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捉鬼师,千里追妻![重生] by 青茶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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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捉鬼师,千里追妻![重生] by 青茶木(下)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 ·第62章 膝盖(二)·段无迹愕然,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深夜鸣钟,嗡的一声巨响,声音在寂静幽夜百转千回地穿梭··这是第一次,他被邵慕白的话震撼到。
是了·世人推崇,便一定对么·在长安生活的秋阳城,世人觉着断袖之癖见不得人,就一定是对的么·大人如此,孩子更是如此。
只要没有伤害别人,他做什么,喜欢什么,为何非要被限制呢·有时,人多的一方不一定对··同样,在亲子关系中,父母的所思所想也不一定是真理。
有时,孩子受的委屈,远比大人多多了··而此时,他们要去的地方,便是一个孩子受了漫天委屈的部落——宛姜··这是那妇人在骂女孩儿时说出来的,“早知道当初就把你丢到宛姜去,省的生下来当个拖油瓶”,这话如带刺的铁钩,生生穿破邵慕白的耳膜。
他留了一个心眼,问当地人“宛姜”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那被问的老妪连连摇头:“那是个没有孩子的地方,没有孩子能活着出生·”顿了顿,又道,“都死了。”
宛姜是临沧靠海的一个小部落,祖祖辈辈捕鱼而生,历史久远,文化丰厚·往前因海水的水质问题闹过饥荒,死了大半的人,后来皇帝派人治理水质有方,人们也活下来了。
但,宛姜历来多难,饥荒闹过之后,好不容易从满目疮痍中恢复一些,又出了这等事故·幼儿无法降世,再庞大的民族也只能逐步走向灭亡,无法传承··好在宛姜的子民都一心忠诚,尤其当年皇帝派人治理了灾情,他们更是对朝廷深信不疑。
故而,宛姜虽小,却人人皆是忠骨··入秋之后,临沧东部一直细雨纷纷,路上覆了一层水,松软泥泞·在外面走一遭,马蹄上尽是斑斑点点的泥土,又得花好一会儿工夫才能弄干净。
宛姜占地小,常年又没什么过客,故而没有秋阳那样的精修客栈,只有一家破破烂烂的驿馆,尚可遮风避雨,算个歇身之处··“无迹,不然我们在外面找一家客栈住下来,明日一早再进来。”
这家驿馆的被子有一股霉味,方才邵慕白一抖,味道便更重了·依照段无迹爱干净的- xing -子,若睡在这里,怕是要彻夜难眠了··段无迹将包袱放进柜子,解下腰间的蛟龙鞭,道:“不用了,我看这部落不怎么正常,- yin -森森的,四处都有小鬼的哭泣声。
还是先住下来,观察也能全面些·”·邵慕白有些惊愕,感叹这小魔头随他出来一遭,为了能捉拿鬼妖,倒是越来越不讲究了··“但这被子的味道委实有些重,我怕你晚上睡不着。”
段无迹抬眼,目光落到被褥上一块暗色的印迹,心里委实嫌恶,“那就不盖被子了·不是带了衣裳么拿披风出来将就一下便成。”
邵慕白觉得这法子也行,只是时下正秋,他们带的披风都不厚,估计再得加一件外袍才成··“那无迹你就用衣裳将就将就,如果冷的话,我明儿再去街上买一条。
这被子我就先抱我屋里去,明儿让店家拿出去晒晒,兴许味道就褪了·”·他抱着被褥往外走,却被段无迹叫住··邵慕白回头,“怎么了”·“那个。”
段无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宛姜这地方不安宁,为防发生什么意外,还是别分房睡了·”·邵慕白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小魔头主动提出跟他一起睡他没听错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你说真的啊”·段无迹眉头一皱,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邵慕白欢喜如花蝴蝶,为防对方反悔,赶忙道:“那我先把被子还给店家,顺便再让他们烧两个小菜,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语罢,欢天喜地地跑了,一路蹦跶下楼,连踩地板的声音都变得欢快。
段无迹早料他如此,给点甜头就恨不得窜上天·大事上沉稳冷静,小事上又跟个孩子似的·偶尔逗弄一下,还是很不错的··他这样想着,但膝盖上的疼痛却逐渐不能忽视了,烟青的细眉一拧,在床边坐下,轻轻捶打着酸痛的地方。
邵慕白回来时就看到这副情景,冷冽如霜的人于床沿坐着,握拳轻捶双膑,无声无响,却透露出两分脆弱··“无迹,你怎么了可是膝盖疼”·邵慕白将盛了热水的茶壶搁桌上,过去蹲在他跟前。
段无迹点了点头,望了眼窗外天色,道:“许是下雨的缘故·”·膝盖,一直是邵慕白最关切的地方,一想起前世段无迹双膑被挖,修长笔直的两条腿在膝盖那里独独陷下去两个丑陋的坑,他心里仿佛也跟着陷下去一般。
于是拦住他捶打的手,“你这样捶下去不是办法,且先等等,我去打桶热水来·”·段无迹倒是愣了——不就膝盖小疼一下吗至于这么紧张吗·邵慕白回得很快。
那桶水许是刚烧开了,尚滚滚散着热气·他将段无迹的裤腿挽起,不怕烫一般拿毛巾在热水里过了两下,拧得半干,敷上两只圆润的膝盖··热气逼得段无迹一颤,但他瞧着邵慕白被水烫红的手,便也没说话,静静感受着那块单薄肌理上的温热。
这法子不错,酸痛得几乎不能弯曲的感觉渐渐就散了,透着暖波般的舒适··“怎么弄伤的”·邵慕白将毛巾换了个面,继续往上贴。
段无迹垂眸,“跪的·”·邵慕白的手一顿,“不是说你父亲虽然为难你,但不会伤到你的筋骨吗”·段无迹道:“他是让我起来了,但我没答应。”
邵慕白啧了一声,责怪道:“合着你还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段无迹忆起往事,仍旧理直气壮,不过他知道眼前的这人心疼自己,所以这理直气壮的当下也是有点心虚,毕竟他是动手害了自己来着。
于是声音较之前的小了一些,嘟囔道:“我没错·”·邵慕白见毛巾的热气散了,又扔进热水里过了一遍,再度覆上已经发红的膝盖,叹气:·“我知道你有原则,- xing -子倔。
你不认为自己错了呢,谁也没办法叫你低头·但无迹,你好歹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对不对你就算自己不心疼,可叫我们这些在意你的人,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邵慕白真心觉着自己忽而情人忽而爹,这等老生常谈的语气,跟他师父训诫时没两样了··段无迹两手撑在身侧,低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床板上有朵多好看的花儿··“你这人当真啰嗦......”·邵慕白唇角一勾——这小魔头居然没劈头盖脸骂他,证明是听进去他的话了,心里一时美滋滋的,呼吸都带着蜜糖。
待段无迹的两个膝盖红透了,一桶水也凉了·邵慕白将他的裤腿放下来,又找了件披风盖在上头·安顿好了之后,才终于问道:·“说吧,怎么伤的”·第63章 护膝·段无迹拿食指抠弄着衣角的布料,这是他想蒙混过关时经常有的小动作。
他磨啊磨,磨啊磨,邵慕白始终等着他开口,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好半晌过后,他才投降般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语气淡淡,说得简朴。
“就是我十岁那年做了个纸鸢,被爹发现了,就罚跪了·”·邵慕白惊了,“放纸鸢也要罚还这么狠”·段无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理所当然道:“平教以毒扬名,能牵制人心的都是仇恨。
父亲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武功,二就是毒·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物件都是阻碍·”顿了顿,又道,“要毁掉·”·邵慕白暗戳戳在心里骂了一通这岳丈,“所以,段庄就因为这个让你罚跪,至今落下病根,每逢- yin -雨就双膝疼痛”·段无迹道:“也不是。
父亲让我跪着思过,说,何时知错了,何时便能起来·跪了一晚上之后,他可能心软了,也可能是担心我受不住,就派人让我起来·但我觉得我自己没错,就没起。”
邵慕白啧了一声,数落他:“虽然你确实是没错,但你也不为自己着想一下吗碎瓦跪久了跟针扎一样,干嘛要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段无迹不以为然,道:“他说了,知错方能起身。
我没觉得有错·”·邵慕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的确小孩子玩纸鸢没什么错,但为了这么件小事,给自己落下终身的病根,如何也不划算·亦或说......在段无迹心里,这本就不是小事。
或许,这是他的尊严,是他自己与自己搭建的堡垒,它可以坍塌,却不可悲诋毁·正如前世他劝段无迹投降,这人一动不动说的那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明白,生死和气节,到底哪个更重要。”
邵慕白不是不明白,是不忍心··为了段无迹,他甘愿抛弃所有的气节,也不愿这人受丁点儿伤害·只是这人偏偏是个犟脾气,不懂拐弯,不懂妥协。
“你会向他求情吗譬如少跪些时辰”·“小时候会,后来就不了·”·小时候——四五岁。
后来——六岁··邵慕白被这人倔强的- xing -子折服了,“那之后,这件事是如何解决的”·提及这里,段无迹平淡无奇的面上终于划过一丝得意,“我体力不支晕倒了,哥回来之后,跟爹大吵了一架,那后来他就没管过我放纸鸢了。”
这一路听得邵慕白心惊肉跳,奈何这当事人却跟旁观者一般,云淡风轻,不以为意··“最后妥协的是他,我赢了·”·好吧,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
这场惩罚不是单单的罚跪,而是他在重重束缚的“唯父正确”的枷锁里的反抗··思到此处,邵慕白是彻底明白他了,于是他软下声线,叹道:·“无迹,我怎么没能早些遇见你呢若那时我在,我便去找你父亲理论。
我从小读的书也有一些,引经据典跟他盘踞一通,若他还是不通情理,我便把你带离那地方·既然待着委屈,咱们便不待了·”·段无迹勾了勾唇,半涩半甜,“其实也不委屈,哥很护着我。
而且再怎么说,那儿是平教,也是我的家·”·邵慕白心里一暖,这人就是这样,外表强硬得不得了,心里还是柔软着的·怪不得段如风那样护着他,遇见这样的妙人,挺着十岁的小小身子也要跟轰动武林的平教教主叫板,谁看了能不怜惜呢·“那以后你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一定得告诉我,我帮你出头去。”
段无迹往旁边挪了挪,哼了一声,“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插手·”·邵慕白厚着脸皮挪过去,“如有必要,我还是得插手的·”·“我说不让你管。”
“嘿嘿,我偏要管·此生往后我都跟定你了,你可甩不掉~”·段无迹拧过头去,嗔道:“麻烦”·嘴上虽这样说,可唇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窗外景色正好,海鸥从半空滑过,留下两声婉转歌谣,在海风中渐渐飘远··次日,二人早早起身,邵慕白却拿出了在买早点时顺带买的一个小物件往段无迹膝上套。
段无迹当即退了一步,“这是什么”·邵慕白摊开给他看,“我刚麻烦一家裁缝铺子赶出来的,选的是绒布,保暖·给你绑膝盖上,要再下雨就不会那么疼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这东西丑死了,不要·”·“哪里丑了我特意选的紫色,这颜色可尊贵的很·你没看那些个贵族都穿紫袍吗紫气东来韵意又好又吉利,你怎的还嫌弃上了”·“紫色哪里就好看了不过是那些富商大款中意罢了,一股子铜臭味儿,俗套得很。”
“这话可不对了啊·要知道,这大俗即大雅,而且你皮肤白皙,是最不用挑颜色的·”·“那也不能把他跟我素白的衣裳绑一起,难看”·“好像是不怎么搭......”邵慕白看看他的裤子又看看绒布,心生一计,“不然你换条紫色的裤子”·段无迹气结,“你还不如让我去死”·“呸呸呸咱可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邵慕白苦恼得不得了,“那,那你说怎么弄呢”·“把那东西收起来,要用你自己用,我可不要”·邵慕白见他真的嫌恶,心里落寞了下去,“真,真不要啊......”·段无迹毫不留情,“不要。”
·    “不考虑一下的吗......”·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再考虑也是一样的·”·邵慕白委屈又伤心,“我可是天没亮就起来,就是为了给你做这个护膝的”·段无迹抬头剜了他一眼:“是我让你去做的么是我让你起那么早的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怪谁”·邵慕白这下是真的蔫了下去,一腔热忱被波了凉水,任谁也不好受。
他没再说话,垂着脑袋慢吞吞将护膝放到桌上,取了琉璃扇就下楼了··连脚步都跟石头似的,沉重不堪··这小魔头,可真是狠心,半点余地都不留给他。
就算那颜色是真的丑,那总比痛起来好吧,那痛得倒吸凉气的样子,别说疼的人难受,他这个看的人更难受......可人家就是不领情,有什么法子呢·他难过极了,头一回没有等段无迹,一个人先下了楼,倚在楼梯边,颓靡地踢着墙角的小石子。
段无迹将人骂走了之后,也将蛟龙鞭缠上腰际准备出门·奈何一直静不下心来,脑中全是那人临走时沮丧的受伤背影··烦死了·想他从前雷厉风行,做事果决,从不会有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
都怪这人,一会儿又是一出,把他宁静的心绪弄得一团乱·正收拾着,眼神却不由一斜,落上梨木桌上的绒布护膝·那块丑陋的布料躺在桌上,沐浴在温润晨曦中,每一根绒毛都能看清楚,恬淡安静,似罩了一层柔软的轻纱,这样一看,竟没那么丑了。
邵慕白萎靡不振地立在墙角,等他踢了三十二下石子之后,头顶终于传来嗒嗒的下楼声·他抬头,循声看去,他心软人怂,尽管现在心情不佳,但要完全不理人家,他还是做不到的。
而且,段无迹此人生得是真养眼·即便抛开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绝妙,衬着青白的衣裳,真若晨间薄雾中的镜湖,幽静素淡,山水明净··再看那一双在衣袍中时显时隐的被布料包裹的腿,腿型修长,线条笔直。
真难以想象,这样一双好看的腿,飞速一扫就能踢断一人头颅··段无迹的衣袍干练,下方并不是直筒的像女儿家一般的衣裙,而是从腰封往下就分叉开来,六片布料直直往下,垂到脚踝处,既能遮住几分腿色,又不妨他运功动武。
而他下楼时,邵慕白便自下而上,能窥看到几分腿布春光·那被青白裤腿包裹的形状更显清瘦,尤其膝盖上那片紫色护膝,也别走一番韵味··邵慕白正欣赏着,陡然浑身一愣——嗯紫色·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眼看去。
千真万确,段无迹膝上委实覆了一块小小的紫色布料,如假包换·邵慕白震愕的时间,楼上之人俨然已经下来了·他痴痴望着对方,想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段无迹却是丝毫没有停留,仿佛要赶紧翻过什么丢人的事迹一般,迅速从邵慕白眼前溜过··只丢了一句:“再磨蹭下去都中午了,想白起那么早就继续呆着吧。”
邵慕白回过神来,喜上眉梢,连忙抬腿跟了上去··清晨的影子颀长,将人从巷口直接拉到桥头,人影跳动之间,欢喜的空气在流动··老邵:这还不是爱这还不是爱·谢谢“洛汐。
”小可爱的地雷·第64章 钦差(一)·二人在集市逛了一圈,尽管只有一个上午,但宛姜的异常还是显而易见的··许多少妇头上都戴着红花,杜鹃大小,据说都是用鸡血染红的,辟邪。
宛姜的习俗与许多地方不同·当家中有人去世时,若去世的是长辈,那么人们便披麻戴孝,头上戴麻,身上也要穿一件麻褂子·若是同辈,那么便撕下一条三指宽的麻布绑于臂上,男左女右。
若是晚辈,譬如那日老妪口中的“宛姜所有新生儿都是死胎”的那些孩子,大人便只在手臂上别一根针,母亲会在头上戴一朵白色小花··但,既然幼子都会惨遭夭折,无一幸免,那为何没见到一个少妇头上有白花,反而是红花·邵慕白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大人前来侦查破案,所以摒弃了一切会干扰侦破的因素。
譬如,那大臣觉着少妇头戴白花,会给“凶手”一定线索,筛选下手的对象··故而,所有妇人不得戴白花·又因此事蹊跷,妇人们怕- yin -邪之气沾染到自己身上,便听了一个道士的建议,戴上鸡血染过的红花,驱邪。
据说这钦差已经来了三个月了,一点进展也无·邵慕白合理怀疑了一下这钦差大臣的断案能力,谁想到,宛姜的子民对他却很是信任··“此等悬案,岂是一两日就能找到凶手的”·“皇上宅心仁厚,钦差大人又神通广大,这些日子下来,夭折的婴儿已经大大减少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你是外地来的吧怪不得对钦差大人如此不恭·”·“少侠,我看你面善才规劝你,平时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分寸,不然忤逆朝廷,即便没有触犯律法,部落长老也是要将人火焚的。”
“你们到底是谁啊怎么老是东打听西打听的呢宛姜那么多事儿,打听得完嘛”·他一路问人,结果大家的态度都相差无几,归根结底,就是忠诚忠诚再忠诚,但凡对朝廷或者钦差有半点非议,寨子中央的火焚场就又要痛痛快快烧一回了。
饭间,邵慕白点了一盘爆炒海鱼,辣椒放得多,段无迹吃得很是满意··他嚼了一截辣椒,道:“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痴信着一个肉眼凡胎之人,指望他们帮忙找到凶手”·邵慕白想到这里就叹气:“是了。
但那钦差我们方才也远远见过了,官架子倒还是有的,只是旁边跟个背木剑的道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捉妖的呢·”·段无迹想了想,道:“也不知道那道士的本事如何。”
邵慕白回忆了一下,不乐观地摇摇头,“修为不高,指不定还是假的·”·段无迹一听来了兴趣,咀嚼的动作一下子慢了,“这怎么说”·邵慕白左右看了看,见周围之人都各吃各的,无人窥听,这才压低声音凑近道:“无迹,你可知‘天师’么”·段无迹皱眉,“天师”·邵慕白接着道:“天师在道教有绝高的地位,道教流传上千年,历代都只有一位天师。
说白点儿,天师其实就是道教的教主·而据我所知,当今世间的这位天师,其实隐居在珩域一带的深山中·这宛姜的劳什子道士居然自称‘天师’,断然有猫腻。”
·段无迹转了转眸子,应许道:“此话有理·这人要么道行浅陋,要么压根就是江湖骗子·”他想了想,又疑惑起来,“可他为何要冒充天师还大张旗鼓在钦差眼皮子底下行骗,就不怕被拆穿后,人头落地么”·邵慕白思忖片刻,道:“没准,是这道士骗术太高,将钦差也绕了进去。
也没准,他们是串通好了,一同欺骗宛姜百姓,从中牟利·”·两人正商议着,蓦然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穿破闹市,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段无迹抬头望去,目光企图穿过闹市,却被街道两旁的屋舍隔断,徒徒只在远处看见一片生了青苔的瓦片。
“有人成亲么”·邵慕白同样耸耸肩,“也许吧”·小二恰好来上酒,见两个外地人迷迷糊糊,便多了一句嘴:“二位客官不知道,这个鞭炮声呀,估计是谁家有人死了。”
邵慕白转了转眼珠,道:“宛姜的习俗当真另类,寻常地方是红事放鞭炮,这里白事也要放·”随后抬头看向小二,“小哥可知为何”·小二把酒壶放桌上,掂了托盘往旁边一站,“客官不知道,依照宛姜的说法,- yin -阳这两个东西是相对的,人在阳间死了,但相对于- yin -间,他可是生了,故而是要放鞭炮的。
既能表达家人对他早日步入轮回的期许,又可以驱赶阻挡他奔赴黄泉的拦路鬼·”·邵慕白一面思索一面回答:“噢......原来是这样·”·说着他看向对面的段无迹,二人心照不宣,点头。
于是,刹那之间,长条凳上的二人腾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轻功飞了出去,如离弦飞箭,在长街的屋舍上点了两下,没了踪影··“哇......”小二惊掉了手里的托盘,仿佛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内陆人,“世外高人呐......”·“三儿干活儿去”·店里的掌柜一声厉喝,吼得他一激灵,赶紧捡起托盘,“哎来了”·且说二人施展轻功飞向那鞭炮声处,果然就瞧见一户正在挂白绫的人家。
门前尚有牌匾石狮子,还有门童垂首而立,看来是个大户人家·不过宛姜这地方小,这户人家两院六屋,装潢落在京城只能算中游水平,只是在宛姜这勤恳朴素的地方,该能列到前茅。
门童以为是来奔赴丧事的村民,便没阻拦·二人进去时,恰逢产房传来痛哭··“我的儿啊——”·妇人尖锐悲痛的哭声,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死的,果然又是孩子。
“为何我日日吃药,处处小心,他还是没了啊——”·她产后虚弱,又急火攻心,哭喊了几声便昏厥过去,不省人事··门外的丈夫正焦头烂额,吩咐下人和产婆赶紧照顾着,别刚没了孩子,大人再没了。
他尚且年轻,许在而立之年,只是眉间那几道竖着的深深的沟壑,硬生生将他拖老了几岁··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祖先们怕丈夫见了产房血腥的场面,日后在房事上有心理- yin -影,便下令禁止男子进入产房。
千百年来,这习俗一直沿传至今··不多久,那钦差也闻着风声赶来,当然,同他一块的,还有那背着木剑的道士·邵慕白示意段无迹先按兵不动,只在一旁静看。
“大人”·男人仿佛瞧见救星,忙不迭迎上去,“大人草民的孩子......又没了”·那钦差眼细嘴尖,眼珠尤其小,每每一转,都仿佛精打细算地打着算盘。
他一进门就朝男人走去,关切地地拍了拍他的肩权当抚慰,问:·“这是怎的回事开的药都吃了吗”·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除了叹气还是叹气:“都吃了,每日三次,一顿没落下。
那药那么苦,贱内后来都是吃一半吐一半·每每咽不下去了,想着孩子能活命,她又咬着牙喝了·但如今看来,倒是都白吃了”·钦差一听,脸色不悦,指了指身旁高深莫测的道士,责备道:“天师开的药,你怎能让夫人吃一半吐一半呢这药效到不了,调理能到位吗”·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男人欲言又止,“可,可那药实在是太苦了,我一个大男人,光是味见味道,胃里的东西都往外呕,何况贱内她有孕在身,本来就有妊娠反应。”
钦差两条毛虫般的眉毛一皱,数落道:“良药苦口嘛......天师都说了,宛姜的妇人多有顽疾,易招鬼邪,这药不按时按点喝,怎能除病呢不除病,如何能辟邪”·这时,产婆正好抱着死婴出来,那钦差便先将人拦下,掀开面上盖的白布,指着孩子青白的脸,“看看,看看你的孩儿如何死的早知如此,当初的药是不是就别吐了胎死腹中的滋味不好受,诞下死胎更不好受,本官还要说多少次,你们才肯用心”·男人一听自责万分,“大人说的是,往后小人再去买几副天师的药,给夫人调理调理。”
钦差那毛虫般的眉毛这才舒展开来,“这就对了·天师道行高深,驱邪的灵丹妙药有的是,只要你心诚意至,总会挺过难关·”·男人的眼睛亮了亮,欣慰道:“是。
天师的药确实有用,贱内这几个月总说有胎动,证明孩子还是活了一段时间的,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开始就夭折·”·钦差听到这话,眉毛跳了跳,索- xing -男人没有察觉出来,他便也心平气和地顺着他的话说:“这是自然的。
再吃些药,将夫人体内的顽疾根治,胎儿便能活着出世了·”·这一番话听下来,邵慕白的白眼险些都要翻到头顶·这案子分明是鬼妖在闹事害人,却都被这劳什子钦差归结到妇人身上,已经足够让他刮目相看了,结果人家还以此来卖药·这道士可真够能耐的,不但能驱邪,还能看病,还能开药·而且这男主人居然对他们深信不疑·乖乖,这样下去可还得了·于是,他果断在男人花天价买下一张药方子的当下站了出来。
“——依在下看,尊夫人身体康健,怕是不用吃药·”·第65章 钦差(二)·    邵慕白果断在男人花天价买下一张药方子的当下站了出来。
    “——依在下看,尊夫人身体康健,怕是不用吃药·”·    这话一出,如万丈白光刺破黑夜,腾然乍现,吸去所有人的注意。
    邵慕白带着段无迹走近,于几人跟前停下··    那钦差回头,虚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    邵慕白拱手作揖,道:“回大人,草民乃行走江湖的一个捉鬼师,专擒鬼妖。”
    “捉鬼师”钦差显然不信,“本官饱读诗书,通晓古今,从未听说过什么捉鬼师·看你这样子年纪轻轻,经历平平,也不像世外高人,莫不是什么......江湖术士吧”·    说的是“术士”,不是“骗子”,但意思也到那儿了。
    邵慕白道:“大人多虑了·我即便是什么江湖术士,那我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朝廷命官面前卖弄投巧,不是么”·    钦差冷笑,“这可说不准,本官接管宛姜的悬案三个月,可没少想立功的术士来本官面前信口胡吣,皆被本官识破,才无成归去。”
    邵慕白上前一步,道:“那大人心明眼利,觉得草民是那滥竽充数的,还是真有本事的”·    钦差隐隐觉着他不简单,便想早早打发:“本官不管你真也好,假也罢。
就算你是真的,也与本案无关,本官费不着浪费精力,去掰扯你的身份·”·    “谁说无关”邵慕白把玩着手里的琉璃扇,“依在下看,此案,便是鬼妖闹出来的命案。”
    这时,围观的人已经多了,本来是来看望丧子夫妇的友邻,听到这里有个新奇的“捉鬼师”,便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所以,当邵慕白将死婴与鬼妖挂钩时,人群便一阵唏嘘。
    “简直胡言乱语”·    一旁冷眼旁观的“天师”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训斥··    “鬼是鬼,妖是妖,二者岂可同日而语本道行法数年,上知天下知地,从未听闻鬼妖二字。
更何谈鬼妖杀人”·    邵慕白想看看这冒牌货倒地要如何胡诌,便问:“那么,依道长所见,宛姜频频诞下死婴,无一活口,是乃何人所为”·    那道士高深莫测地捻了捻胡须,“宛姜妇人多患恶疾,- yin -盛阳衰,易招鬼邪。
那胎儿便是受邪气所伤,胎死腹中·”·    邵慕白道:“既然有邪气,道长法术高强,驱邪应该不在话下吧”·    道士摇头,“邪气是因病所生,所以需得根治疾病,方能斩除邪气。”
    “听起来,这顽疾倒是厉害的很·”·    “这是自然·”·    “那么敢问道长,宛姜妇人所患何病为何妇人个个患病,丈夫却毫发无损难道这病比人还聪明,只在女人之间传播”·    于此,那道士只挥了挥拂尘,道:·    “天机不可泄露。”
    邵慕白客套的笑容渐渐敛去,现在众目睽睽,正是拆穿这道士虚伪面具的好时机··    于是他道:“不如,在下来替道长回答宛姜这一年以来,从未有新儿诞世,并非是妇人有疾,让幼儿胎死腹中。
而是鬼妖作祟,在新儿降世时施法戕害,夺去幼婴- xing -命·”·    道士仰天长笑,随后数落道:“哈哈哈区区凡子,竟敢胡言你既说是鬼妖作祟,那么鬼妖在何处,你倒是抓一个给本道瞧瞧”·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    邵慕白道:“道长怕不是在说天书现下青天白日,人多气杂,鬼妖当然藏匿不出。”
    “也就是说,你抓不出来了”道士洋洋得意,语气透着危险,龙虾须般的眼睛虚了一虚,又道,“本事没有,口气倒是不小。
一口一个鬼妖,竟说得跟真的一般,委实可笑”·    他自然是有一些口才的,否则,也不可能忽悠那样多的宛姜百姓,去相信一个不施法只卖药的道士。
    邵慕白丝毫不惧,毕竟他前世可是武林盟主,尽管最后下场不妙,但也见过许多大场面·于是他只冷冷一笑,不急不缓道:·    “道长嘲讽在下擒不到鬼妖,那道长在此三月有余,你口中的邪气可有祛除半分这期间,可有谁家幼子平安降世可有妇人吃了你那说不得看不得的汤药之后,诞下麟儿”·    三个问题如连珠出管,一个接着一个,让那道士一下子无言以对。
    邵慕白接着道:“没有,一个都没有·在下年纪虽轻,却也在闯荡江湖时遇到过一些道士·他们修为高深,论起道法井井有条,即便再不济,也不会将鬼邪归结于妇人疾病,以此售药。”
    “本,本道是天师,跟寻常道士自然不同·”·    “你既说妇人有疾,为何大夫诊不出任何异样还是说其实妇人压根无病,只是你凭空捏造,拿来售天价之药的借口”·    “你简直胡搅蛮缠”道士见理论不过对方,就先倒打一耙,“你说妇人无病,你就有凭证么”·    邵慕白眼光一凛,寒光乍现,“自然有。”
    随后,他转身,放柔语调问那痛失爱子的男人,“兄台,可否允许在下在令郎身上一试”·    男人见二者针锋相对,且道士身后是钦差撑腰,于是一时有些犹豫,“这......”·    那道士不知邵慕白意欲何为,便甩了一下拂尘,“让他试,本道倒要看看,这小子要搞什么鬼”·    于是,众人答允。
    产婆抱着孩子的尸体过来,掀开遮住小脸的麻布·尸体尚未僵硬,邵慕白取出孩子的小手,用针在上面一扎,顿时,红血溢出··    一瞬间,道士脸色煞白,险些掉了拂尘。
    邵慕白将血亮给众人,“众所周知,人死之后,血液不会立即凝滞,而诸位可以看看,此儿不仅残余体温,且尚可流血·也就是说,他夭折的时辰不长,并非像这道士所说,因妇人之病遭受邪气,胎死腹中”·    轰的一声,巨雷降世,劈开重重云雾后,真相大白。
    “胡言乱语”·    道士急了,“你这意思是,本道堂堂天师会欺骗世人”·    邵慕白将孩子的手放回襁褓,道:“天师自然不会,但你,不是天师。”
    “你——”·    “——不如让我推测一下你的来历你本来只是凡尘俗人,听闻宛姜有悬案未结,便心生歹念,编造出一个妇人有疾的借口,以此售药,中饱私囊,牟取暴利。
没错吧”·    那道士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只嘴中说着“胡说八道”,却一时反驳不出来··    邵慕白见众人没有吱声,便道:“诸位莫被他骗了,真正的天师远在珩域国,不可能出现在此。
且你们有谁见过道士不施法驱邪,反而卖药敛财的么”·    他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众人显然愕住了·四处寂静,落叶贴地皆是巨响。
    而那长久不发言的钦差只在邵慕白身后站着,终于往前迈了一步,语调慢慢,语气伤悲:·    “皇恩浩荡,派本官前来侦破悬案,不想遭此非议,心寒呐......”·    语毕,他徐徐转身,却在转身的瞬间,脸上勾出- yin -邪之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他这话,无疑是燃料进了水缸,一下去晕染开来,浑浊一片··    不多时,人群里有了回应,却与邵段二人预期的全然不同··    “大人,您可不能因为个别乱民就对咱们所有人失望啊咱们对大人,对皇上,那可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的”·    “这个人怎么能说天师是假冒的呢天师可是钦差大人亲自拜请的,这怎么会有假”·    “就是。
那药我吃了,觉得还挺有用的·”·    “就算是假的,那钦差大人那么精明,能看不出来吗”·    “现在人的良心真是坏透了,连天师都有人骑上头去。”
    ......·    人群议论纷纷,皆是责备与数落,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认为邵慕白所说有理,却被众人斥责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少顷,也不知哪个激进着说了句:“依我看,这种人心术不正,就是该押去火焚”·    一呼百应。
    邵慕白在石阶之上,看这些人纷纷举手,同意火焚·一个接着一个,不多时,所有人都将手举了起来,如沼泽地爬出来鬼手,张牙舞爪,仿佛要将人的灵魂撕碎。
    邵慕白的眼睛逐渐黯淡下去·前世,他受千夫所指,武林各大门派在绞杀他之前,也是如此,一个接着一个,振臂高呼“本门附议”·那时,他被铁链绑在高台之上,也是如此垂眼,看着他们人云亦云,眼中微光一点一点熄灭。
    有些人,既无主见,也无思想·只亦步亦趋跟着别人做决定,别人说好,他便也说好,别人说那人该死,他也说确实该死·日渐活成一副躯壳,傀儡一般,过着跟其他傀儡无差的,千篇一律的生活。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    就这样,那些人一句话不说,便给邵慕白二人安了一个“忤逆□□,妖言惑众”的罪名··    这些显然都在钦差的意料之中,他高抬手臂,朝先前带来的衙役做了个手势:·    “来人,拿下”·    遂,刀剑相向。
生病断了一天请大家见谅~·第66章 冲突·钦差高抬手臂,朝先前带来的衙役做了个手势:·“来人,拿下”·霎时间,二十几个衙役如洪水一般涌进院子,只听唰的一串刀剑出鞘的声音,邵慕白二人被团团围住。
       而之前理直气壮的那些围观者,似乎生恐伤了自己,尽皆奔逃··邵慕白于刀光剑影中抬眸,沉稳如常,“大人,您可得想好了。
今日要真动了手,来日我上告御状,一纸揭穿你跟术士狼狈为女干的罪行,那时,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那钦差听了先前的一席话,推测邵慕白来历不俗,而正是因为他来历不俗,不像这些愚钝村民一般好控制,才指不定要坏他大事,他才更要痛下杀手。
“尔等刁民,竟敢妖言惑众,企图煽动群众对朝廷抱持不满之心,委实可恶本官饶过你们,皇上也不能饶你们”·邵慕白一动不动,眼底却仿佛又千军万马掠过,“如果临沧的皇帝知道有你这么个臣子,那才会大发雷霆。”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钦差怕再拖下去生出岔子,于是瞪了蓄势待发的衙役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两个刁民拿——哎哟”·他的话还没说完,迎面便飞来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的影子,闪电一般,快得吓人。
他连看都没有看清,便被一下子抽中嘴巴,顺着那股惊人的力道飞出去几步远··“哎哟——”·众人纷纷去扶·那钦差哎哟连天地被扶起来,嘴上俨然横了一道紫红的鞭痕。
“谁是谁如此大胆”·他暴跳如雷,又因大骂之间牵动到了嘴部的肌肉,疼得一阵抽气··只听“嗖”的一声,方才在无人注意时出鞭的段无迹,已飞速又将长鞭收了回来。
他左手持着鞭把,右手握住长鞭中部,一上一下,缓缓将蛟龙鞭竖在面前,遮住一半面容,而那洞穿地狱的戾气,却更深了几分··“嘴巴给本少主放干净点儿。”
方才这臭官喊他什么·刁民·这老龙虾一样又丑又坏的臭官居然喊他刁民·当真是不想活了·“你,你居然敢打本官殴打朝廷命官,你你你这可是杀头之罪”那钦差一面扶着嘴一面痛骂不休。
黑色的蛟龙鞭表面平滑,白光流转其上,如大漠边境的一弧弯弓月,尖锐锋利,而这纤细的弯月之间,是那一双比月色还要冷冽的眸子··“那又如何”段无迹不以为惧,“上一个辱骂我的人投胎都死了好几回了,你又算什么东西”·邵慕白这才懂了,这小魔头出手,不是因为要声张正义,而是因为这钦差骂了他。
妙人,当真是个妙人··遇到这种情况,邵慕白当然跟段无迹保持在同一战线,于是他趁着势头大好,足下一点,飞身踹倒了前侧的几个衙役··只听砰砰几声,最前方的一排人应声倒地。
段无迹也陡然发功,长鞭腾然飞出,玄光乍现,宛若游龙·于半空一左一右挥舞两下,围在钦差两侧的几个人便也飞了出去··那钦差腿都吓软了,撑着假山时大喊:“来人快来人”·一时间,更多的衙役涌进院子,一同出现的,还有“见义勇为”的宛姜男人们。
他们信钦差比信父母还真,在关键时刻,自然要挺身而出··但那些衙役手上皆是佩刀,一刀下去,整颗头颅都得落地·邵慕白二人武功高强,闪躲起来得心应手,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便吃力许多。
虽然衙役的目标不是他们,但在打斗之间,刀剑无眼,挥舞时难免误伤··十几招过去,已经有人误伤倒地,鲜血汩汩·邵慕白怕再打下去还会伤及无辜,且这事情闹大,更是让那钦差如意,到时候再扣下一顶“发动民乱”的黑锅,那更是百口莫辩。
于是,他高声对人海中挥舞长鞭的人道:·“无迹,此地不宜久留”·许久没有动武,今日陡然活动一下,甚是不错·段无迹是没打够的,尤其那钦差还没擒住,他怎甘停手·他长鞭往前一挥,套住一个衙役的腰部,再用力一抡,甩陀螺一般将他论了一圈,将整准备进攻的一排人扫倒在地。
“要走你自己走”·邵慕白明白他的心思,那钦差出言不逊,依照段无迹的- xing -子,定是要教训一番的·但这衙役越来越多,混进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恋战断非良策。
还好他清楚段无迹的软肋,于是眼珠子一转,煞有介事道:·“他们受伤的太多,血迹飞溅,脏”·他说话之间,便有一滴血溅到段无迹袖子上,白衣红血,甚是刺眼。
段无迹嫌恶地皱眉,长鞭一收,“嚓”的将那块布料撕了·抬眼朝院子四四方方的檐角看去,一棵松木可做支点,一直延伸到青瓦铺成的屋檐,没有其他障碍,尚有施展轻功的空间。
钦差自然看出二人的用意,跳着脚大喊:·“他们想跑拦住他们——”·此话一落,本来已经飞到松木的段无迹又改变了心意,鞭子飞套在树干上转了一个圈,径直飞了回来。
接着,对准不远处那钦差的嘴,“啪”的一鞭狠抽下去··“哎哟————————”·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只见钦差嘴上又横了一道鞭痕,与之前的那一道交叠在一起,刚好形成一个大红叉,像极了官府查封罪府时贴的封条。
段无迹冷冷一哼,咄了一声:·“狗官”·语罢,长鞭一收,足下一点,众人只瞧见一片衣袂飘过,他便与邵慕白双双消失在屋檐一角。
院中人仰马翻,众人在混杂之中抬头,已经不见二人踪影,皆愣了一下,才大喊着追出门··“抓住他们——”·二人动作很快,奈何宛姜人的嘴也快。
不出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住在客栈的那两个“容貌上好气质绝佳”的两个人是“叛逆朝廷的乱民”·故而,在二人极速赶回客栈收拾行李时,下头“伸张正义”的宛姜百姓又涌上来了。
“烧死他们”·“竟敢忤逆大人,致整个宛姜于不忠不仁之地”·邵慕白闻声,让段无迹先在里面换下脏衣,他出去应付。
他走出房间的刹那,拥挤在楼梯的人群就往后退了好一些,扎在梯子上生了根似的,屏息以待,未敢前进··邵慕白在阁楼的转角看着他们,目光冰冷·他本意想拆穿骗局,澄清事实,再一纸御状将钦差告了。
奈何这些人宁愿在虚幻里穷困潦倒,也不愿走到真相面前看一眼··       他瞧着这些人一模一样的,愤怒又怯懦的眼神,恍惚间与前世追杀的各大掌门重叠。
在这些人眼中,真假轻如鸿毛,善恶重于泰山··但,孰为善,孰为恶·世人有无数双眼睛,真的都能参透吗·他们眼中所谓的“善”,只是顺乎潮势,随波逐流。
所谓“恶”,不过是逆流而上,弃虚就实··“尔等如此急迫,是来取我二人- xing -命的”·他倚在半人高的扶手上,侧对楼下众人,语气悠缓。
“自然没有朝廷,宛姜早就灭亡了朝廷对宛姜恩德滔天,你居然企图煽动咱们反抗朝廷居心险恶怎不该死”·邵慕白沉着抬眸,道:“一,我通篇所言,先指道士再指钦差,从未提及朝廷二字。
何来反抗朝廷一说二,对你们有恩的是皇帝,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是钦差·你们不上告御状,反而中伤知情者,委实可笑·三,道士所卖之药,天价悬悬,你们要有足够的银子给他就继续给,待到尔等家破人亡之际,莫怪在下未有提醒。”
“哼你以为我们会信你这花言巧语吗大人说了,你这小子会诡辩得很,特意叮嘱不要被你骗了”·邵慕白盯着他们,沉默了一瞬,道:“我今日算是体会到,指鹿为马并非传闻。”
“——吱哑”·说话之间,段无迹已收拾好出来了·由于之前他在众人牵制的情况下还给了钦差两鞭子,故而这些人瞧着他腰间的蛟龙鞭,不由又往后退了两步。
段无迹眼眸一斜,寒光乍现,他轻蔑道:“要打么本少主随时奉陪·”·他说着往前一步,那些人又往后退了一步··段无迹等了半天没反应,又问:“不打么那就给本少主让开。”
那些人却一动不动··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来一回的,魔教小少主生气了,“啧”了一声,解下鞭子··“我最烦这样了。”
老邵:啧啧,你说你们这些人谁不好惹,偏偏惹我媳妇儿·第67章 小光(一)·待解决了客栈里的拥趸,二人便施展轻功走了·然而在钦差的授意之下,整个宛姜都在追捕他们,虽然二人武功高强,但对上这些虽然愚钝却手无寸铁的百姓,终还是下不去手。
·故而,他们见了人只能闪躲,一整天下来,体力损耗太大··待到夜深人静时,才得出空隙休息一二··这一日下来,先是遇上了死胎,后又见识了那所谓的天师和钦差,最后又跟上千的无脑拥趸起了冲突,委实折腾得很。
如今休顿下来,只觉得万物都睡着了一般··“无迹,人心其实很好- cao -控·”·    邵慕白眼睛平视着前方,似在看什么,却又涣散着没有焦距,“只要你告诉他们,不这么做会出人命,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去干。
比方说,只要说这个人有瘟疫,那么就算哪个大夫诊断出来没有,大家会像以前一样和睦共处么不会,他们会想,会不会大夫误诊了,会不会这瘟疫不是传统瘟疫,会不会这瘟疫不容易被诊断久而久之,这个人便被孤立了。
三夫成市虎,谣言可杀人·真正祸到临头时,这样无端的诽谤真的能压死一个人·”·段无迹站在高处的一块礁石上,于晚风习习中,静看深夜中的大海。
“说的你体会过一样·”·邵慕白苦笑,对着眼前的火堆发怔,“自然体会过......但是所有人都不信我,你信·”·段无迹看了他一眼,未有说话。
海水漫漫,在晚风中慢悠悠地流淌,一涨一退,在岸边留下一片- shi -润印迹··“无迹,你想走么”·他们本可一走了之,不顾这部落里偏信假象的村民,因为一切都只是他们自作自受。
但——·段无迹仍旧眺望远方,嗅着空气中海水的咸味,道:·“走了多没意思·”·天高海阔,月光粼粼,颀长的身影屹立在苍穹之下,江山之间,远看只一抹月白的小点儿,却是某人印在心头的江山画卷。
如此良辰美景,怎忍心辜负·邵慕白正烤着鱼,听了段无迹的话,望着火焰的眼神不由得温柔了一些·唇角扬起,道:·“我也这样想的。
没想到咱们还心照不宣了·”·段无迹冷冷一哼,道:“那狗官骂了本少主,我岂能让他逃了”·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虽然二人的重点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是要揭穿这画皮妖怪的□□。
邵慕白将木棍上的海鱼翻了个面,道:“说的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宛姜人相信咱们,随后,再在此基础上拆穿道士和那狗官·”·他将两条鱼放在鼻前一嗅,甚是满意。
“嗯~鱼好了,下来吃罢·”·段无迹从水天交界处收回目光,三两步从礁石下来,接过其中一条··邵慕白待他吃了一口,迫不及待问:“味道怎么样”·段无迹咀嚼两下,道:“不错。”
邵慕白欣喜:“那便是很好吃了”·段无迹面无表情,“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舒服些,我没有意见·”·他居然没有骂他·邵慕白惊且喜,往他那边凑了一些,深情款款道:·“无迹,都说要抓一个人的心,先得抓住他的胃。
如今我将你的胃抓住了,你的心何时给我呀”·段无迹一顿,耳根一下子红了,“无缘无故的,你又发什么神经”·邵慕白的眼神从他的耳根转移到眼睛,“我没有发神经,我是真的爱你。
今日,我们遭千夫所指,那些人围着我,恨不得把我的皮都生扒下来·只有你一直与我站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很踏实·”·他的这番话纯朴简单,没有那些天上地下的誓言,就像一碗温水,将冰块渐渐融化。
段无迹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般,痒痒的·他觉得怪异,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情愫,而且,跟父亲和兄长的还有些不一样··究竟哪儿不一样呢......他说不清楚......·他心里窘迫,但碍于面子,他便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将这芜杂的情绪掩藏,转移注意力,接着之前谈到的话问:·“说,说到今日,那狗官的反应也确实很怪。
毅然决然就认定咱们是骗子,那,有没有可能那道士织了一张大网,那狗官其实也被骗了”·唉,情爱的当下活生生被扭转了话题,邵慕白自然心里不舒服。
但段无迹一向不解风情,他也已经习惯了·于是放下告白,依着小魔头的意思,顺着正事继续往下分析··“嗯......是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不像。”
“哪儿不像”·两人正商议着,蓦然,身旁传来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他们是骗子......”·那声音小小的,很是稚嫩,散在半空中漂浮不定,如清晨的雾水一般。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礁石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一岁左右的小鬼,正眼巴巴盯着他们手里的海鱼·那孩子的眼睛亮亮,只可惜小小年纪就夭折了,若还活着,指定是讨大人喜欢的好孩子。
段无迹向来喜欢孩子(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他微微转身,面朝那小鬼,问:·“你为何这样说”·小鬼飘近,指了指他手里的烤鱼,脆生生道:“你让我吃鱼,我就告诉你。”
段无迹将棍子递过去,道:“都是你的·”·那小鬼伸手一探,取回一个跟段无迹手里一模一样的半透明的鱼过去——那是鬼的食物。
他欣喜不已,哇的一下扎进鱼肉中·他尚未满一岁,但是做鬼的时间长了,也学会了人话,并且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在冥界,生死簿是不会收录未满周岁的孩子的。
也就是说,只要未满周岁,那么他便不会被鬼差带走,终年游荡在阳间,做孤魂野鬼·若运气好,守在死去的地方,刚好碰到替死鬼飘过,便能将他套锁在死去之地,自己魂归- yin -间,留那替死鬼在阳界弥留。
显然,眼前的这个小鬼没有找替死鬼的想法,反而游山玩水一般,四处玩耍·他白日将事情的经过看了七七八八,觉得宛姜的人愚钝了这么久,终于有两个拎得清的出现。
觉得他们挺有意思,又生得面善,他便大胆过来,向他们要鱼吃··段无迹静静等着,经过秋阳城的一遭经历,他现在询问消息时脾气好多了,居然愿意等待··他问大快朵颐的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小鬼毫不犹豫道:“我没有名字,我生下来就死了,还没来得及睁眼呢。”
他的手尚不是很灵活,于是吃肉都是直接啃,待鱼肉啃了好几块了,他又转头去啃一旁的野果子·全程不怎么用手,这吃法大抵是跟山上的野狼学的··“不过我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叫‘小光’,因为我想下辈子做人的时候,其他的先别说,先让我见见光。
我还没体会过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呢·”·段无迹一哂——他好像开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话题··所幸邵慕白及时出来救场,“小光这个名字好,光明也象征着希望,是个很有志向的名字。”
小光听后笑了,由于还是孩子,声音咯咯咯的,很是可爱,“那是当然了,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他抬眼看向二人,“你呢你有名字吗”·邵慕白笑着道:“当然有了,我叫——”·“——我没问你。”
小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两眼发光地看向段无迹,“我问的是你,你生得这样好看,应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吧”·邵慕白顿时脸青——合着他长得不好看,还不配有名字了这小兔崽子年纪不大,倒还学会看脸摆谱了·段无迹倒是比较冷静,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道:“我姓段,名无迹。”
小光皱眉,“无计哪个计”·“踪迹的迹·”·“是什么意思呢”·段无迹提及名字时总是颇为得意,“风过无痕,人过无迹。
我父亲希望我在人世走这一遭,了无牵挂,活得潇洒·”·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哇......”小光由衷赞叹,“你的名字真好听韵意也好风过无痕,人过无迹,怎么能想出这样好听的名字来的呢跟你的气质也很像,真好”·邵慕白瞅着那小子眼里的星星,心中鄙夷不已——他保证,就算段无迹叫段二狗,这小子也能夸出一朵花儿来·于是,胸怀大志的邵某人被气得说不出话,只等这小鬼跟段无迹谈天说地,待他觉得这两人太过忽视他了,才站出来找两句存在感。
少顷,小光也吃得差不多了,待他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子,段无迹才问到:·“这下可以告诉我们,为何说他们是骗子了吧”·小光舔了舔指头上沾的肉汁,煞有介事道:·“那个钦差,还有那个道士,都是骗子。
但是钦差是真的钦差,道士,还是个假道士”·嗯,小光也是外貌协会的,鉴定完毕·第68章 小光(二)·与邵慕白猜得不错,钦差果然跟导师狼狈为女干,为了搜刮民脂民膏,就编纂出了“妇人有疾”的骗局,让宛姜人以天价买药。
而那药里面却放了十足的黄连,寻常人很难下咽,更何况是害喜的孕妇·且不说这么多的黄连对孕妇本身就有危害,身子稍差些的,还没临盆就听不到胎动了·身子好些的虽然能挺过药物,却也挺不过最后鬼妖的那关。
末了,诞下的婴儿仍是死胎,便推到妇人没有把药喝完,药效没办法发挥上去,天衣无缝··邵慕白盯着跳跃的火焰,“照现在的情况看,钦差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毕竟那些罪行要是认了,他往后的仕途就完了·”·段无迹同意他的说法,“但要宛姜人相信我们,也是难上加难·”·小光见二人愁苦,也想出一份力,但他这份力出得亦有条件。
只见他一下子飘到段无迹大腿上坐下,小手摸了摸他的袖子··“我有办法·”·“嗯”段无迹察觉到袖中一股冰凉,垂首望去,“你有什么办法”·小光可不会做赔本买卖,于是两手叉腰,开始说他的条件:“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今晚你要陪着我睡,替我挡风。
不然我会被吹散的·”·邵慕白心中警铃大响:“这不行无迹他也要休息,你要人挡风是不是,我比他壮,我帮你挡·”·开玩笑他家媳妇儿,他自己都还没睡过呢,怎能让别人占了先机·小光却不理会他,转而看向段无迹,“你说呢你答应吗你要是答应了,我自然是欢喜的。
但是你要不答应,我也就自己找个隐蔽的小山洞了,不打搅你·”·段无迹垂眸,想了想,问:“你当真有办法,让那些人相信我们”·“嗯”·邵慕白在一旁急得跳脚,不断给他做手势使眼色,让他千万别上这小色/鬼的当。
然则——·“好,我陪你睡·”·一盆水把某人的满腔热情浇灭,半点温度不剩··他堂堂捉鬼师,居然连一个小鬼都不如·那晚,他们找了一个山洞。
邵慕白在洞口守着,一人一鬼在洞内睡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某人心里不平衡到了极点·恨不得一把琉璃扇抡过去,直接将那小鬼给吹了·但偏偏,段无迹还护他护得心切·他发誓,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晚上·好在小光还算讲信用,次日就告知了二人法子——让一个妇人平安诞下麟儿,人们自会相信他们。
从一年前到现在,宛姜已经太久没有孩子了·人们不断经历创造生命和失去生命的遭遇,实在太渴求一个健康的孩子·但那裹在襁褓里的死胎,一次又一次将人们的希望颠覆,心里好不容易燃起一点儿星光,又陡然灭了下去。
说穿了,他们也不是不想怀疑钦差,只是钦差是皇帝派来,他们目前唯一的依附与希望·如若钦差都是假的,那他们也真的也不知信谁··故而,用事实说话,生出一个平安康健的孩子,他们自会相信。
于是,二人开始寻找孕妇,企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孕妇能对他们托付信任·在临盆之际,鬼妖做法之前,让他们出手,生擒之··那样,婴孩便能成功降世了。
但不出意料地,他们处处碰壁,被孕妇极其家人拒绝之后,还要找来街坊邻居追打·二人从天亮跑到天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躲,下一刻又不甘心一般,换了个地方,敲开另一家的门。
然后不出一炷香,又被赶出来,再在追赶中逃遁··    眼看夕阳都要沉下山头了,二人还是一筹未展··“我得给冥君报备报备,不是叫我来捉鬼的么怎么人比鬼还难对付”·邵慕白喘着气,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席地而坐。
段无迹因着洁癖没有坐下去,站在他身旁,道:“人本就比鬼可怕·”·邵慕白一凛,这话倒是不假,人心如海,芜杂难测··他抬着眉毛叹气:“但现在压根无人愿意相信我们,我还想着在那鬼妖接近孕妇前收了它呢,现在看来倒是困难。”
段无迹问:“你不想干了”·“这话从何说起”邵慕白腾地站起来,对着远处残存的斜晖,“今儿咱们把南面儿跑了一遍,明儿再去北面儿,我还不信了我,就找不到一户人家愿意相信咱们么”·段无迹瞧着他干劲满满的样子,眉头舒展,唇边勾了一抹笑,只是邵慕白的注意力都在那夕阳里,便错过了这处光景。
正在邵慕白给自己励志时,二人身后的门突然开了,紧接着,一妇人从里面跨出··“你们......真能保我孩儿吗”·二人一愕,片刻后,相视一笑——皇天不负有心人。
好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这章太短了·第69章 鬼妖现身(一)·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我等对峙道士在前,冲撞钦差在后,如今在宛姜人人喊打,夫人还愿意托付信任,在下感激不尽。”
那妇人叫二人进了屋,宽阔的屋内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如没人住一般··询问之下,才知那妇人死了相公,如今孤单一人,无依无靠··她示意二人落座,自己也挺着肚子坐在一旁,听了邵慕白的话,苦笑道:·“感激......没那样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穷途末路的母亲,想保全孩儿罢了。”
她说话较慢,柔和温婉,与丈夫本来过着男耕女织的普通生活·谁知世事难料,那男人砍柴时不幸摔下了山,身负重伤,不治而死··“什么钦差,什么道士,在我这里都不重要......”她说着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又道,“我只想保全我的孩儿,夫君就这么一条血脉。
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她悲伤中透着坚强,柔软中又带着坚定,似岸边在粼粼水光中显露的鹅卵石·分明是弱不经风的身子,却仿佛蕴藏了深厚力量,无人能撼。
这样穷途末路不得不坚强的神态,不禁让人心疼··邵慕白起身,朝他深深作了个揖,道:“夫人请放心,在下必然拼尽全力,让令郎平安降世”·妇人点点头,红了眼睛。
她见邵慕白为人真诚,不似外头说的那样女干诈,且从头至尾,没有半点让她掏钱的意思·不仅如此,在她拿出嫁妆当作谢礼时,还被推拒了·于是对他们不由多信了几分,她提出院子里还有一间小屋子,是往前修来给孩子住的,现下空着,可以让二人小住。
但邵慕白想到妇人一个人在家,若收容了两个男人,传出去难免影响人家声誉·于是便也婉拒,携段无迹回那山洞去了·那山洞离妇人的住处不远,且在洞口,遥遥可以看到她家的院子。
三人以红巾为信·若妇人分娩将至,便在院子的黄果树上挂一张红巾,他们在远处看到,便会立即赶来··送别二人时,妇人倚在门边,心里似有什么情绪翻涌,十分动容。
“二位少侠,我毕生所望都在你们身上,拜托了”·二人抱拳,“夫人严重了,在下必竭尽所能·”·语罢,双双离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没在宛姜的街市上出现,当初喊打喊杀的众人便也纷纷散了去·只以为这二人逃了,或者遭了天谴死了·左右只要他们不现身,钦差便也不再怀疑宛姜对朝廷有二心,这些百姓便还能继续吃那道士开的药,于他们自然是极好的。
时间一晃到了中秋,本该万家团聚,共度佳节·奈何那日下午,段无迹坐在山洞门口的枫树上眺望时,瞧见了妇人院子飘飞的红巾··他即刻唤了洞中人,邵慕白应声出来,遥遥望了院子一眼,与段无迹互换了一下眼神,立刻飞去。
“啊——”·走近时,屋里已经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会接生的稳婆和邻居也都来帮忙,三五几个人围在屋里,烧水的烧水,换帕子的换帕子,擦汗的擦汗,忙得不可开交。
“你们是谁”·一个婆子出来换水,正面撞上门口的二人··邵慕白道:“老人家,我们是来保护夫人的,你们帮忙接生便可,外面的交给在下。”
“不对啊你们,你们是不是那两个骗子”那婆子认出人来,连忙大喊,唤来好几个街坊··片刻之间,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围在院门口水泄不通。
“你们不是走了吗还来当真不怕死啊”·“还嫌害我们害得不够吗张家娘子是个可怜人,你们就放过她吧行不行”·“依我看,还是该把你们抓起来,马上送到长老那儿去火焚”·一时间吵嚷不休,连屋内接生的稳婆也跑了出来,邵慕白在中间百口莫辩,又不能动手打伤他们,一时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
邵慕白脾气好,能忍,也能好言相劝··但,段无迹可是天生的暴脾气··只见他不知何时解下了腰间的蛟龙鞭,“嗖”的一声划破半空,将围院子的篱笆抽去一大块。
四处陡然沉寂,泥土飞扬,灰尘骤现·逼得这群人往后退了十几步··他便在这灰蒙之间抬头,眼神凌厉,看向一旁的稳婆,冷冷道:“若不想死,就滚回去接生。”
待几个婆子哆哆嗦嗦各司其职后,段无迹又看向院子里的一干人等,问:·“你们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他的表情- yin -鸷,如穿梭在大漠孤岛的毒蛇。
好半晌,终于有人从恐惧中缓过神来,颤手指着段无迹,“等,等着你,我去叫钦差大人”·语罢,一干人便没了影子。
瞧着那群人远去扬起的三尺灰尘,段无迹鄙夷地“嘁”了一声,嗖地收鞭··时间渐渐过去,直到傍晚孩子还没出世··但更让人悬心的是,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统统都到了。
先是半空飘来的一股与凡人显然不同的- yin -冷之气,飘忽闪烁,时隐时现,隐约还有悲恸哭声——鬼妖来了··段无迹眼睛一亮,顺势望去,只见屋脊之上,飘飘立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眼中愤恨,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那钦差也带人赶到·为了防止二人逃走,他下令让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好哇当日放你们一马,你们居然又自己跑回来了。
这下可别怪本官执法从严来人,给我拿下”·邵慕白心思敏捷,当机立断道:“你先牵制住他们,鬼妖交给我。”
段无迹点头应允,手下长鞭一挥,“呼啦”一声扫翻最前面的一排人··从之前他们被追杀到如今,刚刚过去半个月,期间那钦差担心二人真跑去朝廷告御状了,一直提心吊胆。
如今再看见他们,一心悬吊吊的心也放下一半,并且决定要擒住二人,斩草除根··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上都给本官上抓到了本官重重有赏”·段无迹抬头瞄了眼他嘴上刚消下去的红叉,冷冷一笑。
“呵,找死·”·飞身一旋,若陡然展翅的雨燕,径直逼向那人群包围的钦差··经过上一次的教训,钦差已经雇了五个武功高强杀手护在身前,勉强能与段无迹缠斗几十个回合。
那五人均使的流星锤,三人长的铁链子连一颗带着狼牙钉的铁球,青铜都能被砸出一个坑,若是伤在肉体之躯,免不了要断肢裂骨··其中一只流星锤直冲冲飞来,段无迹侧身躲过,狼牙钉在他面前扫过,气流在他鼻尖一掠,只有毫厘之差,再近一丁点儿怕是也要留下痕迹。
流星锤扫到打水的木桶,当即将那桶抽成了一堆木屑··还未待他反击,下一人的攻势便也冲了上来,直攻他的下盘·他两腿一跃,一记空翻避过·与此同时,手中的鞭子也飞了出去,如蛟龙入海,冲向第三只流星锤。
那锤子飞了出来,铁链自然绷直·段无迹施用内力一旋,那鞭子便如巨龙绕柱般缠绕住铁链·随后他用力一收,长鞭稳稳咬住铁链·那人用力回撤,力道却抵不过段无迹,生生被牵制。
与此同时,剩下的两人同时出击,两只流星锤一左一右飞向段无迹腰部·他余光一见,腾然跃起,从五人包围的圈中飞身而出·而那第三人的流星锤也被迫脱手而出,被段无迹的长鞭咬住,施力在半空抡了一圈。
随后“嗖”的一声,流星锤飞了出去,于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轰”的落地,在钦差跟前砸了一个深坑··那钦差被这一下吓得一蹦,额上冷汗如瀑,半晌后,才颤声发令:·“抓,抓住他给本官抓住他”·而那边,邵慕白与鬼妖的缠斗也没有向第一次那般容易。
鬼妖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上坑坑洼洼,有肉的地方也全是细密的针脚·想来是死得凄惨,竟如千刀万剐一般·不过想想也是,若是死得其所,又何来这么大的怨气,能害死整个宛姜的婴孩·但这鬼妖的法力较平歌的强了许多,竟有刀枪不入的法术。
- yin -阳琉璃扇击中他许多下,竟未伤分毫··“这什么破扇子,不是说鬼神皆可伤的么”·邵慕白头疼得很,连个小鬼都搞不定,这冥君不是坑他呢么·此刻,夕阳下山,四周已经黑干净了,白月一出来,月光盈盈满地,又正是鬼妖肆无忌惮的时候。
只见他陡然腾飞于半空,周身血光粼粼,隐约可见黑雾·那泪丹在他体内隐隐发光,释放出宏大能量··“我本不想这样,是你逼我的·”·邵慕白心里一惊——这鬼妖,俨然将泪丹的心法摸透了,居然能运用得如此娴熟于是默念了一个法术,给琉璃扇注入又一股法力。
“你害了那么多婴孩,现在还想做什么”·鬼妖突而睁眼,那眼睛空洞,血红一片,没有眼珠,却生生流下两滴黑色的眼泪,恶狠狠道:·“你们一个一个,都给我陪葬吧”·唔,大打一场·第70章 鬼妖现身(二)·    鬼妖突而睁眼,那眼睛空洞,血红一片,没有眼珠,却生生流下两滴黑色的眼泪,恶狠狠道:·顷刻间,狂风四起,如暴风雨中的海浪,从无名之处席卷而来,所有人都被刮得退后几步,睁不开眼睛,纷纷抱着门框柱子等的固定物件。
“这什么妖风难不成真有什么鬼怪”·“指不定就是要落雨了,先刮点海风一会儿就停了”·“除了海啸怎会有这样大的风现在海上风平浪静这里倒是狂风四起,怎有这么怪异的事儿”·“且先等等,停了就好了”·他们是看不见鬼妖的,陡然遇到这样大的狂风,自然是疑惑又惊恐。
连打斗的杀手们也停了手,段无迹抬手挡风,偏头避开直冲面门的风向,望向屋脊之上的邵慕白··“你有法子对付他吗”·邵慕白怕他受伤,飞身下去挡在他跟前。
“怕是不好对付”·他将琉璃扇子合了起来,便成了一把匕首,随后念了一个法术,那匕首便周身散发灰蓝光晕,陡然拉长一倍·他发力往鬼妖一劈,一道蓝光乍现,刀刃般飞了过去。
风势弱了一些,但不及片刻,那鬼妖便又恢复过来,风势又加强了许多··“这家伙刀枪不入,我不论用多锋利的刃术,他皆不伤丝毫,很快就恢复如初·”·段无迹道:“该死就没有其他办法么”·邵慕白想了想,道:“它的法力依附泪丹而生,只要找到丹眼,取出泪丹,法力自然就没了。”
段无迹焦虑,“但现在这情景,你如何近他的身”·邵慕白握紧了拳头,眉头紧锁,“所以很难对付·”·段无迹转了转眼眸,果决道:“一般丹眼都在什么地方”·邵慕白道:“不一定,有的在眉心,有的在心口。”
段无迹思忖片刻,道:“那就取眉心,赌一把·”·“但这得先近身,然后用法术牵制住之后方能有机会下手·”·       “哪那么复杂”他不耐烦地将人推到一边,抬眼正对鬼妖。
那半空的风- xue -很是霸道,恨不得将他吸进去一般··       邵慕白听他话中有几分笃定,眼前倏地一亮,“无迹,你是有办法了吗”·段无迹点头,“我牵制他,你去取泪丹。”
“可——”这鬼妖太过凶残,他堂堂捉鬼师对付起来都很吃力,更何况这只会一个屏障术的段无迹·“没有可是”·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段无迹却是不喜欢啰嗦的。他猛然从背后推了邵慕白一把,让他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下去。·此刻的情势如同蚂蚁掉进了热锅,火都烧到眉毛了,自然是不容犹豫,邵慕白没有时间纠结,只得答允。
“好·”·随后,二人腾空而起,从不同方向逼近鬼妖·段无迹从他正前方冲过去,狂风夹的石子在他脸上刮了一道血痕也未在意··但那风势实在迅猛,离鬼妖只有三丈时却再不能往前。
那鬼妖见段无迹眼神坚毅,俨然一副不怕死的模样,便想着要成全他·于是收了呼风的法术,也朝他飞去··“不自量力”·他一下擒住段无迹的脖子,企图捏断他的喉骨,“别以为我是小孩儿,就可任你们欺凌”·他咬牙切齿,手下力道逐渐加重,正嗜血兴奋着,却被段无迹侧面飞来的鞭子击中,手中倏地脱力,身子在半空猛然一晃。
       “啊”鬼妖摸了一下被抽中的地方,“该死”·段无迹落地,单腿跪了下去,一下子不能起身——方才压着真气击中鬼妖的那一下,已是他的极限。
虽只让那鬼妖恍惚了一瞬,但他们费劲气力要的,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恍惚··刹那间,邵慕白已飞身至他跟前,琉璃扇已变成琉璃刃,通身冰蓝,锐利无比··念咒,作法,施力。
刀刃从鬼妖的眉心刺入,刚要发功的鬼手尚扭曲在半空,本想施法了结段无迹- xing -命,却被陡然的这一刺,动作生生一僵··邵慕白用力将琉璃刃抽出,带出一泓黑色的鬼妖的血,镰刀一般,划破众星摧残的夜空。
丹眼一破,泪丹便也顺理成章地飞了出来,鬼妖周身刺眼的血光渐渐消散,法力尽失··须臾之间,凶残的斗场沉寂下来,仿佛有人罩了一团黑色幕布,将周遭所有声音都吸了去。
鬼妖呕出一滩黑色的血,元气大损··“不可能.......我不可能败的......你,究竟是谁”·他伏在地上问,声音虚弱··邵慕白将段无迹扶起来,见他没什么大碍,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回答那鬼妖的问题:“捉鬼师。”
鬼妖嗤笑一声,“什么捉鬼师我可从未听过哪里有什么捉鬼师”·邵慕白道:“现在开始就听过了。”
打斗过后的战场一片狼藉,院里除了那口水井,其他一切物件,小到簸箕笤帚,大到柴火水缸,都破的破倒的倒,乱七八糟··而那些东倒西歪的宛姜人,也渐渐爬了起来,惊恐又不知所措,道:·“真,真的有鬼妖吗”·其中一个胆大的问。
在看到二人不断在半空跟一团空气缠斗,他们终于如大梦初醒般,生了相信他们的念头··“方才的只是海风,哪里有什么鬼妖你们莫被这二人骗了”·钦差爬起来之后,摸了摸已经不知飞到何处的官帽,大吼大叫着垂死挣扎。
邵慕白冷冷看他一眼,道:“你们不相信,我说再多也无用·”他取出无血骨簪,“那么,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将簪子别到鬼妖发间——本来泪丹离体,鬼妖因为怨气太重,也是会渐渐现出形态的。
只是这要等一些时候,现在千钧一发,自然要选一个快速的法子··无血骨簪刚插上去,瞬息之间,鬼妖身上就生了隐隐白光,时明时暗,片刻之后,那白光越来越强,逐步汇聚成一团物体,耀眼光晕散去之后,那瘫坐在地上的鬼妖终于现身。
“喝”·众人哗然··“还真的有鬼妖啊”·“那之前咱们岂不是错怪人家了人家真的是捉鬼师”·“这样说来,那钦差大人和天师岂不是......”·人们纷纷醒悟过来,调转脑袋望向角落里狼狈为女干的二人。
疑惑、恐惧、愤怒,种种情绪都堆积在心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宛姜人唯他们马首是瞻,现在陡然要指证他们是骗子,尚且不能完全切换这个心态··钦差见他们迟迟未有动作,便觉得尚有挣扎的余地,于是站起身高喊:·“今日咱们都见着了鬼,即便这个鬼就是这二人嘴里所说的鬼妖,那也不能证明,宛姜婴孩的惨死,是拜这鬼妖所赐。
这起迷案惊动了整个临沧,上有皇上,下有天师,皆说死婴是妇人顽疾所致,尔等信不过本官,信不过天师,还信不过皇上么”·    邵慕白冷笑,既然这狗官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他也费不着手下留情。
大家周末快乐~·第71章 洁癖·    “今日咱们都见着了鬼,即便这个鬼就是这二人嘴里所说的鬼妖,那也不能证明,宛姜婴孩的惨死,是拜这鬼妖所赐。
这起迷案惊动了整个临沧,上有皇上,下有天师,皆说死婴是妇人顽疾所致,尔等信不过本官,信不过天师,还信不过皇上么”·于是他上前一步,停至钦差跟前,道:“大人,不是在下非要跟你过不去。
你下次误传皇上的话,最好还是带个什么凭证,否则天高皇帝远,咱们怎么知道皇上的意思万一你假传圣旨,心存歹念,咱们下头的人,岂不是就错信女干臣了”·钦差气得蹦了起来,“放肆你,你敢辱骂本官是女干臣”·“我说的是假传圣旨之人,大人何以要自己找鞋穿”·“你本官不与你做口舌之争”·钦差气结,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往前一步,看向一众百姓。
“如今张家婴孩尚未降世,不能说明此案的幕后黑手就是鬼妖,若那孩子能够平安降世,本官无话可说”·众人想想也是,鬼妖虽然厉害,但也不能直接跟死婴一案挂钩。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在那钦差的辩驳之下,众人便也都屏息以待,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只听得里面传来焦灼的一声尖叫:·“——孩子太大了,孕妇又虚又弱,这怕是要难产啊”·“这可如何是好,张家娘子就这么一个盼头保大还是保小啊”·这话一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自然,除了钦差和那道士,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不敢出··而那倚在水井旁边,一语不发的鬼妖听了,却出奇地有了反应·他倚靠着水井的口子,徐徐道:·“断然是要保大人了,孩子算什么......”·他并非是要说给谁听,只暗暗对着自己呢喃,似是感慨。
与他预测的一样,众人也纷纷说要保大人··却不料,门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保孩子......就算是我死了,也要保孩子......跟他说,娘亲爱他,爹爹爱他。”
闻言,众人皆是一愕,纷纷心疼张家娘子被痛昏了头,连自家- xing -命都不要了··这想法当即被产婆遏止,“这可使不得万一是女孩儿,可延续不了张家香火”·张家娘子却是早就想好了一般:·“他是我的命,他没了,我也是活不成的......男孩儿女孩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气若游丝,显然没气力生产了,但这话却如高山上的磐石那般坚定,无人可以撼动。
这话传到鬼妖耳中,- yin -鸷的脸色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朝声源望去,眸子颤动,迟迟未有说话··咯咯......·段无迹的拳头咯咯作响,似有什么情绪要夺体而出。
他猛然冲到窗边拍了拍,冲里面吼道:·“产婆,大人孩子必须都保住,否则我就杀了你们陪葬”·邵慕白鲜少见他如此失控,于是上前将他圈住,把人往后拉了拉,低声劝道:“无迹,现在唯一能帮忙的只有产婆,我们别乱了她们的心神。”
    段无迹却不理他,兀自朝里面大吼:“产婆听见没有必须给我保住”·    他耳朵都嚷红了,一双眼睛瞪圆了,眼珠子颤个不停,颇像被遗弃在路边的狗崽。
    这表情是不常见的,因为段无迹平日都端出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谁见了都要退后三步·哪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邵慕白环着他,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企图这样安慰他一些。
许久之后,段无迹才告诉他,魔教的少主,本该有三个的·除了段如风,段无迹,本该要有一个活泼灵动的小女孩··那时,段无迹尚只六岁,知道自己即将要有妹妹之后,每日都开心且期待。
他甚至拖段如风在外出办事时,帮他带了一只红色的带着小花的拨浪鼓,用他平日省下来的零用钱·他说:“妹妹喜欢·”·但上天却是吝啬于给他这份欢喜,在生产的那日,母亲难产了。
几个稳婆在屋子里手忙脚乱,段无迹同哥哥一块被拦在外面,说男子不能进产房··从下午生到晚上,母亲刚开始凄厉的尖叫,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口申口今·段无迹攥着手里的拨浪鼓,趁人不注意跑了进去。
那时,母亲的意识已经恍惚,眼睛分明睁着,却没有半分神态·稳婆统统退了出去,跪在段庄面前大喊“饶命”,说什么,妹妹太大了生不出来,她们已经尽力了。
寂静的产房里只有母亲若有似无的呼吸,段无迹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说:·“妹妹,你出来吧,哥哥给你买了礼物·”·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他以为是妹妹不想出来,才弄得母亲这么累,所以他不间断地在肚子上方摇拨浪鼓,鼓声清脆动听,却是送人西去的丧钟··没过多久,母亲就和妹妹双双身亡了。
一个失血过多而死,一个,因为活活在肚子里闷死··产婆收拾房间的时候,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送·期间一个产婆手下不稳,经过段无迹时翻了盆子,血水便倒了段无迹一身。
他知道,那是他的娘亲和妹妹··那之后,段无迹开始有了洁癖·因为他总觉得身上不干净,有腥味·段庄和段如风都明白缘由,便由着他去,将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用滚水煮过,连院子里的假山也每日清洗。
这样,段无迹才勉强能睡个好觉,不被噩梦惊扰··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在张氏生产的当下,段无迹自然一个字都没说,邵慕白看出他有心事,便前去宽慰,待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邵慕白便冲里面高声喊:·“张夫人,还请你一定要拼着这口气,不可放弃。
这孩子现在无依无靠,只有你这娘亲,若你撒手人寰,他往后的日子如何过活没了爹的孩子可怜,既没了爹又没了娘的孩子更可怜·你若就将孩子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九泉之下,你如何跟你夫君交代呢”·这话有理,且正是往张娘子的最痛处扎去,旁边的婆子们也纷纷相劝,让她一定挺住,不可松懈了下去。
于是痛定思痛,化悲伤为毅力,妇人狠狠喝了两口稀粥,又开始使力··两盏茶之后,终于,一声尖锐有力的啼哭穿破寂静黑夜,带去宛姜人数十年来的希望··“哇——————”·张家娘子诞下一女,活的。
第72章 海棠(一)·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人们拥抱着欢呼,振臂呐喊,不少人更是喜极而泣··一时间,邵慕白二人便从宛姜的罪人,变成了恩人··尘埃落定,善恶归元。
邵慕白将琉璃扇收回怀中,行至鬼妖跟前停下,准备下一步要做的事··“事到如今,你还有话要说吗”·那半人高的鬼妖听着房中的哭啼,眼神空洞,怅然道:“你们不该把她生下来,人世这样苦,何必让她生来受这份苦楚”·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邵慕白道:“人生在世,有喜自然有悲,有兴自然有衰,如此百态各不相同,何以要为了一味苦,而去剥夺百感”·鬼妖怔了怔,将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似在思索。
“有喜自然有悲么......但悲伤那样大,她如何能撑着过完这一生呢......若要我投胎转世,我定不重生为人·”·邵慕白道:“这是你的选择。”
鬼妖道:“亦是我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这个决定·”·邵慕白眉头一沉,话语中多了几分严肃:“但这孩子却是想转世为人的,她投胎在张家,就是为了出世成人。
你又为何要害他- xing -命,强行扭曲她想为人的决定”·这话似是说进了鬼妖的心里,她默了默,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了·嘴唇开了合,合了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对着水井石上的纹路沉默。
邵慕白见她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骨头一般,虚弱靠在那里,活生生宛如一张纸片·心里竟有些同情··但同情归同情,他身为捉鬼师,接下去的事情还是要跟上的。
于是他往前一步,道:·“你附着在泪丹上的怨气尚未消除,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需要你的帮助·”·鬼妖徐徐抬头,一滴黑色的泪水挂在眼角,“你就不怕我从中作梗吗”·邵慕白将泪丹掏出来,递过去,“事已至此,你没有必要。”
何况鬼妖元气大损,即便是想运送泪丹,也有心无力··“对了·”邵慕白想起一事,“你有名字吗怎么称呼”·鬼妖愕了一愕,道:“海棠。”
“海棠”邵慕白讶异,“你是女子”·鬼妖抬头看他,“不像吗”·月光之下,坑坑洼洼的面容看不清五官,额头脸颊上也都是细密的针脚,连轮廓都十分模糊。
瞧着很是瘆人··邵慕白皱眉,道:“也不是,我听你声音低缓,以为是男子·”·海棠笑了笑,道:“我死时才十岁,还没变声儿呢,哪听得出是男是女......”她沉默了片刻,抬手,拿起那颗沉甸甸的泪丹,又道,“我要做什么开始吧。”
邵慕白看了眼周遭围了一圈的人,提醒她道:“待会儿你的记忆会像画一样呈现出来,所有人都能看到,不换个地方吗”·海棠摇头,摊开手中的泪丹,道:“不用了,就这儿。
我杀了他们的孩子,也得让他们知道,我为何动的手,对吧”·邵慕白隐隐觉得海棠身后藏了很大的秘密,但既然马上就能看到,他也没多嘴去问。
只是冲她颔首,又对不远处的段无迹使了个眼色,掏出怀中的浮生镜·明月之下,那镜子承接了一片月光,反- she -到海棠手上··少顷,白雾袅袅,如青山深处的云烟,顺着气流往上飘升,冉冉在半空汇聚成一幅画卷。
由简入繁,天地万物逐步形成,山海大气辽阔,屋舍俨然,零星的几家坐落于山脉之间,林木之荫·家家户户门前有坝,屋后有园,在许许海风之中,男耕女织,打渔劳作。
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最终成了一幅壮阔景致,与现实毫无差距地展现在眼前··“喔喔——”·雄鸡在桑树枝上鸣叫,惊动了院子里的黄狗,也立即从狗窝里爬出来,应景地吠了两声。
这家拿茅草堆的房子,院子里堆放的干柴如山,显然不是自家存着烧的·一个穿着缝满补丁的衣裳的小丫头坐在那堆柴面前,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呆滞··她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梳得不好看,绳子松松散散,没有其他小姑娘扎得结实。
可惜了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若收拾干净一些,定是这山野间的一抹亮色··“海棠——”·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这一唤倒是证实了邵慕白的猜想——这个几岁的孩子,果然就是海棠。
她听到叫唤,当即从树墩上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屋内的女人一面拿梭子织布,一面问她:“柴劈完了没有你爹待会儿回来,要是看你没劈完,指不定又要发脾气了。”
海棠不安地舔了舔嘴皮,但还是脆声应道:“哎就好”·屋内的妇人没再叫她了,只是怅然一叹:“唉,这丫头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    这话很轻,消失在喳喳的机杼声里。
海棠抿着嘴唇,慢慢抬起手,瞧着掌心那两个鼓起来的血泡,呼哧吹了两下,又去拿斧头了··微弱却清脆的柴声又开始有规律地在院里响起,仿佛一只不知道累的啄木鸟,一下一下地戳弄树干。
    彼时的海棠只有七岁,斧头握在手上都很吃力,更别说还要劈柴·大人一斧头劈开的柴火,她要劈五六下·一整天干下来也劈不了多少·但她父亲仍是让她干,毕竟劈得少总比没有劈要好。
而且海棠这姑娘心思缜密,劈的柴火大小很齐整,拉去城里买给大户人家,每斤可多卖两文钱··傍晚时分,当家的男人终于回来了,见海棠不仅没有懈怠,反而比往日多劈了一捆,便也没有发作脾气,将上工的担子一扔,一言不发进了屋。
反正不用他说,海棠也会帮他把担子收拾好·妇人张罗了几个小菜,一家三口围着桌子扒饭··饭间,海棠抬着一双大眼睛,谨慎打量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好半晌,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爹,我......想去念书。”
她的声音细微,蚊子一般,却将空气撕开了一条口子··啪嗒·妇人的筷子一下子掉到地上,屋内原本宁静的气氛陡然幻灭··男人粗壮的眉毛一皱,面上仿佛掠过惊涛骇浪。
“女娃念什么书再过两年都要嫁人了,跟你娘学学怎么纺布织鱼网,念书有什么用”·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海棠被他的表情吓得震了一下,捧着碗的手不由得发抖。
但她这想法一直萦绕在心中多日,今儿好不容易勤劳干活,父亲心情好,现在要是不说,以后都没机会说了··“可,可隔壁家的阿忠都能去,我为何就不能”·男人拿筷头在桌上敲了一下,“阿忠是男娃,你是女娃,怎么能一样没听有钱人家说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海棠很是失落,脑袋半垂下去,嗫嚅道:“那他们还说,养不教,父之过呢......”·不得不说,她今日超额完成了任务,确实让父亲对他多了一些宽容。
否则放在往日,她第一句话说出来就是要挨打的··但事实证明,她这暴脾气的父亲始终是暴脾气,她磨破血泡换来的,也只是片刻的温和··“砰”·男人重重在桌上一拍,桌上的碗盏也跟着一跳,发出哐啷的声音。
“是不是今天没打你,你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海棠瑟缩了一下,恐惧万分,只低着头从下往上看他,仍是不死心,“爹爹,你别生气。
我保证,我要是去念书了,也不会耽搁家里的活儿的·我每日早起一个时辰劈柴,散学回来也帮娘亲做事,不会偷懒·”·“不偷懒”男人放下碗筷,额头的青筋一股一股地跳,“你一整个白天都不在,这叫不偷懒你这脑袋里在想什么老子不知道无非就是想找个借口不干活,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子还没糊涂到要拿钱倒贴供着你”·海棠紧紧攥着裤腿,道:“爹爹,我,我都打听了,念书不怎么花钱,一天只要两文,不多......”·“一天两文,你当咱们家开钱庄的吗你现在吃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是老子供着败家玩意儿光说阿忠能去念书,人家下地干活的劲儿你怎么不去学学生着穷人家的命,端着大小姐的心,自己姓什么搞清楚喽别整日扯那些玉皇大帝的黄粱梦”·海棠是想念书的,她每日在院子里劈柴,听着散学的孩子经过时念叨的诗句,齐声朗朗,她总觉得心痒。
于是,她拼着要挨打的风险,也要说那些话··“父母抚养孩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跟将来您老了,我要赡养您一样·我吃得少,穿得破,怎么就败家了还是说,在爹爹心里,女孩儿不论怎样都是败家,男孩儿不论怎样都是持家您何不直接就说了呢您不让我念书只因为我是女孩儿,不是想着让我劈柴多挣几个钱”·第73章 海棠(二)·“父母抚养孩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跟将来您老了我要赡养您一样。
我吃得少,穿得破,怎么就败家了还是说,在爹爹心里,女孩儿不论怎样都是败家,男孩儿不论怎样都是持家您何不直接就说了呢您不让我念书只因为我是女孩儿,不是想着让我劈柴多挣几个钱”·她的话句句有理,字字铿锵,若是私塾的夫子听去,必要连连点头,教她两句典故,加重话语的力道。
然则,这话被他父亲听去,便是往油锅里倒了一壶水,霎时炸裂··父亲凶恶,母亲懦弱·那晚的结果,跟以往一样,父亲将她毒打了一顿,就拿的刚劈好的柴,狠狠在她身上抽了许多下。
直到血液透过冬日的厚衣裳渗出来,人也瘫倒在地,那几乎是处决犯人的毒打才慢慢停了下来·若不是冬日里穿得厚,她的命怕是就要这样交待了··夜里,夫妻二人双双睡了,海棠还跪在门口,一个人在瑟瑟寒风中落泪,每呼吸一次,都宛如有一千根针往肺上扎。
她的耳朵嗡嗡的,唯一听见的,便是屋里传来的父亲的那句咒骂:·“还不都赖你这肚子生不出来儿子才让这败家子这么无法无天”·听到这句话,海棠笑了。
她不笑别人,也不笑自己,而是笑她曾经看过的一本小人书·上面说,女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想方设法疼爱的小公主··她觉得,那本书好假··海棠呆痴地望着木柴上的月光,以及月光照亮的,她自己的血。
她想,她这辈子就这样了·父亲永远都当她是累赘,从来没有半分亲情·她没见过明珠,更没见过公主,她觉得,既然书里的东西是假的,那么,那些皇宫里的公主,可真是可怜。
分明过得不好,人们却觉得她们过得好··海棠其实很容易满足,去年过年时母亲给她折了一只灯笼,她就喜欢得不得了,一直都挂在床头,就算现在褪了颜色,喜庆的火红变成了蜡白,她也每天都要去摸一摸。
仿佛摸了那一下,就能让她暂且忘记现实,勉强能够安慰自己,爹娘是爱她的·她其实只想做一个正常的,能被当做孩子对待的孩子··但,被认真对待的孩子,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海棠好想知道,她是如此迫切,乃至在梦里梦见过好多回,父亲说,丫头,去念书吧。
但是醒来的那一下,被子里真冷··不是她不争,是争了,也没用··真有她这样的人生吗·有的··真有这样的爹娘吗·到处都是。
海棠跪到午夜就起来了,回到屋子睡觉·她没工夫,也没力气清洗身上的血迹,就那样裹着腥味儿睡去了·父母对她不好,她得对自己好·更深露重,若被风吹伤了身子,着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为照她之前的生活经验来看,她生病了,父亲会叫她忍着,直到快要病死了,才会送她去抓药·抓药之前,还得在她身上抽两棍··“海棠”·次日,她认命地坐在院子里劈柴,篱笆外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那是她欣羡的,能够去学堂念书的阿忠··她抬头望去,灰沉沉的眸子闪过一丝欣喜,“阿忠”·少年已经十岁,长她三载,说话行事总是很照顾她。
只见他翻身从篱笆外跃了进来,眉开眼笑··“你怎么来了不用念书吗”海棠拍去手上的柴灰,方才的欣喜也不见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阿忠笑道:“刚散学回来,阿爹他们还在地里,说是快回来了不用我过去·我就想着来看看你·”·他走近海棠,本想说许多痛快事,却发现她脸上的伤,“你,你......”·海棠退了一步,“我都习惯了。”
阿忠很是心疼,冲他的伤口吹了两下,“你爹好狠的心,竟如此打你”·阿忠没有妹妹,两个弟弟都是闹腾的主,他便一直将海棠视作自己的妹妹,也由此,他是这世上唯一挂心海棠的。
海棠觉得很温暖,“没关系,昨晚我也顶嘴了,爹发那么大的火,我其实早就猜到了·”·阿忠想摸摸他的伤口,但又怕她疼,只得生生把手缩回来·“都紫了,这肯定很疼吧”他猜了猜海棠挨打的原因,问,“还是因为念书的事情吗”·海棠莞尔,没有否认,“真羡慕你,无忧无虑的,还能念书......要是以后出息了,指不定还能中举,光宗耀祖呢。”
说到念书,阿忠可是很有自知之明,于是他乐呵呵地挠头,道:“光宗耀祖我是不指望了,我脑子笨,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能识文断字就行,要求没那么高。”
海棠秀眉一蹙,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念书都不存个志向,自己都不思前程,往后还如何出人头地”·阿忠道:“出人头地的办法多了去了,谁说就只有念书这一条路”·海棠替他惋惜:“你既然不喜欢念书,那你作何还要去学堂,花那个冤枉钱”·说到这里,阿忠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从背后摸出一根削尖的小树枝,道:“我是不喜欢念书,但是我喜欢当师父。”
海棠还未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阿忠拍了拍自家胸脯,“我教你识字啊·从今往后,学堂的夫子教我什么,我就教你什么,一个字都不落下,全都告诉你。”
海棠的眼睛终于亮了,“你说真的啊”·阿忠冲他挑眉,“我何时骗过你”·于是,昨日的- yin -霾一扫而空,万丈阳光普照大地,明媚无边,温暖无边。
两个孩子当即在地上写写画画,欢喜到了极点·蹲下起身的时候还是会牵扯到伤口,但海棠却觉得已经不那么疼了··阿忠找到一块质地柔软的土地,将上头踩平,然后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教海棠写下第一个字:·“今日教你写‘人’字,这个字最简单,左边一划,右边一划,一下子就写好了。”
海棠瘪瘪嘴,“这个字我认识·”·阿忠急于证明自己的作用,“认识可不一定就会写·每一划的长短,角度,都是有讲究的·夫子说了,要写好一个字,不练个几百遍是肯定不行的。”
他这话有理,说话时语气也柔和,很受听··海棠认同地点点头,将一根纤细的树枝捡起来,模仿阿忠的笔迹描画··日头渐渐斜了,穿透桑树的缝隙照过来,照在少年人脸上,岁月静好。
“阿忠,其实我们都不对·”·海棠写得很认真,也思索得很认真,尽管她当时只有七岁··“什么不对”阿忠问。
“其实‘人’是最复杂的字·你看我写这么多,一个都没写好,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不然就是歪歪倒倒站不起来·这说明,越简单的字,越不好写。”
“天呐......”阿忠以为自己听错,嘴惊得能放下一颗鸡蛋,“海棠你是天生之材吗夫子今天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海棠欣喜,“是吗”·“当然啦”少年对她很是佩服,“夫子还说,人不仅难写,而且难做。
人情世故,家长里短,碰到问题不管你怎么做,都不可能面,面团面......面面俱到,对,都不可能面面俱到的”·提到这里,海棠的眼睛落寞了下去,“你说的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怎么能不难呢”·她的语气低落,仿佛秋日陷进泥土里的枯叶,没有丝毫生气。
阿忠见她难过,便鼓励- xing -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安慰道:“海棠,别难过·往后我罩着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再苦也没那么苦了”·阿忠为人憨厚,脾- xing -仗义,他说会罩着她,就一定会罩着她。
海棠望着他,眸中的- yin -霾渐去,那瞬间,真像是迎光绽放的海棠花··那段日子,阿忠天天都来教海棠写字,等海棠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练习的时候,他就趁空帮她劈柴。
阿忠的气力大,劈柴更是从小就开始锻炼了,一会儿便能堆出一座柴山来··从而,海棠既能识字,又不会耽误家务,两全其美··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海棠短暂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样过了三年,海棠已经陆陆续续从阿忠那里学了好些知识,虽然还是经常被父亲打,身上经常带着伤,生病了也没药吃·但每日太阳西斜时,阿忠从篱笆外翻身进来,那抹影子,足以消除她所有的怨恨。
她想,活着真没意思·但阿忠却让她觉得,活着,好像也有那么点儿意思··然则,天意难测,刚冒出头的海棠花并未惬意多久,便遭到寒冬风雪··她十岁那年,宛姜闹了饥荒。
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稍有钱的人家买了马车外逃,只留下些穷苦门户,只有靠着往年留下的存粮,坐吃山空··这场饥荒来得突然,起初是因为地震,沿海一带地动山摇,虽然没有轧死多少人,但海水的水质却因此大受牵连,不知为何一下子变成了绿色。
靠岸的一大片水域皆染了毒素,没有鱼虾敢靠近··宛姜世代靠海为生,庄稼种得少,主食都是从海里打捞的·可如今海里的吃食也没了,他们的生路便也断了。
不少人家聚集强壮的男子,一同游船去外海打渔,但那些男人去了,却再没有回来··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人们守着往年存余不多的粮仓,等候朝廷发放灾粮,然则,一个月过去,却杳无音信。
那之后,一日三顿变成了一日一顿,又变成两日一顿·再接着,家中的粮食吃完,人们便把目标挪到野草和树皮上去,有的甚至为了一只瘦得只剩皮毛的兔子,大打出手。
海棠吃得最少,两日才能吃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薯·待饿得发昏了,她就勒紧裤腰绳,拿着小树枝去院子里写字,补充一些精神食粮·写着写着,肚子仿佛也没那么饿了。
直到那日,父亲捡回来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年纪与海棠相仿,自称是京城李将军的儿子,被绑架到这儿来的··“李将军”海棠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一头雾水地问,“那是谁”·父亲提起这人来眉飞色舞,道:“李将军是皇上钦点的大将军,平定海盗时屡立奇功,是挨家挨户都知道的大英雄”·海棠看了看那跟她一样高的男孩儿,面黄肌瘦,眼睛尖细,怎么看也像山沟里的穷孩子,不像出自大户人家。
又问:“既然是大英雄,怎的会把孩子弄丢”·父亲正准备说什么,男孩儿却抢先开了口:“我爹功勋卓越,自然有人眼红·于是想从我身上下手,威胁于他。
我是我父亲的独子,你们若将我送回京都,我父亲必当重谢”·海棠还是觉得这人有蹊跷,但父母二人却仿佛见到救命菩萨一般,将那孩子带进家门。
父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提到这事儿却仍旧喜气洋洋,“只要我们把他送到京都,我们就有吃的了,我们是李将军的恩人,他绝对,绝对不会亏待我们”·那男孩儿趾高气扬地哼了哼,“这是当然,到时候我爹说不定还封个小官给你做,一辈子吃穿不愁”·父亲忙朝他作揖,“多谢小公子,多谢小公子不知公子您如何称呼啊”·“我叫李政,不过我出身尊贵,你一个乡野村夫,可不能直接叫我大名,还是得叫我‘公子’。”
“是是,公子说的是”·李政装模作样地背着手,朝他家中看了看,问:“有吃的么本公子一路奔波,肚子饿了。”
这一章好长快夸我·第74章 易子相食(一)·即便家中的粮食只剩下不到一斗,自己人都吃不饱,但父亲向来见风使舵,岂能放弃这个升官发财的机会·于是他不顾海棠提醒,点头哈腰地凑过去,“有有有只是现在正是闹饥荒的时候,存粮不怎么多,待会儿给公子做一顿,还请公子多担待着”·李政盯着他耷拉的眼皮上的周围,“既然不多,那我就去别家了。
反正想巴结本公子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们这一家·”·“别别别”父亲忙拉住他,“多多着呢方才只是与公子说个玩笑。”
·说着他赶紧冲海棠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将仓里剩下的米煮了··就这样,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李政,堂而皇之地进了海棠的家,并且靠着嘴上的将军之子的身份,大吃大喝。
但粮食就那么多,李政吃大米,他们便只能啃红薯根,后来红薯根也没了,就去扒树皮·仍旧两天一顿,过得拮据·不过就算是树皮,李政也是吃那最嫩最软的部分,海棠嘴里的,基本都是夹着泥土的老皮。
那日,她又遭了顿打··起因是她提醒过父亲,这个李政来历不明,穿着破烂,看着不像是什么将军之子,反而像因饥荒走投无路的骗子··但父亲却不相信,他说,“他不是将军之子,难不成你是老子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你别给老子搅黄了”·他怒火中烧,抄起手边的铲子就朝海棠扔去。
只是他饿的两眼发昏了,没打两下便没了气力·于是,海棠便敲开阿忠家的门,让他帮忙接了手腕脱臼的骨头·除了这一处,其他的皆没伤··但她见到阿忠时,却意外发现,始终被家人疼爱的阿忠,脸上居然也有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阿忠,这是怎么回事”·少年无畏的笑笑,“跟你一样呀,现在我们可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海棠气的捶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笑是你爹打的吗他不是从来不打你的吗”·阿忠舔了舔肿起来的嘴角,“现在没吃的,他难免心情不好。”
“那也不能靠打你来出气”·语罢,她想起遭遇更惨的自己,又堪堪住嘴··阿忠知道她心里所想,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问:“饿不饿”·海棠委屈巴巴地点了一下头,这是她在阿忠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情绪,“当然饿了,我都啃了三天的树皮了......”·阿忠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般,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将外面的帕子打开,亮出里面金灿灿的东西。
“这是......烤红薯”·海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忠将食指竖在唇上,“小声些,不然被别人听去可就没得吃了。”
海棠谨小慎微地捧过那团只有鸡蛋大小的红薯,“但是你给我了,你吃什么呀”·阿忠帮她倒了一杯水,道:“傻丫头,我已经吃过了,就猜你要来找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
“那明天呢你们明天吃什么”·“我也不知道,找到什么吃什么吧,树根树皮什么的,怎么也可以抵一阵儿。”
“那这红薯我不吃了,留给你·”·“笨,这是烤熟的,放明儿就坏了·”·“那以后呢树皮都要被扒光了,但是饥荒还得闹好久。”
阿忠站久了有些头晕,便靠着墙坐下,安慰她道:“会有的·我爹说,过一段时间,长老就会带我们出去,去另一个地方,逃难去·”·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逃难所有人吗”·“对,所有人。”
阿忠望着窗外,眼睛溢满了光芒,仿佛瞧见了大片大片的红薯地,“爹说,宛姜这块地就要吃没了,再等下去也等不来粮食·出去的话,就算没吃的,但也有新鲜的树皮可以啃。”
海棠觉得这话有理,如果出去了,她就自己悄悄去找野菜和树皮,不分给那个劳什子李公子··“海棠·”阿忠突然叫她··“啊”·“以后你要是饿了,就尽管来找我,我罩着你。”
那晚,月光很亮,很美,少年就在这皎洁月色下垂眸,让海棠看呆了眼睛··她以为,事实就真像阿忠说的那样,他们家有很多粮食,匀给她的分量还是有的。
于是她几乎每日都去找阿忠,无论多少,阿忠都会给她一点食物·有时是红薯根,有时是野菜,就算是树皮,也是那最柔软最嫩的部位··她瞧着阿忠已经瘦得凹下去的脸,问:“阿忠,你们家有那么多粮食,你怎么还这么瘦啊”·阿忠只是笑笑,说,“太胖了干不动活儿,这样不挺好吗”·许久之后,海棠才知道,少年的家里也已经吃空了。
她每日吃的那两口,都是少年从自己碗里匀出来的·如果是一个红薯,少年只吃半个·当然,这红薯也只有女儿家的拳头大小··知道真相,是那天她依照约定的时间过去,还没打开后院的门,便听得屋内激烈的打骂声。
“兔崽子白眼狼你娘都饿病了,你有吃的不给她,反而藏起来”·“白眼狼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子就说你出去找一整天怎么就这么点儿原来是留到晚上补顿老子一天只吃一顿你这兔崽子还补顿逆子”·最后,只有阿忠虚弱且无力的辩诉:“这是我的份,我只吃一口留下来的......没动你和娘那份......”·当然,换来的是更剧烈的鞭打。
海棠缩在后院的篱笆外,抱着膝盖,周身发抖,藤条的声音她很熟,但是从没有今晚这样刺耳··她哭了许久,骂少年是大骗子··阿忠却说,“海棠别哭,你这一哭,得多少个红薯才补得回来啊......”·少年会罩着她,用自己的命。
不过有一件事,阿忠确实没骗她的——宛姜人真的要逃难了··那日,宛姜长老提议,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朝廷没有发粮,他们便要出去找粮食·于是在长老的号召之下,宛姜剩下所有的居民全都打包好了行礼,开始了漫长的逃荒之路。
但民以食为天,宛姜人剩的粮食本就不多了,故而重重艰难之下,他们的行走速度很是缓慢·有人倒下了,死了,家人哭嚎漫天,将人埋进土里·第二天去看,那坟墓便已经被挖掘出来,尸体只剩下一堆白骨,旁边还有个发着余温的火灶。
所过之处,千万里路程,所有的树都没了树皮,所有野菜野草也都被挖空·然则即便是这样,即便死人也吃,他们仍旧填不饱肚子··在痛苦的饥饿之下,人的神经总是脆弱,为了一口粮食,什么也做得出来。
故而那日,海棠学会了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成语——易子相食··易,交换··子,孩子··有些人家饿得发昏,失了理智,便互相交换着孩子来吃。
因为吃自己的孩子,下不去手·可见,他们也并非完全丧尽天良,还是有几分可笑的人- xing -··每当看见孩子被迫交换,哭喊着被肢解,阿忠都会捂住她的眼睛,说:·“海棠,别看。
他们爹娘没有良心,咱们爹娘有的·”·海棠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惊恐得说不出话,只大张着嘴巴,无声流泪··但这情景并未持续多久,事实证明,他们并没有逃过这一劫。
四天之后,逃荒的队伍就有人找上海棠的父亲·好巧不巧,正是阿忠的父母·他们要交换的,是海棠家最近收留的,来历不明的李政··在那日之前,海棠以为阿忠在家里是很受爱护的,毕竟他干活勤快,为人厚道,街里乡亲没人不喜欢。
就算是偶尔挨打,但打完之后,他爹娘都会很吃悔,半夜起来帮他上药··但那场饥荒,消磨了最后的人- xing -··虎毒不食子,所以他们交换着来吃··阿忠已经三日没进食了,全身上下就剩了一层皮,膝盖跟柳树根一样粗大。
他已经奄奄一息,被送来的时候,手脚皆被绑着··“饿......好饿......”·他眼神涣散地看着海棠,又仿佛在看着她后面·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显然他爹娘决定易子之后,再没给他吃过东西··“阿忠......”海棠也饿了多日,但她较阿忠要好些,“你看看我,我是海棠啊......你这是怎么了呀,你不是说要罩着我的吗你还要教我认字呢”·“娘......我想喝鱼汤,你不是说有鱼汤吗......好饿......”·“阿忠,你醒醒”·“娘骗我......我每天都去给她找吃的,她为什么骗我......”·海棠趴在他身边流泪,气息微弱,“阿忠,我会救你的,我不会让爹他们杀你”·阿忠饿得两眼发昏,加上被亲生父母戕害,气血淤积,已经听不见海棠的话,只以一个奇怪的姿势靠在柴堆旁边,脑袋歪歪倒倒支在脖子上,低声喃喃。
“我每天找到吃的,自己不吃,都给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爹娘都,都这么残忍呢......”·昔日明媚的少年变成了枯木,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海棠心里像有刀子在绞动一般,痛得她直抽气,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抹去脸上的泪,坚定道:“阿忠,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一定会救你的”··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第75章 易子相食(二)·她想,阿忠的爹娘已经将他送上易子相食的不归路,但她的爹娘却没有,可见在他们心里,她海棠还是有一些重量的。
于是她打算去父亲面前,将那李政的老底揭了,她就不信,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人还能信口雌黄··那时父亲大怒,指不定就吃李政,不吃阿忠了··对,李政那小子骗了他们家那么多粮食,是时候付出代价了·而且这小子现在比阿忠结实,两家人分根本不是问题。
没错就让这个李政自食恶果,做阿忠的替死鬼吧·海棠这样想着,一路飞奔着跑到父亲休息的山洞,却在听见洞里动静的时候,生生停了脚步。
里面说话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跟海棠预想的一样,他们还在犹豫··不过,他们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杀阿忠,而是,要不要用李政去交换阿忠。
“现在背井离乡,家没了,粮食没了,什么都没了......这李家公子,是咱们翻身的希望·”·“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李公子就这一个,这要是错过了,可就再也没了。”
“对,就算他不是什么将军之子,但我们对他有恩,他也该感恩戴德,归继到我们家来,日后继承香火·”·“反正海棠是个女孩儿,没办法延续香火,死了,也没那么可惜。”
他说的每句话都不难,但海棠却生生没有听懂··什么叫“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李公子就这一个”·她海棠,也是真真切切,世上只有这一个的啊......在爹娘眼中,她这亲生女儿,为何还没有一个外人来得重要,仅仅因为那人是男的,可以继承所谓的香火吗·尽管知道父亲不喜欢她,尽管知道他们嫌她累赘,但父亲的每一句话,仍如同一根又一根尖锐的芒刺,迎头带血扎进海棠心里。
被最亲近的人出卖,亲手推进深渊,原来是这种感觉··她的脚钉在地上,长了根一般,半天没有挪动·许久之后,她才恍悟过来,半爬半跑地逃去阿忠那里。
“阿忠,我们跑......”·尽管两日没进吃食,手上也没了气力,她还是强撑着拿刀替阿忠解了绳子··“家居然比地狱还可怕,我们跑......”·她是应该哭的,但饥饿和虚弱感这样强烈,尽管眼睛酸得像浸了晒醋,却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们跑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他们会有报应的,就算我不报复,你不报复,他们也一定会遭报应的”·“什么继承香火什么绵延子嗣......他们这样的人,就该无后而终,就该在肮脏的- yin -沟里,孤苦无依地过一辈子。”
他们不留余力地跑,从坡上滚下,从浅水踏过,几乎下一口就要没气了,也要用这口气再跑一步··然则,或许就如海棠自己说的那样,命就像一条狗,你以为你逃脱了,可它会紧紧跟着你,在你不留意的时候,狠狠咬你一口。
海棠想着逃,阿忠也意识恍惚地跟着她·可两个人都奄奄一息,能逃到哪里去呢没多久他们就被抓了回去,海棠跌倒在地,四肢颤抖着,数次想要站起,却还只是惘然。
她斜斜靠在一棵老橡树枯萎的树根旁,嘴唇惨白,起了一圈的白皮··“你们,会后悔的......”·她望着双亲离去的暗光里的背影,将这两个影子用刀刻在心头。
“你们不配有孩子......这世道也不配......”·    虎毒不食子,人饥易子食··世界太苦,那些手无寸铁的孩子,凭什么要降临在这世上,替他们承受这样的痛苦·她被绑在树桩上,旁边就在烧水,他们一家人在商量,是先杀了她再煮,还是直接煮,每个人都有说法,就是没人站出来帮她。
她如一个破烂的布偶一样歪在树桩上,眼神呆滞,除了仇恨一无所有··那时候,火红的太阳卧在山头,缓缓下落,将所剩无几的余晖洒满山岗,铺满他的身体,血一样的颜色。
海棠的眼神涣散,只在昏暗的视野中瞧见一个小小的圆点,那正是天边夕阳·她觉着那圆点很像一只眼睛,老天的眼睛·她望着贼老天,贼老天也望着她,她问,“我为何生得这样苦”。
老天却未回她··她就这样盯着虚无的远方,企图从逐渐变暗的视野中找寻一丝光亮,即便她要死,也不要让她死在漫无天日的黑暗里·她然则,却无人给她光亮。
自始至终,那个唯一出现在她生命里带去几分阳光的少年,也最终难逃毒手··夕阳终于落尽,夜幕垂临,了无阳光··或许,世界本就是- yin -暗的,所以这些生来带光的人,必须死。
海棠闭眼的那一刹那,裹挟着悲惨故事的白烟也渐渐散去,几十个人围着一方院子,原本闹哄哄的人群没有一个说话·人人缄默,寂静仿佛能杀死人··邵慕白明白海棠脸上为何坑坑洼洼,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了。
因为她被煮了,吃了,啃烂了,余下的只有细密的针脚,以及扭曲的伤疤··海棠握着手中的泪丹,徐徐道:·“皆说孩子是你们掌中宝......呵,灾祸临头时,他们只不过是锅里的一碗肉。
这世上悲苦万千,我早早了结了他们,让他们免于受苦,有何不可......”·她的这声沉吟,更像是质问,问得宛姜众人哑口无言,一时间只有风声鹤唳,好不惊恐··直到,屋内传来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你戕害人命,当然不可”·这声一出,仿佛一道霹雳从苍穹落下,轰然一声,余音百回。
众人惊且疑,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那刚生产完的张娘子,已然在产婆的搀扶之下,艰难地挪出了产房··事到如今,海棠的怨恨已经没有之前的强烈了,不会风卷残云地发功或者大吼大叫,只是要她承认自己错了,绝不可能。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他们活于世上,终是凄苦,我只是帮他们解脱而已,我有什么错”·张家娘子尚很虚弱,但她的孩儿险些死于非命,经历了这一遭下来,还有什么能将这女人击垮的·于是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究竟错在哪里”·第76章 忘川河(一)·张娘子长长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道:·她两眼含泪,接着又道:“你恨你自己死于非命,岂不知,那些被你杀死的孩子,同样死于非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为一错·”·海棠愕了愕,没有说话··张娘子往前了一步,走动牵扯到她的伤口,痛得她抽气,却没有心中之痛强烈·“你恨杀你之人,而你却亲自动手,杀了那些尚未睁眼的孩子,你悲惨是真,但变成自己最恨之人也是真,此为第二错......”·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句清晰,前后罗列了海棠数桩过错,没有一个敢插嘴,皆细细听着。
说到最后,她已没什么气力,只虚弱地坐在一张藤椅上,慢悠悠道:·“古有人子弑父,亦有双亲典子·丧尽天良的父母多,道德沦丧的儿女也不少·但,那泯灭人- xing -的终是少数,一百个里面也难找得出一个。
你却为了恨,去消弭世间所有的爱·此为第三错前后这些加起来,你摸着良心说,你这样做,该还是不该”·她的这番话虽没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却也都是真情实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含着眼泪娓娓道来时,逐渐将海棠心中的冥顽偏执销去。
海棠似乎有些愧责地垂下脑袋,沉默不言,许久许久,手中一个脱力,泪丹从掌心滚出,顺着地势低的方向滚去·邵慕白未有再说什么,张娘子已经将他要说的都说了,再重复起来便是累赘。
他见海棠俨然明了事理,于是掏出容纳鬼魂的小指大的瓶子,启唇念了一个咒语,将她收进瓶中··看了海棠的生平,无人不震撼·待她已经被收服消失,人群才后知后觉得引发了一阵骚动。
想着无论生男生女,是福是祸,孩子终归是无辜的,该顾惜的还是得顾惜,别等喜剧演化成悲剧,无法收场,才青着肠子追悔莫及··正值这骚动的当下,那钦差和道士想趁机溜走,却在爬到墙角时被人发现,五花大绑将他们抓了回去。
宛姜人被骗了数月,终于恍然清醒,故而他们对邵慕白二人尤其感激,并且听从邵慕白的建议,让长老起笔,上告御状,将这中饱私囊的钦差和招摇撞骗的道士绳之以法··一时间,鬼妖一案得以侦破,想着往后的孩子皆能平安降世,人们皆兴高采烈,抬着捆成毛毛虫的钦差道士高歌离去。
然则,正是这皆大欢喜的时刻,一直立在不起眼角落的那人,却呕出一口黑色淤血,昏厥了过去··这人,正是先前与鬼妖打斗时,不慎受伤的段无迹··听到物体倒地的响动,邵慕白将眼神从远方收回来,拧头便瞧见如此情景,心头一下子凉了,赶忙奔过去。
“无迹你怎么了”·段无迹负了重伤,身上虽然一条口子都没有,但却始终昏迷不醒,时不时呕出一口黑色的淤血,意识不清。
那双黛青色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邵慕白便知道,他是痛苦的··他以为段无迹中了魂毒,便悉心喂他吃了解药,却徒劳无功·又猜测许是沾染了什么凡间的恶疾,但请大夫把脉诊断一番,皆说体内无毒,急得邵慕白直跳脚。
这鬼妖究竟使了什么法术,竟让他这捉鬼师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只得决定先去问问冥君,顺便将海棠的魂魄交与他··此次大战鬼妖,破了宛姜数年来的无子悬案,他们也算有恩于宛姜人。
于是他刚提出来,长老便一口答应,一定悉心照料段无迹··他们仍住在之前那家驿馆里,长老想着他们为宛姜付出巨大,于是亲自找人打扫,将被褥桌椅皆换成了新的。
照之前在秋阳城一样,邵慕白在段无迹旁边包了一个房间,叮嘱外面的人,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原因只有一个——他魂归地府去找冥君,阳身留在凡间,只是一具尸体。
要被常人看见了,那还不得吓死人了·事不宜迟,安顿好段无迹之后,他火速赶去了冥界·与上次不同,冥君并未在大殿批阅生死簿,而是同“知鬼”一起,在奈何桥边谈说着什么。
·他是没想到冥君会在这里闲谈,愣是差点把地府翻个底朝天才找到··奈何桥是鬼魂轮回重生的必经之路,桥面平整结实,呈一拱形横在忘川河之上,连接两侧几乎是悬崖的石岸。
但整条忘川河,方圆几里,也只有这座桥看上去没那么凶险··忘川河地势很低,两侧都是险峻悬崖,垂直陡峭·河水呈暗红的颜色,暗暗涌动,满是虫蛇。
那些不想轮回的鬼魂便会投身到这河里,永生漂泊·故而,靠近忘川河时,总会听见河底传来的哭嚎,呜呜咽咽,直叫人听了心里发麻··河之上,桥之下,足有几十丈的浩瀚空间,这之间悬浮飘着许多巨石,不升也不落,只终年悬在那里,分明没有支点支撑,却纹丝不动。
邵慕白头一回来忘川河,见到如此壮阔的情景,心里难免震撼··冥君此时正与知鬼双双立在河边,二人皆是墨黑的衣裳,但知鬼气势凛然,身形高大,便比冥君多了几分深沉。
再看冥君,约莫是腰间那红色腰封太紧的缘故,即便外袍宽广,却也遮不住劲瘦的腰肢,透着几分羸弱·故而冥君火气再盛,气势再强,却也顶多让人觉得惧怕,没有那种被血盆大口吞噬的渺小感。
“嗯有客人来了·”·冥君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正往这边走的邵慕白··“拜见冥君,知鬼大人·”·邵慕白朝二神作揖,有条不紊。
冥君将右手负在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道:“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邵慕白道:“责任使然,不敢怠慢·”·他这样毕恭毕敬的样子让冥君颇为意外,毕竟上次,这人为了问出自己的身份,险些与他吵起来。
将这其中的原委想了想,似有了思路,让邵慕白起身,站在自己身旁··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他平视前方,眼神似落在涌动的瘴气上,又仿佛在看瘴气之后的风景,缓缓道:·“距离上次收服鬼妖已经有些月份了,你今日来,怕不是述职这么简单吧不再问问自己是谁了”·邵慕白早有思量,只望着忘川河里翻滚的河水,道:“冥君之前说过,时间会给我答案,所以我一直在等。
时机成熟之日,我的身份自然也水落石出,急不来·”·冥君赞赏地点点头,“历练了几番,觉悟倒有些进步·”·他接过邵慕白手中装着鬼魂的小瓶子,又问:“此次捉鬼顺利么”·邵慕白颔首,道:“尚算顺利,鬼妖虽然法术高强,最后还是成功收服了。”
知鬼没有插话,只静静在一旁听着·邵慕白见冥君并未让知鬼退下,想必他也是知情者,故而便没有隐瞒,将鬼妖目前的状况和盘托出··寒暄几句之后,他终于说到正事上来。
“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冥君早就料到一般,“说·”·邵慕白问:“若凡人被鬼妖所伤,该当如何治疗”·冥君的眼神一顿,“如何伤的”·邵慕白的心都揪了起来,道:“不知缘由。
与鬼妖缠斗了一番,没过多久就晕倒了,身上也没瞧见伤口,反而呕了好几口血,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叫也没反应·”·冥君思索了片刻,道:“一般而言,被鬼妖击中,身上就算没留下伤口,也会有一些黑紫的痕迹,或深或浅,视鬼妖的法术而定。
你确定仔细检查过了”·邵慕白诚恳道:“我确定·他通身的肌理宛如白玉,青红不透,有痕迹肯定一下子就发现了·”·宛如白玉·也就是说......这人是把人家都看干净了·于是,向来一丝不苟的冥君起了坏心,调笑着问:“你那朋友是男是女年方几何你看了人家,可想过之后如何面对处理要对此负责,还是说,就占了人家的便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邵慕白这才意识到自己中套了,眉头一沉,道:“冥君有心情说笑,看来,我这朋友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对么”·冥君见他是真关心那人,便不再逗趣下去,敛了戏谑的表情,道:“我之前给了你魂毒的解药,你不是迂腐之人,自然尝试过去解。
可见是解药无用,你才下来找我,寻求破解之法·”·“冥君明鉴·”·“既然魂毒无用,那么,这鬼妖的法术断然非比寻常·不过么,你那朋友并未丧命,可见,他也不是完全抵挡不住。”
邵慕白在心里把白眼翻上了天——这劳什子冥君,断爱说一堆废话·故而,他进一步问:“所以,冥君可有破解之法”·冥君沉思半晌,悠哉悠哉地看了眼一旁的知鬼:“没有。”
那你还说这么多·要不是顾着上下官阶悬殊,邵慕白铁定要一脚把他踹到忘川河里去·但,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他心中腹诽时,冥君又给了他一丝希望。
“我没有法子,但知鬼有·”·第77章 忘川河(二)·知鬼向来有一说一,既不存心隐瞒,也不乱失分寸,更不会说那些大篇幅的无用之话··“既然没有伤口,想必是受鬼妖的瘴气所伤。
这瘴气之毒与魂毒本是一类的,只是较魂毒厉害一些·你在给他吃解药时,淬上一滴你捉鬼师的血,他便能恢复了·”·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知鬼靠谱。
既有真本事傍身,又不耍嘴皮子卖弄··于是邵慕白感激着拱手作谢,说着便要离去··却不想,忘川河下突然滚滚波动,如地震一般,似有千军万马从河底掠过,响动震天。
“什么动静”·邵慕白从未来过忘川河,自然好奇··冥君却脸色一沉,与先前调笑的模样很是不同,陡然严肃起来··“快走。”
邵慕白更觉得奇怪,“你还没说这什么动静呢”·这冥君真是,不该说的时候废话一大堆,该说的时候又开始卖关子,搞什么名堂·“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随我回殿,这里交给知鬼。”
邵慕白被他拉着走了两步,身后翻滚的动静却越发强烈,两岸悬崖也开始摇晃,碎石纷纷坠落,掉进红血滚滚的河水中,一下子就没了踪影··他索- xing -驻步停下,问:“你不是冥君吗现在忘川河出了动乱,你怎能一走了之”·冥君回头瞪他一眼,“你走了就不乱了”·邵慕白更懵了,“什么意思”·他虽然自诩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捉鬼师,但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个上步的台面的小角色,而且是个一身正气,浩然凛冽的小角色,怎会与动乱有关联还说什么他走了,这儿就不乱了,这冥君吃醉酒了吗·他正疑惑着,后面的深渊传来野兽的怒吼,海啸一般:·“白祭本座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这声音庞杂恢弘,气势滔滔,音浪在两侧的石崖来回穿荡,须臾之间,又震下几块巨石。
扑通砸入河中,激起十丈高的红浪,恍若要将人吞噬··噔·那一下子,邵慕白的心脉像被人抽了一下,疼痛剧烈,让他连脉络都能察觉得一清二楚。
但这痛感却转瞬即逝,狂风刮过一般,嗖的没了··邵慕白回首望去,眼眸深沉,“谁在说话”·冥君却没答他,侧身一转,跟知鬼飞去一个眼色,二神心照不宣,抬手一挥飞出几道法令,一道幽蓝强光罩上河面,如沙场横扫千军的长刀,将飞溅的滔天水浪斩断。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嗷————”·河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那恐怖的气息仍旧还在,只是微弱了一些··邵慕白跑去岸边,探头往下望去,只见河面被那幽蓝的屏障封锁,连正常的波纹也没有了,恍若一片平地。
一来一回的,他心里更是疑惑:“忘川河下不都是一些孤魂野鬼么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冲击”·冥君维持施法的状态,镇压起来仿佛很是吃力,“你先退下,去冥君殿等着。”
河底血色翻腾,仿佛有数十条巨龙奔腾,将河水绞得天翻地覆,数次要冲出禁锢··邵慕白思忖了一下,既然他找不出法子协助,那便别留下来捣乱了,于是依照冥君的嘱咐,默默退了下去。
他在冥君殿候了许久,最后竟无聊到去看石壁上的冥文,那些符号张牙舞爪,毫无规律章法·最后问一个小鬼借了冥文字典,这才读懂了一些·能记载到冥君殿上的,都是一些发生在冥界的大英雄事迹。
记录的手法虽然平淡,但透过这些文字去想背后发生的故事,还是能激荡一些心思的··于是,尽管冥君晾了他许久,但邵慕白也并未觉着时间难熬··待石壁上的鬼火暗了又暗,他用法术添了两次,冥君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他额上沁了一层细汗,瞧上去有些倦累,不似往日的云淡风轻··“情况如何了”·邵慕白放下那本半人高的字典,连忙迎上去··冥君闭眸,喘息了片刻,指尖在脸上一挥,汗水和疲态翻篇似的一下子褪去,恢复往常神态。
“镇压住了,知鬼在打理后事·”·冥君的法术何其高强何况还有知鬼协助,更是如虎添翼,但要镇压河底的那东西却如此吃力,邵慕白眉峰一敛,明显察觉到那东西不简单。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法术如此惊人”·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连接着蛛丝马迹的线索,如冒出头的毛线团子一样,顺着往外抽,便能抽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但这千丝万缕的线索却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交相掩映着,给真相罩了一团浓厚的白雾,摸不清,探不着··冥君踏上六十级阶梯的高台,坐上君椅,“一个老东西了,冥界上万年的大患。”
邵慕白就更不解了,“既是大患,何不请求天帝,派上神收服镇压”·冥君张了张嘴,似乎在心里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他似乎顾及到说来话长,便又将一番话憋了回去,只道:·“等时机成熟我会统统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得,又是那套“时间会解释一切”的说辞··邵慕白早料他如此回答,毕竟上一次他追问自己的身份,冥君也是含糊其辞应付过去了·总之这人的嘴巴跟铁锁一样紧,也就不能指望从他嘴里打听出什么惊天秘密。
“似乎除了捉鬼的事宜,你从没有其他话跟我说·”·“不错·”高台上的人气定神闲,“你的任务就是捉拿鬼妖,将四颗泪丹一一收集起来。
等大功告成之时,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计划·”·邵慕白将这话琢磨了一下,洞悉出重中之重,“我看你捉鬼是次要,收集泪丹才是最终目的吧”·冥君也不否认,“你还不算太笨。”
邵慕白知道他喜欢卖关子,于是也不嘴欠多问了·只将这些疑问一一存在心底,打算自行去探索一番·反正不能在冥君这一棵树上挂死··他想,冥君既然要他快速离开忘川河,那说明,河底的动乱必与他有关。
而那东西嘶吼的那声“白祭”,那个从未听过的名字......说的是他么·他不是邵慕白么·白祭,又是谁·存着这些疑惑,他动身返回阳间。
此次奔赴地府,寻找冥君已经花费一日,加上在忘川河耽误的那一下,又去交付泪丹、鬼妖,前前后后加起来,阳间已过去两日··现在得知了治疗段无迹的法子,心里便没有来时那样着急。
只揣着兜里的那瓶解药,美滋滋的,飘都飘得清新脱俗··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折回阳间,附到肉身之上睁眼的刹那,眼所见,目所闻,皆都让他仿佛坠入了无限梦境,不敢置信。
最先看到的,是满地的白色蜡烛,密密麻麻,足有两百余只——这是办丧才会用到的蜡烛·邵慕白心中漏跳一拍——他不是千叮万嘱,不让人进来么这蜡烛是谁点的·正疑惑着翻身打算坐起,却不想腰上横了一只手,力道之大,紧紧箍着他,让他起到一半便生生僵住,停在原地。
那条手臂瘦骨嶙峋,手腕外侧突出的腕骨如珍珠一般,凄美又脆弱·他顺着手臂的方向望去,待看清身侧之人,眸子狠狠一跳:·“无迹”·他忙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又把了脉,还好还好,伤情没有加重,还有的救。
只是......这人本该在隔壁厢房,为何跑到他这儿来了·“无迹能听见我说话吗醒醒·”·他握住段无迹的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这人最近瘦了许多,握起来都硌手,之后得盯着他多吃些东西才行·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他的瘴毒解了,把人治好再说··“无迹,醒一醒。”
半晌,那双如蝴蝶翅膀的睫羽终于有反应地颤了颤,随后,缓缓掀开··只是他盯着邵慕白,表情却没有丝毫涟漪,只呆滞着一动不动,仿佛一滩死水··“怎么了”邵慕白问。
他望进那双眼睛,仿佛瞧见了万千枯骨,萧条破败··他蓦然明白什么,浑身乍然冰凉··他魂魄去了- yin -间,留在这阳界的,断然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首,看段无迹这反应,断然是瞧见了他的尸首,以为他已经死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我是邵慕白啊,无迹,我活着呢,真的·”·邵慕白捧着他的肩膀,凑到他眼前··段无迹仍旧如木头一般盯着他,朱砂痣在烛火里暗淡无光。
许久许久,微微偏头,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笑,低哑着嗓子道:·“这个梦......甚好·”·下一章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甜不甜我头发掉光掉光·第78章 心意(一)·那个笑,宛如在暗无天日的地狱尽头,瞧见了一支妖艳婆娑的彼岸花,明知那不属于自己,却因它的出现而欢欣。
后来,邵慕白找到宛姜长老,问那两日的经过,长老只道:·“段公子不知怎的,一下子就醒了·看那样子,好像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吓着了·不管我们如何劝说,他非要往你的屋子去。
发现你断气之后,咱们都以为你死了,他一下子吐了许多血,都是黑的·我们说给他请大夫吃药,他不肯,说让他回屋休息,他也不肯·就一直抱着你,我瞧那眼睛,明明是睁开的,但又像是瞎了,一点光都没有。
我们瞧着心疼,就商量着,想找人给您敛尸,他更是死活不让·就一直抱着你,说什么也不松手·”·邵慕白每听一句,心头就多插了一把刀··段无迹是认为他死了,又不相信他死了,只心如死灰地抱着他的尸首,不吃不喝,过了整整两天。
他说“这个梦真好”,是因为,在这两天半睡半醒的时光里,他便做了万千个邵慕白复活的梦,他在梦境里尝到石破天惊的空欢喜,在看到真正的邵慕白复活时,便也以为是梦了。
生离死别,是世上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事情·上一世,邵慕白在雪山上抱着段无迹的尸体,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本来下定决心要活下去,但在看到段无迹尸体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同样,那样整颗心都撕碎的痛苦,被段无迹真真切切尝到了·他本就重伤,心又被狠狠划裂一道口子,那时,他多难过·想着段无迹受了这样的苦,他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未有在之前与他说清楚。
虽然他第一次上交泪丹时,段无迹被丫头带走了,第二次段无迹又重伤不醒·但,其他总是有时间说的,他为何不说呢为何非要等到这人受了这样的伤害呢·邵慕白,你他娘的就是个混蛋·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无迹,你,你醒啦”·三天过去,段无迹体内的瘴毒终于祛除干净,再度睁眼·他病恹恹地掀开眸子,盯着坐在床沿上的邵慕白,一动不动。
“无迹,这不是梦,是真的·我们都活着呢”·段无迹似乎还没从失去他的情绪中走出来,整个人都懵懵的··邵慕白握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有感觉吗你看,我还是热的,有温度呢。”
段无迹的眸子动了动,半晌,将食指和拇指曲起,在他脸上狠狠一掐··“啊呀”·邵慕白猝不及防被掐了一记,痛得他直咧嘴。
“疼疼疼......”·扭掐的动作维持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段无迹盯着脸颊上被他掐出来的红印,呆呆道:·“活的......”·他的声音很哑,许是多日未有开口的缘故,干干的,脆脆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鸡,一身狼狈,只有一双眸子滴溜溜转着。
这两个字径直穿进邵慕白的心脏,撕开一条幽深的裂谷,他动了动嘴角,眉宇柔软下来,深深望进段无迹的眸子,道:·“对啊,活的·”·须臾之间,段无迹眼中像是冰山融化了一般,陡然眼波流转,纳入了新春万物的生气。
“活的·”·他又重复了一遍··邵慕白也跟着他点头,眼眶不知怎的就热了··“对啊,活的”·第一次,是不敢确信的试探。
这一次,是噩梦终是梦的感叹··段无迹转了转眸子,落到邵慕白正坐的地方——那是他的床沿··邵慕白顺着他的眼神,明白这是侵/犯了这人的洁癖- xing -子了,于是站了起来。
“抱歉,我太挂心你的伤势,竟忘了你有洁癖了·”·段无迹也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床头,“坐·”拍了拍身侧的床板,“就坐这儿。”
邵慕白心里一下子炸开了烟花,懵了一下,狂喜随之而来··“真,真的啊”·段无迹盯着他,“嗯·”·因为重伤初愈,他脸上还没有什么血色,脸颊两侧都瘦得凹了下去,跟个假娃娃似的,仿佛碰一下都要碎了。
邵慕白谨小慎微地坐过去,由于段无迹的位置本就靠着床边,这一坐,二人便紧紧靠在一起了··某人心里咚咚直跳,“无迹,你如此担心我,是不是......还蛮在乎我的啊”·段无迹默了默,道:“你这次死而复生,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邵慕白极温柔地回应:“嗯说来听听·”·段无迹抠了抠被衾,又默默呼吸一下,加足底气:“......我允许你喜欢我。”
咯噔·邵慕白像被谁敲了一下,狂喜随之而来··孤傲如他,连告白都要端着,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许下一段早该开始的姻缘··其实,段无迹很早就动了心。
当时,他尚在平教,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福薄,得找个功德深厚之人成亲··他曾问过邵慕白功德如何,对方答他:厚得流油··“无迹,我这个人可贪心得很。
你给我咬一口包子,我会想着要吃一个笼屉·给我一碗水,我会想着你一片池子·你允许我爱着你,我会觉得,你也是念着我的·你确定,要允许我这个贪心人吗”·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东方玄幻·邵慕白低头看他,却只瞧见这小魔头乌发覆盖的头顶,以及在葳蕤烛光之下,浓密如扇的睫羽。
段无迹却是早就下了决定,他也不说什么,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就是低头不语,似乎在酝酿情绪··然则这沉默却如同一盆水,把邵慕白的热情浇了个干净,他以为方才的话惹这人生气了,便仓皇挪开了一些,起身弯腰去看他的脸色。
“无迹,可是我会错意了这,这......唉其实方才的话我就瞎说的·真的真的你放心,虽然我一直爱慕你,但你若不答应,我绝不会强求。”
“我没气你·”·沉默片刻后,段无迹才嗫嚅着回答他··邵慕白想了想,又问:“那......那可是身子不舒服了是浑身乏力还是恶心想吐”·段无迹依旧没抬头。
邵慕白更担心了,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段无迹的肩膀··“那是饿了还是渴了这么多天都没怎么吃,想必饿坏了吧我去叫人煮——”·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一刻,空气都是凝滞的·邵慕白瞪圆了眼睛,愣愣看着前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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