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人间 by 嗜酒吃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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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人间 by 嗜酒吃茶(3)
·作者有话要说:怂怂和聂时之间救赎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彼此需要着,他们都在拉扯着对方,在对方身上汲取自己所需要的养分·我还挺喜欢这种调调的·明天可能更不了,要出去……但也说不一定· ·☆、第三十三章 惩罚· ·晚风微寒,猫咪轻盈跳上墙头,颈间的铃铛摇晃,尾巴一甩一双竖瞳直盯站在月下的两人。
聂时半抱着安然闭眼的方沉,目光落在宾馆的玻璃门上··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推开门,微长的指甲染着晃眼的艳红色,另一只手虚掐着跟半燃的烟,火星点缀她身后空洞无尽的黑。
“聂时,时间不多了·”女人的声音响起来,眼睛瞟过墙头站立的猫又是一顿,“它在看呢·”·聂时只看了来人半秒,目光就移回方沉身上,轻轻碰睡着的人的头发,像稚童对待心爱的玩具,举手投足都透着小心翼翼和疼爱,眉眼间甚至有一丝满足。
方沉主动走向他了,在怀有恐惧的情况下还是向他走过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可怕”女人艳红的指甲贴近面颊撑着半张脸,“难怪会吓到他。”
她刻意说聂时最不愿意听的话··聂时眉微皱,终于肯施舍目光沉着眸看向对面的女人··“你擅自做主加入他们就已经被着重盯上了,不想受罚就不要做得太出格。”
女人提醒道,眼又移向墙头的猫,声音压低一点,“你好好完成你该完成的任务,方沉这边我会替你看着·”·聂时什么也没说把方沉抱起来,梦中的青年睡得并不安慰,手下意识抓住聂时的衣襟将头埋进去。
聂时等了一会儿,等到方沉再次睡熟才继续走,和女人擦肩而过··女人微眯了下眼,想了想还是说:“你也别太针对乔然……他也是好意·”说到后半句底气都不足。
聂时就像没听见,直直往宾馆里面走,“新夜”的灯牌映在他半边脸上,像鲜血在他面颊上淋漓··聂时进入宾馆,周围静了一会儿,墙头的猫咪忽然扭头往下看,少年从墙的边缘冒出一个脑袋,冲女人咧嘴笑。
“和他说根本没有用,聂时才不理这些·”乔然耷拉着左手,靠身子艰难晃动几下胳膊,“他只听方沉哥的话·”·“你胳膊怎么了”·乔然眨眨眼又笑:“刚和他撞见被掰断了。”
“……”女人头痛扶额··乔然四处瞅一瞅,步伐随意地走过来,“这次耗时太长啦,目标缩小,越来越多的恶念涌过来,处理起来好麻烦。”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你们守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不要再让人发现异样·”·乔然点点头,“那方沉哥呢”·女人手一顿,烟灰随着抖落,“我来想办法。”
“会被杀死哦·”乔然的左手不知何时恢复原状,比出一个枪的手势在自己脑袋上开了一枪,头随之歪过去,“一定会被杀,再一次地,聂时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我当然知道·”女人看着墙头的猫,“可是方沉必须想起来·”·那些噩梦,那些如同泥沼般让人难以呼吸又挣扎不出的过去,方沉都必须再一次想起来,要像又经历一次一样,一幕幕从他脑海里晃过,再次感受那种痛。
这是他应受的惩罚··……·“高成、方沉,你们在里面吗”·有人在敲门,方沉醒过来盯着自己愈合的手臂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下床开门。
张瑞和王慧雯并排站着,方沉比两个人都高,垂眼看人有种恹恹的俯视感··王慧雯被吓到了,有一瞬间以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聂时··张瑞倒是语气不太好,直接了当地说:“咱们该走了,高成呢”·方沉回答也干脆:“死了。”
静了两秒,王慧雯退后一步,张瑞想问怎么会死呢,怎么死的又觉得问了也没用,他们这些人都在一个个减少,到现在只剩他们三个人,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逃跑。
“那、那我们走吧”王慧雯无措,结巴着,“你看天亮了……”·方沉的唇微微泛着白,没有立刻回应,几秒后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为什么总想着逃呢”·王慧雯没明白,理所应当地:“这……肯定要逃啊。”
张瑞在身后拽了她一把,似乎不愿和方沉多说,拉着王慧雯往外面走去··出了“新夜”的门方沉回头看,灯牌已经不亮了又恢复满是尘土的破旧模样,昨晚的一切都似梦,虚幻又真实,透着朦胧感,是一片迷雾中突然伸出扼住他喉咙的手。
·方沉站在车门前,突然想到车钥匙在高成那里他打不开车门,头一转看向情侣·有什么驱使他走上前去,他本能抗拒却还是迈开步子走过去··“我没有车钥匙。”
方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面,不愿看情侣,眼又忍不住侧到自己手臂上··张瑞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不满方沉,方沉直接伸手开了后车门,自觉坐进去·王慧雯看看张瑞又看看方沉,见张瑞什么也没说她自己也坐进副驾驶。
进了车里前面的两个人开始抽烟,当方沉不存在,肆无忌惮地吞咽吐雾,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内心的恐惧··方沉透过车窗看周围倒退的景色,鼻间弥漫着烟味,呛得眼睛酸疼却一动不动。
按照高成之前预计的时间,他们早应该到了b市,可是现在他们还在往前开··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在逃,可是怎么逃也不过是逃进下一个天黑··方沉正想得入神,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玻璃窗上,手腕处是青色的,带着死人才有的灰白,他的的确确被吓到了,瞳孔放大,脸却没什么表情,不动声色看着那只手。
是乔然··能把恶劣当有趣的就只有乔然··这么想着方沉竟不算多害怕了,低下头不再看窗外··有人在观察他··张瑞正在假装不经意地透过后车镜看他。
方沉头皮一麻,第一次感觉活人比死人还可怕··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心思,他完全看不懂猜不透··乔然的目的和恶作剧简单明了,不用方沉刻意猜都能明白,他偶尔甚至会把真相双手捧到方沉面前。
可是人类不同··他们说的话不一定是心中所想,笑容也不一定发自真心·活着就像披好几层面具,面具是人皮做的混着鲜血,一层层拨开还是深不见底。
方沉低着头脖子酸痛,过了很久才敢抬起来,车窗上的那只手早已不见踪影,天已经泛蓝了··他们很快又要进入下一个天黑··方沉突发奇想——如果他们不躲在宾馆里,那些恶念追过来,乔然他们又该怎么办呢·“不避一避吗”方沉开口提醒道。
张瑞也有点焦躁,导航还在引着路,可是怎么开都开不到目的地,语气有些冲:“我知道”·方沉又出声:“现在这个天说黑就会黑了。”
王慧雯害怕,拽拽张瑞衣角:“咱们快找个地停了吧·”·张瑞从后车镜里看了方沉一眼,方沉低着头就只看到他头顶··车子就近在一家旅店门口停下,王慧雯和张瑞的精神状态都不好,抽完烟精神了一会儿又萎靡了,没有管走在他们身后的方沉,直直往旅店里面走去。
他们上四楼方沉就跟着去四楼,选在他们隔壁间··方沉刚要进屋被王慧雯叫住··“哎……”王慧雯犹豫一下,看了一眼张瑞还是问了,“你晚上会不会突然睡过去啊”·方沉停下来,门半开着扶着门把。
“高成死在厕所了·”他突然说,“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开门出去,然后死在厕所了·”·王慧雯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过去,“可是房间里明明有厕所……”·“晚上不要出去。”
方沉眼睛落在站在王慧雯身后的张瑞身上,“睡着了也好,天黑太危险了·”·这个话题不了了之··两扇门都合上了,顺着门缝还隐约能听到王慧雯说话:“……你有没有觉得方沉有点不对劲”··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房间里张瑞瘫在沙发上:“吓得呗,咱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死了一个人,再遇到他的时候,他们就只剩俩人了,好嘛,另一个昨晚也死了,没准他还看到了。”
王慧雯不安地点头,慢慢坐在男人腿上依偎着,眼却在不安在想着事情··天色彻底黯淡,方沉主动走出房门··这家旅店比他们之前去过的两家宾馆都要大也相对干净,方沉站在自己门口等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情侣的门前,最开始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然后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咚咚··果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都睡得死沉·那是睡着了吗方沉放下手,应当说昏过去吧,因为只有这样才方便乔然他们行动啊。
真不公平··他们明明那么努力的在逃,回馈给他们的就只有无尽绝望··空荡的走廊里响起高跟鞋声,由远到近,尖锐刺在方沉耳膜上·女人的红色裙摆随之摇晃,裸露在外的白皙脚面浸着月光,她停下小腿往上依旧埋在- yin -影里。
方沉由下往上看,看到那双染了艳红指甲油的手,尽管心里有所答案还是忍不住睁大眼——他要自己看清楚··分不清是月光在慢慢往后移还是女人上前了一步,光晕从她头顶划过。
黑暗里走出来的正是已经死亡的谢颖·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也没有多少章了……我番外都想好写什么了· ·☆、第三十四章 恋人· ·方沉仿佛掉进冰窟里,冰冷的海水蔓延到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应该想到··第一次见谢颖,她和聂时在走廊说话——他们本来就认识··“怪不得你会知道范莹莹的罪……你从一开始就是那一边的人。”
方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颖的脖子上先是出现一圈青黑,而后手臂上的皮肉一点点干瘪下去··乔然和聂时同时出现的那晚,是谢颖去了情侣那边看守·之后为了方便行动,她从高楼上坠落让方沉和高成以为她死了。
方沉问:“为什么要给我提示”·谢颖的腐烂方式和另外两个人完全不同,她用干枯的手撩撩头发:“为了让你快点想起来·“·又是这个理由,和乔然一样的理由。
“快要结束了·”谢颖盯着方沉,“你该想起来了·”她也说着和乔然差不多的话··“我究竟忘了什么”如果指的是聂时,那他已经想起来了。
“还有我的邻居……他已经被恶念吃掉了,是吗”方沉问道··“唔·”谢颖在回想,似乎想到这么一号人点点头,“那是个意外,他晚上听到声音作死把门打开了,乔然又恰巧没看住。”
·“他就那么死了”·谢颖笑了一下,摇晃着脑袋叫人猜不透,状似回答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他的确死了。”
“乔然也受罚了·”谢颖继续说,“被关了禁闭,不然你应该更早见到他·”·“你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罪·”方沉盯着谢颖,“那么你们呢”·谢颖保持着微笑,眼中情绪一点点往下沉是一种凄凉的美感,“我们当然有罪。”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静了半秒道,“一楼的那对夫妻不止是对大女儿的死冷漠·”说着眼眸直看向方沉,“他们撒谎了·”·——“他们撒谎了。”
聂时也说过同样的话··方沉想到那个- yin -沉压抑的天,一群人绕着他聊八卦,吴老太说她看到一场车祸,说那天太早了,周遭根本没有人··方沉当时问:“那报警了吗”·吴老太是怎么回答的她说:“肯定有人报警啊,我好像看到有人打电话了。”
前后两句话矛盾了··方沉僵硬抬起头,骨骼又开始痛,像被无数根尖针刺进身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们……撒谎了。”
他重复道··谢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不知在笑什么,并不一个愉快的笑,看都没看方沉直接往窗外望去,目光并无焦距:“他们选择视而不见走了。”
在明知周遭除了他们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那对夫妇选择沉默匆匆走掉了··方沉踉跄一下,喉咙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现在所有死去之人的罪都明了了。
“聂时和你们……是怎么死的”方沉再次抬头,眼里又满是眼泪,更多是疼痛,“是我杀了他……”·“为什么这么想”谢颖打断他,天边残月散着惨白的光,照亮女人残破腐烂的脸颊,“你们以前明明在一起不是吗”·在一起……·是的,他们曾经在一起。
……他们很早以前就在一块··方沉眼微微一闭,阵阵晕眩感往头顶上涌,仿佛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跌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时浮时沉,坠入一个没有温度仅存画面的梦……·聂时上大三时方沉找到稳定工作,没有太多空闲时间,两个人见面越来越少,最长一次有一个月没见。
是冬天,还下着雪,纷扬的雪花把所有人的头都压低了·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方沉也是,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发间夹着雪花,和一个女孩一道而行··方沉和她一块值夜班,最后落锁女孩在雪地里等他,更远处则是聂时。
他没有看到聂时,送女孩回家的一路上,聂时都在跟着他们,直到女孩走进楼道,方沉转过头看见聂时站在不远处··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方沉没有立刻走过去,因为聂时个子很高低着头活生生被欺负似的,令他有点迟疑。
待踟躇走到聂时面前,方沉侧过头往聂时脸上看,聂时眼里还是没有过多情绪,他的烦乱表现在细微动作里,比如浅浅蹙着的眉、微抿的唇,还有放在口袋里握紧的拳头··他们太过熟稔,乃至于方沉看到聂时的那刻迅速开口:“我可没丢掉你。”
聂时眼珠动了一下,瞥向方沉,不给他反应直接凑近,雪花夹在两人的唇中间冰冰凉凉·此刻冬夜,他们接吻·聂时伸手扣住方沉的脑袋,报复- xing -地咬他舌尖,仿佛在质问方沉为什么没有立刻向他走过来。
太过孩子气的举动引得方沉发笑·他在接吻的时候笑,嘴角弯起来,让这个吻持续不下去·冬夜的凉意在两人之间消散,剩下吻的余温,暖呼呼甜丝丝··“你吃醋吗”方沉晃着脑袋有点嘚瑟,问得声音却很轻像怕打碎什么,眼睛还不住偷瞄着。
“是·”·聂时回得太简单又太认真,一时叫他怔愣,但很快他扬起头,“你很在意吗,我和她”·“只有你。”
聂时做出回应,语气理所应当,“我在意的只有你·”·方沉笑了一下像在妥协,暗处却藏着别的——更像松了口气·他把手伸出来,五指并拢放在聂时面前,状似随意却是在做一个回应:“那就在一起呗,凑活一下过日子。”
说得好轻松,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起一样··聂时把手搭上去··随后方沉指着自己身后的楼房:“高欣怡·你不是见过吗前段时间还问我你怎么不来了,她一直以为咱俩是一对。”
他说着扬起下巴,带着莫名的小骄傲,眼里都是隐藏不住的笑,“我没否认·”·聂时想要吻下去,把那甜软的笑意也一并吞入腹中,想头顶交错缠绵的月光和眼前的少年都唯他所有。
“她家这片最近总是出事,所以我送她回来·”方沉丝毫没有察觉,伸手捧住聂时的脸,仔细端详着观察他还有没有不开心··聂时扯住他的一只手,在手心里落下一吻:“嗯。”
方沉忍不住“哎呀”一声,怎么看聂时怎么觉得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爱,想在空地转一圈,刚松开手转身就被聂时扯住袖子··方沉转过头聂时垂下头低低说一句:“还是有点在意。”
说完又捧着方沉一侧脸颊轻轻吻下去··落下的雪花都要变成小粒的棉花糖,聂时完全不掩饰对方沉的依赖·方沉抬手摸了摸聂时的脑袋,又重复之前的话:“我可没有丢下你。”
所以你也不要丢下我··这是方沉未说出口的话··其实聂时跟下来的那一路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许多次他想走上前把方沉叫住告诉他自己在这里,却生生忍住紧盯方沉的背影,深刻感到对方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他们有整整一个月没见,如果他不来找方沉,方沉会不会把他忘了因此方沉靠近他时他低头吻下去,存了龌龊的心思,要方沉记得他·厌恶也好,他要方沉必须牢牢记住他,不能忘记。
他们之间的羁绊远不止“恋人”这么简单·相互依附缠绕而活,无论哪一方离开,另一方都要被扯断··那不如用最温情的方式,用“恋人”的身份绑住双方,编织一个假象。
第二天上班,高欣怡问方沉:“昨天怎么回事,你和聂时吵架了昨晚他跟着你你怎么都不理他”·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阳光暖烘烘地照耀,方沉歪歪头,他所有的动作都充满少年气,浅色的双眸牢牢抓着人的眼球,说出的话却令女孩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我是个坏人吧·”方沉说··昨晚他在半路上就察觉到有人跟着他们,紧张了一小会儿趁对方不注意往后看,自然看到了聂时·但是他却没有立刻停下来,想着他们似乎一个月没见了,一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以后可能离得更远……步子没有停,他还在往前走,揣着不安和坏心思走到最后,忍到女生走进楼道才转头。
他远没有表面那么阳光那么积极向上,站在日光里也存在影子··那些发芽的绿色植物相互缠绕钻入骨髓,填满彼此空洞的内心和淌血的身躯··顺着藤蔓寻到尽处才是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都是在救自己·”·是甜甜的一章啊· ·☆、第三十五章 安稳· ·聂时读完研就留在本校当老师,同级的男女都佩服他有这样的毅力。
大学毕业时养父母的意思就是让聂时趁早找个好工作,最好再找个条件不错的姑娘谈婚论嫁·可惜聂时- xing -子拧,有了小儿子后他们又很少管束他,他也很久没向家里要过钱,因此他们只好把话咽下去,不做过多干预。
只是每一次他们叹气都像是在说——看吧领养来的孩子果然养不熟··在读期间聂时有很多次挂着吊瓶写论文,通宵几宿完成课题研究,往往方沉睡醒一觉,电脑屏幕还亮着,聂时还保持一个姿势敲打键盘。
读研费用高昂,奖学金对他很重要,他必须保持成绩优异··无数熬红眼的日与夜没人在意,人们注重结果也只看到结果··许多人搞不明白聂时明明有更好的工作可以选择,干嘛费劲挤进学校,教师的工资不高压力还大。
如果单单是想留在本市远不止这一条路可走,聂时偏偏选了最难最苦的那一条··方沉完全不爱动脑子,所以在最开始他仅以为是聂时想要成为更优秀的人,他有这个野心和能力。
聂时任课有一个月,方沉才想到要去看看他,他看过聂时的课表,知道他今天上午满课··这所大学他来过很多次,一点也不陌生也没有新鲜感,寻楼梯往上走,夏日干燥炎热的风兜进衣领,方沉和好多人擦肩而过,最终站在阶梯教室的后门,一眼看到站在讲台的聂时。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聂时穿着西装——今早他亲眼看着他穿上,纽扣一颗一颗往上系掩住腹肌和胸肌,远比现在穿戴整齐的样子好看得多··天气炎热聂时也不傻,外套搭在椅子上,穿着里面的白衬,第一颗扣子解开,袖口也挽着。
恍惚还是几年前,聂时还在上大学,也是夏天,比如今更热,八月份,聂时做完家教从学生家里出来,给方沉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得到回答后寻过去··他到冰激凌店时方沉已经把雪糕吃了一半,坐在靠窗的吧台旋转椅子。
乳白的雪糕半化,奶味弥漫在口腔里有些腻,方沉伸出一只手向他挥挥,活力满满的模样··“我们那里没有空调啊我要热死了,趁午休过来蹭空调·”方沉说着把椅子转向聂时,撑起身子半扬着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里雪糕好贵啊。”
他只是随口一说,开开心心的,抖着小机灵,谁知道聂时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崭新的,应该是今天刚发下的工资,落在方沉眼前把方沉吓到了,眼睛瞪圆:“你干嘛”甚至有点小凶。
聂时又将钱往前递,方沉毛了,往后缩一下,看聂时嘴角往下拉,不敢再动眨巴两下眼,最后干巴巴说:“……我才不是这个意思·”·见聂时还是不收手,他叹口气,哄孩子一样地:“那你请我吃雪糕吧,好不好”说着从聂时那里抽出一张一百。
这是聂时下学期的学费,整个暑假聂时都没有空闲,边兼职边看书偶尔还要回校帮导师干活··他们没有留在这家店,方沉没法习惯这家冰激凌浓郁甜腻的奶味,拉着聂时踏出去,走进火炉一样的夏天,去平时常去的那家没有空调的店里买了杯装雪糕。
他当着聂时的面把找来的零钱揣进自己兜里,煞有其事拍拍口袋:“我的了·”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店里有情侣在说悄悄话,男孩亲昵拥着女生,方沉多看了两眼,转回头发现聂时正盯他看,立刻警惕说:“我没有羡慕,不想那样,真的”·“……嗯。”
大概是不甘心,聂时抬手抚摸他细软的头发,方沉笑起来,眼里闪着盈盈笑意,手边是未吃完的雪糕:“先申明,我没嫌弃你啊,真的真的真的”他把“真的”讲了好多遍,看似是在回复当下这件事,实际他知道聂时在意什么。
他们两个没有更好的生活,永远都是在努力活着,聂时在意自己给不了他更多,还要拖他一块陷进泥沼··有什么好在意呢,方沉只想要不腻的雪糕而已,他明明给的了。
……·下课铃响起来,学生涌到门口,方沉还没缓过神,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他才低下头··他突然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招呼,聂时还在讲台上站着,他整整一上午都有课,半倚桌子在书本上勾画着。
方沉看到一个女生拿手机偷偷拍照,她离讲台很远,把相机拉近了只照到聂时一个模糊的侧颜,照完激动握住旁边女孩子的手摇晃两下·方沉视线似乎有些明显,女生停下敏感转过头看过来。
方沉眨下眼,女生自觉偷拍被抓包,悄悄脸红·方沉不再看她,她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方沉,方沉和她对视时似乎想友善笑一下,不止为何做到一半停下了,嘴角抿住垂眼看向地面。
方沉清楚一定不止一个人偷拍聂时,优秀的人走到哪里都耀眼·他打了退堂鼓,任- xing -地不想和聂时打招呼了,也不想他知道自己来过··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门内,女生发现刚刚还站在讲台的老师往台阶上走来。
方沉抬起头,聂时已经快走近他,他下意识退后一步,使得聂时也跟着僵住··聂时为什么想要当老师呢在聂时读研期间,方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是聂时自己喜欢。
聂时的养父母并不支持聂时从事这份工作,他却觉得聂时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上课铃响起来,聂时不得已回到讲台,眼睛却一直瞄着方沉·方沉知道自己走不了只好就近坐下,恰巧坐在拍照的女生旁边。
方沉有太久没听过课,坐在座位上怎么也不自在,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同学·”那女生小心看着他,“你和聂老师认识吗”她以为方沉是学生。
方沉胡诌道:“嗯……有点亲戚关系·”·“啊、难怪……”女生还想说什么,前面忽然安静了,聂时停下讲话,明明没有看向他们这边,女生却觉得头皮一麻,挺直背认真听起课。
一整节课下来,女生又是借给他书看又是借给他笔用,下课时还积极提醒方沉:“你是有事来找聂老师的吧还不快去,一会儿人走了·”·方沉在女生的目视下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聂时在等他··方沉闷着头语气颇为沉重:“……老师·”·聂时一愣,半秒后手握成拳压在嘴边干咳一声,点点头往外走··方沉跟着他,头恨不得埋进脚底。
聂时没有回办公室,他们在洗手间,一个隔间里,聂时的手往下伸,亲吻方沉发红的眼角,听他发出细微的如同小猫一般的□□·而后他要求方沉:“再叫一遍。”
“什、什么”方沉吐不清字,嘴里像含了一块软糖沁着丝丝缕缕的甜意··聂时吮他的脖颈,眼睛闭着蹭蹭他的发间,“再叫一次,求你。”
他音色低沉地说着“求”,舌头伸进方沉口腔里搅动··方沉无法拒绝,明知聂时是故意示弱也还是心软什么都应下··“老师·”他叫,耳后一片绯红。
两个人分别从卫生间出来,方沉眼里还带着潮气,背没有挺直微微低着头,头发卷翘着,眼睫自然垂下,仅看到一点琥珀色的瞳·难怪被认成学生,他身上永远有那种少年气息,蓬勃向上的,带着朝气。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聂时问:“上课你和那个女生说了些什么”·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方沉侧头:“她在拍你·”·他们俩看着对方忽而都笑了。
笑自己也笑对方,明明在一起很久了,还是非常幼稚地在意着彼此··“你为什么当老师”方沉看向碧绿的湖水,湖面没有涟漪里面也没有鱼,他听到鸟儿振翅的声音也听自己说,“刚刚是想躲你来着,因为自己有点迟钝,现在才发现一些问题。”
鸟儿很快飞走了,飞出视线,飞到更远的地方,始终飞不过蓝天··“我说……你想的太远了点吧·”方沉歪歪脑袋,不知该看哪里,是碧绿的水还是湛蓝的天,最终他将目光落在聂时的侧脸,清晰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么努力的自费读研,不顾家人反对当了教师·聂时其实想了很多,他们两个不会有孩子,若想后半生过得安稳,那……教师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年轻的时候累一点,最起码不愁以后。
方沉想到那个夏天,没有空调的冰激凌店和微微融化的奶油雪糕··聂时早就想好未来的路,把他困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永远亏欠着对方,永远还不完所以永远离不开。
或许应该写的更详细一点,又觉得点到为止就好·嗯,今天也是甜甜的一章· ·☆、第三十六章 枯萎· ·百合花香扑鼻,花瓣落在桌面上,叶已经枯萎,折下的花没有生命无法存活,无论再怎么保鲜,早晚都要凋零。
方沉站在病床前,手碰着冰凉的栏杆,突然无措回头,看到门口和医生交谈的聂时才稍稍安下心,又看向床上睡着的消瘦老人,低下头红了眼眶··他有太久没去过孤儿院,对孤儿院的印象已经很模糊,能想到的仅有冰冷无光的长廊和院长喜爱的百合花。
前几年院长打电话告诉他孤儿院翻新,语气里洋溢着喜悦··她真的把一辈子都搭在这里了,没有结婚没有儿女,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也还是住在离孤儿院很近的矮房里。
这次忽然病倒,只有外甥抽空过来照顾她··方沉偶尔会来看院长,但他从来不会去孤儿院,哪怕离得近,走五分钟路程就能到他也没去过··“方沉,你怎么来了”院长醒了,眼睁开一条缝费力看他,“你来这儿干嘛”·方沉忘记上次来看望院长是什么时候,他太忙了,城市繁华总让他忘记回往山里的路。
“来看看您啊·”方沉试图放松语气,声音却提着,“奶奶,你生病了怎么都不给我打个电话啊……”他说完又觉得是自己的错,是他太久没来了,是他忘记了。
“嗨,又不是什么大病·”院长微微弯了眼看着方沉笑,还是很慈祥的模样,“哪值当你往这边跑一趟·”她示意方沉坐下,“聂时也来啦,和你一块来的”·“嗯,来了。”
院长忽而笑了一下又叹一口气,并不是因为惆怅,那里面混杂太多情感,方沉一时无法分辨·院长枯槁的手微微拍着他的手腕,“这来一趟就是三四个小时,你俩也累了吧快找地休息休息吧,别管我了。”
“那怎么行,来了就是来看您的·”·“有什么可看的就是人到岁数啦,没什么的·”院长把一切都看得很通透,“倒是你,我怎么看你还跟个娃娃似的,也没长大多少。”
她抬抬手又落下,“还想要哭鼻子呐”·“……没有·”方沉说着却忍不住低下头,手撑着床铺。
“工作怎么样啊”·“挺好的·”·“挺好就行·”她又回头看了眼聂时,他早和医生谈完话站在门口等着,亦如很多年前,还是那个安静寡言的小孩子。
她曾经注意过他,但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太多了,只需一个转身她就忘了他·再次听到他的名字,还是在方沉的口中,刚上初中的小豆丁兴冲冲跑回来和她报告,说他在学校遇见聂时了。
她当时在想,聂时是谁呢她的确热爱这份事业,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落入她眼中·更多躲在角落里的孩子,被匆匆看了一眼很快遗忘掉··他们在病房里呆了很久,直到院长累了闭上眼,方沉才悄悄站起来和聂时走出去。
院长其实没有完全睡下,方沉起身出了点动静她就醒了·那两个孩子在门口说着悄悄话,手若即若离相碰着,方沉仰头贴近聂时的耳边,手指不住往上碰聂时的袖子,无法掩藏的亲昵。
直到他们两人走远,照顾她的外甥打热水回来,院长说:“把窗子打开吧,这么好的天气应该透透风晒晒太阳·”窗开了,她眯着眼,风微微拂过面颊带走一声叹息,阳光落在被上融化- yin -霾。
之后每个月方沉都会和聂时上山探望院长,院长一直劝他们不要来回两头跑,话虽说着语气中却含着不舍——她是想要有人来的,一个人难免寂寞··会有一个人发现就会有第二个,他们彼此之间的小动作都太深入人心。
方沉偶尔会溜进学校听聂时讲课,下课和聂时一块吃一顿饭·他和偷拍聂时的女生见过不止一次,渐渐有了些交流··那天阳光很好暖洋洋照在身上,方沉一不小心趴在最后一排睡着了,女生悄悄戳他,“你快看看老师吧,我感觉老师一直在看过来,可怜兮兮的。”
方沉侧过头脑袋还枕在胳膊上·这女生古灵精怪,思维快到他跟不上··女生犹豫一下忽然小心翼翼问:“你和老师是一对吗”眼里仅是好奇并无恶意。
他该否认·无论为了什么,不应该留下隐患·那双浅色的眼眸,里面熠熠生辉的光随着半阖眼的动作暗下去,“我俩是亲戚·”他折中了答案。
“那有什么关系”女生凑得更近,“相互喜欢不就行了吗”·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谁告诉你的”方沉想笑却没笑出来,嘴角扯到一半放下了,轻轻说,“不行的。”
“为什么”·“不知道·大多数人觉得不行,所以它就不行·”方沉终于漾开一个笑,不符合他特质的笑,“少数要服从多数。”
“谁规定的”·“……没人规定·”·学理的是不是都很死脑筋女生又问:“那你喜欢老师吗”·方沉把头埋进胳膊,深呼一口气再抬起头。
“我知道啦·”女生抢先他一步开口,把食指抵在唇上,笑嘻嘻地,“我会保密的·”·“我还什么也没说·”·“嗯,所以答案是我瞎猜的,和你们没关系,都是我乱想的”女生弯着嘴角甜甜笑起来。
方沉第一次近距离看一个女生笑,那么甜美,盛着善意与温柔·他有些飘飘然,以为展露出的爱意不明显,以为世上真有许多善解,因此不知收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日子一点点地过,每天有新的盼头,所有的不幸都要终止于前半生。
方沉以为他把一辈子的霉运都耗尽了,却忘了他现在刚刚二十出头,余下还有很多苦要去尝··十月份聂时终于空出时间,两个人商量去旅游,计划只准备到一半,聂时又因为临时接到的科研任务不能去了。
方沉当时想这次不行就下次吧,虽然准备了很久兴致勃勃讨论了很久,但……总还有下次机会··那几天聂时回来的很晚,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将方沉搂进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肩侧寻求安全感。
方沉像个傻子,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积极乐观想着明天··某天晌午,他一个人吃着饭,接到女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边一片嘈杂,似乎还在食堂:“老师有两天没来学校了,好像也没给学校请假,我有点担心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联想到聂时这些天的反常,方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奔跑的一路上,大口呼吸着任由冷空气灌进口腔,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却停不下来··他熟知聂时养父母家的地址却从没去过一次,来开门的也不是家长,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瞪着一双眼问:“你找我哥干什么”·大概是看方沉神情慌张,以为有要事,男孩又说:“我妈说我哥病了,带他去看病。”
方沉喘息着,大脑供不上氧不断干咳,每呼吸一下都是疼的··他们被太多东西所牵制··从没有过自由··方沉打不通聂时的电话,回家后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
他等得太久,又冷又饿,好像又回到孤儿院,冰冷的长廊上年幼的自己被冤枉罚站,委屈涌到喉咙里,眼泪也随着掉下来··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要受罚,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罪行他无法挣脱,每一次都是聂时递给他纸巾,把他从走廊里拉出来,拉进阳光底下。
现在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时候我变成甜不过两章半了……·以为回忆最多写两章,然鹅现在已经超了· ·☆、第三十七章 活着· ·聂时没办法反抗养父母,这事一旦闹到学校,倒霉的只能是他们。
种种现实因素叫聂时没法不妥协,甚至配合养母去了医院·站在医院门口,妇女又耻于进去,告诉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告诉其他人,她的儿子是同- xing -恋··在医院门口,养母拽着聂时的衣领:“你改不改你说你改不改”来往许多人在看,她却不觉得有什么狠狠瞪回去。
聂时慢慢掰开养母的手,声音还是很冷静,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您冷静一点·”·“你要我怎么冷静你要我……你”她的嗓门拔高又降下,眉皱得狠了,法令纹在她额头上跳跃,“你是长大了野了,我们管不了你了是不是”·“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你改不改”·“妈·”聂时叫了一声,也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叫,“我没做错,改什么”身材高大的男人微微低着头,背弯着,把目光落在妇人的发丝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空落落浮在空中。
妇女的眼泪唰唰往下落,那声“妈”砸的她心口直疼,嘴里还犟着,“你别这么喊我了,前两天我和你爸都说过了,你要是不改,以后别回来了,免得教坏你弟弟,我们就当没养过你。”
聂时的眼垂下,这次不管妇女说什么他都没再开口··他们闹到好晚,像之前几天一样,聂时到了深夜才回去··方沉一直没睡,看到聂时回来揉揉眼睛嘟嘟囔囔:“你回来太晚了。”
说着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聂时面前,把自己挤进聂时怀里,抱住·他手脚冰凉,聂时却比他更冷,寒气直往他体内钻,绞着心脏·他抓着聂时肩膀,牢牢扣住指尖泛白,没有放手。
他什么也没问,聂时什么也没说·彼此都明了对方··聂时和养父母周旋了近一个月,最终这件事还是闹到学校去··方沉不知道,直到女生给他打电话,语气里是不解和焦急:“哥哥,我听同学说老师被辞退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也想问,他也不知道。
那么多年的努力都毁于一旦,他们知不知道这么做带给聂时的是什么呢·清晨下过雨,聂时悄悄回家,被蹲在家里的方沉抓个正着··“哟。”
方沉杵着下巴盘腿坐在沙发上跟他打招呼,似乎很放松,聂时却知道他压着火气··“对不起·”聂时向他道歉··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莫名其妙。
“聂时你有病吗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方沉扬起头,他是有些爱哭的,从多年前那个艳阳的下午到现在,他一直没法在聂时面前控制住自己的眼泪,现在也是如此,“你他妈做错了什么,你跟我说对不起”·聂时抬手想给方沉擦眼泪,好像犯错误的人真的是他,被方沉打掉了。
对不起什么呢··现实不让他们好过··像他们这样的人不配活着,只应在泥沼里挣扎,最后又被泥沼埋没,什么也留不下··聂时想他应该说对不起,给不了方沉好的生活又固执不愿放方沉自由。
他那么自私,因为离了方沉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有一个人在身边多好啊,他是你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你微笑的理由……可活着并不快乐··“他们去你学校闹了”方沉狠狠擦了把眼睛,“他们脑子被驴踢了吗不知道会让你丢工作”·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儿子是个同- xing -恋··如果改正不过来……那他们情愿不要这个儿子··聂时张了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闭眼摇摇头,轻轻抚摸方沉的头发,“没关系了。”
“什么”方沉展露出刹那的茫然,一滴泪落在脸颊上,慢慢滑下··“他们不会再去闹了·”聂时说,“也不会来这里闹。”
“……结束了·”他说着腿曲起搭在沙发上,捧着方沉的脸吻下去··方沉想推开他,聂时却用力拥着他··吻很漫长,唇舌绞在一块不见丝毫温柔,聂时在掠夺,固执追逐,尝到眼泪的腥咸,直到双方都累了,他松开,抵着方沉的额头。
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屋子里有百合的香气,方沉刚进屋就打了个喷嚏··院长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看到方沉又往他身后看一看,“你一个人来啊”·方沉脚步顿了,牵强笑一下点点头:“嗯,聂时他……有点事情不过来了。”
院长点点头又点点头,什么也没过问··两个人坐在一块吃饭,院长看出他有心事,吃得差不多了问方沉,“你想和我去孤儿院转一圈吗我有好些天没去过了。”
方沉下意识想拒绝,停住,望向院长,牙齿相磨,最终还是点头,“……好·”·去的一路上方沉都在想事情,真正站在孤儿院门口,院长开口提醒他到了,他抬起头才觉出自己的渺小。
黑漆铁门和铜色牌匾,冰冷渗透他脊髓··他一直不敢来··那些无眠的深夜,孩子的哭泣声和永无止境的等待,盼望有谁能将自己带出泥潭··他无法控制地看向院长,把他留下的是她,待他好的也是她。
他应当知足,至少拥有其中一样·人终是贪心,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院长和里面的人都熟悉,打声招呼就进来了·这个时间正是午休,孩子都睡下了,方沉同院长一齐踏进去,暖烘烘的太阳被隔绝在外,时隔这么久他再次走进冰冷的长廊。
“聂时还好吗”院长突然开口问··她走在前面,方沉只能看到她弯曲的背和满头的银发··“……挺好的。”
他说谎,嗓子干涩想咳嗽却生生忍住了··他们走在长廊里,路过孩子的寝室,他曾经在那里睡过无数个夜晚,和一群孩子挤在一起·它变了很多,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走廊却还是很长,一眼望不到边,似乎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院长的声音很轻,像一首摇篮曲,祥和温柔,“那你们还好吗”·方沉停住了,看着院长的背影,她还在继续走,没有停下。
“……不太好·”他跟上去,终于说了实话·无法掩饰自己情绪的孩子长大了,学会说谎掩盖真相,熟悉他的人还是会一眼看穿。
方沉突然加快步伐,想要追住什么,一下子踏进阳光里·晌午的光直- she -他眼睛,他猛地回头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后院··记忆漾出一道浅浅的水纹,渐渐变得清晰,聂时被领养走的那个午后,他曾坐在这里的台阶上偷偷哭泣。
他那时多想有人带他逃离,对于聂时羡慕多过不舍··眼眶很热,眼泪从里面滚出来,一滴一滴,方沉终于撑不住蹲下身,手背盖在眼睛上哭起来··他有多久没来了,一直在逃避,害怕冰冷的长廊,忘了盛满阳光的后院。
他曾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等他哭够了,抬起头红着鼻子像个小孩子,“奶奶·”·“嗳·”院长应了一声,还是那么慈祥,一如很多年前,只是头上多了更多银丝,在阳光底下隐隐泛光。
方沉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他过得好辛苦啊,要坚持不下去了又舍不得放下··“聂时和养父母断绝关系了·”他落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院长诧异,而后叹口气··方沉蹲在那里,双手交织,“我没资格恨聂时的养父母,他们养了聂时二十几年……可我还是忍不住恨他们·”·院长听着。
“也怕以后聂时会恨我·”方沉歪了下脑袋,扯开嘴角往上随便扬了两下,最终还是落下,没办法强颜欢笑,“我以前多羡慕他啊,有父母、成绩又优异,所有的努力付出都会有回报。”
所以在最初,聂时每次把他从打架的那帮人里拉出来,他都觉得自己渺小又卑微,不肯老实听聂时的话,更不肯接受聂时的“施舍”·他执拗着一股劲,却没办法把视线移到别的地方。
他在看着聂时,亦如聂时看着他··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可是现在好像因为我,他什么也没了·”方沉遮住脸,阳光映在他的发梢上,灿烂的金色,“我有点害怕……”再不是横冲直撞的少年,所有勇气都被生活消磨,他怕终有天爱意也会消失殆尽,剩下的仅是无止境的抱怨和悔恨。
他怕他们变成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真的写了好久啊还是尽量略过一些事情后写了这么多·怂怂真的好爱哭啊哈哈哈,但是他已经很坚强了,应该夸夸他· ·☆、第三十八章 凋零· ·雨天、破败的百合花,血液像一条细窄的河流蜿蜒过方沉眼前,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恍惚斜站着一个人。
冰冷的月色,夜晚沉寂的蓝,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女人艳红的指甲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终于有点清醒·并不是谢颖斜站着,而是他的视线在刚刚一刹那扭曲。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近琥珀色的瞳里映着晶莹的光,随着抬眼的动作摇晃,将将要溢出眼眶··走廊迅速拉远,黑暗笼罩在他头顶,把窗框的影子清晰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他拽回现实。
“我们曾经在一起·”方沉唇齿相碰,说话很轻,怕打碎什么或者已经打碎了,他着重说了“曾经”··谢颖眼里闪现诧异,嘴半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清脆的铃铛声就打断她。
那只黑白相间的猫跳到窗边,舔了爪子“喵”了一声,用竖瞳望着他们··谢颖警惕地住了口··方沉看过去··猫咪歪了下头,“w”的嘴型像极了笑,冲方沉“喵”一声。
方沉感觉灵魂被拉扯成两半,一半陷入沉睡另一半企图苏醒·喉咙里像被黏了细小的玻璃碴,冒出铁锈味,可越是这样他喘息的越快,目光转过那只猫,最终定到站在他对面的谢颖身上。
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那把聂时给他,刀柄刻着丑丑菱形的匕首,缓缓向前一步··半遮月色的云飘走了,月光倾斜洒向他头顶··……·记忆中最后一段谈话是在春天,万物复苏,百合花凋零。
应当是个好天气,除了有点冷之外,窗户上覆一层薄薄的霜,初晨的光从纱窗钻进来,浮尘都镀上一层金·早上吃过饭,方沉叼着一袋酸奶,坐在转椅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刷碗声,出声提醒道:“炒饭能别放黄瓜吗”·聂时听到了却装听不到。
“明天我做饭·”方沉喝掉最后一口酸奶,丢进垃圾桶··他们聊着家长里短,像每天一样,普通的一天··聂时忽然说:“我找到工作了。”
方沉不再旋转转椅··应该庆祝,应该说恭喜,应该活力四- she -地举起手来说太好了··生活虽然苦一点但也不是太糟糕··方沉知道他应该这样做,可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经历这些呢苦痛总是从天而降·他微微扬起头,给聂时一个模糊的侧脸,“现在想想大概我本身就是倒霉体质,你这么优秀都会被我带衰。”
方沉有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他早起洗了头发,聂时摁着他硬给吹了个半干,现在还有点潮- shi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水汽,方沉要溺死在里面,无法呼吸。
他的话多么不合时宜,过往种种都在他面前铺开,回忆过于陈杂乃至于他想不到未来他们会怎样··“你完全有能力找到其他更好的工作,不必非跟我一起……”方沉停顿一下,“你觉得呢”·聂时走过来,手慢慢贴近他脸颊,插进- shi -润的发丝,“你要把我丢下吗”他最会示弱,最会装可怜,知道方沉会心软,把弱点展露给他,用最卑劣的方式牵制住他。
方沉说:“……对不起·”他想,这一次他连自己都舍弃了··他挣脱不开现实的牢笼,甘愿被埋葬,直至停止呼吸,直到死亡。
但他不想再拖聂时一起了,已经够了,在聂时那里索取的够多了··他不救自己了··……·从没人仔细观察过,繁华街道背后是一片荒芜,更远处有一座座山峰矗立。
钢筋混凝土所建的城市突兀存在于这中间,铺开一条永远也开不到尽头的路··冷硬的泥土混着小石块,风如刀割在皮肤上,少年站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嘴里哼着诡异小调,一手转着小刀,一手插进恶念体内。
面带着微笑,恶念从他手中化作灰烬,吹散在风中··未被月光覆盖的- yin -暗角落里走出一个男人,左手拿着枪,右手拖拽着一只残肢,恶念干瘪青黄的手(或许称为爪更合适)拖着地。
没被直接插入心口的恶念不会那么快消散,聂时将它随意往前一抛,那只胳膊就落在乔然脚下不远处··“你明明比我更恶劣·”乔然不自觉退后一步,攥紧手里的小刀,有点紧张,却故作轻松地说,“方沉哥知道这些吗”他歪了下头,有点俏皮,吐出的话尽是聂时不爱听的。
“我说了,离他远一点·”聂时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他,瞳孔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一片凄冷死寂··“已经够远了·”乔然指了下远处的高楼建筑,“有这么远呢。”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咯咯笑起来,“你在逃避我的问题·”·聂时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直接与其擦肩而过··“一直在方沉哥面前装无辜,”乔然不知哪来的胆子,一只脚的脚尖顶着地面,舔舔牙齿道,“被发现该怎么办啊”·“我也说过别让我看见你,你最好滚远一点。”
聂时转回头目光- yin -沉··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乔然默不作声退后一步,直到聂时走远些,他将笑容落下,肩膀也跟着松懈下来,呼出一口,喃喃道:“到底谁才是最可怕的那个啊”而后又笑起来,“反正不是我。”
少年再次哼起诡异小调,慢悠悠往前去,走了没两步停下来,转向月光最盛的城市中心,食指戳着脸颊往上提,让自己的嘴角上扬,“不知道那边进展的怎样呢”·此时此刻破旧旅馆里,方沉抽出匕首向前一步。
谢颖还来不及反应,方沉伸出手向自己的胳膊划下去,血液如同糖浆一般被挤出来,争先恐后地落在地面,缠绕在方沉的手臂上,又顺着指尖滴答答下落··“方沉”谢颖睁大眼睛,脱口而出。
猫咪好像被这一声惊到了,发出凄厉的猫叫声··方沉又往前一步,“一直有一个问题没解开·”月光随着他移动,所有- yin -影都被他抛在身后,“这里是哪里”·“乔然说这里叫做‘人间’。”
他自问自答道,血液铺洒开,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味道,“如果我们被恶念杀死会怎样,就像我的邻居一样被恶念吃掉……会怎么样呢”方沉瞳孔没有焦距,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谢颖想慢慢靠近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头缓慢摇着:“方沉……”·“你们保护我们不被恶念所杀,不止是因为我们要因罪而死吧”方沉直直看向谢颖的眼睛,谢颖心里一惊。
“你们在掩藏什么”他忽然跨出一大步,离谢颖非常近,谢颖在颤栗,最不应该害怕的“人”在抖,“我好像猜到了·”他说着又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割,脸色苍白,唇里又很红,比谢颖还像一个鬼,刚从炼狱里爬出来。
沾血的匕首掉在地上·谢颖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沉,方沉的嘴巴里渗出血,慢慢跪下去,撕心裂肺咳起来,温热的血液洒了一手,顺着指缝流出··猫不断发出刺耳的猫叫。
谢颖震惊的同时猛转过头冲着那只猫嚷道:“闭嘴……我说闭嘴”·叫声戛然而止,猫咪盯着她,“w”的嘴型,铜黄的眼睛,似乎听得懂她说的话,一切显得诡异。
方沉眼前晃过许多破碎的画面,他梦过无数次的画面,碎裂的窗,雨,铁锈……百合花淹没他的口鼻,他闻到死亡,那么近,呛人,芬芳又可怖··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尽管痛苦不堪意识却还在,方沉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留下一道道血痕,指甲翻起。
嘴里冒出更多的血,他却还能说话:“从最开始……我们睁开眼出现在这里,这里的所有人,我们被聚集在一块接受惩罚·”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塞满玻璃碴,甚至听到它们相互摩擦的“咔嚓”声,疼痛,咸- shi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准备的。”
方沉的声音从沙哑到清晰,“全部都是虚假的……记忆也不可信·”·他们一直想逃,逃去B市··可真的有B市吗·天亮又天黑,吃人的怪物和一条永远跑不尽的公路,时间观念一点点模糊。
方沉抬起头,眼前是黑色的高跟鞋,谢颖穿着红裙,鲜艳靓丽,合衬她的气质,而她的身躯正在慢慢腐烂··方沉已经不那么疼了,伤口在慢慢愈合,他眼看着自己愈合,和之前一样,那道伤口渐渐融没消失。
“我们早就已经死了·”·他看到血泊里的自己,微冷的空气,泥土- shi -润后的青草气息,玻璃碎片散落在他四周……·他没能救自己。
他已经死了··谢颖镇静下来,或者说……放弃了,手缓缓落下··方沉笑了一声,疲惫不堪:“看来……我猜对了·”·谢颖他们之所以要保护这群人,是防止他们发现这件事——发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月光一点点镀上红色,鲜血的颜色,猫咪又乖顺地“喵”了一声,铜黄竖瞳隐隐发光··欢迎来到死后世界——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题目调换了一下·终于写到这里了其实很早之前有人猜到了,然而越往后面越没人往这方面猜了……·耶大概快完结了,十章之内差不多吧· ·☆、第三十九章 虚实· ·匣子。
他躺在匣子里··周围黑漆,血糊在眼睛上干涸了·胳膊全麻,闪着细碎的光,扎满碎玻璃,感受不到疼痛··他倒在逼仄的空间里,满身是血·没有空气。
他也不需要呼吸··……·方沉踉跄一下站起来,伤口愈合速度比他想得还要快··谢颖缓慢摇头,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不应该是这样,方沉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想起来。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目光里掺杂着不忍和其他更复杂的东西,缓缓往后退一步··她看向方沉的手腕,那里还扭曲着一条缝,它们在愈合,像一只丑陋的眼,从睁开到闭上,一不留神又会破开肌肤,鲜血淋漓。
“如果事情不是你所猜的那样,你会死的·”·“可是我猜对了·”方沉的那只胳膊在腿侧摇晃,另一只手捏着脖颈扭动两下,抬起头看谢颖,“……而且我早就死了。”
疯子··谢颖无可避免地想到聂时,在方沉面前乖顺地像条狗的男人,这么形容多少有点侮辱人的意思,可是……他只认方沉一个主人·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只是合作伙伴,是任务是目标,是要杀死的东西和要留命的玩意。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谢颖以为方沉和聂时是截然相反的,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可现在看来这两个人真的很相似··都是疯子,都不要命,偏执刻进骨子里··“我们压根逃不出去。”
方沉说,语气里划过一丝茫然,头往一边歪,“已死之人还能逃到哪里去”·“很公平不是吗”谢颖看向窗外,红月挂在高空,枝条将其割裂成两半,“生前犯下罪过,死后加倍偿还。”
她忽然笑起来,红唇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们都要回到罪责伊始受到惩罚——经历他们所犯下的罪··“人间“为此而存在。
“可是方沉你不一样,你和他们都不一样·”谢颖又说,“从你睁开眼的那一刻,你就带着原罪·”她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伸着,隔空抚过方沉的脸颊。
方沉脑子空白一瞬,像才接受到讯息,瞳孔紧缩,“你说什么”·谢颖停顿一下,将手指比在自己唇中央,眼睛有意瞥向窗台的那只猫。
四楼·方沉看到灰蒙蒙的天,翻滚的暗云,那只猫稳稳站在台上,冲他软糯糯叫唤一声··它是怎么跳上来的·谢颖:“你迟早会知道。”
“我也会因罪而死吗”方沉问,很奇怪,他的身体在颤抖,言语中并无恐惧之意,“永远死去”·谢颖翘起唇角,笑着,妩媚动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方沉的问题而是说:“那些人再次死去留下的污浊之物会化作恶念,剩下的一部分则进入轮回。
而你,方沉你不可以再死了·”·“为什么”·谢颖呵笑一声,似乎方沉在明知故问,“方沉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些。”
猫叫了一声,极其细弱·谢颖问:“你刚刚为什么敲张瑞和王慧雯的门”·方沉半张了张嘴巴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有没有睡着。
猫叫又响起来了,层层叠叠,一波接着一波··“乔然给了你提示,你却没有和任何人说·”谢颖说着,“范莹莹死的那一晚,”她忽然提到一个死人,“是她拉着你出去的,可你为什么跟着她出去呢你明明可以拦住她……”·谢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那猫忽然拉长声音,像叫春,缠绵着,腻歪而恶心。
方沉转头,猫对着谢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尖锐的牙齿露在外面,像示威也像在……警告··“方沉,很多事情都是你发现的,也是你揭开的。”
谢颖朝方沉走过来,“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她走到一半停下,将那把沾血的匕首拿起来,拿着刀尖,刀柄冲着方沉··方沉犹豫一下接过去,再次抬头,月光下女人的脸略显苍白却依旧好看得过分,指甲圆润染着红,是指甲油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方沉的血。
“好了,我不会再说了·”谢颖冲着方沉说话,方沉却觉得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那绵密的叫声一顿,很快消失了··方沉想再一次去看,眼珠已经转过去头刚转到一半,被谢颖叫住了。
“别看,一只破猫有什么好看的·”谢颖眼瞥向地板上的那滩血迹,它们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你最好想想一会儿见到聂时怎么和他交代,他看到你这样一定会抓狂。”
她想到什么,啃了下指甲,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恐惧,“他可比你还疯……是怪物·”·“他今晚会来吗”方沉瑟缩一下,记忆还停留在聂时那句“你要丢下我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聂时。
谢颖望向窗边,那里空无一物,再往远看是凄冷的山峦,也是昏沉的颜色·猫消失了,让人怀疑是否来过··“他不信我·”谢颖手指一划,将手撑在下巴上,摩挲着光洁的脸蛋,心里盘算着什么,“他不放心我就肯定会来。”
方沉忽然感到累,阵阵疲惫席卷而来,几乎要站立不住·手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了,和汗液一块黏在手上·他应该崩溃,大哭或者大叫,宣泄恐惧与愤怒。
可他什么也没做,目光移致四周,在漆黑空荡的走廊里游走,那双浅色的瞳仁里存在更多的是空洞··有黑色的藤条从脚底钻上,攀着他的双腿,拴住他两臂,在脖颈一圈圈缠绕,勒得他不能呼吸,最终将他的眼睛罩住,不容他看见。
死亡那么热切的欢迎他·他唯有接受··他会和那些人一样接受最终的惩罚,留下污浊化为恶念,随后死去··这一次会是永远的消失··而在此之前,他要等。
“最后一个问题·”方沉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问,“聂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问过不止一次,从未得到确切的回答。
谢颖:“等你记起全部自然就会想起聂时的死·”·这一次也是一样··他再一次问,换了一种方式:“他是因我而死”·谢颖笑了,“如果你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他的死的确与你有关。”
方沉抿住嘴巴,他怕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僵持了一会儿,见谢颖没有要走的意思,方沉坐下了,地板冰凉,他靠着墙漫无目的地往远处看··谢颖胳膊支在窗台上,时不时摆弄自己的头发。
“之前你说你是警察……”方沉犹豫一下,“是骗人的吗”·“没有·”谢颖手指划过窗沿,“我生前的确当过一阵警察。”
她的眼眸闪动,似乎真的在回忆,但很快她转头看方沉,“那么好奇宝宝,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趁它不在,最好一气都问完·”·方沉静默片刻,他想问的问题有太多了,现在却不想开口说话,觉得喉咙疼痛眼睛干涩,说一句话都能要他死。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他没去好奇那个“它”是谁,顺其自然地把这个疑点忽略过去··谢颖呼出一口气,“你很困吗”·“……还好。”
他为什么在这里跟最终要带走他灵魂的人平静说话呢,这一刻他没有丝毫惧怕,女人轻缓的说话方式甚至让他感觉舒服,困意更紧地缠绕住他··谢颖:“困就睡吧,之后还有事情等着你。”
方沉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谢颖说话,强撑开眼皮仅看到窗边那抹艳红色的轮廓··谢颖:“毕竟……这已经是最后了·”·女人的话音刚落,方沉的眼睛就完全闭上了,畏缩在墙角,环抱着自己,嘴角微微勾着,一抹平和的笑,让他看上去更像个缺少安全感的孩子。
谢颖只看过去一眼就移开了,背脊发凉··……·他蜷缩在匣子里,温暖燥热··意识已经清醒,眼睛却睁不开··他听到雨声,噼啪打在窗户上。
他浑身滚烫,指尖却很冷,有雨水,清清凉凉打在眼皮··他快要醒了··有人在叫他··“方沉……”·声音很熟悉··“方沉……”·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方沉·”·是谁·他会睁开眼,他会看到雨天,看到落雨的玻璃,看到摆在腿上的百合花,会发现自己没有死,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马上就要醒来了··“方沉·”·方沉醒过来,被微亮的天刺得马上闭眼··一切都结束了吗·视野里多出一道人影,方沉抬起头,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往左右看去。
长廊没有尽头依旧幽深可怖,天边嵌着灰白色,如同掉色的老旧照片,从山的那一边延伸到眼底··梦醒不过来··他分不清虚实··方沉轻轻念出站在眼前的人的名字。
“聂时·”                        ·作者有话要说:怂怂一点也不怂(つд?)· ·☆、第四十章 破碎· ·雾气缭绕着荒地,天边刚升起一点灰白,恶念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它们没法出现在阳光下,永远只能藏匿于黑暗··乔然见谢颖安然无恙地从旅馆里走出来,惊奇地睁大眼睛:“他放过你了”·谢颖抿着嘴巴脸色并不好看,“方沉快要醒了。”
“哦·”乔然笑起来,“你逃过一劫·”·算是逃过一劫吗谢颖不清楚,她回头往楼上看,看着四楼的窗户。
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惧怕聂时,不敢与他对视·她怕那双黑沉- yin -郁的眼,那里面什么也不装,没有情绪没有波澜·聂时执行任务就像个机器,不在乎那些人所犯下的罪也不在乎他们会怎样惨死。
他总能准确无误地击杀恶念,即便受伤拖着一身伤痕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将它们的头颅捏碎·她有阵子甚至怀疑聂时是否存在人- xing -,它们是不是随着死亡和时间一块流逝掉了,才造就出聂时这样的怪物。
可就在刚刚,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不一样的情绪,一种复杂的更接近于人类的感情从中闪现,脆弱地好像一触就会碎··感到荒唐的同时她又觉得理所应当·她身后就是方沉,聂时把她当做空气,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方沉面前,停住步伐,手抬起又落下,踟蹰着不敢上前。
谢颖忽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呼吸不过来,难以再待下去,迅速转头走下楼……·叮铃——·“喵~”·铃铛声和猫叫一同响起,谢颖回神看到乔然脚边的猫,“原来跑到这里来了”她问,像在问那只猫又像在自言自语。
“上面什么情况”乔然往前一步,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谢颖伸手拦住他:“打住,你是挨打没够吗别给我上去凑热闹。”
“可是……”·“已经够了·”谢颖表情难得严肃,压着眉直视乔然,“他会记起来的,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什么都不要做了……”他已经够痛苦了。
谢颖把最后半句话吞进肚里··……·“聂时·”方沉叫眼前人的名字··聂时蹲下身轻轻拽住方沉的手腕,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方沉手腕的肌肤光滑,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
聂时却像什么都知道,堪堪攥着,指尖冰凉的温度冻得方沉打颤··那股窒息感又涌上来,顶着喉咙,方沉的眼睛模糊了,牙齿打颤,最终攥着聂时的衣襟,头低下去,将□□咽下肚。
他逃不掉·他要为自己犯下的罪承担后果,他会死然后永远消失··本来不应该害怕,和谢颖对话时他表现的冷静异常,可是见到聂时,绝望感扑面而来席卷周身。
聂时虚环住他,拍着他的背··方沉抬起头,眼里混杂着泪珠,是破碎的,嘴半张开又合上··他没有什么话好说,说什么都是无用··天要亮了,带着温暖的晨光,世界仿佛刚刚苏醒,方沉却知道他们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微弱的光铺洒在长廊上,方沉仰头吻住聂时,很轻盈的吻,唇贴着唇,这一回是他主动将自己凑过去·尽管体内翻绞成一团叫嚣着恐惧,他还是义无反顾凑上前去。
他不许自己再逃了··聂时加深了这个吻,将舌头探进去,吮吸着,手半抚方沉脸颊··周围的一切都褪色,朝阳、长廊、初晨的微风和冰冷的体温,它们一点点模糊,最终归为虚无。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过往清晰映在脑海里,它们是道墓碑,时刻提醒着方沉··聂时将方沉的手臂拉起,在并无伤痕的手腕上落下一吻,又将脑袋埋进方沉的颈窝环抱住。
聂时说:“抱歉·”·方沉张口,声音干涩无力:“你、在为什么道歉啊”·“没能保护好你·”聂时的声音闷闷的,在方沉肩膀上震动。
多少有些痒,方沉望着天花板,竟然还能笑出来,心口很疼像被人生生挖出一块··“我才不需要保护·”方沉有气无力地说道,没有一点说服力,“倒是我该道歉吧”白灰色的天花板,他盯着,上面有一小块灰黑的污渍。
聂时侧过头,把唇贴在他颈间,温凉··盯得眼睛酸痛,方沉眨眼,“是我先丢下你的啊·”睫毛在颤抖,他压抑着情绪,眼泪滚落下来,要把人烫得皮开肉绽。
所以责怪吧或者怨恨··是他没有坚持到最后,退缩了,把聂时留在原地··“没有·”聂时又将他的眼睛遮住,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灼伤自己,“你没丢下我。”
聂时盖住方沉的眼睛,将吻落下去,轻吻他的唇,“我说过会一直跟着你,你甩不掉我·”·此前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方沉抓住聂时的手腕,头低下去抵在他掌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随后越来越大声变成哭嚎,响彻整个长廊,刺破天际的云。
他不想再逃了,他逃不掉的··他要坠落进崖底,摔得粉身碎骨··……·天并没有完全亮起来,依旧是灰蒙蒙的,方沉回到房间后一直看着窗外。
渐渐落雨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他一直看着,像在等什么,等了很久,脖子微微泛酸,窗上已经形成雨帘,房门才缓慢敲响··他转过头站起身,走上前把门打开。
门外的情侣没想到方沉会这么快回应,脸上出现一瞬僵硬,互相看一看,张瑞把头撇过去,王慧雯只好说:“该上路了·”·的确该上路了··方沉握着门把的手松开,轻点头:“嗯。”
说完又抬眼,“你们……天黑后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王慧雯立马慌张起来,一把抓住张瑞,“听到什么”·方沉看着两人,他们在紧张,不自然地紧张,他观察几秒而后摇头:“没有,我睡着了,想着你们会不会没睡。”
他说谎,语调平稳甚至少有起伏··王慧雯松了口气,“什么也没听到,我们也睡着了·”·“哎呀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张瑞嘀咕了一句,瞥一眼方沉好像故意说给他听的。
方沉问:“你们刚醒吗”·天亮有一段时间了··这回王慧雯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的张瑞,张瑞装出不耐烦的模样:“不然呢我说到底还走不走了,你不走我们可赶着走呢。”
说着往外走去,不给方沉再提问的机会·王慧雯紧跟着,拽住男人衣角,凑到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方沉没有立刻走,看向落雨潮- shi -的窗外,外面站着一个人,好像也看到他,伸出手来大幅度挥舞,被穿红衣的拽走了。
方沉嘴角不明显地抽动一下··那对情侣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往楼下走·长廊的尽头一片漆黑,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yin -冷非常··方沉转移视线往暗处看去,“你不要跟着我了。”
他勾起嘴角笑一笑,眼睛弯起来似乎又回到十七八岁,日子虽苦但还可以畅想未来的时候,笑意明媚,“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未来,没有出路。
他没看到聂时·或许聂时也不想让他看到,正在发小脾气,因为自己赶他走··方沉轻轻挥了挥手,算作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他得跟上那对情侣。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不小,方沉跑到车门前,张瑞已经发动车子准备走了·他打开车门,雨声闯进车厢也惊扰到旁人,张瑞语气不太好地说:“赶紧关车门走了。”
方沉坐下来,发间微微- shi -润,撩开额前的头发,正看到王慧雯透过后车镜打量他··“你在看什么”·王慧雯一惊,手不知道该摆哪里,有些慌乱地挥舞一下,心虚道:“没……”·方沉看着她的手指,想到最开始遇到她,自己在垃圾桶前干呕,女人积极地递上前一块纸巾。
他好像又闻到垃圾桶里的酸臭味,弥散在空气中久久散不去,眉微微皱起来,想吐··车在路上行驶,雨刷唰唰作响,一下一下戳进心坎里,惹得人心烦意乱··摆在车前的手机忽然黑屏了,张瑞让王慧雯开机重启,自己继续往前开。
王慧雯捣鼓了一阵打不开,举着手机不知所措··“用我的吧·”方沉把自己的手机往前递··张瑞吊起来的心归回原位,看了方沉一眼,神情说不出的别扭。
王慧雯打开导航,车子继续往红点方向行驶··雨一直在下,道路变得泥泞,轮胎碾过泥土砂砾,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我们要去哪里”方沉忽然问,眼睛始终没离开车窗。
“去哪里去B市啊·”王慧雯回应着,方沉在明知故问··“你们之前去过B市吗”方沉似乎很好奇。
“没去过……”王慧雯迟疑回答道,看向张瑞··张瑞也摇摇头··“那为什么去那里”·“除此之外还能去哪儿”王慧雯茫然了,仔细想着,除了B市……还有哪里没有。
她只记得B市··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可这不正常··意识到这点,她背后疯狂冒汗,看向张瑞,发现张瑞也瞪大眼睛紧握着方向盘··不对劲。
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车厢里静默片刻,方沉忽然喃喃道:“你们真的一直在逃呢……”·张瑞受不了了,几乎是暴怒:“你要是不想跟我们一块就直说,现在就从车里滚下去”·方沉似乎被吓到了,睫毛一眨两眨,最后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又抬起来:“抱歉。”
他说,像无辜受训一样委屈··那种诡异感又爬上王慧雯心头,她头皮发麻,求救似的看向张瑞·张瑞冲她点点头,两个人无声交流着··雨还在下,会一直下,会淹没城市。
起雾了,短暂将他们藏起来,将罪恶掩盖·                        ·作者有话要说:怕你们忐忑,我要说一句,是he· ·☆、第四十一章 深渊· ·冷。
流入指尖的凉意··身体温热,手脚却冰凉··方沉将头靠在车玻璃上,眼睛盯着车前的导航,手机屏幕中的小红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王慧雯几次想要回头都没敢回,心脏蹦蹦乱跳着,手不自觉半握车把,汗覆着后背,僵直不敢往后靠。
直到方沉将头低下,看着自己的手指转动骨节·她才堪堪看过去一眼,心脏跳得更快更迅猛·张瑞的手有点颤抖,握着方向盘,说不出的激动,瞄着王慧雯的动作。
道路越来越崎岖了,街边越来越少的建筑,树木渐渐多起来,简直围拢了两旁道路··雨,泥泞的坡道,青草味··他们开进山里··没人去在意,方沉低着头,王慧雯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就连张瑞的心思也不在开车上,他分神,眼睛左右乱看,不知在想什么。
车忽然停了,方沉抬头,张瑞转过头干巴巴道:“熄火了·”·很明显是故意停下的啊··方沉搭上门把,食指似有若无地扣两下,无声看着张瑞。
·张瑞:“不如你下去看看”·王慧雯没回头,挺直了背盯着前面,看落雨的车窗,玻璃上出现一道道弯扭滑落的雨痕··车厢里的氛围很奇怪,方沉敛着眉眼,低头又抬头。
空气是冰冷的,带着陈腐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不·”方沉轻轻吐出一个字··张瑞及不可见地抽动一下右臂,“那现在这样怎么办”·“咔哒”一声,张瑞把后车门打开了。
方沉靠着车门猝不及防仰下去,门被半推开,雨声闯进来,哗啦啦,风也跟着灌进,冻得王慧雯一哆嗦··方沉稳住身影,手按在门把上,手背满是雨珠,半边肩也- shi -了,“你想干什么”·“我没想干什么。”
张瑞的脸沉下来,似乎做了某种决定,说,“方沉你吓到我们了·”·“可我什么都没干·”方沉松开车把,车门开出一条缝,“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你们害怕什么”·“我说,”张瑞转过身半站起来,头顶着车顶,宽大的身形几乎将方沉完全掩盖住,“让你出去看看”·落在手背上的雨同时流入心坎,某种透明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他。
方沉觉得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自己,大多数时候他都能搞清楚自己在干嘛,可一小部分时间里,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就像现在,他仰起头直视张瑞,那种懦弱又茫然的神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然而他并不害怕,他清楚自己不害怕··张瑞更得意,更加得寸进尺,用手推了下方沉··方沉手撑着座位,面色有点苍白,尤为勉强地看着张瑞,那双眼睛写满脆弱情绪,它们要溢出来淹没他,淹没一个空壳。
而他的灵魂置身事外,在远处观摩着··王慧雯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脑子嗡嗡响着,想提醒张瑞,这不对劲,方沉从没这样过,这不符合他的- xing -格,有哪里不对劲……·雨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破碎、消融,埋于地下··“那你就老实点,这一路上别说任何话,不然……”张瑞一时拿不定注意,眼球转了转,“有你好看的。”
潮- shi -的空气,雨,钻进来的冷风顺着衣摆缠绕住腰··方沉像刚回过神,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点点头··张瑞坐回去了,好像出了口恶气,畅快淋漓,拿起放在一旁的烟盒想要抽烟,可惜烟盒已经空了,只留下淡淡的烟草味,散发着惑人的香。
手里捏着空烟盒,他刚晴朗一点的心情立马又烦躁起来··车继续往前开··张瑞感觉到方沉在看他,不再是怯生生的眼神·他自然要回看,大胆直视过去,他已经不怵方沉了。
方沉果然闪开了,把眼睛落到一边却不是因为害怕,那眼神里夹杂着明显的厌恶,眼睑半阖倦怠着,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最开始还没什么,张瑞翻了个白眼继续开车,行驶了三四分钟,他越想越气,心中躁郁难解,心想方沉凭什么那么看他,好像他是什么恶心的垃圾,简直忍受不了。
车开着,他忽然往后去,腰扭着露出肚子上的肥肉,王慧雯吓得大叫,尖锐刺耳的女声令方沉有一瞬分神··张瑞往后推了方沉一把,车门很轻易就开了,方沉没有稳住,身子倾斜直接往下摔去。
——车门是开的,之前没有关·雨很快包裹住他,他的视线落在铅灰色的空中,- shi -润沁凉的空气将这一秒冻住,一滴雨点在他眼角又迅速滑落,坠在地上落进无尽深渊。
人下去的时候张瑞也蒙了,王慧雯惊慌地胡乱转动着方向盘·两个人都太慌了,没发现车依旧平稳开着,没有一丝一毫地偏离轨道··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张瑞很快收回身子,握住方向盘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前面,近乎麻木地说道:“他掉下去了……”·“你疯了”王慧雯敲打他的臂膀,风和雨全部吹进来浸透两个人,她语气里透露出极大的不可思议,“你把他推下去干嘛你疯了吗”·张瑞也很乱,脑子一团乱麻,被女人尖锐的声音刺得更加不能思考:“别说了……闭嘴是你说的是你在宾馆里一直在说他不对劲”·“什么”王慧雯半张着嘴巴,模样滑稽,没想到男人会把错怪到她头上。
开始打雷了,雷雨交加,劈出一道白光,照亮女人惨白的脸庞·天在一点点变昏暗··他们其实早就醒了·天刚亮的时候就醒了却没有第一时间敲方沉的门叫他走,而是犹豫不决。
张瑞继续说着:“不是你一直念念叨叨他奇怪吗,你那套话里的意思我还不明白不就是想丢下他走吗,怎么现在人丢下了,你又这样”他快速说着,按在方向盘上的手都在抖,用语言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我不是、那是……可是……”王慧雯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看向空落的后座,那里- shi -漉漉的,被雨打- shi -,她眼里写满惊慌,“我没叫你杀了他啊。”
车还在往前开,他们没有停下来··……·雨,崎岖的山路··方沉闭着眼不断往下坠,像要坠进冰冷的崖底,坠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血腥味,雨露花香,漆黑冰冷的黑匣子··他没能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破碎的玻璃窗,满身碎片,大片大片的血从身下晕染开,他蜷缩着躺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回到死亡那一天··鼻尖充斥着泥土味,- shi -漉软稀的泥土死死堵住他的口鼻·右眼被血糊住,通红一片,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不断地呛咳、剧烈的疼痛以及压在喉咙里的□□。
玻璃碎裂了,一道道纹路,如同旧房子里的蜘蛛网··此前每一次椎骨的疼痛都是真实的,那是他所经历的一部分··方沉头倚着车窗,忽然意识到那些散落地刺进皮肉的碎片来自于哪里。
他就倒在碎片里,听着碎玻璃碴相互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有什么将他的头骨打碎了,放一块沉重的石头直直下坠,内脏绞在一块翻涌着,随时都能撑破喉咙涌出来。
他在流血,正在死去··在一辆车里·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下章有糖……· ·☆、第四十二章 原罪· ·第四十二章原罪·他蜷缩在雨中,眼中映满血色,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窸窸窣窣,趴在他耳边嘟囔着。
——“你要丢下我吗”·眼中的鲜红渐渐褪去,方沉进入一间屋子,看到自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对不起。”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随后被抱紧了,紧紧勒住,双臂都隐隐作痛··他听到聂时说:“不许·”·他回到那个春天,窗上有薄薄的霜,初晨的光堪堪照进。
记忆里的方沉轻轻闭了眼睛,回拥住聂时轻轻拍,“那就算了吧,我开玩笑呢·”话音落下宛若一声叹息,他随口说说的,他怎么能把聂时丢下呢,他只是不想救自己了。
所以生活还在继续··聂时换了份工作,甚至比当教师时待遇还好一点·两人的生活终于有点起色,聂时有了更多空闲时间·他们都没再提过旅游,它被淡忘在时间里又似乎变作一道坎,无形梗在两人中间。
方沉渐渐少笑了,眼睛蒙上一层- yin -影··他们都在改变,被现实压得变形··这期间方沉在商场碰到过聂时的养父母,他们带着小儿子逛街,一家人有说有笑。
他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颗心脏蹦蹦乱跳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凉,手指僵硬攥不成拳··那是旁人的幸福,与他和聂时都无关··方沉把眼睛移开,少有的冷漠,刻意摆出漠不相关的姿态。
可他的手还是握不紧,似有若无地不甘缠绕住他,紧勒在他喉咙处烙下一道道无形的血痕·他没有和聂时说,要怎么开口,一些人在伤害你之后还活得很好··院长又住院了,这一次没能出院,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天气尚好,方沉坐很远的车来看望院长·她瘦了很多,皮松弛地包裹着骨头,血管和青筋一并凸起,银丝比黑发还要多··一觉睡醒,院长看到站在窗边的方沉,“以前都是你和聂时一块来。”
方沉开窗的动作停了,回头看向病床:“……下次我和他一块来看您·”·可惜下一次他还是自己一个人来,拎着水果来·坐在床边削苹果,视线里突然多出一双枯槁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方沉头刚抬起一半,院长说话:“下次带束花来吧,我很久没出去了也不知道现在花开得怎么样。”
“好·”方沉应下来,苹果皮断在他手里,他削不好,没有聂时削得好,聂时总能不切断苹果皮,削出一个完整苹果··后来某天方沉回家,客厅的灯亮着,聂时蜷缩在沙发上,方沉走过去摸他额头:“你感冒了怎么不回床上睡”·聂时拉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带很重的鼻音:“在等你。”
方沉有一瞬错愕,忍俊不禁:“等我干嘛我又不会突然消失……”他后半句话隐没在吻里,聂时拽住他的衣领吻上去,带着灼热的温度,足够融化一切事物,包括那些胡乱翻飞的思绪。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方沉被按进沙发里,他们拥抱,聂时粘着他,牢牢固住方沉,将额头抵在方沉颈窝··“不是……”方沉有点无奈,声音染上笑意,“你干嘛啊”·“抱你。”
聂时的声音嗡嗡震动在方沉侧颈,引得他笑了几声··“你吃药了吗”方沉轻轻拽了拽他的头发··聂时又将他勒得紧一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肌肤上,将他的心也变得柔软。
“我买了车·”聂时说着抬起头眼睛却不看着方沉··方沉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下文了,忍不住歪歪头想看清聂时的脸:“然后呢你之前不一直有说要买吗,怎么了”·“……要出去转转吗”聂时牵住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攥紧,“哪里都可以。”
方沉忽然无法作答·聂时所谓的“出去转转”自然不是那么简单,他是在邀请方沉去旅行··方沉的目光在纯白的天花板上稍作停留,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轻飘飘浮在空中,脚落不到地,浑浑噩噩往前走,现在他躺在沙发上,聂时重重压着他让他感觉有分量,知道自己确确实实存在于此。
“好啊·”方沉笑笑,应下这场迟来的旅行,又在心里给自己埋下希望,“不过下个月你得腾出时间来和我一块去看奶奶·”·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他也尝试踏出一步。
……·可他还是死了··蜷缩在黑暗的匣子里,同连绵不断的细雨一块埋于地下··他究竟犯下什么罪·四周一点点褪色,化作一片空白,不管方沉怎么转身,身后都是漫无边际的白。
他正回头,身前忽然出现一面镜子··他转过身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方沉将手轻轻触碰到镜子上,漾起一圈圈涟漪,镜子里的青年和他有一模一样的脸,神色却不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沉淀太多东西,笑容灿烂地有些虚幻。
“你该醒了·”镜子里的人说,手和他的合在一块,一样的大小,“他在等你·”·“谁聂时吗”方沉往周围看去,那些白色逐渐融化,又变作铅灰的天,雨一滴滴落在脸颊上,他急忙追问,“你又是谁”·镜子里的人将手放下了,目光温柔又带些许俏皮,仿佛还是个少年做着什么孩子气的恶作剧,几近喃喃道:“我是你啊。”
他的手从镜中伸出来,眼看就要抚摸到方沉的脸颊……·方沉在梦里费劲睁开眼,车轮碾碎骨头的疼痛感又涌上来,他回到那辆逼仄的车厢,枕在碎玻璃上。
死亡一点点侵蚀他,他再一次承受这份疼痛··落雨的- yin -天,他费劲喘息着,听雨点噼啪砸下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变弱直至停止··他可以动弹了。
方沉从碎玻璃上爬起来,又是一阵“咔嚓”、“咔嚓”声·他有些僵硬地抽出压在车底的脚,它们扭曲了,牛仔裤破破烂烂,皮肉堪堪挂在腿上,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肮脏污浊。
骨骼生长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不论雨声多么大都掩盖不了,像一颗长钉一下一下敲进脑子搅弄脑髓·骨缝里生出痒意,大脑嗡嗡作响,身体在自我修复,方沉干脆跪下去,重重跪在尖锐的玻璃上,把膝盖刺破磕得血肉模糊。
他双手无力低垂,雨水进了眼睛抬手擦一下,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冰冷柔软的触感··方沉僵住,仿佛还是个活人,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身边有人。
他忘了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想起来的……·百合花浓郁的芳香铺洒开来,雨声一下下砸在他的耳畔··他记得……他应该记得,那个清晨,也是一个- yin -雨天,他和聂时早早准备去探望院长,拿一大束芳香扑鼻的百合。
方沉不习惯那个味道,把那束花放在自己腿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聂时··清晨灰色的天,下着小雨,·山路泥泞,周围很静,没有一个人··只有他和聂时。
方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间,它们早已软烂不堪,血和脏泥融在一块·他垂着头跪在碎片之间似乎有一世纪之久,雨水早把他的衣襟打- shi -同样落满腐烂的手掌。
“方沉……”·“方沉·”·是谁在叫他·有人企图让他苏醒··方沉终于将眼睛落在旁边,同时把手伸过去,将露出白骨的手掌递过去,颤抖、十指相扣。
他身边有人··血液洗刷大地··——是聂时··大雨倾盆而下,将罪孽掩埋在最深的崖底··他在一点点腐烂,从头到脚,从一颗心开始。
“方沉·”·方沉抬起头看见自己,还是少年模样的自己,清澈的眼和无忧的笑容,天真地不似后来的他··是他一直企图叫醒自己,想让自己想起来——·他没有杀死聂时。
他和聂时一块死了··……·“你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罪那么你们呢”·“我们当然有罪。”
——不入轮回即是原罪·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有糖。
但我个人感觉每次写他俩的互动就算糖了·而且我终于写到这里·惊不惊喜·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第四十三章 揭开· ·雨水和雾气满布山峦,几乎是方沉被推下车的下一秒,一直跟在后面的聂时就冲过去。
谢颖连忙拦住他:“你疯了那两个人还没走远好不容易到这里了,你这样又会搞砸一切”她按住聂时的右肩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聂时生生把她的手掰下去,谢颖脸色泛白·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乔然突然出声:“方沉哥好像醒了·”·刚刚滚落在地的青年摇摇晃晃站起来,漫无目的寻找着什么,动作中都透露出茫然。
谢颖心口紧缩一下,她害怕看到这样的方沉,胆小懦弱又让人心生怜惜的——完全不像方沉的方沉··聂时快步走过去,乔然嘿笑一声紧随在后面··不断下坠的雨水无声划开一条道路,那只黑白色的猫又出现在谢颖的视野里,仰起小脑袋看她。
“这下你满意了”谢颖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雨幕将视线里的一切雾化,并不期望得到回答,她说完便转身跟过去·站在她身后的猫咪歪着脑袋“喵”一声也缓缓迈开步子。
另一边方沉站起来摇晃了两步,雨水落进眼里模糊视线,他抬手擦了擦,看到有人影往这边走来,不动声色地摸出别在腰间的匕首··谢颖小跑两步跟在聂时身后,紧盯乔然以免他又做什么出格的事再被聂时杀死一次。
聂时在距离方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方沉摩挲着刀柄上的菱形,摸它四边尖锐的角,雨水又重又痛地砸在他的耳膜上,骨骼发出咔嚓咔嚓地脆响——他在复原,伤口一点点愈合。
雾气里方沉的表情让谢颖想到易碎的玻璃制品,惊愕还未从那张脸上褪去,她不忍看下去想要别过头··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方沉张口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被雨声盖过去。
谢颖只看出第一个字——“我”的口型··方沉再度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乔然·”·空气凝固,雨水停在半空中,冷风刺进脊背。
谢颖一愣,下意识看向聂时··聂时那张死人脸上自然不会多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得更下了··“嗯”乔然也是猝不及防,还不等反应,方沉已经到他眼前了。
谢颖眼看着乔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方沉撂倒,头重重磕在石块上,她退后一步迅速抬头看聂时··“吓唬我吓的开心吗”雨水连成串地落下,方沉将匕首重重插在乔然脑袋一侧,眼睑低垂挡住淡色眼瞳里的情绪。
乔然怪叫一声,胳膊挡住脸:“方沉哥”·谢颖退后一步,仍然不敢确定,视线在方沉和聂时之间来回摇摆,直到方沉抽出匕首,右脚踩住乔然肩膀直起身,半仰起头冲聂时眨眼睛,她才卸力,哭笑不得地按住额头。
最后一滴雨摔落在地,啪嗒,一分为二··方沉摩挲匕首上刻下的图形,从第一个角摸到最后一个角——那根本不是什么菱形,而是他自己刻出来的正方形。
他说:“我想起来了·”·……·“方沉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些·”·“你为什么敲张瑞和王慧雯的门乔然给了你提示,你却没有和任何人说。
范莹莹死的那一晚,是她拉着你出去的,可你为什么跟着她出去呢你明明可以拦住她……”·“方沉,很多事情都是你发现的,也是你揭开的。”
“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一切都是你引导的,是你一直在引他们走向死亡··……·谢颖第一次见到方沉是在一个冰冷的午后,她第一次踏入“人间”,从此就再也没踏出去。
那只戴着铃铛的猫引领她往前走,只要她一停下,它就蹲在原地“喵喵”呼唤她··目的地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她在门口停下,那只猫忽然不等她了颠颠往里面跑。
等她再想跟,猫已经不见踪影··一楼的窗不知道什么开了,她还在茫然,头顶响起声音:“真难得啊,这种时候居然有新人来·”·谢颖抬起头,那只猫就蹲在窗上,四肢藏在身下懒洋洋打着呼,方沉杵在窗沿上撑着下巴笑看她。
他眼睛颜色偏浅,让人想到好看的琥珀,想到镜子折- she -出的暖光,笑起来半个瞳仁掩藏起来·谢颖莫名想到栗子蛋糕,突然很想吃,又想到她已经死了,大概不需要吃食物。
“你好,欢迎来到‘人间’,我叫方沉,你叫什么”·——和这个冰冷的地方格格不入的人··她那时候这样想。
“……谢颖·”她回答完,就是一瞬间天忽然变暗,太阳快速躲藏起来··谢颖吓了一跳,不禁退后两步··“别紧张。”
方沉抬头看了眼天色,“既然选择不入轮回来了这里,那应该有人告诉你这里的规则了·”他正回头,笑不像笑,谢颖的心跟着一块沉下去,听见方沉说,“每一次天黑都是一人的死亡。”
……·在“人间”分为两类人,生前犯下罪行,死后接受惩罚的人,和他们——自愿选择不入轮回,成为“魇”,化作死后的厉鬼,囚笼里的犬。
他们和那帮死人不同,自愿来到人间做执行惩罚的“魇”,不会忘记生前事也永远无法走出人间··生没有自由,死也同样··后来谢颖也见到了聂时。
聂时太沉默了,总是突然出现在方沉身后,谢颖被他悄声无息跟在后面的举动吓到过很多次,方沉却习以为常,有时还会假装没发现,任由聂时跟着自己··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谢颖害怕聂时,如同第一次面对恶念会颤抖一样。
她对聂时产生恐惧··“你不要躲着聂时啊·”又一次执行任务归来,方沉忍不住提醒,“他其实不难相处·”·鬼才信··谢颖没接话,默不作声看着聂时走过来,将他们两个人隔开,又看到方沉侧过头对她偷偷眨眼睛。
分明是在纵容聂时··她无话可说,想立马远离这两个死人··在谢颖的记忆里,方沉很少杀恶念,他更擅长伪装,混在一群死人里面,不动声色地指引他们走向亡路。
谢颖算是他教出来的,可方沉装无辜的本领她怎么也学不会··她以为方沉不擅长杀恶念,从来不会主动杀死它们,除非必要不然多数情况下都会视而不见··她刚刚来这里时也被那些丑恶的怪物吓得不轻,因此尤为不解聂时怎么能那么强,瞬间杀死三四只恶念,眼都不眨一下。
只有面对方沉时聂时的话才会多起来,会低下头和方沉交谈,还会缓慢眨眼睛,睫毛落下一小片- yin -影,乖顺得不像话··他只听方沉的话,只会杀恶念,骗不了那些疑神疑鬼的死人也不屑于欺骗,是精准杀戮的机器,是“恶犬”。
谢颖从未问过方沉和聂时的死因,也曾有过好奇,但在人间询问别人的死因或者生前事都是禁忌,除非别人主动说,不然它就是一堵墙,严丝合缝高高矗立在眼前··方沉太开朗了,那么阳光,谢颖实在想不到他为何不入轮回。
他应当属于真正的人间,属于欣欣向荣的世界,而如今他埋于地下,在无数个黑夜里穿行··直到乔然到来··那个古怪的少年,不受管束,永远把自己搞得鲜血淋漓的男孩子。
乔然刚来人间的时候有多大十八十九或者更小·他的时间随着他的死亡而停止了··谢颖怀疑他的智商也是。
因为这个不安分子,执行任务的时候没少出岔子,他不屑听方沉的话,同样惧怕聂时,就躲着这两个人··直到有一次他引一群恶念在城市边缘聚集,吓坏了那帮死人。
谢颖还记得那天夜里凄厉的猫叫声和人们崩溃的呐喊,两种声音交错,撕扯人的头皮··那是她第一次见方沉那么生气,勉强稳住那帮人,耗到他们的休眠时间,怒气冲冲地杀过去,仅用一把匕首就解决了七八只恶念。
直到那一刻谢颖才发觉,方沉完全有能力杀死恶念也并不惧怕它们,只是很少那么做··快近日出的时候,聂时撕开眼前最后一只恶念,随即侧过身·一只手直接伸过来抓住乔然的衣襟将他按在地上,方沉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里结了冰,锐利刺骨,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说:“我会再杀死你一次。”
乔然也是一阵错愕,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方沉会有这般模样,但很快他笑起来,歪过脑袋瞅向别处——果不其然,那只黑白色的猫就晃着尾巴蹲在他们不远处。
乔然说:“我只是想试试违反规则会受到什么惩罚·”·“你不会想知道·”方沉沉着脸,“你应该明白的吧你已经不能再死一次了。”
从选择不入轮回的那刻起,他们就无路可退了·灵魂已经没有归处,再退一步是彻底的粉身碎骨··乔然沉默了一下,分明明白方沉的意思却还要故意激怒方沉,扭头冲那只猫眨眨眼,“你看,它在看呢,你要是殴打同伴会不会也受惩罚”·方沉一拳打在他脸上,用行动证明不会。
猫咪愉悦地叫唤一声··——它是监视者··“不入轮回即原罪·”谢颖看到方沉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咽喉处凹下去,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笑容带着嘲讽的方沉,“所以我们要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些有罪之人死去。”
这是不入轮回的代价,是他们要尝千百次的罪责··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选择留在这里··“乔然,不必瞎折腾,你已经在受罚了·”他说着松开乔然的衣襟,转头走掉。
聂时暼了谢颖一眼,脚步踩在乔然手边,难得主动说话:“天要亮了·”·方沉与谢颖擦肩而过·谢颖看到方沉垂下的眼睫和冰冷的眼神,那眼神太过熟悉了,她曾多次见到——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
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向他离开的方向转去,她想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方沉··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到人间多久,这里的时间混乱不堪,白昼夜晚仅在刹那间转换。
那么方沉和聂时呢她刚刚来到人间见到的第一个同伴就是方沉·他们又在这里呆了多久几年或者几十年就这样无休止地存在于此……·方沉对这里的规则了如指掌,常常提醒她不要触犯规则,监视者时刻跟在他们身边,一旦犯错就会受到惩罚。
那么惩罚究竟是什么·她看向半撑身子坐起的乔然,忽然觉得他的好奇不无道理··踩在冷硬的沙土上,硬沙砾咯脚,谢颖却感到自己踏空了,马上就要掉下去又被堪堪拖着。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那把匕首本来就是方沉自己的·而且从乔然出现开始,一直都管方沉叫“方沉哥”,被发现身份的时候说过“你记起我了”·他们本来就认识。
 ·☆、第四十四章 冷漠· ·自那之后乔然稍稍收敛一点,不再热衷于故意惹麻烦,然而他不经意间闯下的祸也足够多··谢颖气得牙根痒痒,对这个溜得比兔子都快得少年一点办法没有。
她以为方沉也是如此,每次收拾乔然遗留下的烂摊子,方沉都咬牙切齿··人间多雨··每当云雾升起,被围在群山荒岭中的城市变得更加模糊,细雨坠在浅水洼里砸出微小的涟漪。
谢颖从很早之前就发现,方沉不那么喜欢雨天·一向负责活跃气氛的人在雨天显得沉默,并不是说方沉因此不笑不说话,只是……谢颖总觉得,那些言语和笑容隔着一层雾,让人辨别不清它出于真情还是假意。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那日也是个雨天,天空黑沉,没有一丝蔚蓝,绵绵细雨下落,没一个人打伞··那帮死人都在胆怯会有恶念突然冒出,谢颖和方沉夹杂在这群人当中,有人踩在碎石上崴了脚发出凄厉的惨叫,周围人均是一抖,谢颖在一些人脸上看到细微的不耐,似乎埋怨崴脚那人大惊小怪。
她见惯了这样的情绪,垂下眼眸,把冷漠隐藏起来,脸上摆出慌张的神情,手紧跟着攥紧衣角·余光中她看到站在原地的方沉,这很少见,方沉作为引导者,一般都会积极带动大家,一旦有人受伤他也是最热心“关切”的那个人。
可是那天他没有动,安静伫立着,直到一个女孩颤巍巍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不合时宜地微笑·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手指抽动一下。
所幸女孩没有多想,只以为他被这么多天来的惊吓压垮了,还出口安慰他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撑··谢颖看到女孩向他投去的目光里充满信任,忽然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如此信任之人实际上是在推他们去死……·她想到这个胃里一阵绞痛,喉咙被扼住,窒息感随之涌上来。
如方沉所言,他们已经在受罚了··雨雾给方沉周遭设置出屏障,他的头发被打得潮- shi -,细密的雨丝顺着脸颊滚落,当他不笑那双浅色的眼眸又恰好抬起时,会给人一种异常脆弱的错觉,好像他是什么已经碎裂,摔出细缝的玻璃制品。
那些裂痕无法愈合··尽管他们不死,可没人应该习惯疼痛·乔然那个疯子除外··方沉只走神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他就上前询问受伤男人的情况,作势要扶他起来,那男人十分感激,连连道谢,手杵在砂石上咯出血痕,方沉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手半抬在空中,伸展出的弧度冷硬。
他的关心当然是假的··谢颖心绞成一团,长时间被割裂成两半,一半痛苦哀嚎,一半冷漠清醒·不管这些人有罪与否,他们都没资格这么对他们·这不仅是在杀死这帮有罪之人,更是在扼杀他们自己。
方沉或许早已看透,他们身处地狱,终将沦为冷情的怪物··很快就是天黑,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间小屋,方沉需要把这些人全部安顿进去,剩下的就是等待,聂时和乔然有能力把恶念阻断在山路上,前提是乔然不作妖。
一行人赶到小屋,天色已黑却还未到这些人的休眠时间·冷风浸在骨缝里,漆黑的砖房偶尔还能听到女孩的抽泣声··雨一直没停,女孩坐在门口冰冷的地板上,外面传来细小“咔嚓”声,像极了小鸟踩在碎石发出的响动——可现在在下雨,不可能听到这种声音。
谢颖立刻反应过来,然而她离得太远,木板碎裂的声音扎进她耳膜,女孩的右肩包括半截脖颈都被一只枯槁的爪子按住,尖锐的指甲刺进白嫩的皮肤里,尖叫声伴随雷雨。
离女孩最近的男人跪在地上以狗爬的姿势踉跄爬到角落里,扬起尘土阵阵,方沉扑过去生生扯下那只胳膊,腥臭味弥漫在屋内,还伴随一些难以名状的稀黄色液体·有人在干呕,谢颖松懈下来,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
方沉将女孩拉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把紧钻皮肉的畸形手指一一掰开,没人敢看过去,就连女孩也只顾惊恐,只有谢颖看到了,方沉的目光沉静,将那只断臂随手一扔,轻声道:“已经没事了。”
与神情截然相反的温柔语气··木门被破坏,冷风灌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没有眼白的漆黑瞳仁和半边干瘪的脸·那只恶念趴下来观察屋里的人··女孩的脖子在流血,完全被吓傻了,察觉不到疼痛,手只是捂在那儿,眼睛却看向那扇门,看着那只险些杀死她的恶念。
从某种程度上讲,魇是不死的,一旦受伤可以很快愈合,但这帮死人不同,他们没有愈合能力,受伤了就是受伤了,不会自愈更不能起死回生·这点最为棘手,如果他们没有按照罪行如期死亡,那么受罚的将会是执行任务的魇。
而他们——这些死人会再次失去记忆,回到原点,重新来过··“我……出去一下·”方沉语气里带着一股决绝,似豁出- xing -命般,站起来腿微微抖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害怕却无一人开口劝阻。
连被救的女孩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望着那扇门,似是离了魂··谢颖别过头,虽然方沉演技不错,但她还是能从中读出强压的怒火·通往木屋的道路只有两条,聂时不会放跑恶念,肯定是乔然那边出状况了·那只恶念没有再做其他动作,只是趴着向屋里打量。
方沉打开窗户,冰冷的雨水和风一块灌进来,有人瑟缩一下,目光落在方沉的脊背上·仍然没有人阻拦··谢颖不可能跟着方沉,一来会被其他人怀疑,二来她得在他们休眠之前看住他们,防止发生意外。
方沉跳进雨幕里,比之前更大的雨,将周围一切都淹没··那只恶念动了,忽然有人喊:“快关窗”它的注意力又被屋子里面的人吸引。
“这里·”方沉的声音发紧,明明害怕却还是开口,吸引那只怪物的视线,声音里隐含绝望··颓然坐在地上的女孩似乎才缓过神,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依旧看着那扇破裂的门,嘴里喃喃道:“不要……”是她的声音更绝望,喉咙像被撕裂了。
·女孩话音刚落便直直倒下去,四周的人也没了声息,仔细观察更会发现——他们的确没了呼吸··休眠时间到··别担心·谢颖站起来,路过女孩时心里默念一句,他装的。
方沉听到屋里动静,扭头看了一眼,看到谢颖的身影,他正回头看搭着木门扒望他的恶念·它用那双漆黑的眼同他对视,甚至偏了偏头颅··方沉没有行动,开口对屋里的谢颖说:“我去乔然那边看看。”
“我也去·”谢颖开口,又有点迟疑,“……可以吗”·方沉点点头,掏出匕首上前两步,不等恶念反应,蹲下身精准无误插进那漆黑的胸口。
铅灰色的灰烬向上翻飞又被雨点拍打到地上,它们消失,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存在过,又无时无刻存在着,在空气里、呼吸中,以及每个人身上··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走吧。”
去往山口的一路上都不见一只恶念,谢颖还没有反应,方沉先加快了步伐··“怎么了吗”谢颖心里也有疑惑,看样子乔然不是故意放走恶念的。
他们见到乔然的时候,乔然的身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右臂被撕扯开,血咕嘟咕嘟往外冒,顺着指尖流淌下来·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到谢颖和方沉居然还有心情笑,扯开嘴角嘴里又吐出不讨喜的话:“抱歉啊,出了点意外。”
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歉意·他在抖,分不清是疼痛还是恐惧·或者两者都无,仅是单纯的兴奋··谢颖摸不透乔然,乔然实在太会惹祸,时常把他们搞得焦头烂额。
她对他还残留着戒备··方沉什么也没有说,走上前一把揪住乔然的后领往后一扯,乔然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踉跄·他眼底有诧异,乃至于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方沉将匕首送入恶念体内,杀掉残留的三只恶念后他停下手,刀尖滴落下腐臭漆黑的液体,他也一并低着头··谢颖的眼睛落进雨水,闭眼的刹那听到乔然说:“我以为你看到我这样会更高兴一点呢。”
方沉一顿,抬起头表情有点莫名:“为什么”·这反应过于真诚,害得乔然都愣住··“……你不讨厌我吗我惹了很多麻烦。”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谢颖瞟了一眼背对她的乔然,他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衣服上依旧留有血色,后背上的衣料出现一道道划痕,或许之前还被恶念挠伤过,皮开肉绽。
不过现在完好无损了··“唔·”方沉有点犹豫,他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看向更远处,乔然把背脊绷得笔直,全心全意等待着方沉的回答,根本没留意到细节。
谢颖似有察觉往身后望去——聂时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那关我什么事”·雨滴在那一刹腐蚀听者的身躯,谢颖感觉全身冷透了,这一回她真真正正看到乔然颤抖。
方沉的回答那么理所应当,乔然被激怒了,吐字都变得不清晰,开口就是:“我杀那些怪物没有错”·“嗯·”·“它们没有思维,是从那些有罪之人身上分化出的恶念”·“嗯。”
乔然愤愤不平的语气愈发衬托出方沉的平静,他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据理力争着,发誓要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他身上··——他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谢颖产生这一荒谬的想法,想立即否定却生生哽住了·说不定就是这样呢乔然拦不住这些恶念是他能力有限,却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模样,恐怕他们看出他的狼狈。
那些伤痕·谢颖控制不住地看向乔然,看衣服的撕裂程度,它们堪堪挂在少年身上被血染成黑红色·不可能不疼的,即便不会死去,那些疼痛也不会减少半分。
“它们该消失……那些有罪之人也是,”随着方沉轻描淡写地迎合,乔然的嗓音里出现了裂纹,“我没有做错·”·方沉:“嗯。”
乔然眼睛里盛着怒意,搞不明白方沉为何这么波澜不惊,好像真的无所谓他制造出来的麻烦·嘴里附和着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却已经把他完完全全否定了。
他的语言变得更具有攻击- xing -,好像这样才能强调出自己的存在:“可你没有,你明明有能力杀它们,可是你没有你宁愿混在那些罪人之中也从不主动杀死恶念是觉得恶心吗杀那些烂肉那些腐烂的恶念让你觉得恶心”·雨变软了,细细沁在肌肤里,方沉歪了下脑袋,笑意滋生在嘴角,他摇摇头像在否定乔然也像在否定自己。
过了很长很长的几秒钟,长到雨水都要悬空而挂,方沉抬起头,仍然是那双带笑的眼睛·谢颖却觉得周身空气都稀薄了·她再一次经历濒死··方沉声音很轻地反问:“我们不是正在腐烂吗”有恶念从他身后突然冒出,随即被一颗子弹正中心口,乔然来不及转头,便又听方沉说,“不止我们,活着的人也是。”
聂时放下枪,穿过谢颖和乔然两人走到方沉身边··那些恶念,那些活着、死去的人类,包括弥留在人间的魇全部都一样·从内溃烂到外··在方沉看来他们与那些怪物无异。
他们正在杀死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按照武力值怂怂在乔然之上,乔然目前还是个叛逆少年·这章有一句话是很早就想写的终于写出来了·这章聂时只小小露了一面,争取下一章多一点……·以及我快要放假了,等假期基本就可以恢复隔日更了· ·☆、第四十五章 腐蚀· ·久久无人应答。
直到聂时伸手盖住方沉的眼睛,微微用力,方才面目沉静的青年就十分顺从地靠上去,靠进聂时胸膛··乔然往后蹭了一下,被雨水浸泡软烂的泥土凹下去,滑出半个鞋印。
方沉在呼吸,胸口缓缓起伏着,谢颖却莫名感到痛,那些雨丝好像有力道,重达千斤,疯狂锤落下来,砸烂肉体又腐蚀灵魂··“我不明白……”乔然喃喃道,闪现出少有的慌乱,跨出一步看到方沉身后的聂时又生生止住了,嘴半张开又闭上。
聂时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站在方沉身后,手指触到方沉额前的发,轻轻扫了扫,将他的眼睛盖住,一如生前方沉对他做的那样··谢颖一直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存在何种关系。
相互依附缠绕共生··比世人所熟知的爱情更扭曲、更绝望的感情··方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聂时的手拿下去,拽着他的手腕扭头问了句:“你干嘛”·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你情绪不对。”
“我没有·”方沉反驳道,这才转回头看对面两个人··他扬起谢颖所熟悉的笑脸,眼睛看向乔然,十分任- xing -地抛下一句:“我管你明不明白。”
乔然:“……”·“你做什么事我都管不着,杀恶念、试探监视者底线或者伤害自己……”方沉歪了下头,笑得真诚又恶劣,“管我屁事。”
这太荒谬了,活生生小孩子斗嘴·谢颖看向聂时,这里甚至还有个拉偏架的大人··“但是你要对你做的事负责,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就算你不明白,责任也将在于你。”
方沉突然正色道,“你会因此受到相应的惩罚·”·“乔然,少给自己找存在感·”·那天的一切都像一场闹剧··乔然还是会作妖,有时候故意落下一两只恶念不解决。
以往方沉都是骂骂咧咧收拾烂摊子,如今也是,只不过增加了一个步骤,消灭恶念之后逮到乔然揍一顿··谢颖有一次亲眼所见方沉脚踩乔然脑袋,说:“你跑什么我学校里打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还敢跑”·乔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问道:“所以你到底多大岁数了已经是老头子了吗”谢颖觉得后者多一点,毕竟乔然没脑子。
结果自然是被揍得更惨了··如果这就是方沉所说的“惩罚”,那乔然纯属活该··谢颖却知道不是,方沉不过是给乔然一点教训,真正可以惩罚他们的是无时无刻不跟在身边的监视者,是那只如影随形的猫。
真正的惩罚究竟什么,在方沉揍了乔然无数次,逼着乔然管他叫哥,再到乔然十分顺口地叫出“方沉哥”,在过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仍然没有得到解答··人间的生活枯燥且烦闷。
了解亡者的罪引导他们走向死亡,如此日复一日麻木痛苦的工作,就不免让人想找点乐子··乔然在作死这件事一直遥遥领先,所以当他问出“你们是怎么死的”这种问题时谢颖也不觉得奇怪。
凡是禁忌,乔然总想碰一碰··她不会回答也不觉得方沉会,聂时更不用提·果不其然,方沉反问:“那你又是怎么死的”把皮球踢了回来。
谢颖以为乔然会闭嘴··“人体试验·”一直保持着十几岁少年模样的乔然趴在桌子上,头侧在一边,眼睛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语气也随意。
一时间空气都变安静了··乔然抬起头,仍然是那副无辜欠扁的模样:“怎么不说话了”·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熟悉彼此了··——谢颖以为他们已经很熟悉彼此了。
可是人都有秘密,重要的不重要的皆在心底·她仿佛刚认识乔然,不禁重新打量起少年··方沉微微愣住,随即笑了一下,有点无奈,踢了踢聂时的小腿,“说了啊。”
他看向乔然,更像年长者看晚辈,只有少数时刻,方沉会透出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成熟,让人恍然意识到他已死去多年,存在于人间很久,“车祸,掉崖底下了。”
谢颖屏住呼吸,下意识觉得没这么简单,等待下文··聂时将所有注意力都给了方沉,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阻止他说话··乔然皱了皱鼻子:“就这样”·“嗯,就这样。”
方沉撑起下巴,“不然呢,生活哪有那么多戏剧- xing -”它们不过就是一点点小事积累起来··“只是意外事故吗”乔然还是不相信。
谢颖感觉乔然离挨揍不远了·他是真的不懂,挖人伤口这种事却干得如此熟练··方沉顿了,眼睛眨巴两下:“不是·”·“那……”·“人们只看重结果。”
方沉打断乔然的问话,“这件事最后被当意外事故处理了·”·谢颖匆忙低下头,耳边响起女孩子的声音,甜甜叫着自己“姐姐”,眼前又是那条朴实无华的旧街,她回到童年的老胡同,闻到母亲煮得软糯汤圆的飘香味道。
记忆里白嫩的汤圆一点点变黑变臭,混在污浊的泥汤里,戳开是黑红色,灼烫着嘴巴里的嫩肉,把喉咙都点燃··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生不如死·死不再往生,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聂时凑方沉越来越近,方沉抬手抵住他额头:“你又在干嘛”·“观察·”·“我是类人猿吗你观察我干嘛”·谢颖从思绪里走出来,看到两个人又想笑又想哭。
不管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那段记忆一定不好过,聂时打断他,把自己递过去,是想减轻那份痛苦··乔然还想再问,被聂时转头一个眼神吓回去了··聂时在方沉面前表现的过于温顺,谢颖有时会忘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双狠厉- yin -鸷的眼给她留下不小- yin -影,看着方沉时却沉静地像幽深潭水,温温凉凉,是可以安栖的归处··谢颖不是没有和聂时一块行动过,之所以对聂时有如此大的- yin -影和恐惧也不是没有原因。
她第一次出行任务就遇到棘手的事情,一帮人迷失在森林里·聂时那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谢颖永远忘不了他把枪里的子弹打空后,徒手将恶念的脑袋拧下来,腥黄如肠子般的污浊物从恶念体内涌出的画面。
她腿一软跌坐在铺满碎叶的土地上,听到不远处方沉的呼喊,确认众人是否安全·聂时朝她走过来,身后那一堆蠕动的肠子消散成灰烬徐徐飘飞·她的呼吸灼伤自己,聂时朝她竖起食指缓缓抵在唇上,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她窥不到一丝感情。
方沉寻到他们的时候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怀疑地问聂时:“你干了什么”·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什么都没干,杀恶念而已·”·方沉抱臂,紧盯着聂时的眼睛。
聂时把视线转向谢颖,“不信你问她·”·谢颖不敢说话,怕说错被灭口··方沉将信将疑:“你真没……”·“你不信我。”
聂时恶人先告状,甚至低下头··他只是低头而已,方沉却连忙说:“我信我信,你委屈什么啊”·谢颖丝毫看不出聂时委屈。
方沉想扶谢颖起来,聂时抢先一步伸出手··谢颖不敢搭,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哪怕两个人没有在她面前做什么亲昵的动作,聂时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这个人是我的。
那气息犹如浓黑的雾,把方沉完全包裹在里面··谢颖看着方沉无忧的笑脸,胃一点点往下坠·方沉是否知道自己被一个怪物盯上了·——事到如今谢颖合理怀疑方沉什么都知道,毕竟方他擅长伪装,装傻充愣的本领又那么强,有关聂时的事情上说不定是在刻意纵容。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谢颖你呢”乔然又把话题转向她··“无可奉告·”谢颖沉声道,希望乔然明白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希望他消停。
可惜乔然从来不是见好就收的- xing -子,聂时他都敢挑衅,更别提谢颖,“你不想说这么神秘吗,那我猜猜……”·谢颖一把将乔然的脑袋按在桌子上,木质的老旧桌子发出“吱呀”一声,木刺刺破头皮,乔然惊呼一声又咯咯笑起来,“开玩笑的,我不说了。”
“晚了·”谢颖死死摁住,像要把乔然的脑袋挤爆,“人体试验怎么没把你的脑袋也改造改造”·乔然安静了一秒。
谢颖察觉到了,也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互相捅刀对谁都没好处··“他们不在乎·”乔然的声音嗡嗡震着木桌,“活着就好了,其他的他们不在乎。”
乔然说到一半又改口,“其实死了也无所谓·”·谢颖的手慢慢松开··乔然从木桌上起来:“反正不止我一个试验品·”·那股窒息感又涌上来缠绕住谢颖的手脚,女孩清脆的声音也一并响在耳边,嗡嗡、嗡嗡……·她是被抱养来的孩子,打一生下来就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村里条件艰苦,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就听邻里念叨“长大你可要好好孝敬你爸妈,他俩不嫌你是个女娃把你抱回来……”她也想孝敬养父母,于是她拼命读书拼命学习,什么都做到优秀,然后又听村里说“一个姑娘家家考什么大学,以后嫁人找个好婆家就好啦。”
等到考上警校他们又说“一个女孩子当什么警察啊,以后哪有男人敢娶回家不如多学学洗碗做饭·”·不管别人怎么说,谢颖从来不后悔自己付出得到的一切。
她读大一的时候,养母突然有了身孕,四十好几近五十的岁数生孩子有危险却还是咬牙要了·结果又是个女孩·大家来喝满月酒,明里暗里说着不是个儿子也没关系,女儿也挺好。
谢颖不明白,女孩子怎么了,养母把妹妹抱在怀里亲着疼着,乐呵呵说:“女孩子好啊是妈的贴心小棉袄,以后我们家雨就是我的小棉袄·”·谢颖也觉得自己的妹妹最可爱,长到三四岁的年纪奶声奶气地叫自己姐姐,伸出手来要抱。
父母常年在地里干活,小家雨就自己一个人看家,偶尔会给远在外地工作的谢颖打电话,在电话那头甜甜叫“姐姐”··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一个酷暑,谢颖因为工作原因手机时常保持静音没接到。
谢家雨死了··她返回村的时候妹妹已经下葬,七八岁的小女孩死得怪惨的·村里人不敢当着家里人的面议论,背地里却没少说·有个亲戚甚至没管住嘴跟别人说“我早就说了让他家那姑娘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孩子,偏不,这家里没人就是不行,他家那姑娘太野了。”
没人指责凶手,因为那是个精神失常的傻子,拿铁棍捅了小姑娘之后自己走泥沟里摔死了·打捞了两天才捞出来,都看不出人样,草草挖坑埋了··多可笑。
谢家雨的那通电话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电话并非什么求救电话,傻子是把门砸开进来的,根本没给小女孩求救的机会··谢颖在村里呆了一个月,村子不少小伙子瞧她长得好就同她搭话,她刚死了妹妹压根没心情谈情说爱,并不搭理他们。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开始传她不知检点,看到男人就勾引·养父母推她离开这里,她回了城市没几年又传来养母精神失常的消息··谢颖最后还是辞了工作回家种地,照顾疯了的养母,还要帮着养父干活。
她把往前二十几年学到的东西都抛下了,可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行,越来越多的村里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你看啊这就是那个害了自己妹妹又气疯自己妈的女人,听说还不是这家人亲生的,是抱养来的,看那打扮、那张脸就不是什么好货。”
养母精神不好,偶尔发起疯来就拽着谢颖的头发尖声质问她:“是不是你害死我女儿,是不是你”谢颖被揪得生疼,眼泪不止,一遍遍叫着“妈”,到最后母女俩抱成一团哭起来。
最后那段日子养母认不出自己,一会儿杀人犯一会儿狐狸精地叫谢颖,哭着叫她把女儿还给她··谢颖也想要谢家雨活着,那是会笑着叫自己“姐姐”的小妹妹啊,她每次过年都给她带衣服玩具,临走时小姑娘就哭着叫她别走,一声一声地“姐姐”喊着她。
是不是她留下比较好呢,当初要是没走,要是没去努力,没去考大学,留在村里安安分分当个待嫁的姑娘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谢颖从未后悔过自己做出的每个决定,可是太苦了,苦到她忍不住对自己产生怀疑。
转眼就是过年,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一大早养父出门干活,养母精神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好,说着要给谢颖做饭,煮了一碗汤圆··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谢颖出门帮养父送忘在家的工具,回来看着桌上的汤圆笑了,“妈,这是你给我做的啊”·“是给杀人犯做的。”
她妈念叨着,把汤圆推到她面前,里面的汤水是糊状··谢颖刚刚出门的时候又听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磨叨她家事,“哎本来那谢老婆子没什么事,结果有人当着面说死个女娃没什么的兴许还能生……哪有这么说话的,不管咋的也养了这些年,这帮老畜生就不知道说点好话。”
·她为什么要为流言而死呢··谢颖也不清楚·她把那碗明显浑浊的汤圆吞下肚,吃到一半时养母突然拦下她:“我不给你吃了。”
“别,妈,我想吃的·”谢颖说完又抢着把一个汤圆塞进嘴里,烫得嘴里瞬间起了泡··养母拽着她的头发想把她拉开,争抢那碗汤圆:“我不给你吃了,你还回来杀人犯你还回来”·谢颖瞬间流下眼泪,边摇头边说:“妈、妈,我想吃,我想吃,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别叫我杀人犯。
我没杀妹妹··但是她有罪··她就这么轻易去死了,让留下的人怎么办呢··最后她看着养母倒在自己身上哭,嘴里叫着妹妹的小名,一遍遍说着“家雨、家雨,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她看到死亡,还有自己被腐蚀的什么也不剩下的灵魂··她有罪,她要自己永生偿还·                        ·作者有话要说:乔然,熊孩子大户。
以及,感情线它真的是甜的,所以这本质上还是一篇甜文……吧· ·☆、第四十六章 “失误”· ·她甘愿不入轮回留在人间··——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一点。
时间消磨掉她残存的感情,直到后来,她面对聂时都不觉有多可怕了··迟早有一天他们要沦为冷心冷清的怪物··谢颖生- xing -敏感,无法自抑心中涌来的悲情,又被情感裹挟住啃食皮肉。
永恒存在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它折磨神经,让人死去活来且疼痛不减,渐渐忘却恐惧为何物,只余下伪装和假面··或许过些日子她便会对所有事情都无动于衷。
方沉也说过,人间不是没有魇消失过,不死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话是开玩笑说的却惹得身边的人不高兴了,打了他脑袋··方沉立刻看向聂时,伸手半搭在他肩膀上,扬头明知故问:“你揍我干嘛”半弯起眼睛比乔然还像个长不大的男孩子。
谢颖想到人间明朗天气里的阳光,干净清新甚至伴随花的香气·她觉得方沉是这一切美好的融合体,偶尔闪现出的狡黠都带着朝气,可是偶尔他吐露出的一些话又冰冷刺骨。
当那双浅色双眸里的笑意一点点溶解在炎热温度下,谢颖觉得自己在看一具空壳··聂时将方沉的额发撩开,很自然地低头吻下去··这时候的聂时是最温柔的,好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吻都吻的虔诚至极。
方沉紧绷的肩膀忽而松懈下来,手腕也从聂时的肩膀上滑落·谢颖看到他眼底又漫上笑意,不再是刻意夸张的情绪,反而柔和真实了许多··谢颖莫名被塞了一嘴狗粮,低下头开始看被自己涂得鲜红的指甲。
乔然推门看到这诡异的一幕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退出去重重把门关上·见没人搭理他,过了几秒又推开,朝门里面喊:“什么啊你们这是”窝在橱柜上打鼾的猫咪被吵醒,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慵懒地一声“喵呜”。
那着实是段安逸的日子··可惜人永远不知道满足,活着是死了也是··在无尽的空虚寂寥后,他们多少都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谢颖记得当日天黑后又下起雨。
他们接到新的任务,亡者的资料却迟迟没有递交到他们手里··一栋栋虚假的高楼从他们眼前突兀矗立起来,唯有最里面的那一栋住着“活人”··任务已经开始,谁都无法抽身。
那天的雨下得尤其大,凹凸不平的路面蓄起水洼·谢颖听到外面恶念呜呜咽咽的叫声,面不改色地靠着沙发脚踩茶几看电视剧,连灯都不开··门突然被敲响。
她想不到谁会在这种时候敲门,边想边走过去,开口是颤巍巍的声音:“……是谁”·“我,聂时·”门外响起男人的声音。
谢颖的表情瞬间从恐惧到面无表情,把门打开:“怎么了乔然又干嘛了”·聂时没心情和她开玩笑,沉着脸问:“方沉不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我楼下吗”谢颖反问,“他不在”·聂时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谢颖拽住他,被聂时看了一眼迅速收回手:“我跟你一块去·”她心里隐隐忐忑起来·以往四人的分工很明确,谢颖和方沉负责引导亡者,聂时和乔然主要屠杀恶念,所以资料一般会先递给方沉。
但是方沉突然不见了··她跟着聂时找遍了整栋楼都没有瞧见方沉的影子,途中还把一楼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给吓晕过去··谢颖将晕倒的女孩安顿好,扭头问聂时:“这下好了,等她醒过来怎么办方沉又要把这事圆过去。”
聂时撇开头··“你装没听见也没用·”谢颖站起身,他们已经从顶楼找到一楼·她更加不安,环顾四周——猫没有跟着他们。
正想着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划破耳膜,惊得空中闪现闷雷,刺亮墨色的夜空··谢颖下意识看向聂时,结果他已经冲进雨中··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怎么回事”乔然从二楼下来,手支着楼梯栏杆歪扭站着,“方沉哥干嘛去了”·“没什么。
你在这里看着,别出什么岔子我们去去就来”谢颖说着也跑进雨里··乔然哼哼两声,舔舔牙齿对着- yin -暗角落里露出的一只枯槁手臂露出微笑:“那好吧。”
冷风和雨水一并融进皮肤里,谢颖撩开被风吹到眼前沉甸甸的头发,猫叫一声接着一声,她慌乱跌落雨中,膝盖传来阵阵疼痛,站起来咬牙继续往声源处跑去··没有谁能真正习惯疼痛。
当她看到方沉时,方沉正站在雨里无声哭泣··她不是没有见过方沉哭·方沉太会哭了,在被怀疑身份时在扮无辜时,他的眼泪就和不要命一样涌出来,随时随地能哭出来。
可是谢颖知道那是假的,在无人窥到的角落里,方沉把眼泪擦干净,转眼又是一张笑脸··又是一道惊雷,劈开眼前她所见的一切··——恶念在吃人。
掏开肚皮将所有东西一并捞出来塞进嘴里,周围还有被扯断的四肢··谢颖看到女人纤细的腿还有男人的黑皮鞋··它吃了不止一个人··“方沉……你在干什么”谢颖忍不住问出声,她走不动路了,那一跤跌得着实不清,膝盖早已鲜血淋漓。
方沉嘴里喃喃着什么,眼泪悬挂在眼眶里,抬起头似乎不知道自己流泪,任由它们和雨水混在一块,掉落下去··“抱歉……对不起……”他像个孩童一样无助,眼睛不止该看哪里,语气带着迷茫,嘴里一遍遍说着“抱歉”。
聂时动了·谢颖这才发现他一直站在不远处,她看他一步步走向方沉,向他伸出手——慢慢盖住那双落泪的眼睛··谢颖一直羡慕方沉身上充满活力的少年气息,殊不知方沉是被困在十七岁的梦境里。
那时候生活虽然苦一点但是他们什么都拥有,有对未来美好的想象有积极应对苦难的朝气最重要还拥有彼此··方沉还在不断道歉,一开始谢颖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毕竟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恶念吃掉,但很快她发现不是,他抓着聂时的衣襟不断往下滑,声音好似被撕开,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她在里面尝到恨意,最后衍变为力竭的哽咽。
“嘘——方沉、方沉·”聂时念着他的名字,眼睛只瞥了那些碎尸一眼,那张被啃噬的破烂的脸正冲着他们·他捧起方沉的脸,头抵着头,“没关系。”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痛苦呢··活着的时候是,死去之后还是··那只黑白色的猫还尖锐地叫个不停·谢颖忽然很想吐,被这密集的猫叫声刺激的犯恶心。
只有那么一瞬间,聂时放下遮掩的手掌,她看到方沉的眼睛,那双盛着阳光碎片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强烈的违和感席卷而来,她险些又跪倒在地··方沉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这眼泪里有多少演的成分,冷得浑身发抖。
待将那两个人全部吃掉那只恶念停下来,肚子完全凸起,满载着人类的血肉——它们没有消化能力,却还想和人类融为一体·恶念啃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发出餍足的叫声,声音细锐横刺进头皮。
方沉将头搭在聂时的肩膀上,表情完全隐没起来,只有紧拽聂时衣襟的手指泄露情绪··谢颖以为自己不再具备恐惧的能力,她早已被这些人的罪状吞噬殆尽,来回拉扯成为冷漠的怪物。
但是现在她亲眼看见面前的两人腐烂,从躯壳到内脏,如同烂泥一样杂糅在一块·有什么叫嚣着要从她体内涌出来··她有点明白方沉的话了··他们和那些恶念没什么两样。
正在腐烂··方沉没能逃过那个晚上,监视者给出的警告他并没有理会,那两个死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吃掉的,此前或许还向方沉求救过··雨一点点小下来,眼看天空露出浅浅的蓝,恶念哀叫一声消散在空中,周围一切慢慢褪色,山峦、高楼、绿树还有灰蒙蒙的天空,全部褪作刺眼的白,漫无边际的纯白。
“方沉你越界了·”那只猫没有开口,依旧舔着自己的爪子,声音却从它身上发出来·是刻意压低的童声,像还未变声的小孩子,分辨不出- xing -别。
乔然从远处靠近三个人,听到那猫“说话”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它原来会说话好恶心啊·”·“不是它·”聂时简略答道。
“那是什么”·谢颖吞了吞口水:“是监视者·”·“嗯”乔然转不过脑子,“它不就是……”·“是通过眼睛。”
谢颖低下头,身上的毛孔打开,汗毛耸立··那只猫只是媒介··乔然咂舌,眯了眯眼睛:“那还真是够恶心·”·方沉始终没有露出脸,那只猫放下爪子,铜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巴弯出“w”,像个布偶。
“你要接受惩罚·”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稍稍提高了音量··“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乔然偏了头,“不就是关禁闭”他曾经失误过,不慎让死人看到他屠杀恶念。
被关紧闭后出来当真老实不少··——是在一个铁笼里,周遭一片漆黑,期间有恶念不断涌进··乔然出来的时候说自己忘记被吃掉几次,它们不断涌进来撕扯啃咬他,从血肉到骨骼,新生出来的手指立刻断掉,眼珠当即被捏碎……末了他拽了拽头发问:“它们为什么连头发也吃不怕噎死吗”谢颖看着他背在身后颤抖的手没说话。
可是乔然并非故意··谢颖看向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沉默的方沉···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恐怖“你要忘掉一切,参与其中·”·方沉动了一下,扬起头露出泛红眼眶,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扯了下嘴角,甚至故作轻松地笑笑:“好像比关禁闭还好一点”·他想往猫的方向走被聂时拽住了,死死攥着手腕。
方沉眨眨眼睛好似方才情绪崩溃的不是他,轻声说:“我没事·”想推开聂时··聂时没动,还是死死攥着,怕方沉忽然消失掉·像生前那样,嘴上和他说话,眼睛在看着他,心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方沉停了很久,又低下头说:“对不起·”他强压声音里的颤抖,谢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他回头看那只猫,透过那双铜黄色的眼睛,说,“凭什么呢”是少时问了无数遍的问题,是永远得不到解答的问题。
真不公平啊··“坏人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要说:方怂怂白切黑·以及完结倒计时·番外会有十七岁甜甜的方怂怂· ·☆、第四十七章 开始· ·那个灰蒙蒙的清晨,方沉和聂时早早准备去探望院长,手里捧着一大束芳香扑鼻的百合。
方沉不习惯那个味道,不停在喷嚏,便把那束花放在自己腿上,靠在副驾驶座上离得远一些·聂时打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车出市区后便开始下起小雨,雨刮器不断擦过玻璃,方沉侧头看向外面,透过被雨雾笼罩的车窗,什么也看不清。
或许应该放首歌,还可以缓和车厢里的尴尬氛围·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动,方沉手指擦过包裹着花束的塑料包装,划过它因褶皱出现的棱角,指腹出现浅浅一道白痕又很快消失。
·他想快说点什么吧,以前他是最能说话的那个人,无论他讲些什么聂时都会认真听··久久,车厢里仍然只有沉默··车子渐渐往山里开去,越过层层叠叠起伏不断的树木,偶尔碾过凹凸的石块。
山路泥泞,周围寂静,没有一个人··只有他和聂时··更尴尬了··“想好去哪了吗”聂时忽然开口,方沉有些愣神一时没有回答,又听聂时补道,“旅游。”
他还是没回答·聂时以为他反悔了,立马紧张道:“你答应好的……”·“现在也没有要反悔的意思·”方沉说,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百合,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应该把它放在车后座,失策了,他抬起头弯嘴角笑一下,“我总得好好想想去哪里。”
聂时肩膀松懈下来,不放心地看他一眼,方沉指了指方向盘:“专心开车·”·“好·”·方沉靠回座位上,明目张胆看着聂时开车,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到露出一截手腕的黑色袖口。
他们认识多久了从幼时初识到如今·聂时盯着前面,方沉只看到他黑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他收回视线·又在一起多久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方沉渐渐很少开怀大笑了,年少时稚嫩的玩笑话已经开不了口说。
聂时沉默,他也跟着沉默··他有时会乱想聂时究竟还喜不喜欢自己,或者早就厌倦了却懒得开口说·毕竟他真的变了很多,从考试不及格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少年长成待人处事圆滑世故的男人,以后还会更加苍老。
聂时不擅长表达爱,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方沉太少听到他说情话·刚交往那段日子方沉会故意逗他,问“你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块”那时候聂时会很认真拽住他的手腕回答不是,眼神闪烁着补道,“我不太会说……你想听什么”方沉就有些心疼了,不忍心聂时慌乱,于是笑着回:“我开玩笑的啊,你不想也没法了我黏上你了。”
后来方沉再也没提过这茬,没强迫聂时说情话·聂时沉默的时候,他会笑着讲很多话,看到聂时笑了,他还要跟着一块笑·只是时间会消磨掉很多东西,方沉开始变得不确定。
他没法再用笑容填满自己,太多的事情汹涌而来,把他变得敏感多疑,再也不能像少年时那样,把一个明明在意的不得了的问题当做玩笑说出口也没有把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聂时还爱他·这他当然知道,可是当那些爱意融进生活里,融化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他没了开口的勇气··车子还在往前行驶着,越过一块大的凹面一阵颠簸。
眼看就要拐弯,方沉回过神,细雨绵绵拍打着翆叶,他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山上隐约两个人影,耳朵捕捉到一些鼓点和重金属乐声·他目光还驻足在那两道模糊的人影上……车子突然歪扭着往一边擦去,他被重重撞回座位,百合花掉落在一旁,花朵直直歪倒下去,散落下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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