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番外 by 东川平湖生(2)

分类: 热文
大浪淘沙+番外 by 东川平湖生(2)
·然而少了一个人·· ·谢西川找了半天,最后跑过来问:“这个王逸是……”·萧途:“是我·”· · · · · ·第21章 第二十章 乱局·京兆府炸开了锅。
这些年丢过孩子的家庭都争先恐后地往里头挤,有的已经鬓发斑白,步履蹒跚,被子女搀扶着走进来,颤颤巍巍地认领着不成型的骸骨··还有的父母已经故去,是兄弟姐妹来的。
 ·但是更多的,是无人认领的··当年奉天大祭上很多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旅客,三十六天幅员万里,一时也赶不过来·· ·七个耗子洞,丧生者无数,都是些无名骸骨。
许多百姓满怀希望地踏破了门槛,先是让满目枯骨敲了一棒槌,再是让无名锤了一榔头,哭都哭不出来·· ·“你们家”·“我们家在皇崖天,过不来。”
 ·萧途坐在栏杆上,异常平静地看着人世悲欢··大悲和大喜,都伤身,也伤神·他这些年封感念经攒下来的底子都让这场魇动败了个干净,连着背了好几遍废话连篇的《传习录》才勉强从细枝末节里捡起来一点心如止水。
 ·经过十四年的滋养,恶魇已经和他的神识海长在了一起,掰扯不开了··他现在还能够控制得住,以后呢·恶魇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深入骨髓。
而人的意志,最他妈是个说不准的东西·· ·他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萧途抱着“藏锋”,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林歧的手从他的头顶上伸了过来,把他怀里的“藏锋”抽了出来:“抱它做什么,不如抱我·”· ·萧途:“……”·大魔头的黑名单里,有了第一个幸运儿。
 ·京兆府能认领的孩子已经认领完了,百姓们抱着骸骨痛心疾首,要求惩治真凶,京兆尹被他们拉来拉去吵着要交代,头都大了——他们没有抓到真凶。
他们连真凶的影子都没看见,又哪里给得出来交代只能一遍一遍地说着“高度重视”“尽力盘查”……· ·可是有谁听呢· ·萧途和林歧还抢着“藏锋”,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半死不活的萧知意,浑身透着冷汗。
林歧不在,王砚悬再次裂开的伤就只能让他来治·十道九医,他也不是说不行,但有个致命的问题——他晕血··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他几次都要晕过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冷静下来。
 ·王砚悬一听说沧涯十三卫回来了,别说衣服,他连伤口还在流血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就跑出了丞相府··他穿过人群,把剩下的骨盒看了个遍,有名字的他不认识,没名字的他认不出,他崩溃地忘记了思考,抓着旁边的谢西川问:“我哥呢”· ·谢西川:“你哥是谁”·王砚悬:“王逸”· ·萧途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来人。
林歧趁他分神往他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萧途回过头,立马抬腿挡了一脚,手上的力道却一刻也没松过,林歧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还给我”·“嘶,给你给你,有人看着呢。”
 ·萧途抱着“藏锋”,心总算踏实了下来··他白了林歧一眼,说了句“你还怕看”然后才转过身去看来人:“请问你找谁”· ·王砚悬死死地盯着他,目光晦暗不明。
萧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想再问一句·这时候林歧用肩头蹭了蹭他,附在他耳边说:“哎,别说,你俩长得挺像的,你好像姓王”· ·萧途仿佛被电了一下。
他仔细地打量着来人,认真到微微皱起了眉·是挺像的·但他不敢确定··小孩一天一个样,更别说十二年了·记忆中的鼻涕虫和面前这个挺拔的身躯完全对不上号,他试探- xing -地喊了声:“阿适”· ·王砚悬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要把萧途洞穿。
他缠着绷带的手激动地颤抖起来,活像得了羊癫疯·他边抖边往前走,要去触碰萧途·然而,在他即将碰到的时候,两眼一闭,就地倒了下去·· ·萧途:“……”·林歧竖起了大拇指:“这波投怀送抱,厉害啊。”
 ·萧途给了他一胳膊肘··他抱起王砚悬就回了丞相府,林歧看见趴在墙边的面无血色的萧知意,过去扶了他一把:“你这是病,得治·”· ·萧知意推开他,倚着墙吐了。
 ·林歧不忍直视:“……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对我意见很大”· ·萧知意对林歧的意见大不大先不说,百姓对京兆府的意见倒是大了去了。
人活着的时候找不到,救不出,人死后还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这是什么· ·这是官府不作为· ·闹到最后,险些闹出□□,沧涯十三卫不能也不会对百姓动手,根本镇不住。
京兆尹只好委人去寻萧相来扎场··传话的衙役刚刚走出京兆府,城中就传来了消息,说大罗耶寺抓住了人牙子,正在对其处刑··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京兆府就空了。
林歧眉头一皱,直觉事情并不简单,也跟了过去·· ·大罗耶寺前搭起了刑场,人牙子各自被绑在刑柱上,行刑手是教卫··根据他们的教义,他们要以鞭刑处死。
罗耶教的鞭子是特制的,上面带着吓人的铁刺,每一鞭子下去都是深入骨髓的狠辣·· ·他们败坏了真□□声,罗耶教在清理门户·· ·人牙子已经神志不清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仿佛成了不言不语的傻子··他们目光空洞,直勾勾地看着地,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得无动于衷·他们并不像是正常人·· ·教长还在批判他们的罪过,百姓拿着瓜果砸他们。
可是没有一个人抬起过头·甚至没有一句辩驳·认罪没有,反抗更没有,他们只剩下了一个躯壳,任凭教卫们狂抽乱舞·· ·很快,躯壳也没有了。
 ·萧常带着人来的时候,处刑已经结束了··人牙子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跟着萧常一起来的萧途脸色一白,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紧紧地抱着“藏锋”,道:“是他们。”
他拿开林歧的手:“我没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不过少了一个人·”· ·林歧:“谁”·萧途:“那个西洋人,他们的头子。
手背上有道疤,是被道符灼伤的,消不了·”· ·林歧扭头不见了踪影··萧途冷眼看着人牙子的尸体,刹那间,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
 · · · ·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真神·这些人中了离魂术· ·萧途下意识地想翻过刑场往里走,却被萧常拉住了,指了指地上的线。
往里走,就是大罗耶寺地界,俗人不得随意出入·· ·在大罗耶寺里,教义优先法律·一旦人进了大罗耶寺,都得遵守他们的规矩··人牙子如果落在京兆府手里,那没话说,适用大罗天的法律,可是现实不是这样,是大罗耶寺抓到了人,还是他们教中之人,大罗天可以事后提出异议,但当场不停止执行。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宗教自治,是皇帝给他们的特权·· ·萧途回头看了一眼大罗耶寺,金碧辉煌的宫殿,快赶上了皇城·世人都说大罗耶寺是一座艺术,但萧途却从来不觉得他好看。
浮夸··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评价·· ·人们觉得好看,是因为花的钱多,彰显了国富民强,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然而在萧途眼里,还不如一间三尺道观。
不过不喜欢是不喜欢,他一直以来想的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在这一刻,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头一次想拆了这座殿堂·· ·殿堂里,教长又变回了小卷毛。
他似乎不太喜欢苍老的教长形象,奈何天顺朝的人更愿意信任年长的人,让他不得不每次都保持着长者样··他很是不理解天顺朝的以貌取人·· ·瓦黎擘道:“摩西像只狐狸,狡猾得很。”
小卷毛添着香:“狐狸总归要借势的·等到无路可走,他就回来了·”· ·瓦黎擘点了点头:“方才有许多人想入教·”·小卷毛放下手,笑道:“来吧,真神欢迎每一个有信仰的人。”
 ·林歧头往后一仰,一只手从他的喉咙旁穿过··他一脚蹬在门上,瞬间脱开数尺,站定之时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站在他刚刚站的位置,抚着他自己的手腕。
 ·漂亮男人说:“大罗耶寺可不产耗子·”· ·他很强··虽然只出了一招·· ·林歧完全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如果不是他身体的本能,此刻应该已经落在那人手里了。
 ·林歧轻飘飘地说:“阁下谦虚了·”·漂亮男人一笑,他笑起来总是那么地真诚与耀眼,此时还带着一点窘迫:“啊,被发现了·”·然而顷刻,他就来到了林歧的面前,捏着他的下巴说:“可是耗子最后都被处死了呀。”
 ·根本没有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 ·林歧:“……”·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林歧头一次感受到除了他师父之外的压迫力,但是他师父也只有动手的时候才这样,而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无时无刻不透着危险。
 ·难道还真有神· ·林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平心静气正本清源,想什么呢,这个世上没有神,只有人··他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男人,身上开始亮起青色的光,狡黠地冲他扬了扬嘴角:“换做以前,我可能会跟你拼一次,现在就算了吧。”
 ·桀骜的少年在说出这句话时,就注定他回不到少年时候了·容貌可以千变万化,心却只能一往无前··“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
他做不到了·· ·所以他不再用天衍九剑,而自创了“听潮”·· ·修行人到了还虚境,元神已是大成,□□亦不在话下。
林歧的真身守在大罗耶寺外,而里头这个,不过是他的一个□□··搁以前,他绝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可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俗话说人越老越怕死,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有点庆幸自己多了这一举··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直至消失·漂亮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并没有阻止··他微微笑着,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
瓦黎擘看见不问自入的他,面上立马升起了一抹怒色·· ·小卷毛道:“你先下去吧·”·瓦黎擘走后,小卷毛才把男人引到了主位上:“主觉得大罗天怎么样”· ·男人叫卡耶,是罗耶教的真神。
他刚从大罗天里逛完回来,没想到就碰见了偷听的林歧·他笑了笑:“挺好·”· ·他揉着小卷毛的头发:“耗子都成精了·”· ·小卷毛心头一惊,也仅仅是心头。
他似乎做不出别的表情,只有反复的那几个,虽然在当时看不出什么,但看得多了,总给人很奇怪的感觉·· ·卡耶看着他,目光中带着难过·· ·小卷毛道:“跑了吗”·卡耶收敛好情绪:“跑了。”
他叹了口气,“东方人对他们自身研究得很透彻,尤其是灵魂,我们在这上面不如他们·”· ·小卷毛急冲冲地要去加强禁制··虽说是急冲冲,然而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和他的心神完全不协调。
卡耶一直看着他走出去,然后把头埋在了手心里·· ·林歧还窍之后,就回了丞相府··一番折腾,天都黑了·萧途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望一下门口,就差急得跳脚了。
 ·林歧这不要脸的凑上前:“等我吗”·萧途推开他:“我小师弟不见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算了,我还是找找去。”
 ·他刚走出门,定国公府来了个小厮:“请问,哪位是萧道长”·萧途:“我是·”·小厮拿出一张字条:“苏道长和我家世子在一起,请您不用担心。”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萧途看了一下字条,不是苏仪写的··她写不出这么齐整的字·· ·上头写着“今宿太常,勿忧”。
最下面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他说的都对”·· ·萧途:“……胡闹”· ·小厮送到信后就忙不迭地溜了,好像怕萧途打断他的腿似的。
偏生林歧瞅了瞅字条,说,“啧,女大不中留哇——哎,你去哪”· ·萧途:“太常山”· ·苏仪和唐欢有点狼狈。
他们是在太常山,不过是在太常的密林里,没有去盛仙门·· ·苏仪之前去追萧途的时候,唐欢也追了上去·七个耗子洞他们搜了三个,就在要去第四个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传教士。
那个传教士是个西洋人,不过狼狈得可以·脸上身上都是泥,衣服也烂得不成样子·· ·那传教士一看见他们,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拔腿就跑·苏仪和唐欢当机立断追了上去,就一直追到了太常山密林。
到手的猎物跑了,这事儿说出去太丢脸·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谁都没说要回去的事,一直在山里搜了半天,月亮出来了,唐欢才提了一句:“那什么,要不要报个平安”· ·苏仪猛点头,她可不想一回去就被打断腿。
鉴于她和唐欢半天下来的革命交情,写信的事儿就交给了他,她相信他能把事情写得伟大而不伤面·而她自己,连看都没看,就在后头添了一句“他说的都对”。
 ·定国公看见信,确实感受到了伟大而不伤面··而萧途看见信,恨不得打上太常山,把唐欢拎出来,打断他的腿——三只· ·唐欢觉得后背一凉,苏仪回过头,头上的树枝掉了下来:“你怎么了”·唐欢摇了摇头:“没事。
你冷不冷”· ·苏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把外衣脱给了他:“你们外丹道就是屁事儿多,喏,穿上吧·”· ·唐欢:“……”· · · · ·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仙道·太常山,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地亮堂。
月见草是盛仙门的祖师爷无意间培育出来了一种灵草,世间第一颗金丹也是以此为原料炼制而成,从此天顺朝开始步入仙道·· ·千年过去,金丹有了更好的材料,月见草退居二线,成了盛仙门的标志。
太常山夜间花海,为天下一大观,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皇室便会上太常赏花·· ·月见草本无花,由枝叶组成,枝细叶稀,成年月见草高一咫,普通形态犹如歪瓜裂枣,夜间灵气成花,俗称“开花”,日落而月升之时开,月落而日升之时败,灵气聚成的花瓣填补了枝叶的空白,无风自动,犹如徐浪微波,故名花海。
 ·萧途坐在房顶,越看越气··他本想杀上太常,把人带回来,谁知道被林歧拦着不让去·过两天就是奉天大祭,皇帝从头天开始就上了盛仙门修身养- xing -,连早朝都是萧相主持的。
 ·林歧从院子里跳了上来,坐在他的身边:“太常山挺好的,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月见花海·一般人想看还没得看呢·”·萧途:“那能一样吗才刚认识就上门”·林歧扶着他笑得花枝招展:“哎哟,这位老大爷,您是多久没下山了这世道可不等人啊。”
 ·十六岁的“老大爷”踹了他一脚,跳下了屋顶··王砚悬醒了·· ·林歧就地躺了下去,一只手枕在脑后。
他看着顶上浩瀚的星空,群星璀璨·在大罗天的传说里,天上每个星星都是一个神官,比较出名的北斗七星君和南斗六星君后来还成为了沧涯十三卫各自的代号·· ·相传南斗主生,北斗主死。
沧涯十三卫里,以谢西川为首的北斗七卫善攻,南斗六卫善守,就像沧涯大旗,剑盾相随·· ·人可以修成仙,这是仙道··每个人都这么相信,并且为之进取。
可是飞升后,真的就成仙了吗如果是,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史上记载的唯一一个飞升的人,是九派的祖师爷——明溪真人。
可是除了那滚滚天雷,天地一线,此后再没有记载·不知道他在天何处,也不知道在地何方·除了没事的时候被修行界拉出来老生常谈,已经没有人能想得起他。
 ·他没有庙,因为人们不知道他供的什么职··他也不在世,不像九君一样还能替百姓做点什么·· ·谁会给他立庙·传说里天上神官有星星那么多,可是最后为人所记得的又有几个就这几个,还是靠着祖祖辈辈的口耳相传传下来的。
 ·林歧从来不信世上有神,也不信飞升··他入仙道,就只是为了求一个长生·他小时候住的地方靠近边陲,年轻人都争相往外走,剩下的大多数都是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可能今天还和你说话,赶明儿就黄土覆身了。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百年却连一个边陲都看不完·老人和他说,多活一天,就能多看见好多不一样的东西,记得很多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到了阎罗司,又得从头来过。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人的每一世,事实上就是在不断地重复认识世界··只是,这辈子遇到的人,下辈子可能就遇不到了·· ·林歧认为他说的对。
他得活很久,既不想再重新学一次之乎者也,也不想自己花了百年时间记下的人最后成为陌路·· ·他连自己家里的神都不信,更别说真神了··他只是有点惊异,洋毛子难道真的自己摸索出了修行方法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呢· ·大罗耶寺灯还亮着。
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关门,每个教徒每天至少要做五次礼拜,上不封顶·· ·林歧简直无法理解,他连早晚两课都偷懒不做·· ·可是不得不承认。
那个男人真的很厉害·· ·“喜欢月见花海的女孩子”一脚踩在月见草上,鞋尖上都是月白色的光··唐欢皱着眉,神色不善地盯着一路的残花败柳,仿佛苏仪踩的不是花儿,是他。
 ·这边的密林很少有人过来,地上是没有路的·跑进来的耗子找不到,人也被乱七八糟的树枝折磨得精疲力尽,世家公子哥早就受不了了··苏仪偏还没点眼力见,专挑着月见草多的地方下脚,当着主人家的面踩主人家的花儿,唐欢忍无可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背你·”· ·苏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奇怪,没病啊·”· ·唐欢:“……”·他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一把推开苏仪,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还有一点同手同脚。
 ·苏仪揉了揉脸,稍微有点抓狂··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大半天下来,苏仪是真的见识到了唐欢的龟毛体质,被树枝戳了要难受一会儿,他也不说话,一个人缀在后头默默地生闷气。
今天刚下了雪,苏仪动作大,一脚下去溅飞了泥,好死不死飞到了后头的唐欢身上,他又要难受一会儿,还得是很难受·他还是不说话,- yin -沉沉地看着苏仪的背影,想要咬死她。
 ·苏仪是怎么发现的·那目光太过灼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谁谁暗恋她,一回头,就看见这位大少爷吓死人的表情·· ·这次又是咋了· ·苏仪是萧途从土里刨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孩子就算了,还给埋在土里,只露一个头在外面,幸好她命大,没死。
她这从土里刨出来的小东西,一辈子也离不开土了,她是太玄山上著名的“泥猴”,压根不懂唐欢为什么会因为溅上一点泥就气炸的·· ·“你怎么比我师兄还难伺候”· ·苏仪终于忍不住了,这少爷就是欠揍。
要不是她打不过,这会儿肯定就不是动嘴了,必须得先打一顿再说接下来的事·· ·唐欢看着苏仪,心说:“九派都是大傻逼·”· · · · ·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摩西·革命友谊破灭,却还要捏着鼻子一起走。
苏仪和唐欢谁也不理谁,一个拿着刀横劈乱砍,一个甩手掌柜似的什么也不干·· ·哦,提醒苏仪注意脚下是他唯一的事·· ·苏仪让他- yin -阳怪气地提醒多了,忽然就反应过来他在气什么。
月见草就是他们盛仙门的脸,而自己居然把人的脸按在脚底下践踏……他没动手,真是修养好啊·· ·苏仪自觉理亏,不由得放轻了动作,择路而行。
唐欢脸上的表情总算是稍有霁色·· ·苏仪松了口气,悄悄地抹了把汗·她心情一放松,就忍不住小声嘀咕:“嘴长着好看的吗装什么深沉”· ·唐欢拉住了她,让她噤声。
他们俩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唐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地方,月见草在那里已经秃得不成样子,苏仪条件反- she -以为他在污蔑自己,连忙反驳:“不是我我没去过那边。”
唐欢捂住她的嘴,轻声安抚道:“我知道·别说话,有人·”· ·苏仪冷静了下来··唐欢拿开手,还在苏仪衣服上蹭了一下才缩回来。
好像确定九派都是大傻逼后,他越来越不客气了·· ·有人是真的有人··月见草秃了这么大一块,一看就是有人在上面走过来走过去,心情一定很复杂。
 ·密林里统共就三个人,除去唐欢和苏仪,剩下那个是谁,不言而喻·· ·传教士在这边待了很久··他身上有伤,趁着唐欢他们还没追过来,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急得跳脚。
在这边耗下去不是办法,唐欢是盛仙门的人,太常山他第二个家,万一有什么防盗装置也未可知·· ·西方也不能回,现如今,天下除了天顺朝,都是罗耶教的地盘,他要敢出大罗天,与自投罗网无异。
想到这儿,他就很气··他为了追随真神,寻找容器,把半生都耗在了大罗天里,哪晓得最后会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神使给他们祈福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手势不对··东方人吓破了胆,又了解得不深,所以没发现,傻乎乎地给人做了笼络人心的工具·但他不一样,他还没出生就入了罗耶教,从小到大都是读的教会学校,每一个法势他都了如指掌。
 ·祈福的手势和离魂术的手势很像,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他现在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他叛逃了··他在罗耶教中地位不低,有自己的布置。
他庆幸自己多留了一个心眼·· ·自从来到大罗天后,他就觉得,天顺朝的百姓很有道理·除了自己,不要把谁当唯一··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在密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他擦了擦汗,教袍笼罩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伤疤·· ·是十二年前一个小崽子拿道符伤的··要不是那崽子没有修为,他这只手可能会废·· ·数穷剑从天而降,传教士心下一凉,慌忙逃窜,奈何四面八方都是剑光。
数穷剑一剑起势,万剑归宗·世上剑术,大多还是传承的旧武道一脉,重一剑惊鸿而轻群策之力,就算是剑阵,也不过是几个人,几把剑揉在一起·· ·数穷剑是一个人,一把剑,成万剑之象。
是天底下最适合上战场的剑·· ·传教士被万剑避得慌不择路,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看见有个没有剑光的地方,一把刀却横在了他的面前·· ·太常山上起了剑光,却没引起什么注意。
花海的灵光给他们打了掩护·· ·但这却瞒不过林歧,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屋顶上跳了起来,身化一道青光,飞了过去··刚落地,就看见本该在盛仙门的两个人,头顶乱枝,身带雪泥,一刀一剑恐吓着面前的传教士。
 ·挺滑稽的··但林歧笑不出来,他甚至想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人不大点,胆子倒不小··就不怕是饵吗· ·林歧凉凉地说:“看你师兄不收拾你。”
 ·苏仪整个人都哑火了·· ·传教士叫摩西,就是瓦黎擘口中的老狐狸··老狐狸现在一点修为都没有,他平常身上的修为都是真神赐予的,而当他叛逃之后,真神便将修为都收了回去。
 ·他没见过真神,一切都是由神使转述··在罗耶教,神使就是真神在人间的使者,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人敢忤逆他·· ·摩西说:“我们的修为都是真神赐的,没有修行的方法。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大概是做礼拜”·林歧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当我三岁小孩吗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摩西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他认识林歧,虽然现在这张脸年轻了不少,但是当年他们入住大罗天的时候,神使给他们每个人都看过天衍君的画像,强龙不压地头蛇,让他们避其锋芒·· ·二十年前论道大会,他也去看过。
那场春会上有他们进入大罗天后第一个配型成功的种子,他是去记录实验报告的·结果就看见了那时候的天衍君,让他惊惧·· ·他没有看见过真神,不知道真神降世是怎么样。
但他想,应该就是天衍君那样·· ·世间唯我,天地独尊··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想要臣服·· ·摩西苦笑了一下,人为刀俎,信不信都在人,不在己。
他只能尽可能地动之以理:“天衍君,我们真的没有修炼过·‘外丹不出关,内丹不授外’,北有沧涯军亲守三清关,南有太玄山脉连绵不断,西有大魔王镇守南疆,东临大海,我们怎么可能走得出去”· ·林歧“嘶”了一声,牙疼得厉害,我他娘的什么时候人尽皆知了· ·苏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差点咬到舌头。
唐欢往后退了一步,这小子不知骂过多少次天衍君,现在才开始有点害怕·· ·林歧面不改色地说:“那可真是谦虚了,北蛮十万大军,上百修士,我看你们走得挺欢快的。”
 ·摩西:“不瞒天衍君,那都是盛仙门暗中相助·”· ·“你放屁”· ·唐欢一剑戳中了他的胸膛,他的剑上带着杀意,只可惜,少年的杀意还很稚嫩,剑身被林歧用手指夹住,摩西身上只蹭破了一层油皮。
 ·林歧屈指弹开剑身,道:“小毛孩子,边儿去·”·唐欢:“他辱我师门”· ·同一时间,摩西缓缓道:“盛仙门已经叛变。”
 ·唐欢被林歧治住,却还不停地朝他挥着剑,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他生啖其肉··污蔑·这个人绝对在污蔑· ·唐欢忽然想起了什么,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歧,他会不会信· ·林歧神色不动,一边治着唐欢,一边问摩西:“你们的‘魇’,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取出来”·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种子’是神使给的,取不出来。
‘种子’植入人体后,就和人长在了一起·”· ·林歧又问:“你们植入过多少‘种子’”·摩西:“迄今为止,两个。”
 ·“还有一个,谁”·“孟阳州·”· ·密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林歧按住唐欢的手松了一下,天地间吹起了寒风,唐欢能感受到,风是从林歧身上吹出来的。
 ·那是气··听潮雪气·· ·风卷落了林上积雪,雪花漫天飞舞··林歧看着摩西,脸上已经没有了做出来的温和,只剩下本来的清冽。
 ·“再说一遍,谁”·“孟阳州·”· ·摩西的脖子上了一道血痕,但不深··可见出手的人及时停了下来。
 ·“本君真想现在就了结了你·”· ·林歧将人送到了京兆府··大罗耶寺通过人牙子很是涨了一波人气,单是今天一天,入教的人就已超过百人。
这不是个好兆头·· ·一旦大罗耶寺,不,一旦宗教的教条遍及大多数人,世俗的法律便不起作用了··而法律崩坏之时,教权将至高无上·· ·这很可怕。
四方诸国政教合一,教权凌驾于皇权,最后导致的结果是□□连连·· ·京兆尹连夜提审摩西,林歧就在边上看着··百姓不知道人牙子有几人,认为白天被处死的那些就是全部了,他们不再相信官府,也不会接受这突然冒出来的耗子头。
 ·京兆尹想让萧途出来作证··林歧斩钉截铁:“不行·”他看了眼京兆尹,“他不能出面,甚至不能让人知道他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有劳大人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为什么只有他活着出来了再者,他身上有“魇”,若被有心人利用,一定会闹出大乱子。
 ·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 ·摩西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林歧也懒得再听他们掰扯,转身就出了公堂··唐欢和苏仪在院中等着,一看见他出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摩西挺聪明的,知道九派和盛仙门向来有龃龉,专门抛出盛仙门已经叛变的消息,想让林歧转移注意力,趁机脱身··可是林歧根本不为所动,还把他带到了京兆府。
 ·盛仙门叛变是真,也不是真··摩西的话只能信一半·如果盛仙门真的如他所说全门上下都叛变的话,此时大罗天应该已经换了天地·· ·林歧看着两个泥猴:“走了。”
 ·唐欢没有和他们一起走,他还坐在院子里发呆··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了下来,想起了白天萧知意拉他出去说的话·· ·萧知意跟他说:“你是世子。”
唐欢当时还不理解,认为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很是没有道理·· ·现在才明白过来··他早就知道盛仙门有异变,是在给他敲警钟··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既然戴上了世子冠,他就不再只是盛仙门的高徒··必要时候,沧涯利剑,也可以指向太常山·· ·“哥要你记住一句话·”·“什么”·“你先是定国公世子,而后才是盛仙门之徒。”
 · · · · ·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长夜·回去的路上,苏仪低着头跟在后面,至今不敢相信前面这个人是天衍君··师长口中的天衍君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都说天衍君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苏仪抬头看过去,林歧刚刚已经变回了正常样,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样子看上去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了,可他哪一点和矜贵沾边· ·他不是还逛酔春楼吗·骚话也一套一套的,师兄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那个,太、太师父·”·“干嘛”· ·苏仪捂着脸:“没什么,我打个招呼·”·娘哎,他真的应了。
 ·林歧笑了笑,身上的寒气都随着这一笑散了去·他揽着苏仪的肩膀:“怎么,是不是觉得落差很大”·苏仪:“……”·她在良心与谄媚中纠结了半晌,最终秉承威武不能屈的优良作风,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是,是有点。”
 ·林歧让她给逗乐了:“帮我个忙,我不告你状·”·苏仪抬起头就看见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心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哆哆嗦嗦地问:“什么忙”· ·王砚悬大概是属狗皮膏药的。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他一粘上萧途就不撒手了,萧途被他的热情吓得差点夺门而出,最后还是让他拖住了才没跑得掉·· ·萧途早年控制不住体内真气,他师父就让他静心。
反正查不出、医不好的病,都可以用“静心”二字来打发·他静心的时候,要么抄书要么背经,连废话连篇的《传习录》也能倒背如流·· ·可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静心静得七情六欲比常人慢了不止一步,喜怒哀乐都得转好几个山路十八弯才能勉强追上来。
所以他实在是不能理解王砚悬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接受自己多出个兄弟的事实,一口一个“哥哥”,还不带磕巴的·· ·“你松开我·”·“我不。”
 ·萧途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就见他三下五除二将人按在了床上,用换下来的绷带把他手脚都缠在了一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我还治不了你· ·王砚悬:“……”· ·萧途出了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顶。
林歧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回去睡觉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出去浪了·萧途心里掰算了一下,更倾向于后者·这个时间点出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 ·可是有点奇怪,他好像有点想见那个坏东西··自从破障出来后,他丹田里的心莲就没消停过,跟磕了药似的撒欢个不停,搞得他整天心神不宁。
 ·心动期就是这样的吗· ·俗话说背后念不得人·他这才刚刚念了一句,人就从外头走了进来,看那满面风霜,当真是出去浪了。
这色胚,出去浪还晓得要把人拉长,准是因为没成年人家不让进门·· ·“天还没亮呢·”他淡淡地说·· ·林歧这个人精,跟萧途认识也有个把月了,别说他还开了口,就算他单单递过来一个眼神,林歧也知道他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少个峰回路转。
这不是他吹,他从小就是练这个的··他师父从来就只有两个表情,笑和不笑,要么一整天丧着脸发呆,要么一整天笑眯眯地渗着人,活像是死了老婆导致精神失常。
 ·林歧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也不解释,而是说:“他们太丑了,不如你好看·”·他这一动,畏畏缩缩躲在他后头的苏仪就进入了萧途的视线,萧途直接把林歧掰到了一边,目不斜视地走上了前。
 ·苏仪心虚地要死,刀都有点拿不稳··萧途却问:“谁欺负你了”· ·苏仪咬定青山不放松,把嘴闭得紧紧的,半天踹不出一个屁来。
萧途眉头皱得更紧了··苏仪是他养起来的,他了解她·她是个天塌下来能二话不说砍回去的人,换句话说,有点没心没肺,有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坐立不安· ·她之前是在太常山·盛仙门· ·她一个人跑了回来还害怕·发生了什么· ·萧途看着她乱七八糟的衣裳,以及头上还有没来得及摘下的草,“野战”两个字陡然浮现在了脑海里。
他的脸越来越黑,苏仪一看他面色不善,立马吓得魂都飞了,她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长幼有序,恶狠狠地瞪了林歧一眼,然后飞快地使着“游龙步”闪了人。
 ·亲娘哎,让我骗师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屎都给我打出来· ·萧途脑袋里的一根弦,崩了··他看着“游龙步”下的残影,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唐欢”· ·“妈的。”
 ·唐欢被自家门槛绊了一跤··大少爷今天很是不顺,干什么什么不如意,他怀疑是太岁爷在催他交保护费了·· ·他连夜跑到了太岁庙里,去交了保护费。
他以前都是在盛仙门拜的太岁爷,今天本来也是要去的,都走到太常山脚下了,他才回过神来,转头又往回走·· ·路边有个小太岁庙,不过一尺见方,平常他都不稀罕过去。
这里没有人收钱,也没有功德箱,香火都是百姓自己续的··唐欢蹲在庙边,看着火光要歇了,他就扔一张银票进去,是真票子·他这败家子烧光了出来时身上带着的所有的票子,把自己烧成了个一文不值。
 ·太岁庙已经出了闹市,来来往往一个人都没有··他窝在庙檐下,和太岁爷抢着地盘·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国公府不想回,太常山也不敢上,堂堂定国公世子就委屈在一座巴掌大的小庙里。
 ·他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身上的月见袍被泥水浸透了衣角,他本该是无法忍受的,但他此刻却奇迹般地忘了这回事··他小时候被泥里的虫咬过,从此就有了洁癖,一旦哪里脏了,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有虫在咬。
 ·可是他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 ·香火终有烧尽的时候,他靠在太岁爷的身上,不远处的太常山花开正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头已经被踩得稀巴烂了。
 ·“师父……我该怎么办”· · · ·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 ·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心动·- yin -暗的天空上映着血红。
不断地有雷电带着血雨闪过,地上一片荒芜,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躲在被雷砸出来的大坑里瑟瑟发抖·· ·他跑不掉了··天雷追着他,天地间一马平川,无处可躲。
 ·他绝望地缩在坑里,一道道正义的天雷将他当成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不给机会,也不给退路··凄风苦雨中,小孩还饱受恶魇的摧残,整个人都淌着血,然后周围出现了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没有人上去帮他。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林歧猛然惊醒·· ·他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被什么压住,喘不上来气·他想都没想,第一时间将身上的恶魇扔了出去——那玩意不知什么时候,从乾坤袖里爬到了他的身上。
 ·恶魇在地上滚了几转,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然后笑了·· ·林歧满身大汗,一直过了好大会儿,他才从濒临窒息中喘出了第一口气。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他反复念了好几遍净心神咒,心头那难以名状的滞涩感才逐渐消了下去,体内的气渐渐通畅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更别说噩梦··像他这个境界的人,睡觉已经不是必要了,别的大修行,晚上都打坐,也就他活得精致一点,还找个床躺一躺,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虽然也是闭着眼,然而睡着的却只有身体··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真正地睡了过去··还做了梦·· ·他梦到了孟阳州,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追得穷途末路,他想帮他,可是他碰不到。
他就站在他的边上,想抱他,可双手总是从他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孟阳州紧紧地缩成一团,像个刚出生的小耗子,颤颤巍巍的。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林歧看了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猫儿似的喊了一声:“师父……”· ·天雷压过了他的声音,周遭的谩骂声也一声比一声响亮,林歧却听见了,可是他醒了。
他又一次地丢下了他一个人·· ·林歧一只手握着从北蛮带回来的金丹,另一只手拿着摩西给他的小水晶球·摩西说前些日子一号种子在北刀城起过反应。
仔细一想,当时在修士大营里,他是感觉到有个不同于那群水货的气息,是他· ·嘶··我他娘的是猪吗· ·地上的恶魇又开始作妖。
林歧只好敛了心神,重新又把他捡起来·他不止加固了一下封印,还把净心神咒也写了上去·他怀疑这玩意儿噬神·· ·他今天听到阳州的消息,一时心神不稳,叫它钻了空子。
福祸相依,他倒是从中找出了头绪·· ·一番折腾,他也睡不下去了··他拉开门,外头天已经开始放亮·夜里又下了一场雪,起得早的下人们正拿着扫帚挨院清扫。
 ·室外的凉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了··他挠了挠头发,往旁边的长廊走过去·萧途坐在廊边,无所事事地看着下人扫雪·· ·他一晚上没睡,想了一百零八种死法。
唐欢的·· ·林歧在他旁边坐下,问:“睡不着”·萧途瞥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看上去有点疲惫·不过很正常,头天经历了好几次魇动,不疲惫才比较奇怪。
 ·林歧犹豫了一下,问道:“魇动是怎样的”·萧途:“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本来就不爱和人谈他这个病,以前也就只有他师父和天行君晓得,而且他师父把他带上天衍峰后,这病也没怎么发作过,渐渐地也就没有过多的关注他了。
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后来下了山,他都靠封闭五感来压制体内狂乱的真气,每天活得比那些主张清修的修士还要清心寡欲·· ·苏仪也仅仅是知道个皮毛。
 ·萧途觉得该治不好还是治不好,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差别,只会搞得大家都跟着不痛快··他之前还盼着一个天衍君能治好他,现下得知是“魇”,他连奢望都不敢了。
 ·他都已经给自己设计好了归宿··等他控制不住的那天,他可能会去南疆·南疆有个大魔王,挺厉害的,又跟他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能杀了他这个大魔头。
 ·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得回答眼前的问题··林歧一直等着答案·· ·萧途目不转睛地看着下人扫雪,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在万千魇动中挑挑捡捡,最后挑了个中规中矩的说:“也没什么,就是不太好睡觉。”
 ·恶魇噬神··人睡着之后,神识是最脆弱的时候,最是方便它们趁虚而入·意志若是不够坚定,很容易睡一觉起来就改天换地了··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当然,起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林歧脸色有点难看··很多年前,孟阳州晚上总是做噩梦,他当时以为他是被殳阳平的鬼故事吓着了,根本没放在心上,觉得过段时间就好了··结果后来好没好他也不知道,孟阳州不跟他睡了。
 ·……原来,竟是这样吗· ·萧途呼吸一滞,手脚顿时不知往哪儿放··林歧突然抱住了他,像是要将他按进血肉,宽大的衣袍从他的头上拂过,将他拢了个囫囵。
 ·天一下子暗了下来,萧途脑袋也好像被他撞懵了··“怎么了”他晕晕乎乎地想·· ·林歧穿的是睡袍,和他的人一样不拘小节。
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一里一外各自只系了一根,导致他胸前敞开了大片胸膛·被风吹得久了,有点凉·萧途的脸贴在上头,像是贴上了一块冰·· ·可是他的心跳却依然很醒目。
萧途的心也跟着砰砰砰地吵了起来,心莲恣意地疯长,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曳·他直觉要不好,连忙推了推林歧,可是没用·林歧依旧紧紧地抱着他·· ·萧途的心越跳越厉害,几乎到了喉咙口。
在他的心夺喉而出的前一刻,林歧终于松开了他,顶上的衣袂落了下去,雪色的天光鱼贯而入·萧途抬起头,目光从林歧的胸口往上,穿过喉结,一直扫到了他的下巴。
 ·林歧长得好,萧途就算不想承认都不行··修行人一般都长得好,因为体内的气会不断地修缮自身,使人不断接近于“道”·· ·如果单看长相,萧途不得不承认,林歧是他见过的最接近于“道”的人。
少年时候的他太过飞扬,久看易腻,不免俗,此刻却不同·此时的林歧金玉犹在,光华内敛,一颦一笑都如清风掠影,碧池生波,一切都恰到好处·· ·虚无大道,自然为- xing -。
近“道”者近自然·· ·萧途丹田内摇曳的心莲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林歧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温和的眉眼柔出了水:“别害怕,我会想办法的。”
 ·心莲颤了一下,开出了花··那是一颗跃动的心脏·心莲只有从结出莲心的这一刻起,才能被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心莲·· ·心欲动而神不止,身欲行而识不分,魂欲出而魄不蜕。
此为心动·· · · · · ·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暗潮·萧相头天在大罗耶寺碰了一鼻子灰,顷刻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闲寂了许久的大罗天总算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罗耶寺的香火昨晚升上了天,无数百姓将取回来的骸骨放到真神面前,请求神使给予超度·还有些没找回孩子的百姓偷偷跑到了漏泽园,打算将刚刚埋进去的枯骨刨出来,也放到真神的面前。
不过还好,漏泽园的守卫们眼尖,及时阻止了他们荒唐的举措·· ·失去了孩子的百姓们似乎有些疯魔··但好在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最后也只是口头教育了一下。
· ·萧途还不知道摩西已经被抓··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他回到了天衍峰,早年搭好的葡萄架已经结出好几季的果,架上架下一片紫色。
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看晨星交替,薄日初升·他悠哉悠哉地躺在青松下,一边磕果子一边晒太阳·· ·他还酿了一杯葡萄酒,香味传到了山下··只可惜,酿造人手艺顶好,酒量却不行,刚尝了没一口,就醉了。
 ·酒洒了一地,一个人扶住了杯··他从山下走上来,不见外地拿起酒杯舔了舔余下的酒渍,遗憾地笑道:“暴殄天物·”· ·萧途以前的梦境一片黑暗。
没有阳光,也没有人·他每天都在受折磨,每天都在疲于奔命·他本以为,梦里的他一辈子不会知道“悠闲”是什么样子,直到遇见黎明·· ·“醒了”· ·林歧动了动胳膊,被压麻了。
以前阳平也爱靠着他打盹,就算在床上,也是不肯好好睡床的,好像不靠着他就不叫睡觉·· ·“还真是亲生的·”他暗自叹了口气·· ·萧途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手一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心虚地往旁边挪了一屁股。
林歧顾着揉他那被压麻的肩膀,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靠在柱子上,跟他商量:“我要离开两天,让知意给你温脉好不好你放心,他只要不见血,还是很靠得住的。”
 ·“你不去春会了”·“去,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去找个人·”· ·“很重要”·“很重要。”
 ·萧途点了点头,抱着剑走了··林歧看了一会儿,心说他这是闹什么别扭呢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回屋换了件衣裳,也走了。
 ·他想来想去,还是得去北蛮撞一下运··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安心·· ·大罗耶寺里,瓦黎擘的脸色有点差。
天顺朝的人太多了,就算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入了教,那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在外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根本控制不住·· ·罗耶教虽说在大罗天里站稳了脚跟,但怎么说也是“宾”,现在还不是锋芒毕露的时候。
而且他们这脚跟还是大罗天的皇帝给的,万一闹大了上达天听,事情还真不好说··那群蠢货居然吃饱了撑的去漏泽园偷骸骨,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神使现下不在,大罗耶寺若是在他手里搞砸了,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王,其实也不用担心·”·“怎么说”· ·“大罗天的皇帝您也见过了,太平皇帝,安于享乐倒是其次,关键是贪。”
同行的使节指了指身后的神像,“咱们真神不是有求必应吗”· ·瓦黎擘抬头看了看真神··他之前给皇帝献贡的稀罕玩意儿,都是从真神那里求来的。
皇帝拿到手也确实喜欢得很,所以才会对他另眼相待·· ·皇帝甚至还表露过有拜见真神的意向·· ·瓦黎擘道:“你是说,把大罗天的皇帝,变成真神的信徒”·使节点了点头:“大罗天的皇帝去盛仙门修身养- xing -,是为了什么为了几天后的奉天大祭能顺利进行,但是王,他萧禹可是个纨绔啊。
他在山上能住得安心吗”· ·瓦黎擘尚在思索,使节继续说道:“相信他们大罗天的神,他要守规矩,相信真神,他可以随心所欲,您说,他会怎么选”· ·正在盛仙门里修身养- xing -的皇帝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藏青色道袍,把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太常山的山清水秀之中。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从生下来那天起除了玩就没干过别的什么事,吃了盛仙门的上品金丹也没练成什么大能,丹光比那群北蛮亮不到哪儿去·· ·他就练了张脸,方便他出去勾搭莺莺燕燕。
路过的盛仙门弟子看见他,以为是哪个同门,“师兄”“师叔”喊得不亦乐乎·· ·“哎,叫师兄,别叫师叔”· ·他摸了摸脸,心说这群没眼力见的,爷爷我长得有那么老吗·他吊儿郎当地走在山道上,看见个坤道就去勾搭:“哎,这位师兄……”· ·所谓修身养- xing -,不过是换个地方拈花惹草。
在太常山,也不用身后跟着一堆人,反正没人知道他是谁,也不会有谁敢在盛仙门对他动手·他有时候还挺喜欢来这边的··他还有一个梦想,想去南边的洞玄派逛一逛,听说那里的坤道修的是双修之法,格外得正点·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黄门跑了上来,老远就拉长了嗓子喊:“陛下”·萧禹此时正和坤道聊得起劲,小黄门这一嗓子直接差点让他当众破功,坤道一言难尽地瞧了他一眼,连忙告罪离开。
 ·萧禹:“……”·他一巴掌打在小黄门的头上:“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看我不砍了你的脑袋”· ·他的语气过于严厉,然而小黄门一点也不害怕。
他还嬉皮笑脸地说:“陛下,小的都欠了您好几百个脑袋啦·”·萧禹一看他跟个什么似的,无奈地靠在栏杆上,又好气又好笑:“行了,什么事”· ·瓦黎擘等在太常山下。
 ·萧禹在盛仙门,就算盛仙门心再大,也不可能真的一点防范都不做·太常山戒严,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瓦黎擘等了半天,总算是等到了萧禹屈尊来见他。
 ·萧禹现下也没换衣裳,还是那身藏青色的道袍,无文也无饰,看着相当得寒酸·他人瘦,也没个仙风道骨的气质,一身的流氓气息撑不起道袍,道袍也撑不起他。
瓦黎擘一看就觉得,他肯定是在山上受苦了·· ·   萧禹笑着问:“爱卿找朕何事”·   瓦黎擘把萧禹请到一边,自以为很隐秘地说:“陛下,您上次说的那个宝贝,臣找着了。”
 ·萧禹:“怎么找到的”·瓦黎擘看了一眼旁边的盛仙门弟子,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天陛下说了之后,臣就心里有愧,总觉得没有为君分忧,很不是东西。”
萧禹也不说话,就拢着袖笑,笑得高深莫测,远远一看,还真有出世高人的模样·· ·瓦黎擘继续道:“臣就去求了真神·”· · · · ·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浪涌·萧途掰着指头算,离冬至还有几天。
他从禹余关就开始算日子,就怕赶不上论道大会·此时又在大罗天耽搁了两三天,时间就更紧了·他着急得屁股坐不下一时半刻,整天在丞相府里晃来晃去,下人还以为他在练功。
 ·林歧走了后就没再有个音信··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要搁以前,萧途肯定就不等他了,可是现在不是情势有些不同了么·萧途一想起林歧,身体里揣着的两颗心就跳个不停,头疼得厉害。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他往丹田上拍了一下:“跳什么跳脸呢”·心莲顿时不动了,紧接着,他本身的那颗心却愈发地变本加厉起来,好像要把心莲的份一起跳了,浑然已经不要脸。
 ·萧途按下葫芦又起瓢,根本按不过来··他有些崩溃地想:“我当初为什么不嗑药盛仙门现在还收徒弟吗”· ·他不想修内丹了,这个心他老跳。
 ·苏仪那天半夜就走了,留了张字条,说想师父了,要先走一步·萧途知道她是怕挨揍··王砚悬在丞相府里养伤,每天一逮着空就过来缠着他,整天这儿也喊疼那儿也喊疼,一定要他抱着亲亲吹吹。
 ·萧途把他锤了两顿后,老实了·· ·唐欢来过一次丞相府,没穿月见袍,穿的是红黑的世子服,来捡他那只命大的兔子·因为他身后跟了一堆人,萧途暂时按住了想打他的冲动。
唐欢捡走他的兔大爷后,就坐车走了,萧途听了两耳朵,世子爷打算“单刀赴会”,现下去的是太玄山·· ·萧途更急了··可是林歧依旧没消息。
 ·萧知意在他跟前来晃了几天,明里暗里向他打听林歧去不去春会·今天问了还不够,第二天还得问,好像隔一晚上就要变卦似的··林歧又不在,变不变卦又不是他说了算,萧途本来就被两心律动折腾得身心俱疲,萧知意还从早到晚跟他提林歧,提得他没脾气。
 ·怪不得长辈都说,心动期最好找个旮旯闭关,省的让一些有的没的趁虚而入··可惜他领悟得有些晚了,他都被糖衣炮弹戳了好几个窟窿了·· ·他又等了一天,下定决心等过完奉天大祭他就走。
一直到他在丞相府里磨掉了几层皮,把王砚悬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奉天大祭才总算是在紧锣密鼓中,款款而来·· ·这天一大早,王砚悬就人模狗样地过来找他。
王砚悬让九派的灵药供着,大伤已经没有了,就一点小伤整天叽叽歪歪地叫··不过被收拾得多了,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萧途不是十二年前的王逸了。
 ·“哥·”· ·王砚悬给家里写了信,把萧途的事简单说了下·不过略去了“魇”··家里人年纪大了,尤其祖父母,心脏可能受不了。
 ·今天回信已经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萧途说··王家想见他·· ·王砚悬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恨不能把人从此按在家里,当金丝雀养着。
衣食无忧倒是无忧,不过萧途肯定不愿意,少不了要为难··他的爹妈他自己知道,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有些不讲道理,萧途肯定待不下去·而且他还要去赶春会,太玄山和皇崖天是两个方向,根本来不及。
 ·王砚悬把回信捏成一团,扔了··萧途对待感情有点矜持,他看出来了,所以他不太想突然就把偌大的王家强加到他头上,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萧途回过头:“什么事”·王砚悬:“我想去看奉天大祭。”
 ·天街已经禁严··萧禹头天晚上已经回到了宫中,此时和整个文武百官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京郊的祭坛走·· ·天街的两边是开道的沧涯三军,他们穿着玄色的军服,头上系着黑色的抹额,每隔几尺就站定一个人,手里握着的是玄色的旗帜。
 ·灵龟为盾,玄蛇为剑——沧涯大旗·· ·今天天气很好··奉天祭有讲究·每一次奉天祭都要钦天监选定吉时,力求避过所有的极端天气。
奉天祭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整个三十六天,包括四方诸国都关注着这一场大祭,不能中断,也不能出意外·· ·瓦黎擘跟在皇帝的身后,与萧常和唐梁位次相同。
萧常好歹还和人家打了个招呼,唐梁却是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一身绯罗祭服穿出了玄衣战甲的森然,就像一把呼之欲出的剑··只要瓦黎擘敢动一下,他就一剑戳死他。
 ·放他国之人进入祭祀队伍·脑子是让驴踢了· ·唐梁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禹的后脑勺,似乎要洞穿进去,瞧瞧里头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萧禹此时正和盛仙门的掌门徐临善交谈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浪涌·· ·徐临善是这一任的大天师,位高权重··大天师和民间自己封的九君不一样,天顺朝每一任大天师都是由皇帝册封的,是承道统之人。
 ·这任大天师还是武帝年间册封的,都好几百岁了··比九派的年纪还大·· ·徐临善不小心往旁边瞥了一眼,忽然,他平静得宛如一方幽潭的双目,泛起了秋波。
 · · · ·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祭典·萧途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奇怪地四处望了望··修行人对外界的感知程度比一般人要来得敏感些,内丹道有门槛,门槛便是气感。
一草一木,一动一静,都有气·· ·“哥,怎么了”·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总觉得有谁在看我……算了,没事。”
 ·萧途抱着剑,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他总觉得他这几天有点疑神疑鬼,心总是静不下来·初窥心动期,实在是让他有些手忙脚乱·闻说别人进入化神境都要做好十足的准备,还不一定成,他这睡一觉起来就突破了,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正道。
 ·他越想,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觉地加重··剑是听潮··林歧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他自己的剑已经不能用了,被封印的修为自出鞘之时回归,也震碎了那无名的凡剑。
 ·萧途的修为没有再被封,左右没用·但他抱剑的习惯一直改不过来,“藏锋”剑鞘一旦脱手,他就觉得他药石无医了··他需要一个东西来让他安心,“藏锋”就像是天衍君,于外,藏锋敛刃,于内,天衍遁人。
 ·“真没出息啊·”他想,“回头我就去闭关·”· ·奉天大祭的队伍已经走远了,百姓也都流去了京郊·大街上除了零星几个路人,也就萧途和王砚悬这俩闲人了。
闲人要去看奉天大祭,可是也懒得去赶场,慢慢悠悠地溜达在街上,可能祭祀结束了也赶不上趟·· ·萧途抱着剑,身子骨愈发地撑不起来,如果说他早先还称得上慎重,那现下,就有些畏缩了。
他的身影因畏缩而略显佝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不正道”三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砚悬在他身后,低下了头。
他不敢再看了··这一切,都是源于他·· ·奉天大祭已经开始了··鼓乐齐鸣·· ·除了乐声,场内再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肃穆而立。
萧禹在万千瞩目下,隆隆乐章中,宰杀了三牲··他出剑很快,没有纰漏··立刻,就有人上前,将三牲和祭品一齐拖到草垛上,徐临善也用雷火咒,点燃了火把。
 ·萧禹举着火把,瞟了一眼下面的人··瓦黎擘站在右边,比文武百官还要恭敬,完全挑不出错处来·论虔诚,天顺朝的百姓,真的比不上罗耶教徒。
 ·萧禹点燃了草垛,一缕青烟从里头升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萧禹侧过身,于冲天的烟火中,迎来了“尸”··“尸”由活人扮演,是天帝的化身。
他不动不怒地坐在神位上,像极了不仁的天君·· ·萧禹恭敬地奉上五齐,到最后一杯之时,忽地地动山摇,酒水洒了一地··风云突变,原先还晴朗的天空顿时暗了下来,上头电闪雷鸣,下头飞沙走石。
 ·唐梁连忙上前扶住萧禹,朝下头使了个眼色,沧涯十三卫迅速结阵,将祭坛护在其中·· ·萧禹重新端了杯酒,再次递上·· ·“轰——”· ·“陛下”· ·一道天雷打在他的手腕上,护体金光喷涌而出,只可惜,金光太过单薄,天雷直接穿透了过去。
酒杯滚到了“尸”的脚边,萧禹握着手腕,头上的汗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沧涯大阵没有挡住天雷·· ·天雷炸在“尸”的面前,他脸都吓白了,从神位上站了起来,要去扶萧禹:“陛下”·萧禹看了他一眼,“尸”又默默地坐了回去,萧禹又重新拿了一杯酒,献给他:“做好你的事。”
 ·天色越来越暗,连最外围的百姓也都开始不安起来·天雷似乎吃定了他,一道一道地打在他的身上,第五杯酒总是献不上去··风沙很大,已经遮蔽了天日,外头看不见祭坛上的情况,只能看见一道道天雷打在祭坛上,礼乐之声也被雷电声所吞噬。
 ·“天神降罪了”·“天子无德”·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朝天叩拜,息天之怒··沧涯十三卫的南斗阵勉强罩住了整个祭坛,地动稍微停歇,然而天雷他们却抵挡不住。
 ·“队长,是天雷,拦不住”·“屁的天雷,你见过哪个天雷敢落在真龙头上”谢西川道,“南卫保护陛下,北卫跟我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那装神弄鬼”· ·“妖言惑众者,杀无赦”·“是”· ·萧禹浑身散发着金色的丹光,丹光已经被劈得四分五裂,若有似无地挂在身上,颤巍巍地好像下一刻就要灭了。
 ·萧禹叹了口气··早年不学无术,关键时刻他也做不到力挽狂澜·· ·五齐还差最后一杯,他献不上去··奉天大祭还在继续·· ·徐临善祭出飞剑企图挡下一道天雷,然而那雷却直接弹开了剑身,一往无前地落在萧禹的身上。
外丹道没有天劫,也没有应付过天雷,纵使徐临善活了这么多年,对着天雷依旧是束手无策·· ·他只知道,天雷一旦降下,便只有落在人身上才会作数··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可是萧禹修的是外丹,也没有要突破的迹象,天雷是从哪里来的不应该啊。
 ·他不是九五之尊吗· ·“尸”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他如坐针毡,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皇帝·萧禹双手颤抖着,连带着酒也动荡不安,还没递上前,便已荡了个干净。
 ·“我是遭报应了吗”萧禹心想道,“真武大帝真小气,不就没给他念经吗至于吗”· ·至于的。
萧禹抹了把脸,真武大帝是盛仙门供的主神,也是天顺朝皇室最为尊重的神祇——天顺朝立国之战,得了灵龟相助·· ·是他不敬了··他又要再去添酒,金光彻底散了去,他连站都站不稳,视线有些模糊。
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添酒的声音,潺潺·· ·“陛下,够了,先避一避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告诉他够了,不用再做了。
他松了口气,可只是一瞬,他陡然清醒·· ·不,不够··奉天大祭还没有结束·· ·南斗卫变阵而立,合六人之力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剑光,划破了漫天飞沙。
剑光与天地相勾连,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萧禹推开了前来扶他的萧常,总算把酒递了上去,“尸”半点不敢耽搁,酒还没递到,自己就先迎了上去,一饮而尽。
萧禹看着他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笑了·· ·滚滚天雷冲散了沧涯大阵,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地动山摇··萧禹从来没有那一刻站得像这样顶天立地过,纵使天雷加身也不肯退一步。
 ·“四方诸国都看着朕,相爷,我不能倒啊·”·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剑光自天外而来,从滚滚天雷中穿了过去,插在祭坛之上··浓郁的剑光驱散了风沙,天雷被撕裂了一个口子,而后调转锋芒,源源不断地打在剑身上。
 ·长剑镇住了山河,也镇住了天地·· ·相传,春秋时候的孔周藏有三把名剑·其中最上乘的一把名为“含光”··《列子·汤问》有言,含光“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是一把无形之剑··然而,无形之剑氤氲着青色剑气,从丹田内走出来的时候,便有了形·· ·“含光是含光”·“天衍君”· · · · ·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含光·大罗耶寺。
小卷毛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然而水晶球在一瞬间被青光填满,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卡耶托着腮,手指有下没下地点着··他这厢点一下,祭坛那边便是一道天雷。
天雷炸在青光之上,毫无反应·· ·“他回来了·”卡耶叹了口气·· ·内丹道和外丹道不同·外丹道以天地间的清气为引,炼化体内金丹,平衡着内外之气。
因不损不益,故而无天雷加身··外丹道以自身精气为引,炼化成丹,形成新的气,扰乱了天地秩序,故而有天道之劫·顺凡逆仙,说的就是他们·· ·天衍君已是半步合道的境界,不知经过多少天雷的千锤百炼,早就皮糙肉厚难以撼动了。
更何况,卡耶他的天雷,也不是真正的天雷··天衍君的威望是一代一代的传下来的,和世袭的大天师不一样,历任天衍君换代,都伴随着一场旷世之战,剑光亮得整个三十六天都能看见。
 ·天衍君是天顺朝的百姓们自己封的,所以他们都相信,只要有天衍君在,一切- yin -霾都不会存在·· ·- yin -霾被“含光”劈开,天雷也孤立无援,成了干瘪瘪的晴天霹雳,看着倒像是天帝赐下来的焰火。
唐梁很早就从祭坛上退了下来,站在瓦黎擘的身边,不知是巧合,还是特意为之,唐梁和南斗六卫一起,站成了七星之象,瓦黎擘被他们架在了其中·· ·瓦黎擘从始至终安分守己,找不出纰漏来。
唐梁不能师出无名,便也只得规规矩矩地等着人露出狐狸尾巴·· ·徐临善给萧禹喂了粒还元丹,萧禹暗自将真气走了一通,转身继续开始祭典··礼乐声响彻云霄,经过一场劫后余生,乐手们奏得越发地卖力,似要将一切不合理的声音都压下去,比如谣传,比如二心。
 ·北斗七卫压下了风言风语,然而并没有找到任何不寻常之处·· ·“队长,不会真是天雷吧”· ·谢西川也沉默了。
九五之尊有龙气,这是天子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就算天子无恶不作,只要他的龙气还在,天雷就绝不会劈到他身上··除非是龙气转移了,或者……气数已尽· ·谢西川看了眼另外几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看来是和他想到了一块去··谢西川吸了口气,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别乱想,先回去·”· ·萧禹虽然昏庸无能,但也仅仅是混吃等死,还没到乱天下的那一步,怎么也不该是这么种情况。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一定还有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萧禹继续着祭祀,天衍君一直没出现,只有一把“含光”镇在祭坛上,承受着滚滚天雷。
又一道天雷轰下,“含光”猛得一颤,往下深入了数寸,祭坛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颤颤巍巍的“含光”像是一个人,被天雷一步步压垮。
 ·萧常目光一缩,往前走了两步··青光愈发的耀眼,“含光”慢慢从深陷的地里抽了出来,剑尖抵在祭坛上·· ·天雷阻断了萧常的去路,他不能靠近。
他一没龙气,二没修为,挨不了一下就得功成身退··但他知道,“含光”就是天衍君·· ·结丹之后,可以炼化飞剑,而后可以身剑合一。
剑即是身,身即是剑·· ·萧常无声地喊了声:“扶青·”·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雷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那庆祝的焰火,于是气呼呼地跑了,边跑边叫,在天边拉出了一道光。
繁琐而厚重的祭祀结束的那一刻,“含光”半点没有迟疑,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萧常出神地望着破碎的地板,那是“含光”挺直的脊梁·· ·“含光”到了一个没人的废弃庙宇里,摔出了人形。
·他打翻了灰尘遍布的香火台,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打着滚,“桀桀桀”的笑声从他的乾坤袖中传出来·· ·林歧握着“含光”,一剑划开了衣袖。
装着恶魇的瓶子从里头滚了出来,那渗人的笑声居然是从那金色的眼睛里发出来的·· ·林歧的手臂已经开始腐烂,发出令人恶心的味道·黑色的魇气在他的手臂上乱窜,几乎要爬上他的肩头。
 ·“- cao -·”·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他全心抵挡天雷的时候,恶魇便见缝插针地侵蚀着他的肉身,外忧内患,林歧差点难以为继,当众摔出形体来。
 ·天顺朝的百姓信鬼神,什么都信·认为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所以但凡遇见个庙,不管信不信都会进去上一炷香··他们每个人都热衷于修庙立观,天上的神官星罗密布,地下的道场也跟着星罗密布。
然而除去这些传统的神官,三十六天里见得最多的,还属那新生的九君庙和天衍观·· ·原因无他,九君是实实在在能看见的··九君虽未成神,但在普通人眼里,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就已经与神无异了。
 ·天衍君是无所不能的··每个人都这么相信·· ·可是他们忘了,天衍君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林歧满头大汗,身上因为分神结结实实地挨了几道天雷,手臂也几乎让恶魇腐蚀了大半。
他满头大汗地拿起“含光”,剧烈的痛苦让他有些神志不清,握剑的手也有些哆嗦·· ·“别抖,再抖就废了”· ·他随手抓了一把不知道多少年的香灰,和着杂草放在嘴里,恶狠狠地咬着。
“含光”划过腐肉的那一刹那,他觉得他该死了·· · · · · ·第31章 第三十章 道长· “当年那张符,就是这里头请的。”
 ·大罗天很大,京郊出了乱子,城里却半点没受影响··王砚悬偏过头,就看见萧途正拧着眉看着旁边的一家天衍观·道观关着门,看样子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十二年前,被人牙子抓走的其实不是萧途··是王砚悬·· ·那天王家正好在大罗天里谈生意,两个小崽子没人管,跑去看奉天大祭·路上就路过了这座天衍观。
萧途早就琢磨着要拜入九派,一看见天衍观比回自己家还迫不及待,他边往里走边说:“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结果这一等,就没等回来。
 ·他在天衍君的神像下坐着,托着腮看了一天,不上香也不许愿,端是无所思也无所求··来上香的百姓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唯独他坐在下头一动也不动,连尿都不见他起来撒过,活像是已经入了定。
 ·住院的道长觉得他有点好玩,颠了颠手里的铜钱,然后朝他扔了一枚··铜钱打在他的背上,弹落在地,转了几个圈·· ·萧途总算是有了点反应,朝他看了一眼。
此时已近黄昏,也到了要关门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人进出,住院道长蹲在他旁边,笑着问:“想什么呢”· ·“天衍君·”· ·住院道长捡起了那枚铜钱,笑着说:“想他做什么,可凶了。”
萧途眼睛一亮:“你见过”·住院道长笑眯眯地说:“那可不,我还上过天衍峰,看见他在浇花儿,还浇死了·”· ·萧途激动地问:“天衍派好不好进要多少钱天衍君还收徒弟吗你看我这样的,算不算那怎么说的,哦,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住院道长被他闹得哭笑不得。
他瞅了瞅外头渐落的太阳,站了起来:“小娃儿想恁多,再不回去爹妈该着急咯·”· ·萧途拖着他的腿:“别啊,我家有钱,天衍派有了我,就等于有了整个中南王家,你考虑一下”·住院道长丝毫不为所动,拿着拂尘把他往外赶:“走了走了,我要关门了。”
萧途还不死心:“你就不能帮我引荐引荐吗金主你们都不要”· ·住院道长看了看快被萧途揪秃的拂尘,忽然想起手心里的那一枚铜钱,沉默了一下。
他从乾坤袖里摸出一张符送给了他,没收钱··然后,就见他提着萧途的后衣领把他踹了出去,大门一关,清净了·· ·凡心恁重,还是留在富贵窝里好。
 ·萧途刚被扔出来,就看见天街上一群百姓拦了萧相的驾,哭着说孩子不见了··那哭声震得他整个人一抖,总算是将他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提了出来,冷汗落了一身——他好像有个弟弟。
 ·“我当时滴血问路,也没想到那么灵·”萧途看着王砚悬,“不然就先去请沧涯十三卫了·”· ·萧途和王砚悬是双生子,萧途曾经听人说,双生子之间有血脉感应,他从小就爱听外头的游方术士咧咧,偏方野术学了一大堆,当时就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了那白捡的符上,才找到了耗子洞。
 ·萧途在天衍观门上敲了半天··没有人回应·· ·这时,一个过路的人说:“别敲了,早没人了·”· ·在天顺朝里,什么庙都能荒,唯独天衍观绝不可能。
不为别的,只因为里头供的是天衍君·· ·可是这间天衍观就废了··很难以置信·· ·路人说,是住院道长外出云游一直未归,底下又没个徒弟,春去秋来,香火就断了。
本来也不会断的,百姓们一人一炷香都能让天衍观香火缭绕,有不有住院道长也没那么重要·可是谁知道那个道长一走,百姓的香就点不燃,就算在外头点燃了,也插不进去,很快就会熄灭。
这间道观才算是真正地废了下来·· ·萧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林歧让外头的声音惊了一下,意识瞬间回笼,他抹了把汗,偏头看了一眼血淋淋的手臂,忽然有点能理解萧知意为什么会晕血了。
 ·他用牙齿咬开葫芦嘴,漱了漱口,然后把里头的药水冲在手臂上··这药水是天行君陶孟用了二十七种烈药炼制而成的消毒液,别的不行,和刑讯逼供配合食用绝佳。
 ·他简直快给他跪下了··庸医· ·林歧一边消着毒,一边运起真气去将地上的恶魇捡了起来·恶魇现世,没有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他总不能把这祸害留给大罗天。
就是在这时候,萧途推开了大门·· ·天衍观已经荒得不成样子,遍地的杂草与乱尘,门一开就扬起漫天的灰··萧途眼神一暗,慢慢地走了进去。
大殿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天衍君的神像蒙尘,已经看不出人样来·天顺朝的工匠铸神像,总是往夸张了去塑,好像没有个三头六臂就不配成神··萧途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忽然皱起了眉。
 ·这个屋子里充满了血腥味··还很新鲜·· ·犹如惊弓之鸟的林歧一听见声音,想都没想就躲到了后堂·他刚进门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盘腿坐着,和贸然闯入的林歧打了个照面。
林歧:“……”·太岁爷最近是终于想起有我这号人了吗· ·那是一个死人··肉身还保持着活人样,穿着黑白的道袍,闭着眼好像只是在小憩。
林歧发现他是一具尸体,只因为他没有气·· ·人体内都是有气的,称为先天之气··然而林歧从大殿走到后堂,从始至终没有感受到有活人的气息。
然而这具尸体太像活人了,他不自觉地去探了探鼻息··没有呼吸·· ·尸体身上没有伤,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二三十岁的样貌,怎么看也不像是死于非命。
自己尸解的·· ·林歧坐到尸骨的旁边,正准备往他肩上拍:“兄弟,别人都为了长生拼死拼活,你这……蝼蚁尚且贪生呢·”·可他的指尖还未触及,那鲜活的肉身却突然颤了一下,化成了灰。
林歧往后一缩:“碰瓷呢”· ·“林道长·”· ·林歧猛得回头,发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萧途抱着剑站在门口。
 ·“大意了·”林歧心道··他如今有伤在身,这会儿有些不当事,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人都走进来了他还没发现·· ·萧途推开门的时候刚好看见年轻的道长身化飞灰,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快步走到床头,定定地看着那一小团骨灰。
 ·“认识”·“救命之恩·”· ·如果当年没有他的一张符,王砚悬可能就和耗子洞里的那些孩子一样,无处申冤。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萧途也不会有机会进天衍派,随着年纪的增长,家业开始落到他的肩上,慢慢地,也就不再有时间去想儿时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得空了可能会去拜拜天衍君,东求西求,和普通老百姓一样,财米油盐酱醋茶地过完一生。
当然,也不会遇到林歧·· ·萧途看了一眼林歧,叹了口气··他替死去的道长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将他的骨灰装进了一个小瓶子里,准备带回天衍派。
记忆中,这位道长是天衍派出身,若能让他落叶归根,也算是还恩·· ·林歧有点不信,天衍派什么时候教过人轻生· ·萧途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你怎么在这里”·林歧差点一脚踩空,心虚地顿了一下:“那什么……我路过,进来看看。”
 ·萧途鼻子动了动:“你受伤了”·林歧愣了一下,他都已经小心收拾过了,怎么还能闻出来狗鼻子吗· ·林歧大尾巴狼地说:“怎可能,我是谁啊……哎,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也没见有什么动作。
反正他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萧途将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腥味外,实在是找不到伤口·· ·“闻错了”他心想。
 ·与此同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殿··王砚悬将大殿收拾了一通,明亮了不少,他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堆半长不短的香烛,一排一排地插在天衍君的面前,升起袅袅青烟。
 ·“不是说点不燃吗”·“一开始是点不燃,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他们自己就亮起来了·”· ·林歧和萧途互相看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问:“什么时候”·王砚悬想了想:“大概一刻钟前·”· ·住院道长化灰的时候,也差不多一刻钟前·· · · · ·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分道·一股幽风从大殿里穿过。
凉飕飕的·· ·这风不像是平常的风,这凉也不像是平常的天寒地冻,冷得戳心··传说九幽之下吹来的风,才是这样的冰冷刺骨·人们把它称之为- yin -风。
 ·- yin -阳有别,一般底下的东西也很难到阳间来·史上记载的- yin -风,也仅仅是新鬼初死,鬼门大开的时候才会窥见一二··按当地人的说法,天衍观荒了十多年了,住院道长怎么也不当是现在才死。
 ·如果- yin -风是他带出来的,要么是从底下跑了出来,要么就是他尚有执念在世,一直没走··跑出来的说法不可信,从古到今,没见有谁从阎王手里跑掉的,当是没走。
 ·这样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肉身不灭,香火不燃,是他放不下的执念·他在等待,等什么·为什么又在此刻,突然想通了· ·林歧对着虚空中抱拳:“何方神圣,还请现形一叙。”
· ·- yin -风停了一下,似在犹疑··紧接着,就看见香火台前隐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来,身影虚虚幻幻的,像是不多时就要散了·· ·王砚悬难以置信:“是你”·当年那张符是地行符,萧途给他贴上后就传到了这家庙观里,见到的就是住院道长。
 ·住院道长没认出王砚悬,倒是一眼就认出了萧途,冲他笑了笑··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开口闭口都是钱的小崽子当真入了天衍派,还当了掌门亲传,连“藏锋”都赐了。
旁边还站着一尊天衍君,活的·· ·他刚想开口打声招呼,谁知道舌头突然打了结,再一看林歧,好家伙,眯眯眼都是怪物··林歧眯着眼看着他,这些天吃了好多次亏,这次终于晓得要在人开口前封住他的嘴。
 ·住院道长一想到萧途那声“林道长”,立马就反应过来,不停地向林歧暗送秋波,表尽了忠心才总算是解了禁··萧途皱着眉,看着他俩一人一鬼还眉来眼去,心情格外得不爽。
他在心里骂了句:“老色胚,连鬼都不放过·”· ·住院道长道出了些许往事··十几年前,大概奉天大祭没过多久,那时候罗耶教就很有规模了,只是在幅员广阔的天顺朝里,看着还不成气候。
 ·那天他照常关了门,准备他的夜生活,一个不速之客就闯了进来··按他的描述,是小卷毛·· ·他希望能跟他合作,把香火转到真神的头上。
也就是,希望把天衍观改成罗耶寺,当家的还是他,甚至他不必入教··他们只是需要一座香火鼎盛的道场,至于大殿上供的是真神还是天衍君都无所谓,只要私底下设一个牌位就行。
 ·当时整个大罗天里,找不出比天衍观还香火鼎盛的地方了·就算有,说不准也被罗耶教徒敲过门··住院道长是正儿八经的天衍派出身,自然不会答应。
小卷毛当时也没有强求·可是自那以后,他就出不了后堂大门——他被软禁了··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小卷毛私设了神位,将香火偷了去,住院道长一时气不过,就以身为障,断了香火。
 ·“他要香火给他就是,又没什么用·”· ·林歧嫌弃地看了住院道长一眼,觉得他可能脑子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天衍派··住院道长本能地想反驳,可一想到面前这人就是天衍君本人,顿时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天衍君自己都不在意,他这样做反而挺傻的··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也不后悔·· ·他看着刚刚清理出来的天衍君的神像道:“我当初是为了天衍君,才上的太玄山。
虽然事与愿违,没当成他徒弟……”·住院道长转过头来看着林歧:“我很嫉妒阳平·”· ·林歧:“……”·这都是什么事· ·住院道长耸了耸肩,嫉妒归嫉妒,他都已经死了,说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天衍君一生收过两个徒弟,两个都不是他——明明年年学考,阳平都落在他后头·· ·他叹了口气:“守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你的伤,赶紧找天行君治治,别藏了,刚刚我都看见了。”
他走都走不利索,走之前还要趁机报复一把,嘴角噙着笑,跑得比狗还快·· ·林歧:“……”·狗吗· ·萧途面沉似水地问:“伤哪儿了”·林歧在心里把住院道长骂了个死去活来,骂够了才渐渐消停下来,望着鬼门的方向,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他大概猜到住院道长是谁了·· ·林歧使了障眼法,只要他不愿意说,萧途就绝对找不着·这是修为上的差距··萧途看着他的脸,渐渐地也明白过来,现在的自己太过弱小,弱小到根本没办法和他站在同一高度。
自己看他,得仰视·· ·萧途又问了一句:“伤哪儿了”·林歧刚想打哈哈,萧途认真地说:“我看不见,你能不能告诉我”· ·“真没事,小伤。”
“给我看看·”· ·林歧想着避重就轻,萧途却非要刨根问底··林歧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有谁这么关心他的,搞得他自己都觉得只要不死就万事大吉了,根本没有把伤口拿出来给人家看的习惯。
再说了,也没人愿意看啊·· ·他们只在乎天衍君还能不能震住场·· ·林歧不愿意顶着天衍君的名号到处溜达,所以才去洞玄派挂了个名,用听潮剑诀向洞玄派掌门换了个自由身。
可是没想到仙道之中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这个自由身根本没让他减轻多少负担,想躲的人一个都没躲过,想找的人也都没找到·· ·萧途不认得他,他挺开心的。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你这样做有损威仪,最起码,他们是对等的·· ·苏仪被他惹恼了之后,提起刀就来了··萧途被他惹恼了之后,虽然矜持一点,但也会不理他,以此来传递出他的不高兴。
 ·喜怒随心,这才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人··不是冷冰冰的尊号·· ·如果让他选,他是不想回天衍派的·· ·林歧牙关子紧,萧途问不出来,抱着剑就走了。
王砚悬追了出去:“哥,等等我”· ·林歧靠在神像的下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有可能是疼的··他仰起头望着神像,那神像没有一丝一毫和他长得像,殳阳平雕的那个护身符都比这货长得像个人。
 ·天衍君换了好几代,唯独神像一如既往地拉低着天衍君的整体颜值·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人相信他,愿意为他付出一生·· ·“做我徒弟有什么好呢,阳齐”· ·天街上沧涯军飞奔而过,奉天大祭将将结束,唐老将军便要带着沧涯三军回防大赤关,连别都没和家里人告。
·萧相依旧在为摩西的处置发愁,皇帝破天荒地良心发现在宫里闭关忏悔,罪己诏写了一封又一封,最后都烧上了天··王砚悬要等着春闱,就在大罗天里养伤。
 ·萧途收拾好东西也不等林歧,一个人踏上了归程··林歧刚回丞相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浅棕色的布袍,戴着镂空的斗笠,左手拿着医幡,上书“死马当成活马医”,右手拿着虎撑,身后负着剑,腰间还挂着一个药葫芦,他把虎撑举过肩,有下没下地摇着。
 ·萧知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一看见林歧就跑了过来:“师兄我爹说你伤了”·林歧嘴角抽了抽:“你爹真不愧是大罗天的相爷啊。”
 ·“啊”·“他说你爹管得宽·”· ·游医不慌不忙地插了一脚·他本来正在南下的路上,都快到黄曾天了,哪晓得萧知意一个传音,差点让他以为天衍君要嗝屁了。
他只好又紧赶慢赶地赶回来,看看能不能给他收个尸,结果……人活蹦乱跳得很呢· ·游医正是天行君陶孟,以医入道··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君子如风过山门,白衣倾顾碾作尘。
负剑悬壶行世路,妙手回春岐老生·· ·天行派以医立派,天底下说得出名号的道医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从天行派出来的·· ·林歧扶了扶额,虎落平阳,他能唬过萧途,却唬不过陶孟,只好认栽。
陶孟看见他那可怖的手臂,“啧”了声:“不愧是天衍君,恶魇也不放在眼里·”· ·陶孟的年纪和林歧差不多,林歧入世的时候他早就功成名就,悬壶在外了,和过去那个高岭之花没打过几次交道。
反而是后来在外头,和不靠谱的林歧走得近··所以他对天衍君,和萧知意这些小东西不一样,他只有敬,没有畏·· ·林歧:“那可不·对了,问你个事。”
陶孟看了他一眼:“说·”·林歧:“你走得地方多,有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东西是需要用香火做文章的”· ·“哈香火”陶孟给他上好药,“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就是用来污染空气的吗”· ·萧知意蹲在床边,明明受不了那恶心人的血腥味却还是要呆在屋里头,赶都赶不走。
陶孟都纳闷他怎么突然变得硬气了··他气若游丝地说:“我听过一个传说·”· ·林歧和陶孟都看向他·· ·萧知意道:“我以前听过一个老人说,天上的神仙收到香火后,会转化为神力,香火越盛,神力越强,如果香火没有了,就会陨落。”
 ·林歧:“屁·哪里来的邪说”· ·萧知意捂着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如果这话放在外头去,会引起多少有心人的趋之若鹜到时候人人修庙钻研,不事生产,那还不乱了套了·没研究出来还好说,也就一时的风头,可万一真让人研究出来了呢到时候大家什么都不干,干坐着烧香就行了,这个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子· ·陶孟道:“道修己身,不假于人,知意,身为九君,以后别在人前说这些话。”
萧知意心虚地点了点头·· ·林歧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一直到陶孟给他包扎完也没回过神··萧知意本来已经和陶孟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又走了进来,磨磨蹭蹭地站到林歧面前。
 ·林歧被他晃得眼睛疼:“什么事”·萧知意低着头,深刻地忏悔:“师兄,我以前待你不真心·”· ·林歧差点没咬到舌头:“你又不是我老婆,我要你的真心做什么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萧知意挨骂了也挺高兴:“师兄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师兄,天衍派对你不好你就来天衔,我们鹤归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规矩·”· ·林歧:“……”·还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哈· ·太玄山脉在西南地界的黄曾天里,山高绝顶。
天衍派就处在山之巅·有十二座主峰,三十六座宫观,是天顺朝里最大的修行门派·· ·有诗云:·太玄擎天六六宫,紫气东来十二峰··青松不解红尘意,云鹤仙乡问长生。
 · · · ·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天衍·萧途一回到天衍派就闭了关··这不是个好时间··如今太玄山上下都闹上了天,随着论道大会临近,每天都有不同的门派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整座山没有一处不闹腾。
 ·萧途在天衍峰上都能听到隔壁山头的声音·· ·所以说是闭关,他也闭不下去··除了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行几周气外,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林歧,一会儿想他的伤怎么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在山上探头探脑,想看看他到了没有。
 ·他越想静心,这心莲就越是跟他作怪··折腾得他没脾气·· ·他有点后悔没跟林歧一起走了·· ·到后来,他索- xing -关也不闭了,躺在青松下吃葡萄干。
葡萄是他以前种的,这几年由他师父照看着,养得虽然没他好,不过还算看得过去··天衍峰上的葡萄也没个季节,反正就在上头挂着,吃完了作数·萧途酿过一些葡萄酒,也制过一些葡萄干,最后还是喜欢吃原生态的水葡萄。
 ·可是他嫌弃他师父把他的葡萄养酸了·· ·他吃饱喝足了就躺在青松下闭目养神·青松是太玄山上第一棵养活的植物,据说是天衍祖师种的。
后来就成了天衍派的宝贝··宝贝用红绸带系了一圈,还立了个牌子,不许乱摸·萧途才不管能不能摸,他以前没事就爱躺下头打盹,早不知道抱着它有过多少次肌肤之亲了。
 ·天衍峰是天衍君住的地方,根本没人敢上来··自然也就没人敢管他,再说了,他师父还是天衍君嫡传,天衍派掌门呢·· ·他就这么悠悠闲闲地等到论道大会开始。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崭新的道袍,慢悠悠地晃下了山·· ·春会的前身是九派联考,拜见祖师是首要任务,即便后来成了天下大会,这个环节也没有取消。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九派是内丹道开始的地方,世上内丹道大多师从九派,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也算是认祖归宗·· ·祖师殿在紫气峰,萧途得先下了天衍峰再过去。
途中看见几个洞玄派弟子,他忍不住凑过去套了套交情:“几位师兄,慈悲慈悲,请问贵派今年由谁带队”·洞玄派弟子回礼道:“慈悲慈悲,今次掌门亲自带队。”
 ·“林道长呢”·“林道长……啊”· ·洞玄派弟子互相看了看:“哪个林道长”·萧途:“听潮剑,林歧。”
洞玄派弟子恍然大悟:“你说林长老啊,他没跟我们一起走,不晓得他来不来·”· ·萧途道了谢,继续往山上走·· ·林歧在丞相府养了差不多一个月,被喂出来二两肥膘才不情不愿地踏上了归程。
饶是如此,他也是临到门槛了才进门·· ·眼见着大会就要开始了,九派的长老们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大家都觉得天衍君可能是临时反悔了,急得要死··不仅天衍君没回来,连带着天行和天衔也没个人影,九君一下子就少了仨,出去肯定是要闹笑话的。
 ·林歧刚踏进门口,九派的长老们一拥而上,死死地抓着他,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跑似的··林歧低头看了一眼,众人立马撒手,往旁边退开一条道,好像僭越了一样心虚。
林歧看在眼里,都懒得说他们,负着手往里走·· ·他一回来,整个屋子都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唯有萧知意像变了个人似的,和林歧走得格外的近··殳阳平心虚又尴尬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拿出法袍递了上去,试图缓解气氛。
 ·“师父·”· ·林歧接过法袍,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套在外头,要多随意有多随意··长老们刚想说不合礼数,被林歧看了一眼,立马闭上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合礼数就不合礼数吧,人在就好·· ·“天远呢怎么没见他·”·“小师叔在后山练剑,他说他不来了·”· ·殳阳平指了指一张椅子。
椅子上放着的是一把飞剑,上头挂着天远令·剑是冯宽的,从北刀城带回来的·· ·林歧叹了口气,也不再问了··方逑他自己心里的坎,还是没跨过去。
 ·缺了一个天远君,虽然也不大合礼数,不过也没人敢置喙,反正有天衍君撑场子··紫气峰不大,各派不可能全都上来,也就挑了几个代表,就这样,祖师殿前都站不下。
 ·殳阳平左看右看,没看见萧途,于是拉了苏仪问:“你师兄呢”·苏仪抱着头:“师父你就别问了,我到现在都没敢去见师兄——都是太师父闹的”·殳阳平:“太师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 ·苏仪苦巴巴地把一路上的遭遇和盘托出,尤其把林歧单独拖出来狠狠地批驳了一番,骂他为老不尊,欺凌霸弱。
殳阳平:“……”· ·林歧坐在天衍君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脑袋·本来该天衍君致的词也由二师兄陶孟代劳了··林歧就像一个吉祥物,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事干就抠抠椅子扶手,看看蚂蚁搬食。
 ·殳阳平实在是很难把这个生人远离熟人勿进的天衍君和苏仪口中拈花惹草的林歧联系起来,他觉得苏仪一定是认错人了··就这厢,林歧忽然抬起了眼,朝旁边笑了一下。
宽大的绛色法袍被风吹了起来,给他整个人都添上了一层暖阳,高山上的雪也随之化了·· ·萧途慢悠悠地爬上山,吐了口气,可算是到了··面前密密麻麻地都是人,连个过路的地方都没有,萧途这个迟到的家伙到底不敢大摇大摆地抛头露面,只得心虚地往旁边绕一大圈。
天衍派在最里头,他踏着“游龙步”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条小游龙,在山林间健步如飞·· ·小游龙游到了最前头,猝不及防地和九君打了个照面——其中还有两个见过的。
首位上那个还很不专心,眼睛到处乱瞟,瞟到这边来还冲自己笑了笑·· ·小游龙脚底一滑,从树上栽了下去·· · · · ·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旧怨·山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携着残雪,带着久去不散的寒意·落叶随风而起,奔向祖师殿前的各位·· ·在这上头的人,不是各派掌门就是杰出弟子,耳目与反应都是一流的,风起之时便已长剑出鞘。
落叶来势虽猛,却毫无章法,不消片刻便已尽斩剑下,落地一片残骸·· ·山林间顷刻间布下一层- yin -翳,刚刚还阳光明媚的紫气峰一瞬间便暗了下来,每个人都被一股压抑的气息桎梏着,像是捏住了咽喉。
各派的年轻弟子到底还是初出茅庐,没见过这种大阵势,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羞的,也像是难受的·· ·师长们各自提携着自家的珍贵苗苗,脸上也都是惊惧之色,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人一剑动天地。
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便只得去看前头的天衍君·· ·九君还算镇定,不过也仅仅是神情上的镇定·天无君魏延早已经不在先前的位置上,往前走了一步,而他的飞剑则钉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至今还在打颤。
魏延是剑修,天无派什么都不练,只练剑·修行界甚至有种传说,他的剑可以和天衍君一较高下·· ·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出的剑··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剑。
· ·飞剑钉在树上,魏延也不将它召回来,而是先一步回过了头,皱着眉看着林歧··他是九君里除方逑外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直来直往的一个。
他把一切诉求都倾注于剑上,常常打完了才想起来自己对着的是谁··如果不是剑不在手,他此时就不单单是看着林歧了,而是用剑指着他了·· ·方才他放出的飞剑让一道剑气拦了一下,打偏了。
 ·殳阳平看着那把气势汹汹的飞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差点没给吐出来·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站都站不稳,拉着苏仪低声道:“快,去找你师兄,让他回天衍峰,别出来。”
 ·刚刚别人没看见,但一直注意着林歧的他看见了··萧途从树上摔下来后,身体忽然开始不对劲——和二十年前的孟阳州一模一样,苏仪说是“魇”。
魏延的剑是向他飞过去的·· ·殳阳平自问拦不下天无君一剑,却仍是祭出了飞剑,想要螳臂当车··他接不下,萧途更接不下··就是在这时候,另一道青色的剑气冲了过去,轻飘飘地打在飞剑上,生生掰开了轨迹。
青光没有激起一点波澜,顷刻就散了,萧途趁机逃下了山·· ·殳阳平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汗- shi -了·· ·场上此时已经有些失控,都在低声说着什么。
苏仪无意间听了两三句,说得最多的就是“天衍弃徒”、“魔头”,越说越义愤填膺··她年纪小,没经历过当年那些事,不过长在太玄山,偶尔也听过几句影,顿时不敢耽搁,趁着人们不注意,转头就溜下了山。
 ·魏延还看着林歧,让他给个交代··除了林歧,没人能挡下他的剑·· ·林歧没有理他,而是挠了挠耳朵,懒洋洋地冲下头闹嚷嚷的人群说了声:“吵什么吵二十年都没学会怎么闭嘴吗”·他声音不大,但众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背后生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歧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负着手从人群中行过,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 yin -翳已经散了,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魏延召回飞剑,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
林歧甚至没用剑,只用气就挡下了他这一剑·他越看越激动,与天衍君一战的念头再次卷土从来,已然忘记了那条快淹死的小游龙·· ·天衍君一走,各派再也沉不住气。
云山派一个长老和和气气地说:“殳掌门,贵师弟既然归来,何不请出来了结旧事二十年前贵师弟杀我门人,总得有个交代·”·有人假惺惺地纠正道:“是天衍弃徒。
九派大义灭亲,梁长老可别乱说话·”· ·二十年前,孟阳州魇动,论道大会上一念成魔,重伤天衍君叛逃出山,前去阻截的各派弟子死伤无数,这梁子也就结下了。
后来九派将孟阳州逐出师门,并趁天衍君伤重昏迷发布九君令,各派联合缉拿孟阳州,死活不论——这令到现在也没撤·· ·当年陶孟给林歧续了半个月的命,才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结果人一睁眼,发现九派背着他干了这么一件事,口吐鲜血,又晕了过去··那一次,是真的差点救不回来,伤重不治,急火攻心,哪一样都要命·· ·林歧两个徒弟,殳阳平贪玩好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叫人骂骂不起来,夸,夸也夸不起来。
孟阳州就不同了,人有些腼腆,从小好学善思,年年学考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是按下一任天衍君的规格培养的··他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还有恶魇加成,天衍君没有当场去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歧再次醒过来后,什么话都没说,扔下掌门印下山去了,一去二十载,再没回过太玄山··他几乎是一路滚下山的,没谁知道这个狼狈的男人是天衍君,他比孟阳州还要像个丧家犬,见到个人就问有没有见到孟阳州。
要不是天行君陶孟一直跟着他,他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横尸街头的天衍君·· ·他和陶孟也是在那之后,才逐渐开始有交情的·· ·孟阳州就像是梗在林歧和九派之间的一根刺,把两边都扎得血肉模糊。
 ·殳阳平咬了咬唇:“师弟不曾归山·”· ·“殳掌门还叫他师弟呢”·“我师父亲自收的徒弟,我为何叫不得”· ·“行了。”
魏延挥了一下剑:“孟阳州若来,必叫他有来无回·还是诸位不信本君”· · · · ·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风声·萧途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山。
紫气峰是祖庙,一般没有大事,基本上没人靠近·然而今天,偏偏是今天,人山人海··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萧途唇色青紫,不停地颤抖着。
最后的意志抓住了他,就像他紧紧捏着树干的手,即便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他也不敢松··他不能出去·· ·他会死,这些人也都会死·· ·“他骗了你。”
恶魇在他的神识海里肆虐,- yin -渗渗地笑着·· ·萧途抱着头忍不住想要吼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咬着牙,把脑袋往树上狠狠地砸了一下,砸得他神识海也跟着涌起了浪花,一股暖流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滴在雪和泥中··恶魇被翻天的浪头压住了锋芒,萧途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面前像是有重影,每一步都没有落到实处··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山林里穿行。
林歧找到他的时候,遍地血迹·他正咬着自己拿剑的手,身上是一道又一道的剑伤·· ·他用自身的血,来安抚着那颗想伤人的心·· ·彼时萧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准备撑着剑重新站起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林歧。
那一刻,他怔在原地··林歧什么话都没说,蹲在他面前掰开了他被鲜血染红的手,把听潮拿了出来,然后两指按着他的手腕,给他温脉·· ·萧途的经脉是凉的,带着刺骨的寒。
林歧的真气乍一入体,就凝成了冰·他愣了一下——不奏效了··萧途哆嗦了一下,经脉仿佛要炸裂一般,剧烈的疼痛感也让他找回了些许神智。
他如梦方醒,一把推开了林歧·· ·“滚·”· ·他剑也不要了,艰难地往外爬··无人行经的山林里杂草丛生,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被扎到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他怕他控制不住·· ·林歧抱着他:“没事的,我带你回天衍峰·”·萧途伸出一只手,林歧以为他终于想开了,然而陡然一瞬间,掌上忽然凝出一团真气,罡风直取林歧的面门。
萧途猛然一惊,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然而覆水难收,撤掌已是来不及·他用尽了力气将林歧推开,掌风穿透而过,打在林间,爆开了十里山路·· ·萧途心有余悸地冒着冷汗:“我让你走啊”·林歧:“你打不打我”·萧途脑袋一懵,没明白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林歧看着那一掌的威力,吸了口气:“行吧·你不打我,那就我打你了·”·他以手作刀,打在萧途的颈上,萧途连“嗷”都没来得及“嗷”一声,就被打包带走了。
 ·与此同时,大罗耶寺里··小卷毛看着水晶球,遗憾地问:“这一掌若落到实处,天行君还救得回来吗”·卡耶道:“只要没碎了丹田,他们的天行君总能妙手回春的。
果亚,咱们不能靠这个·”·小卷毛点了点头:“明白·那孩子是个硬骨头·我控制不住·”· ·卡耶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再也不用依靠任何力量牵制天衍君……四方诸国准备好了吗”·小卷毛:“好了,瓦黎擘也在回去的路上了。”
卡耶笑了笑,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大罗天的皇帝很有意思·”· ·小卷毛召进来一个人,那个人浑身上下都裹着袍子,只露出一双畏畏缩缩的小眼睛。
大门关闭后,才哆哆嗦嗦地取下了头上的帽子··赫然是本该在大牢里等死的摩西· ·摩西没想到从大罗耶寺跑出来后,依旧逃不开死亡。
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天衍君,本以为能求天衍君放他一条生路,可是那人实在是很没信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就不再管他了··他在堂上受审,京兆府直接判了绞决。
 ·“摩西·”·“……教长”· ·摩西忽然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他听见了教长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听见教长的声音·· ·他的老师从小就告诉他们,如果注定要死,罗耶寺将是他们最后的归宿··死在外面的人,是一辈子到不了天堂的。
 ·他想活,但是活不成··他只有死,但他不能死在外头·他可以向真神忏悔他的不忠,可以接受真神的责罚,唯独不可以死在外头··他不想成为孤魂野鬼,终日漂泊。
 ·“教长……救救我·”·“我错了·”· ·他没想到他还可以活··真神给了他新生·· ·小水晶球是按小卷毛的指引献给林歧的,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再想知道。
他今后只想做一条为真神尽忠的狗,只做不问··摩西是最早一批接触“魇”的传教士,天顺朝的种子培育更是他一手- cao -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种子”。
 ·小卷毛道:“二号种子在太玄山·”·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京兆府大牢里闹嚷嚷的··摩西畏罪自杀了·· ·萧常还想借着摩西倒掉罗耶教,结果罗耶教没倒掉,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连笼络人心也没做到。
王砚悬站在大罗耶寺前,握紧了拳头··刚刚从宫里出来的萧常看见他,把他请上了车·· ·“你是当年那个孩子”·当时有个小孩哭着求他救人,从早到晚赖在相府门口,一见到他就开始哭。
 ·那段时间乱得不行,派出的禁卫军把大罗天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贼窝,他头发都掉了几大把,小崽子这还跟着添乱,他一火就朝他吼了句“你能找到人再来哭”·小孩当时就被吓着了,他们家大人生怕再惹了相爷一个儿子都保不住,火急火燎地要抱着儿子跑路,小孩犯浑还当街挨了一顿胖揍,屁股肿起老高。
 ·萧常后来就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自己老大一个人了,跟个三岁小孩儿生什么气啊·· ·当时王砚悬是被萧途用符传出来的,直接就到了天衍观,哪里还记得什么路。
那场大案没有线索,一直拖了这么些年··时隔十二年,王砚悬已经长大了,当年的遗憾也通过那一张地图填了起来·少年人把一句气话当成救命稻草记在心头数年,他哑声道:“是,萧相。
我找到他们了·”· ·萧常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们这些人没用·”·王砚悬看着外头不断远去的大罗耶寺,问:“萧相,陛下怎么说”·萧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罗耶教挂着四方诸国的名头,若无昭昭铁证,天顺朝还真不好撕破脸皮··近年四国皆兴罗耶教,教众甚多,其中不乏天顺朝的属国,若单以个人之举便定其罪,他国该如何看待· ·大国也有大国的难处,凡事都得讲一个风度。
说起来,还是因为天下式微·若在武帝年间,利剑所指便是风度·武帝一生,功过褒贬不一,但对外一向奉行铁腕政策,四方诸国敢有二心,御驾亲征就去了。
那时候的沧涯三军,盾为剑攻,征战天下·· ·现在不行了··武帝杀伐过重,英年早逝,沧涯三军以仙凌武,几乎人人不得善终,从此以后,才有沧涯利剑“非来犯之敌不得出鞘”之说。
剑久不磨,易生锈··谁也不知道如今的沧涯利剑,还是不是利剑·· ·王砚悬下了车走到王府苑,望着皇宫的方向··萧常从车窗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影,他坐回了车里,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人,去查查中南王家·”· · · · ·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葡萄·天衍峰已经变了样··原先的天衍峰清清冷冷,全然没有活气,就连养的那几朵花儿也是蔫趴趴的。
现在不同了·· ·满院子都搭着葡萄架,不仅没英年早逝,还结出了水灵灵的果子·地下是一堆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看那品味,是殳阳平的杰作··旁边是绿绿的西瓜田,也不晓得是哪个的审美,和着这些红红紫紫,配出了一院子的花花绿绿,眼睛都要瞎。
 ·林歧在院子里看来看去,居然找不出一个下脚的地方·他望着天,心想:“这不是我的地盘吗”·饶是如此,他也没狠下心去辣手摧花,两条大长腿委屈地缩在台阶上,将就着坐了。
 ·作为交换,他毫不客气地摘了一串葡萄,连皮带肉地吃了进去,连籽都不吐··萧途在里头躺着,人已经稳定了下来,他也就没什么事做·要说睡觉吧,床让人给占了,不睡吧,他又不想和隔壁山上那些人打交道,一合计,坐着吃最划得来了。
还挺甜的·· ·殳阳平忙完了场面事,扭头就上了天衍峰··林歧看他来了也不意外,而是冲他扬了扬下巴:“你种的怎么这么多年,品味还是这么张牙舞爪”·殳阳平鼻子一酸,赌气地说:“要你管”· ·林歧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管。”
 ·殳阳平听着熟悉的语气,一下子就英雄气短起来·本来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要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这才一个回合不到自己就要缴械投降。
他认命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分食·· ·林歧从来不会管他们,除了在筑基一事上插过手,别的时候都是放养得居多·更别说一去二十年,连个音信都没有。
殳阳平死死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上:“师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歧看着院子里的花,看得久了居然觉得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怪有活力的。
林歧偏了偏头:“没了你,我找谁给我养老·还真当养你吃白饭的啊起开起开,多大了都,还往人身上黏·”· ·林歧抖了抖肩膀,没把这狗皮膏药抖下去。
他觉得二十年不见,这狗皮膏药的药力更上一层楼了·· ·殳阳平把掌门令拿了出来,上头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林歧当年砸出来的··天衍派的掌门,事实上还应该是林歧。
 ·当年林歧六亲不认,弃山而去后,九派自认是将天衍君得罪狠了,惶惶不可终日··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恰好天衍派掌门之位不可一直空着,他们便将殳阳平推了上去,做了代掌门。
一来殳阳平初出茅庐好说话,二来也是想借此和天衍君缓和关系·只是没想到天衍君走得那么干脆,当真一去就不回··殳阳平做掌门做了二十年,几乎已经没人能想起,他只是个代的。
 ·林歧没接:“你拿着吧·”·殳阳平握紧了掌门印:“你还要走”· ·林歧托着腮帮子看他:“我留下来除了碍人眼,还能做什么他们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何必呢”·他伸了个懒腰:“论道大会,萧途就别参加了,我看着他。”
 ·殳阳平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萧途身上这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作妖,万一在论道大会上伤了人,岂不又重蹈阳州的覆辙·世人都说隔代亲,林歧对徒弟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对徒孙怕不是真要与九派,与修行界一刀两断了。
 ·殳阳平问:“师弟找到了吗”·林歧:“没有·”· ·他拿出从摩西那里得来的水晶球,这水晶球自从到了他的手里,从来没见有过动静。
听摩西的话往北刀跑了一趟,也没发现什么踪迹··他有时候都怀疑是摩西在驴他·· ·忽然,水晶球亮了一下,光影很淡,转瞬间就消失了·林歧以为自己眼花:“你刚刚看见了吗”·殳阳平:“什么”·林歧叹了口气,道自己魔障了。
 ·“我当年也是第一次给人做师父,不知道该怎么和徒弟相处·”他看了看殳阳平,“你比阳州活泼,能主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所以我对你的关照就比较多。”
他半躺在台阶上,后背硌得生疼··他也没动,而是说:“阳州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不去就他,他死都不会来就你·我那时也不像现在这么主动,戳一下才会动一下,确实对他关心不够。”
 ·林歧突然开始反省自身,让殳阳平有点不知所措··他都开始怀疑林歧是不是在交代遗言了·· ·“……师父”· ·林歧望着一地葡萄架,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后头回想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他那几次想迈开却又悄悄缩回去的腿。”
 ·殳阳平从小就是个狗皮膏药,只要有林歧在身边,是万万不可能自己走路的,要么背要么抱,明明比孟阳州还大两岁,黏人的劲非但没有随着年龄消减,反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谁都不知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天衍君在天衍峰是个最没地位的苦劳力,常常身上挂着一个,手里还牵着一个,做个饭都施展不开··他忍无可忍,冲身上的狗皮膏药说:“白长个了,还不如你师弟”· ·狗皮膏药疯了一天,在他背上睡得正香,哪里听得到他的指控,他还吊着他的脖子往上缩了缩,“你忙你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涉。
可是在一旁淘米的孟阳州听见了··他做了一路的思想建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等淘完米就去索抱,结果就听见这句话,做好的建设顿时四分五裂,一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林歧刚下山那段时间,半死不活的什么都做不了··他就从早到晚地去回想过去的事,一遍又一遍,越过二十年,他终于读懂了小阳州当年的眼神,是渴望。
三四岁的孩子,哪个不渴望被大人宠爱呢· ·林歧认为,这一切的祸根,都是源于他的不主动·所以此后的二十年里,他只在学这一件事。
 ·太玄山绵延千里,是一座大山脉··九派其实都在太玄山脉·只不过只有天衍派,用了山之本名·· ·太玄山很大,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一个穿着月见袍的人遁入了山林,摩西托着水晶球,站在萧途掌风破开的地方·· ·“孟阳州回来了·”·“不是他·”· ·殳阳平离开了。
天衍峰是天衍君的地方,他们长大后也不好意思再在这里赖下去,而且也没地方给他们住·至于萧途,那是因为没办法,只有在天衍峰上他才不发病·· ·萧途拉开门,就见林歧堵在门口。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林歧和天衍君,他实在是很难把这两个人画上等号·一个是不可亵渎的神,一个是有非分之想的人··要让他对着林歧的脸喊“太师父”,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他试了试,音还在喉咙里就给卡住了。
 ·他觉得自己龌龊得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故作正经地从他旁边溜走了·· ·林歧一看,心说:“好嘛,不认我·”· ·他想着萧途不认他就把他种的葡萄全都吃光,一个籽儿也不给他留。
还有旁边的西瓜田,丢了也不给他··哦对了,还有床也不给他睡,让他在这堆花花绿绿里打地铺,瞎死他·· ·他边想边往嘴里喂,一道- yin -影遮住了他。
那个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面前,夺过了他手里的葡萄·林歧愣了一下,铁公鸡吗还不给吃了·紧接着,唇上一凉。
 ·一瓣果肉和着糖水滑进他的嘴里,没有皮,也没有籽,软软的,尝着是要比他的囫囵好吃点··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萧途手指上都是水,指尖还拿着另外一瓣果肉,看见他咽了才又喂到他嘴里:“不嫌脏吗”· · · · ·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陵泉·苏仪蹲在山林里,看着那光秃秃的山路。
她揪了一把被掌风祸害得摇摇欲坠的杂草,放在嘴里嚼了:“师兄哎,你要早生几百年,正心道也不会修那么窄了呀·”· ·天衍派有一条正心道,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门。
足足有万仞高··这条路上嵌着每一个天衍派弟子的脚印··在天顺朝,每一位上天衍派求仙的人都要徒步走过这一条路,才有资格叩问仙门·正心道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周都是野草树枝,林木参天。
道上也仅仅是踩平了的黄泥,一下雨,脚下就像抹了油一样,不进反退··等人走到山门口时,很多时候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道名正心,正的正是那脚踏实地之心。
 ·苏仪就是萧途从正心道上刨出来的·殳阳平不是天衍君,收徒也得走正经程序,就算萧途已经“登堂入室”,这正心道还是要走··萧途前几年都在王家娇生惯养,虽然脑子记不得了,身体却还记得,没走两步就歇了菜。
那阵子刚刚下了雨,他走一步退两步,连手带脚地爬都不够用,他一气之下就要打退堂鼓··就在他再一次摔倒后,忽然林间响起了一声婴啼,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正好踩在她的脸上。
 ·苏仪摸了摸自己有点塌的鼻梁,怀疑就是当年被萧途踩的··突然,她神色一变,将刀扔了出去·· ·刀剑做抵,来人一身月见长袍·· ·“你就是这么迎接老朋友的”· ·苏仪收回刀,心说:“可真够不要脸的,谁跟你是老朋友。”
 ·唐欢也收回了飞剑,冲她抬了抬下巴:“没猜错的话,紫气峰上不是你师叔,是你师兄吧”·唐欢近月来一直在私下清查盛仙门,不可避免地也涉及到了一些旧事。
各派的人都觉得今天来的是孟阳州,他不觉得··他比他们知道得多一点,种子不止孟阳州一个·· ·苏仪紧了紧刀,目光变得有些凌冽··唐欢得到肯定的回答,笑了笑:“不用紧张,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苏仪眼角一弯:“威胁我”·唐欢耸了耸肩:“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一句话,做不做”· ·苏仪:“什么忙”· ·萧途剥完了最后一颗葡萄,趴在池塘边洗手。
完了还自觉地去拿了扫帚扫地,比起林歧这个只吃不动的蛀虫,简直不要太勤快··林歧看他忙过来忙过去,想起整洁的屋子,有点小尴尬·以前他也爱干净,可是自从有了殳阳平,常常晚上刚收拾好,早晨他一醒,就又乱了。
一来二去,他也就懒得弄了··他记得他走的时候,屋里还有衣服都没捡·· ·萧途扫他自己的,也不搭话,林歧除了扫帚过来的时候抬抬脚,也没别的事可做。
萧途扫完后又回屋抱了一堆衣裳出来,已经开春了,他得把换季的衣裳都拿出来洗一洗——虽然他前两天才刚收进去··没办法,他现在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然他可能会疯·· ·林歧用脚拦住了他,差点把人绊个狗吃屎,萧途回过头,刚想瞪他,结果一想到此人是天衍君,顿时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他那要瞪不瞪的眼珠子颤抖了两下,也跟着缩了回去。
 ·林歧不甘作罢,继续用脚尖去勾他的脚腕··勾了个空··萧途的身影已经闪到了几丈之外·· ·萧途是真的了解林歧,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早早地就踩着“游龙步”溜了。
林歧缩回脚,也没放在心上,转眼就到了萧途身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萧途手一哆嗦,肥皂“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他本来还在做心里建设,要好好调整自己的心理定位,保持住一个良好的心理状态,结果让林歧这一闹,什么都是假的。
去他的定位,老子就是要揍人· ·“林歧”·“哎——叫得可好听了·”· ·“……”· ·晚上,林歧把萧途放在天衍峰,一个人去了后山。
天衍峰不常有人来,天衍峰的后山就更是无人来往·后山是林歧他师父陵泉真人的地盘,虽说和天衍派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到底还是个外人··前山和后山以上清池为界,早些年谁也不越雷池一步。
到了林歧这一代,才将前后两山打通了·· ·林歧是个山霸王··天衍峰的霸王·· ·陵泉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死宅,从林歧拜入他门下起,都一百多年了,也没见他挪过窝。
他的活动范围就门前那巴掌大块地,走得最远的地方是隔壁的灶屋·林歧没有辟谷之前,他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得捏着鼻子去做饭·他教给林歧的第一门手艺就是辟谷。
 ·林歧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可山上的事物像是停止了生长,和几十年比起来一点都没变··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两间小木屋也都静静地立在那里,西边的要旧一点,东边的是林歧来了之后才修的,要新一些。
 ·陵泉坐在东边的房顶上,眯着眼往这边望,好像当真上了年纪似的:“我瞅瞅,这是谁来了”·林歧:“眼瘸就该治·”·陵泉笑眯眯地也不生气,林歧一看他笑就牙疼,看来今天的章程是笑面虎。
 ·林歧:“我没地方住了·”·陵泉摇头晃脑地说:“真可怜啊·堂堂天衍君居然被扫地出门了·”· ·林歧咬了自己一下,跟老东西废什么话呢·他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的小竹屋,床照被褥都是新换上的,山里容易受潮,可这些拿在手里暖烘烘的,刚晒过。
整个房间也充斥着淡淡的熏香味,勾起游子压抑许久的倦怠,只想倒头就睡·· ·林歧又走了出去·· ·陵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到什么事了”·林歧叹了口气:“天衍九剑学不会,修为也停滞不前,下山本为求证大道,没想到不进反退,还惹了一身糟心事。
师父,我可能不是修行的料·”· · · · ·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问道·林歧六岁炼气,九岁直接步入开光期,二十六岁得证金丹,是内丹道兴起以来最年轻的金丹大能。
不是修行的料·他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陵泉:“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林歧看着他,陵泉道:“你太快了。
四十岁就步入还虚境,你的眼界与修为并不足以支撑你维持此般境界,所以你之后的修行,其实是在补空子·”·林歧难以理解:“怎么可能丹田修为不满,天雷怎么找上的我还助我炼神还虚”· ·陵泉心一咯噔,糟糕,说漏嘴了。
他老神在在地撅回去:“你问我我问谁去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依我看,都怪那小兔崽子,没让你爬正心道,搞得现在心浮气躁的·”·林歧扶额:“……那个大骗子。”
 ·林歧这一生的修行,是从那个红衣男子处开始的··正心道下,天衍后山·· ·他问:“他后来有来过吗”·陵泉瞥了他一眼:“没有。
他啊,不求上进得很,整天就知道爬人墙头,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像个变态·他心不静,肯定活不久·”· ·林歧隐隐有点头疼··他按了按太阳- xue -,心说自己这是太累了吗· ·陵泉看见他的小动作,很是不情愿地撇了撇嘴,略过了这个话题:“你说你天衍九剑学不会,是怎么个学不会法”·林歧道:“后三剑一窍不通,前三剑一落千丈,中三剑勉勉强强够个及格线,不过我总觉得我使出来不是那根筋。”
 ·天衍九剑分前、中、后三剑··前三剑,走大开大合之势,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中三剑,破阻行泽,行守御之策,三起三落,周而复始。
后三剑,举变化之无穷、招式之无形·玄德彰其美,大道居于心,随心所欲者,天人合一·· ·陵泉以指为剑,先将中三剑演了一遍:“这样”·林歧心情苍凉得如同这夜色,面无表情地说:“你使出来是龙潜于渊,我使出来是快被淹死了。”
陵泉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干什么什么都不顺,修为止步还虚境,明明能清晰地触碰到合道境的界壁,可就是使不上力·就像是在沼泽里,拼命地想往上爬,却止不住地下沉”· ·林歧点头。
陵泉在他脑门上打了一巴掌:“那就对了哭丧着脸做什么,使一套中三剑给我看看·”· ·林歧召出含光,长夜微明·· ·第四剑,渡厄。
心莲业火,焚荆棘之丛生;剑指长空,斩滔天之巨浪··第五剑,求索·长夜难明,觅晨光之熹微;霜华覆路,念天地之回春··第六剑,否极·幽峡深涧,望九天之高远;漫长苦痛,置此身之虚危。
 ·“虚危之地如何”·“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乃纯- yin -无阳之地·”· ·陵泉枕着手臂,伸出脚踢了他一下:“跨吧。
跨过去就是大道·”·他那懒洋洋地一踢,看着没多大力,林歧却差点让他踢跪下来·林歧手上剑一抖,很不客气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陵泉嘴上也不知道跑过多少匹驴,一时也想不起来当年是怎么驴他的:“我以前怎么说的”· ·林歧换了只腿承力:“你说,跨过去就是十八层地狱,让我趁早回头。”
陵泉:“……”· ·林歧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练起剑来··陵泉心虚地按住了嘴巴子,他想起来了·他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渡他入道的打算,只是那个人把他送了上来,并且反复保证是林歧自己的意思,才勉强把他留了下来。
那个人有前科,陵泉不大信得过他,铁了心地认为林歧是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所以后来才会把大道说得高不可攀,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情有独钟年下近水楼台前世今生· ·谁知道林歧不显山不露水的,道心却是异常地坚固。
而那已经是三年之后了··当天陵泉就半死不活地下了山,拖了一头黑猪回来,摸进了灶屋·那时候林歧已经学会了辟谷,灶屋很长时间不用,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也没打退堂鼓,收拾干净后就宰了那头猪·· ·林歧在峰顶上炼完气回来,“藏锋”剑鞘插在腰间,衣裳拿在手里边甩边走,看见水坑也不晓得让一让,专往里头跳。
还没走近呢,就看见炊烟袅袅,一股浓郁的肉香从灶屋里传出来·· ·他跳到烟囱上朝里头喊:“师父,你偷食”·陵泉:“把衣裳穿好,下来吃饭。
吃完我给你解禁——愣着做什么,你不是想长生吗”· ·陵泉托着下巴,看林歧练那糟心的天衍九剑··他嫌弃地都不敢睁眼,简直不敢相信这人是他教出来的,这怎么能烂到这个地步呢·这也能问鼎九君,天衍门看来是真的没人了。
 ·他看着星河流宿,叹了口气··江河日下,大浪淘沙··有几个宗门能一直兴盛下去· ·星辰循环往复,人间几遭沧海桑田。
盛衰交替,三垣流转·· ·“扶青,你别着急啊·”陵泉夹住了他的剑,“越是瓶颈之时,越要平心静气·”· ·林歧喘着气,身上的汗也比以往出得多。
他的气乱了·· ·陵泉怕他继续乱下去会行岔了气,按着他的剑一直没敢放手··就在这时候,他目光一瞥,左手往林歧的乾坤袖上打了一击,一个小玻璃瓶从里头飞了出来,他甚至连防护都没做,赤手空拳的就接了。
 ·“师父”·“哎——还活着呢,省着点哭·”· ·陵泉捏着小玻璃瓶放到月光下瞅了瞅:“啧,还真是江河日下,连‘魇’也成了拔毛的凤凰咯。”
林歧:“什么”·陵泉笑着摇了摇头:“就因为这玩意儿,你才着急”· ·林歧松了口气:“算是吧。
我以前老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下了山才晓得,人外有人·”·林歧玩弄着含光:“看着别人每天都在进步,只有自己停滞不前·从山上带下去的少年意气也让琐事消磨了个干净,前三剑空有其形,还没我那两个小徒孙使得好。
我也会着急啊·”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大浪淘沙+番外 by 东川平湖生(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