破·· ·然而就在他将要劈下的那一刻,林歧按住了他的手:“我来·”· ·听潮剑潮起浪涌··听潮剑同天衍九剑的前三剑很像,都以“狂”为剑意,不过天衍九剑是少年意气之狂,听潮剑是天地唯我之狂。
 ·潮起为我,潮落为我··这天地间的一切法度,都是因为我·· ·剑光伴随着众人的往生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口子,从孩子身上飞出来的灵光源源不断地透过口子,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是真正的大罗天··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歧一直目送着最后一点灵光穿过去,他才收剑回鞘,面上尽显桀骜··少年的林歧还没有长成后来的内敛,喜怒哀乐都带着刺,好像无时无刻都把“老子天下第一”六个大字挂在脸上。
 ·萧途看着他··天底下会听潮剑的人很多,然而“听潮剑”却只有一个·· ·听潮剑,林歧··洞玄派最年轻的客座长老。
 ·萧途低头瞟了眼自己手中的剑,名不见经传··他心头莫名地有点不痛快,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只好捏把捏把将罪过都推到了恶魇的头上·· ·萧途低声道:“不关你的事。”
林歧把他的肩头揽了过来,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他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我账上记着的天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差这一次。”
 ·萧途嘀咕了一句:“老油条·”·这时候,林歧同时朝他偏过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轻笑了一下:“不关你的事,别想太多。
小孩肩上的东西多了,就塌了,长不高·”· ·萧途反手推了他一下·· ·沧涯十三卫已经完成了装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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