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崖 by 不啾则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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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崖 by 不啾则已(2)
·倒下的门板上有清晰的五指洞穿痕迹,温恰恰看过后,道:“他指上不仅带毒,锐利程度也远超我们想象·”·孟鹿鸣却不认同:“这有何难,内力高深之人哪个做不到”·他不止是嘴上说,抬手按在门板上,如遇着了嫩豆腐,登时陷了进去。
抬手再看,其上赫然深深的五个指印··殷致虚瞥了眼,笑道:“孟小公子好深厚的内力·”·孟鹿鸣忽然被他夸了一句,有些意外,脸微微烫热。
他平常最讨厌孟小公子这一称呼,这会儿竟浑没听进耳里,矜持道:“雕虫小技罢了·”·殷致虚道:“卫崖主留下的看似是五个指印,实际是指尖生生穿刺出来的,内侧平滑如镜,边沿锋利似刃。
至于孟小公子,纯是以内力施压,将木料碾成粉末,因而内部触感略微粗糙,边沿也圆润许多·”·他说话从来不留情面,这回难得会讲道理了,孟鹿鸣脸上却更热,死死闭上了嘴。
温恰恰道:“而且卫崖主的躯体也不易损伤·”·岳摩天道:“我打过他一掌,也以暗器伤过他,他全无顾忌,肌肤上没有半点痕迹,足可称得上是滑不溜手。
最后你们都瞧见了,他潜入时悄无声息,要走也没人拦得住·”·如琇神色庄重:“如此说来,此人进可攻退可守,几乎全无破绽·”·岳摩天道:“破绽自然有的,譬如你大成的不坏金身也有罩门。”
这涉及到功法的隐秘,如琇道:“的确如此·我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诸如卤门、口鼻眼耳或是谷道,想来总与常人无异·”·岳摩天含笑点头:“大师说的极是。
但这些罩门中,我觉得卤门与谷道的作用不大·”·“为何”·岳摩天道:“不知各位可听过点金法”·这毕竟是旧事,大部分人在那时要么还没出生,要么年纪尚小,只略有耳闻。
岳摩天没有讲故事的兴致,幸好温恰恰果然见识极广,提了个大略··如琇道:“岳宫主是说,点金法连死人的身体也能- cao -控,一般意义上的致命伤或许并无作用”·岳摩天道:“有一事没有与你们说过——卫崖主并不一定死了。
我唤他名字时,他有过反应,这反应颇为自然,应当是出自身体本能,而不是被**纵着做出来的·”·如琇领悟了他意思:“卫崖主此前出现,行止悉如常人,却没有用过生前武学,说明他并不能自控。
可若是他的意识无用,背后之人何不干脆将人彻底杀了这其中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温恰恰忽道:“孟博士曾说过,点金法相较千丝之术,已是大有不同,偃魔学得了驭蛊之术,将母蛊纳于己身,子蛊种在他人身上,二人同心同意,共享五感。
那人借了卫崖主的眼睛,自身可能并不在崖上·”·荀天工与他师侄是最后到的,终于听见了自己的长处,道:“千丝同点金法我都懂得,只是不会炼蛊。
千丝之术特异之处只是在用的丝上,合上好手艺,便能演一出好戏,没什么了不得的·而点金法关键在蛊,需早早将蛊虫种入选中人身体,日积月累,身体里的经络血脉看似没有变化,实际上如万绪一头,都牵在子蛊身上,一经母蛊催动,人外表没有变化,里头是什么玩意就没人知道了。”
孟鹿鸣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事蛊虫是蛊虫,再神异也变不成人·”·荀天工却道:“这些话是掌门师兄告诉我的,我是没见过,但你也没见过,凭什么断言不可能当年人人惧怕偃魔,怕的也只是着了他道,偃魔本人却是肉体凡胎,柔弱如常人。
至于中蛊的人,要说多厉害也不见得·炼蛊是个讲运气的事,蛊虫千奇百怪,如不是浸- yín -此道之人,根本一筹莫展,即使真是点金法,我们遇见的也不会和当年一模一样。”
如琇道:“如此我们更需找到卫崖主·”·薄雪漪道:“大师想法很好,我也觉得可行,可找不到人是白搭,找着了打不过,更是白搭·反而我们若有人落单被他抓住,多半活不下来。
说实话,我心里怕得很,此行我只带了一个徒弟,这徒弟是我最心疼的,还想着完好无损领回去·”··游玉关在旁听了他话,一时面红耳赤··“哈”殷致虚冷笑道,“方不期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那人先挑方掌门,后又挑了长乐宫主,有哪个是弱茬与他们相比,你算得什么,哪会引得注意”·薄雪漪得他安慰,脸色好看了些:“那我便安心了。”
殷致虚又哼了一声··他们说话时候,其余人并没有闲着,温恰恰问卫百钟要来了一张风雪崖的地形图,又找荀天工拿了炭笔,以绳桥为界,分崖上崖下,按九宫之法,在崖上划出了九个部分。
“之前我们找不见人,是因为我们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此次再来一回,结果或有不同·诸位请看,风雪崖除了那座绳桥,便再无联通上下之路,我们寻一人镇守在此,可将搜索的范围划分成两部分。
崖上部分我按九宫分好,各人各领一处,逐一勘察,不错过分毫·若发现人最好,反之,那人便在崖下,我们按照这法子,再来一回·”·岳摩天道:“琢玉郎这法子虽然简单,效果却不错。
我不爱做找人的活计,就守绳桥好了·”·温恰恰向他揖了一礼,道:“有岳宫主在,自然再好不过·”·荀天工手伸到背后的竹笈里,摸出十来支铜管,道:“你们且拿着,若遇见事情,就放出来。”
岳摩天入手后发现原来这只是长得像铜,细长的形制,以他见识,一时也辨认不出,饶有兴趣地琢磨了会儿,道:“有年上元,我往帝京看了回焰火,听闻是方寸山的手笔。”
荀天工道:“那是做来玩的,山里有的是大家伙,若是材料齐全,瘴毒算得了什么,不消半日,我能把风雪崖炸得没影踪”·他说得高兴,旁边相里奚与卫百钟一齐咳起来。
荀天工浑若不觉,又掏出只香袋似的玩意,道:“这儿有些药剂,常人闻不见气味,只是我养的小虫喜欢,天涯海角也能追过去·你们要小心些,这药一旦沾染上肌肤,没半月功夫不会散——我没把散味的药剂带出来,虫子可不认人。”
众人各分得一点,听了这句,神情微僵,动作间更为小心·· · ·第16章 ·温恰恰又画了几笔,道:“崖下我们仍以九宫划分,以坎离为中线,两边大家各占一宫,搜毕后,便往中宫来,最后合了坎离二宫,一齐将卫崖主逼出来。”
这法子听来简单,实际却要看布置之人的眼力,才能使计划滴水不漏··如琇道:“如此相邻两人不能过强,也不能过弱,免得遭卫崖主择一强行突破,最好两两可以互相照应。”
这倒不难安排,他与温恰恰在年轻一辈中声名正盛,而诸掌门之中,除了薄雪漪,余下人也对得起他们的身份·因而这安排除了考虑强弱,还要考虑配合,尽量避免一门中人待在一块,露了短处。
众人商量了一会儿,温恰恰道:“岳宫主坐镇绳桥,殷掌门轻功最好,便于众宫之间游走,照应众人·”·殷致虚的徒弟赵旸,功夫不行,根本没带来,此时爽快应道:“好”又问,“薄雪漪怎么办”·“这……”温恰恰微有头疼,道,“薄掌门同天工妙手荀先生一道在坤宫,如何”·荀天工耸耸肩,并没有意见,薄雪漪道:“我那徒弟呢”·温恰恰道:“游少侠同我一起在离宫。”
游玉关看了师父一眼,没有说话,心底却是有些不踏实,非是担心自己,而是忧心对方··温恰恰又道:“碧环夫人在巽宫,可好”·碧环夫人掩唇笑道:“巽宫与宫主位置近,我自然乐意。”
“那陆掌门便居震宫”·倄山掌门陆振衣心知震宫与巽宫毗邻,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温恰恰将几人名字记了上去,道:“艮宫是酒圣诗禅,大师可有意见”·如琇竖掌行了一礼:“可。”
之后素女峰的张灵夷,同她两个师妹,占了乾宫·兑宫则是九秀掌门赵拂英,薛凉功夫浅薄,早躲了起来,两位卫公子也不参与,他一个人,自然是听从安排。
温恰恰看了眼地图,道:“孟学弟,你同相里先生在坎位,可有问题”·相里奚此来,主要为的是荀天工安危,只是对方全不在意,他也没什么办法,闷闷不乐地同意了。
孟鹿鸣冷冷道:“你中宫还没安排,莫非想留给沈盟主”·温恰恰道:“中宫照应全局,不仅要功夫高,也需得众人信任,沈盟主再合适不过。”
如琇也道:“不错,这样安排甚好,只是要辛苦沈盟主了·”·沈丹霄道:“无妨·”·他声音温和,纵然被托付重任,仍是极安定的模样。
孟鹿鸣却有不耐,道:“越饮光剑法好,我是认的,沈丹霄虽是武盟的盟主,剑法不定比谁高了,叫他在中宫,不大稳妥·”·旁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沈丹霄便道:“你若如此想,谁若愿意,我可与他换个位置,孟小公子若是有意,也是可以的。”
他这般顺手推舟,倒叫孟鹿鸣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岳摩天笑道:“孟小公子,你可知晓剑客手里的剑等同其人- xing -命一般,心血相系·沈盟主的那剑,啧,远算不得好,若非艺高人胆大,怎敢一直用着武盟那些人不是傻子,不会真挑个花瓶出来,你若将江湖传闻当真,便是看轻了武盟。”
孟鹿鸣的父亲孟同春少年时交游天下,后入学宫,得传名剑分水,时至如今,其人不仅是天下有名的人物,学生也是无数,受人敬重·他既以自己出身为傲,也最恨别人提他父亲,尤其是唤他孟小公子,此前酒圣诗禅喊喊倒罢了,沈丹霄也这么喊他,到岳摩天时,口吻尤其轻佻,分明是故意逗弄,令他气堵。
·一旁碧环夫人也笑道:“我的宫主大人,您上回可还跟我说,要试试沈盟主的手段,看他有越饮光几成功夫呢,这变得可真快·”·岳摩天手扪前额,苦笑道:“这崖上只剩我们两个魔道中人,自然得多多亲近沈盟主。”
孟鹿鸣想到他的宫人死绝,一时堵着的气消了大半,道:“岳宫主与沈盟主似是亲近得很倒忘了,宫主曾说送过沈盟主礼物,可见的确是交情匪浅了。”
这已是暗示沈丹霄私通魔道··沈丹霄道:“你若有话,离开倚帝山后可以找武盟说·三年期满,师兄即将回来,这盟主之位我也要卸下了。”
越饮光凶名太盛,孟鹿鸣乍听之下,倒吸了口冷气,脸色也白了许多··他毕竟是学宫弟子,温恰恰将话带过:“之前我们猜崖上有人暗里动手脚,若那人在我们之中,才是麻烦。”
如琇对此早有考量,道:“不过是试上一试·若有结果自然最好,若是没有,也便作罢,另寻他法就是了·”·孟鹿鸣道:“既是学兄的主意,我照做便是。”
温恰恰看他一眼:“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孟鹿鸣前头吓多了,这回不敢与他正面对上,假做不经意转开视线,道:“我若是卫崖主,早便藏了起来,哪能叫人找到”·他这般泼人冷水,不止是温恰恰,众人都看了他一眼。
·温恰恰道:“孟学弟家学渊源,趁着还有闲余,哪处不妥,你指出便是,不定这一改,就是学弟的功劳了·”·孟鹿鸣琢磨着他这话怪里怪气,叫人听了不舒服,可他只是见不得对方得意,一时之间哪有主意·温恰恰见他脸涨得通红,道:“孟学弟又与我玩笑了。”
张灵夷- xing -子爽直,当下道:“我瞧琢玉郎的法子并没有问题,若无内应,多半能见效·孟小公子,你这么紧张,该不会……”她皱起眉头,露出几分疑色。
若换了别人说这话,孟鹿鸣多半要恼·可张灵夷只比他大几岁,容貌生得极美,说的话不甚讨喜,但神情生动,叫人恼不起来··如琇道:“此时不急在一时,各位回去准备准备。”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沈丹霄回住处后,稍做了梳洗,便与众人会合··各人位置是早定下的,岳摩天道:“我先走一步·”一人往绳桥去了。
人一走,孟鹿鸣便道:“他位置如此重要,若与背后之人勾连,如何是好”·他之前衣冠不甚整齐,回去后才发觉,暗地里恼温恰恰不提醒他,此时将发冠重束齐整,只觉底气也比之前更足。
正如岳摩天之前所说,风雪崖上只他与碧环夫人两个魔道中人,本就没有惧怕的必要··沈丹霄道:“若他真不怀好意,与卫崖主两人联手,稍用些手段,便能将我们全数留下,哪用得着这么复杂”·孟鹿鸣还没说话,碧环夫人笑道:“多谢沈盟主给我家宫主说好话,等见了他,我必定要与宫主好好说上一说。”
沈丹霄难得皱眉:“还是免了为好·”·碧环夫人颇意外:“不过两日功夫,沈盟主- xing -子倒活泼了许多·”·沈丹霄与活泼两字自然是不相干的,可他听了这话,仔细想了想,觉得不算错。
原本他不常与人接触,自然养成了副不与人通的沉闷- xing -子,如今崖上如许多人,这两日事情又这么多,纵然他想置身事外也不能,与人交接多了,自然有变化··不免又想起岳摩天的话,他想:师兄让我做这盟主,是否有这层原因·此时是正午,时间正好,温恰恰在细节上又做了些补足,众人依着他安排,一一就位。
崖上多是原来的青羊宫建筑,能够藏人的地方不多,沈丹霄找了一遍,确是没见痕迹,便去往绳桥等候··那绳桥以木板与绳索维系,绳索约有三指粗细,却也说不得完全安全。
岳摩天坐在桥头绳上,身体轻若无物,附着在上头,山风大时随风而动,看来险之又险··但他神情自若,衣袂飘扬,竟似山中高士··沈丹霄见过时小树在桥上行走的模样,觉得有些相似,只是后者不知从这儿走过多少遍,早心如止水,自然不会有别的想法。
倒是岳摩天身为长乐宫主,这副做派过于潇洒,几乎不像他了··其余人这会儿也找了各处,没有结果·待众人来齐,温恰恰道:“看来仍要向崖下寻。
这边还请岳宫主多多看顾·”·岳摩天点头:“好·”·沈丹霄在中宫,主要是及时援护,寻人反是次要的·他心里清楚,温恰恰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找出人,而是与卫天留背后之人交次手,互探根底。
此次若能寻见人,自然最好·反之寻不见,也摸着了对方的边线··兵法之中,有“能而示之不能”一说,此时情况便是如此·换作沈丹霄,即便有把握不会被人寻到,也不会一意躲藏,否则被人掀了底牌,真到了要紧时候,便迟了。
既有此念,他没有因为一无所获而掉以轻心,静静等待对方的破局··孟鹿鸣与相里奚分在一道,面上不说,实际互相看不上··前者出身学宫,家学渊源,看不上别的门派,对方寸山的天工造物之法也是嗤之以鼻。
方寸山的天工造物,传闻若能学成,入海探珠、飞天摘星都非妄想,其中更有世人想不到的精妙手段,荀天工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此··荀天工早些并不叫这名,他从小痴迷此道,曾三日夜不饮不食不眠,若是无人发觉,恐早油尽灯枯。
可他的确是天赋异禀,所有的技巧营造,只需拿手一摸,全都了然于胸,对天工造物的领悟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掌门爱才,不仅代师收徒,破格提了他辈分,更在他弱冠时,赐他天工之名,以作鼓励。
可惜荀天工对日常中事不愿花费半分心思,若无人看顾,几天便能丢掉- xing -命·相里奚的师父,便是方寸山的掌门,放心不下,此次特让弟子同行,一路照顾,以免出意外。
·真论起来,相里奚入门比荀天工早,可辈分一事不讲道理,方寸山距离风雪崖不远不近,也有几百里路程,即便乘坐的马车是山中特制的,一路也叫他白了好几根发·这次他与孟鹿鸣分在一道,不说对方乐意不乐意,他是不乐意的。
而荀天工与薄雪漪在一处,不止他忧心忡忡,恐怕游玉关也放心不下··因这担心,他虽与孟鹿鸣沿途查看,实际心思全在别处·· · ·第17章 ·找了一遍没见异样,孟鹿鸣已有回转之意。
这处再往前走,是一片耸峙的岩石,最大的有一人合抱,丈余高,底色是黑的,表面可见五彩闪烁,阳光- she -下,便映得光华璀璨·许是在日照下温度高了,这光芒升腾起来,形成一片水流般淌动的雾气,绚烂多彩,当真美不胜收。
这便是曾流传许多年的卿云··前朝有人将之当做祥瑞,报上朝廷,只是那时国力衰微,无力开山·后来青羊祖师造路上山,也有人来探过,死状甚是惨烈。
堪舆学上,谷岭是中原祖脉,也是眠龙之所,倚帝山便在谷岭最高的一段山脉上,譬如龙之脊柱,风雪崖更是东向第一块脊骨,崖下深渊,即是龙之咽喉·因此这事之后,人说倚帝山的石头动不得,否则遭了天谴,便是生死有命。
江湖中人不理这些,药谷谷主来看过,只说了“金石瘴”三个字,并不以为神异·只是这毒叫人胆战心惊,没有多少人敢来触碰,最后只有青羊祖师留下,在此处建了道观。
此时乍见这卿云妙景,相里奚纵然心怀隐忧,知晓背后危险,一时心神也为之所夺··一路孟鹿鸣几乎未与他说话,此时看见这片景致,也沉浸其中,驻足观看··正当二人心飞神逸,魂游宇内,孟鹿鸣背后寒毛耸立,竟是前所未有的警兆,不及多想,喊道:“小心”·方寸山走的是外物路子,本身武功平平,相里奚虽为掌门弟子,同样如此,反应迟了片刻,却也一抖肩膀,抱住背后木匣。
还未打开,“砰”地一声,整个木匣霎时崩碎,裂开的细小木片如同一柄柄小巧飞刀,扎进附近的树干中·相里奚血肉之躯,不比树木坚硬,木片嵌满前胸,来人伸手一推,将之整个推入肉里。
碎片数目多,但是不大,即便尽数入肉,也不过皮肉伤,一时半会要不了命·只是那人手上力道奇大,一掌将他胸骨拍得塌陷,骨骼折断反插进脏腑,步了长乐宫楼十二的后尘。
孟鹿鸣在他身边,第一时看见他惨况,两腿打颤,几乎站不稳,见对方原本明净的眼眸向外凸出,眼白部分充血,形如厉鬼·与他相比,动手的卫天留面白如雪,衣饰整洁,反倒能入眼。
卫天留一掌打死了相里奚,扭头看向孟鹿鸣··实际他双眼里已没有寻常人的灵光,似是镶着两块红宝石,孟鹿鸣落在他目光下,醒过了神·许是有生以来反应最快的一次,他腿一蹬,如箭离弦,眨眼功夫遁出数丈远,若放在江湖上,也算难得的好轻功了。
可惜卫天留生前便是绝顶人物,轻功不俗,此时身体愈发轻盈,虽没用什么功法,速度反倒比从前快了许多,叫人见了为之骇然··孟鹿鸣赚了一步先手,只一息功夫,又被他追上来。
方才看见相里奚惨状,他脏腑如被冻住,一口气在喉里滚上滚下,身体僵硬,但即便怕极了,也没停下脚··他提起全力又逃了一息,脖颈一凉,似被剑风扫了——卫天留没用剑,多半是指风。
他不敢拿手摸,瞥见一把断发落下,幸而没有见血··孟鹿鸣福至心灵,想起之前众人商讨过,说卫天留此时与生前不同,不会生前武学,判断力也有欠缺·而学宫武学并不以与人争强斗狠为要诀,而是讲求护持己身,若论守势,可说是江湖中一等一的。
他便学过一门阵法,叫做《六法不定书》·孟家人于书画一道,可说当世无两,先祖将自己一手出神入化的画艺,融入武学之中,成了一门因地制宜的阵法·学宫向来不强求弟子学什么,孟鹿鸣既是孟家人,学的自然是这部阵法。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实际只是一瞬间的事,便见他脚下斜着踏出一脚,便似水中折影,倏地偏离了方向··卫天留原本能够到他,扑上去时逮了个空··孟鹿鸣心中愈发有底气,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放下,步履能瞧出几分从容。
只是他对此地不熟,山木林立,步法没出错,脚下时时被石块所阻,又被横出来的树枝刮到,不稍时速度慢下来,将被追上··生死关头,他没时间多想,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未留余力,很快便无力可用,此时丹田内如针扎般刺疼,却也只得饮鸩止渴。
他越跑越慢,身后人越追越快,几次指甲划过,堪堪便要擦破皮肉·孟鹿鸣汗如雨下,那口不上不下的气堵在嗓子眼,喉口涨疼,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正逢对方手掌划过来,险些戳进眼睛。
他连忙提气往前又掠出丈许,却脚底一痛,仆倒下去——原是踩着了一块小石子··这一倒下,再无希望,孟鹿鸣心丧若死,想起父亲,又想起自己在学宫中的十数载苦读,五味杂陈,竟忘却了生死,趴着没动。
他不动,卫天留却不会有犹豫,当下一掌对着他后脑拍下去·一旦拍实,立时便是骨碎人亡··孟鹿鸣魂灵出游,脑后生风,割得肌肤生疼,一下惊醒,发觉对方迟迟未有动作。
“孟小公子,相里先生呢·”·说话之人语速略快,但声音清朗,自然不是不活不死的卫天留·孟鹿鸣回头,就见一袭白衫,对方拔剑抵住卫天留的手,也低头朝他看过来。
正是沈丹霄··孟鹿鸣问:“你怎么来了”·沈丹霄与他离得近,虽未见焰火,心有所感,不妨碍过来看一眼·他到时,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放出信号后,拔剑去阻。
他没与卫天留真正对上过,也从没想过张灵夷或者岳摩天会夸大其词,此时轮到自己,才知岂止没有夸大其词,分明是十分含蓄了··卫天留身体状况不明,无处下手,沈丹霄的鲸吞剑形粗犷,比寻常的剑宽上三分,重量也多三分,剑与刀不同,轻盈锋锐方是正道,这多出的三分足以束住剑主人的手脚。
但这剑沈丹霄用了数年,早已习惯,这点劣势也转化成了优势···鲸吞材质坚硬,换了别人在此,除了那些传说中的名剑,绝难再有一把能够与对方正面相抗的··此时沈丹霄留有两分力,剩余的八分碰上对方,便如晓春白雪,初阳花露,化去无踪。
只这一下,他便知道自己只能阻,不能胜·当即再未留手,半个脚掌陷入地面寸许,而卫天留上身前倾,与他面门不到一尺距离··沈丹霄双手持剑,对方却只出了一手,此时另一手当头抓下来。
那只手掌指如劲竹枯松,力量内蕴,如今虽不执剑,却也似铁骨,若被碰到,必死无疑·他心知这点,不进反退,身体同样前倾,仿佛主动迎上··孟鹿鸣正在从地上爬起来,他清楚知道背后正发生什么,胆战心惊之际,身体一轻,被人抓住肩膀,甩了出去。
他没有预料,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尘土,晕头转向之际,肩膀又被什么狠撞了一下,疼得忍不住伸手去摸——手没抬起来,被撞折了·勉强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头一看,沈丹霄借着身法,与卫天留周旋。
沈丹霄既已知道正面敌不过对方,卖了个破绽,将孟鹿鸣扔出了战局·与寻常剑者不同,他擅长近身相搏,三尺之内,若他愿意,几乎无人可抓到他衣角··卫天留却不能以常理计,此人堪称铜皮铁骨,根本不需多想,手臂一拦,便可将他截住。
沈丹霄每每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也一直没真正落入下风·只是对方不似真正懵懂,见一时拿他不得,扭头又去追刚爬起来的孟鹿鸣··孟鹿鸣伤了手,脚还好用,但惊吓之下,两腿发软,跑了几步,速度慢得不堪入目。
幸而鲸吞剑横出,又拦在卫天留身前,到底阻住了··沈丹霄道:“你离远些”·这时孟鹿鸣倒把这话当做了至理名言,跌跌撞撞跑开,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沈丹霄单独留下,自然是有想法的··对方必定想杀他们,但能成与否又是另一个问题·对孟鹿鸣动手自然最好,只是如今人既然已经跑了,便只能向自己下手了。
诸位掌门也将赶来,对方想来急得很··沈丹霄没打算死在这里,他记得点金法的猜想·他所面对的不是卫天留,而是一个武功平平之人,空有一副皮囊,却不得发挥全部,只能依靠旁门左道,如此一来,便给了他可趁之机。
孟鹿鸣回头就见他也提剑相迎,看似想正面相对,情形却有些古怪,卫天留分明刀枪不入,每每临剑,动作却有迟滞··仔细一瞧,便看出了关窍·沈丹霄即便真刺中了对方,也不会给人带来伤害,可他挑的都是生死要- xue -,即便知道不会受伤,人的本能仍忍不住去相护。
若真是卫天留,以他眼力,当能判断虚实,心境也稳,可背后人比不得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原本能够稳占上风,不稍时便进退之据,左支右拙··只是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对方反应过来后,便能稳下心绪,下一回也用不了此法了。
即便如此,沈丹霄白衣若雪,日光分明正盛,剑光却如同漫漫清光,与烈阳相融,恍如一捧杯雪,见之如冰雪浇头,心神一清··孟家乃世家大族,历两代而不衰,孟同春又是孟鹿鸣亲父,自小教他立身处世,其中便有临大事须有静气一句。
话说好听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孟鹿鸣见他二人缠斗一处,暂时分不出胜败,起伏的心潮才渐渐平复··他正要动作,旁边闪过一条人影,却是殷致虚到了,也不多说话,拔剑冲了上去。
这一来,卫天留想走也不容易··不多久,其余人陆续到了,虽不得一拥而上,但眨眼间,便是数剑当目,一时连日光也隐弱于欺天寒光·这些剑未刺中要害眼目,却不乏破开衣物的,再进却是难事。
张灵夷与卫天留交过手,心中有底,此时又不止她一人,当下大声道:“大家退后”·众人当即往旁避开,以免被她误伤·张灵夷却咬住卫天留不放,不叫他遁逃。
沈丹霄此时才抽出身,歇上口气,旁边如琇道:“果如岳宫主所言,沈盟主剑法如神,绝不在越饮光之下·”·他说这句兴许别无他意,赵拂英听了,却道:“沈盟主与岳宫主从前当真不相识”·虽是问句,言语间分明已有判断。
沈丹霄道:“江湖中,若论私交,我只识得师兄一人而已·”·赵拂英沉吟后道:“这也对·越饮光对沈盟主剑法如何,心中自然是有数的,不定与岳宫主说起过。”
沈丹霄轻声道:“师兄他……从不与人说起我·”·赵拂英却笑道:“沈盟主忘了不成,盟主之位不正是他让渡给你的吗”·沈丹霄倒未想到这点。
实是他那时狼狈不堪,处处受制,回过神时,早已尘埃落定··他们说话时候,张灵夷那边,似大河奔涌自天外而来,巨浪滔滔,水声如雷,轰隆激荡,倒灌入耳,双耳胀痛,几似面对天地伟力。
剑气化形之后,飘飘气雾弥漫,稍近一步,便有白刃加身之感··当日如琇面对这一剑颜色不改,此时他们想起后,不由更为钦佩··只是张灵夷这一剑纵有如此威势,面对卫天留,有了上回经历,众人也知晓这并不是制胜之机。
如此剑威,不能长久维持,沈丹霄心思方从师兄身上回来,身后有人提醒:“留心”·正是从绳桥赶过来的岳摩天·· · ·第18章 ·正魔不同道,此时他的到场,却使得众人精神振奋。
他们并非什么都没做,各自分散开来,堵住卫天留后路··荀天工手里拎了一片柔软之物,细看乃是一张大网,不知是何物所织,抖开后缝隙不过能入一指,银光耀耀,倒似珍宝,霎是好看。
这网看似柔软,其上隐有极细小的倒钩,为玄铁打造,锐利无比,一旦扎进肉里,非得扯下一块皮肉··“同门管这个叫天罗地网,我改了个名,叫捕鱼网,扔开来可以覆盖前后两丈有余,里头的人就像被网住的小鱼,插翅难逃,”荀天工看了一圈,又问,“我师侄呢”··孟鹿鸣手受了伤,亟待治疗,一人在边上。
沈丹霄来时已晚,对此也不清楚,道:“许是落在后头·”·荀天工抓着网,想了想,道:“他武功平平,轻功也一般,难怪这么慢·”·其余人却是想明白中间事了。
若说武功平平,荀天工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再者他们已到了一段时间,相里奚再慢,如何会慢到这程度·如琇瞥了孟鹿鸣一眼,见他脸色惨白,猜测其人恐怕凶多吉少。
薄雪漪道:“不好落了人,我去后头瞧一瞧·”·他剑法寻常,少他一个算不得什么,此时开口,正好趁了众人心思··温恰恰道:“那就劳烦薄掌门了。
若见着了人,定要小心看护·”·荀天工心思纯澈,薄雪漪却不同,他一听便品出了内中深意,道:“好·我记得·”·他正要走,殷致虚道:“如今情形未明,你一个人去与羊入虎口何异半途出了事,还得来救你。”
游玉关道:“我同师父去·”·殷致虚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我一人去便够了·”·他一人与薄雪漪一人自然是天差地别,薄雪漪内含隐忧,但想到对方脾气,知晓自己说什么也无用,只得按下。
殷致虚才走,张灵夷喊道:“这人比上回厉害”·剑势一收,再无半点异声,卫天留站在原处,身上衣服几成褴褛,苍白肌肤裸露大半,其上却没有半点伤痕。
张灵夷姿容秀丽,世外风度,这会儿忍不住轻啐一声:“要瞎眼了”·赵拂英微微蹙眉,接替过她,拔剑迎了上去··他使的是快剑,剑快人更快,并不以内力深厚取胜,也不与对方硬扛,招招不离要害要- xue -,试探一二。
才试了几招,他心下一沉,道:“他懂得护要害·”·沈丹霄道:“他背后若有**纵,自然会护要害·”·“哼”赵拂英道,“要护也得有这个本事”·话音方落,他仗剑奋起,一霎身形竟隐没无形,只一个青色人影于各处闪现,剑光凭空而绽。
若是卫天留生前,或许能瞧清,此时却是怔立当场,颇显茫然··诸人又听得一声冷哼,赵拂英忽然显出行迹,整个人如一架青色云桥,从高远处倏忽坠下·云桥上开出十七朵碗口大的白梅花,弹指之间,梅瓣离蕊,一齐朝卫天留面门打去。
他在江湖中虽有落英剑的名号,众人也知晓他可以同时刺出十七剑,到底只是传闻,没有人亲眼见过,此时诸人见了,心中俱是一惊··沈丹霄亦是微微蹙眉,心道:别处即便有些不足,这剑法之快确入了天下前三之列。
卫天留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同样凭借极快的速度,左右规避,饶是如此,仍有三剑将刺及他肌肤··赵拂英对自己剑法极有把握,此时唇角含笑,知晓万事俱定。
卫天留面无表情,显出一种呆板来,忽然——闭上了眼··剑尖点在薄薄的眼皮上,刺不进一星半点,赵拂英头回亲身接触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又见对方伸手抓他剑,赶忙撤身回来,不敢叫他碰上。
岳摩天站在一旁,此时摄来一截枯枝,扔了过去··枯枝在半途无火自燃,火势瞬时大涨,这一下来得突然,卫天留未得避开,众人眼见着他身上着起火来,火星飞逸,热度灼人,一时都后退几步。
岳摩天能使百家兵刃,却通常空手迎敌,诸般武学之中,以火焰刀最为人所知,也最为人忌惮··无咎天攒下的内力深不可测,却算不得酷烈,要使出火焰刀,需要的则是至阳至刚内力,形诸于外,以掌劈出刀气,功力高深者可逾七八尺伤人,防不胜防。
而中刀者火毒入体,烤炙经络,不稍时面色焦黄,两眼无神,形销骨立·若无法子除去刀气,不需三日,便成一块焦炭,了无生机··火焰刀实际可说是一门极- yin -毒的武学,岳摩天方才未对人使用,只逼出刀气,燃了一块枯木。
仅仅如此,这一手也是骇人听闻,至少在场其余正道中人,没有一个能纯以内力点燃物事的··那边卫天留身上火焰乱窜,周边空气沸腾,整个人的身形都有扭曲,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即便如此,他没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摇摇晃晃,却站立不倒··沈丹霄一闻见这味,便皱了眉,道:“他不怕火·”·如琇顿时神色肃然·此时众人都在,孟鹿鸣胆子又起,踉跄着走过来,听了他话,身体一抖,道:“世上怎会有不怕火的人”·岳摩天笑道:“你此时还当卫崖主是个人吗”·温恰恰也道:“若真是点金法,卫崖主不过蛊虫的温床,乃是蛊虫借了他形体存于世上,又受母蛊控制。”
他们动手这点时间,卫百钟同卫殊见着烟花,匆匆赶来,正好见亲父成了个火人,身边人又说这些话,不免有些着恼·只是卫百钟知道这些都不是一般人,此时又要仰仗对方,虽然有火,不敢发出来。
卫殊道:“无论义父如何,我仍希望让他入土为安·”·岳摩天却道:“若他体内没有虫子,我便帮你·反之,入土之事,恐怕难了·”·他们说得倒好,卫天留身上的火苗渐小,隐约看见遍身焦黑,整个人似变成了一团焦炭。
此时这焦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步·只这一步,伴着细微的簌簌声,他身上如同抹了油,表层的焦壳连带剩余的一点火苗一溜滑下来,露出其人面目··当真是干干净净,休说衣物,眉发体毛一点不剩,整个人如剥壳鸡蛋。
卫天留生前容貌英武,身材高大,此时虽消瘦了些,体型大略没变,筋骨结实,没有半点旧伤痕迹,虽是赤条条的,也只是有些古怪,并不丑陋··只是即便再美,这模样也是麻烦。
卫百钟与卫殊面色铁青,张灵夷脸也红了些,险些扭过头去,口中直道:“真瞎眼了”视线忍住不往下瞟·她两个师妹脸颊绯红,不敢说话。
·沈丹霄脸色也有点热,微微侧过眼,没有去看卫天留··便连如琇这和尚也闭目合掌施了一礼··反是碧环夫人笑吟吟道:“小和尚,你着相啦”·如琇亦是微微一笑:“小僧也不过是个六根不净的凡人。”
岳摩天道:“你们再说废话,卫崖主可要动了·”·温恰恰听他说“动了”两字,神情颇难以言喻,可惜再有伤风化,也无法与个死人计较。
却听陆振衣幽幽道:“若卫崖主没死,此时恐怕也不想醒了·”他向来不爱说话,此时说完后又轻轻叹了一声,竟似感触颇深··那边卫天留环顾左右,似是想寻个弱处突围出去,头顶却罩下一张银网,铺展开来,当真是寒光烁烁。
这网却着实大,不需什么技巧,扔出去便能网住人·荀天工收紧口,将卫天留缚在里头··“之后要怎么办”他看了看手里的绳子。
还没听见回答,自己脚下一轻,竟被人提了起来,瞬时离原处有四五步远,连着手里的绳子也瞬时拉直了··卫天留手脚分明被束缚住了,双脚却在原处一跳,到了荀天工面前,抬起一手,指尖弹出黑色长甲,那耗费了大心血的网子,在他一抓之下,如藕丝飘飘洒洒,漫天飞屑。
荀天工提前被人拎走,恰好躲过这一劫难,见了这情形,叫道:“不可能”·当然不可能他知道那网看似普通,实际神兵利器也难断,怎想一下都没扛过。
沈丹霄道:“这网的确坚硬,但并不适宜对付卫崖主这般爪牙尖利的,若以这材质做一只封闭的笼子,想来是可行的·”·方才救下荀天工的便是他,直至此时,他也没放开人,方寸山机关制器厉害,别处真没法看。
卫天留方才那一抓,像一只榔头,把在场之人都敲醒了——若他们被这么一抓,恐怕人形都没了··如琇擅长指法,不用兵刃,此时运起金身,一指戳向对方眉心。
对方来挡,他也不急,屈指反以指节相叩,被挡下后,又以拇指下按··他变招甚快,卫天留目不暇接,只凭远逾常人的速度勉强抵挡,眼见二人身体将要碰上,对方骈指顺势向下,点他前胸。
若是别人,卫天留或许不会在意,但如琇身负洗髓经,金刚不坏大成,手上硬度惊人,他不敢涉险,匆匆变招·谁知如琇又添一指,三指微曲,作兰花形,拂他脐下。
潮音寺存有四门指法,即金刚指、三- yin -指、禅那指、拈花指,尽在如琇方才一番变化之中·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门名为照菩提的绝学,向少显于人前··他二人交手不过顷刻,步步惊险,旁观者亦是一身冷汗。
卫天留面上看不出神情,却显有后退之意·如琇神情微凝,三指成勾,抓他手腕,乃是一门错骨拔筋的卸骨术··众人看到此处,心中却是恍然,心道:卫天留肌肤似铁,攻破不得,但骨头既然可以活动,应当也可以卸下。
这一回,如琇如愿抓住卫天留手腕,对方力道奇大,因无处用力,一时挣不开,但另一手空闲,也抓了他手,反制于他··二人僵持只一瞬,双方都知不可继续,却听如琇大喝一声:“吽!”·众人几乎听见霹雳炸响似的音爆声,真如耳边落下个响雷。
卫天留也是心神巨震,一时乱了阵脚,如同没头没脑的牛,拣了个方向便冲过去··如琇稍挡了一挡,因过于仓促,气力不及,被撞向一边··卫天留冲向的路径上站着倄山掌门陆振衣,他位置最为偏僻,与谁都不近。
他剑法不差,此时见人冲过来,正要拔剑,冷不防瞥见银网碎屑,心中一哆嗦,动作慢了半点··便是这半点功夫,卫天留已从他身畔跑走··陆振衣后知后觉抹了把额上冷汗,不知该为自己方才的迟疑羞愧,还是为对方没动手而庆幸。
他还在原处踟蹰,其余人没有理会他,追了上去··荀天工跟不上,在后头喊:“别忘了把药粉撒上”·他这提醒来得及时,岳摩天随手拿出放香料的袋子,稍松了个口,扔了过去。
袋子分量极轻,到他手里时候却不同,卫天留想躲,仍被砸到了后背··张灵夷面无表情道:“不穿衣也有不穿衣的好·”她两个师妹这会儿还在后头,算是件好事。
 · ·第19章 ·卫天留速度实在太快,众人在后头联手阻拦,才勉强跟上,追了一段后,沈丹霄问:“这是什么方向”·这处之前是赵拂英检查的,他道:“是卫兄的生圹,墓口还没封,里面头上有一尺见方的**,可以照进阳光,但雨水落不进,是处极奇异的所在——卫兄向来眼光高,否则不会挑上这处。”
温恰恰道:“若卫崖主真进去了,恐怕要僵持住了·”·怕什么来什么,众人赶不上,拦不了,眼睁睁看着卫天留从入口进到里面··薄雪漪目瞪口呆:“这要怎么办我们无论谁进去,都是羊入虎口。
可不进去,莫非要等他自己出来不成”又道,“等他出来倒也行,他不可能一辈子躲里头,我们守他个十天半月,瘴气一散,什么事都过去了。”
两位卫公子还没赶上来,温恰恰说话便直白许多:“不然·此时的卫崖主已不是卫崖主,仅仅是一具活尸,我们所要提防的,是他背后之人·人需要食水才能活,卫崖主现在不知是什么状况,但必定需要类似之物支撑。”
沈丹霄想起楼十二身体中的怪虫,道:“他当初之所以要杀方掌门,莫非就是要以血肉养他精神”·他这一提,众人尽皆毛骨悚然。
对方杀死方掌门存在风险,若非如此,实在思之不通··温恰恰道:“如此反倒是好事·我们虽不能拿他如何,他对我们也是同样,只需将人堵在里面,时间一长,有利无弊。”
·纩- xue -入口有封墓石,乃是整块大石,约有三尺之厚,一旦放下,若不是众多人合力,再不能打开··他们不敢进入墓中,只因何等厉害人物,此时都不知内中是什么样情形,里头人守株待兔,便可扼杀一切危险。
反过来一想,卫天留若要出来,也得从这里过,守住洞口便占了先机·只是诸人身体柔弱,不比他刀剑不侵,唯有人数算得优势··温恰恰说出的话,未必是他真实想法,沈丹霄也是同样,他看了一圈,知晓众人心中多少有些清楚。
之前未有明言,实际此次计划真正的目的乃是试探,能将人堵在这里已经是额外收获·然而需要考量这额外的收获,是否是对方故意漏给他们的·若到这步,一切仍在背后人预料中,干等下去,必定要落入圈套。
只是他们与背后人并非心有灵犀,谁也不知自己所想正确与否··众人站在墓口,一时无话··卫殊、卫百钟同张灵夷的两位师妹这会儿也到了·倒非顾灵光与温师妹轻功不佳,而是有意与两位卫公子同行,护持对方。
再者,她们也知自己剑法稍显薄弱,若要插手,反倒误事··这会儿大家聚齐,又是踌躇之际,岳摩天突然说道:“几年前我来过一趟风雪崖,与卫崖主交过一次手。
此事除我与他外,江湖中无人知晓·”·卫百钟本要骂一声胡说八道,险险憋住了··卫殊道:“我的确不曾听过这事·”·岳摩天道:“那晚卫崖主初见我,不曾有反应,之后我招呼了他一声,他却表现出极大的震惊——可见卫崖主身体内,另有一人。”
众人一齐低头想了一想,觉得极有道理·卫天留若只有本能存在,在见到岳摩天时,便应当有些情绪波动,不至于后来才反应过来·做出反应的不是卫崖主,而是他背后之人,这正符合点金术的猜想。
卫殊说:“义父当日驾鹤,薛神医亲自看过,不会出错·”·薛神医这时闭门不出,正在配置卫天留身上奇毒的解药,况且他功夫不出众,不适宜到处走动。
但以卫殊的- xing -格,他说出的话必有十成把握··温恰恰道:“这背后人才是关键·若不然,我们捉住了卫崖主,不定还有下一个人被他- cao -纵。”
沈丹霄却道:“卫崖主现在为何有这般神力”·如琇皱眉:“凡用了点金法,身体必然异于常人,若不然,也不会有吞吃血肉的怪虫,奇术向来有非常手段。”
薄雪漪听得身冷:“那卫崖主岂非……就一身骨头还是原来的了”·话才说完,他见卫百钟神色不善,只得讪笑··荀天工忽问:“背后人是谁”·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说话。
方才他们在现场,仿佛没什么嫌疑,可也不能完全以此评判··孟鹿鸣整好衣衫,不复狼狈,道:“岳宫主倒不似传闻里那么不近人情·”·似是夸赞,实则暗指他另有谋算。
其实不止他,其余人心中也有好奇,要知江湖中的消息真假难辨,无论哪一种里,岳摩天都不是什么善类·可这几日接触下来,这人态度平和,几乎说得上好说话,除了初见,哪有半分魔相·岳摩天笑道:“我若存坏心,你们怕都已经死了。”
沈丹霄对他一直心存疑虑,也想了一想·对方提供的线索极为关键,少了哪一环,一旦轻敌疏忽,结果必然与现在两样··不止岳摩天,其余人也各自说了几句。
张灵夷道:“我罗浮大小门派有百二十七,其中有八派最为出名,外人提起时,也只说罗浮八宗·在这八宗之中,以我素女峰与朱明洞天人数最多,向来同气连枝,做不出残害同道的事。”
·如琇道:“张掌门言重了·小僧现为潮音寺达摩堂首座,虽觉自己六根不净,但不曾对同道动过手·”·岳摩天笑道:“大师只与我长乐宫动手。”
这牵扯到十年前的旧事,他是当事人,别人不好说,他却是好说的··碧环夫人道:“妾身只听我家宫主的,从不多做事,诸位莫要对我生疑·”·她言笑晏晏,容貌出众,虽是魔道妖女,但也讨人喜欢。
赵拂英既号落英剑,- xing -子中颇有几分风流自赏,捋了一把长须,道:“我与卫崖主交情逾二十年,更曾想过结为儿女亲家·”·薄雪漪道:“赵掌门容貌出众,想来儿女也生得不错,我家也有一双兄妹,哪日一同见一面”·赵拂英笑道:“那便说定了。”
薄雪漪又与众人道:“我与殷掌门也相识二十来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倄山掌门陆振衣脸色苍白,总一副郁郁模样,这会儿见众人都说话,只得道:“……我猜沈盟主会来,因而想见他一面。”
沈丹霄略觉意外,再一想,知道又是师兄的缘故·他没理这话,道:“武盟人员冗杂,我虽为盟主,无论从前现在,只识得师兄一个,并不太接触江湖事,更未与人结过怨。”
实际怀疑他的人不少·他与越饮光师出同门,越饮光来历神秘,惹人想多,他又何尝简单了此时听了他话,诸人也都默默点头··唯有孟鹿鸣忽道:“结过怨的。”
沈丹霄面露疑色··孟鹿鸣道:“我学宫有消息来源,而越饮光上长乐宫那回,学宫得到的消息与现在江湖上所知的有些不同·”·岳摩天颇感兴趣,笑道:“那我可要听一听了。”
沈丹霄看向温恰恰,见他并无说话打算,便知道孟鹿鸣并非信口开河··他问:“什么不同”·孟鹿鸣道:“越饮光挑遍剑道名家,众人都说他无一失手,实际上,他在岳宫主这里吃过亏。”
岳摩天挑眉:“孟小公子,你这消息可有些不对,我根本没与他真正动手·”··孟鹿鸣却道:“学宫本事再大,也进不去长乐宫,只是越饮光从里头出来时,身上是带了伤的。”
岳摩天道:“纵然他真受了伤,也不是我做的·”·孟鹿鸣道:“岳宫主何等人,若无几分胜算,谁敢来寻你若越饮光有伤在身,怎敢上长乐宫”·岳摩天道:“别人的心思,我如何猜得”·沈丹霄忽道:“孟小公子说这些是想做什么”·孟鹿鸣道:“无论岳宫主说什么,越饮光带伤出长乐宫是事实,沈盟主与他既是同门师兄弟,想为师兄报仇再正常不过。
沈丹霄道:“我向来不管师兄的事·再者他已经出海了,我也不会越俎代庖·”·孟鹿鸣定定看了他片刻,见他无有半点动容,可知心内确是毫无波澜。
他不死心,道:“你们只知偃魔之名,却不知那偃魔正是郁林沈家人·沈盟主,是否有些巧了”·沈丹霄道:“我也同你说过,我原来并不姓沈。”
孟鹿鸣眼神霎时锐利:“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同样也没人见过越饮光出海”·沈丹霄前头与他说话时,即便被他相逼,也没着恼,此时却道:“孟小公子,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了。”
孟鹿鸣听得出其中语气变化,知晓是真正触怒了他·若在今日之前,他不会觉得害怕,可之前对方从卫天留手里救下他,其中显露出的武学根基远在他之上。
而他在此处势单力薄,若真动手,温恰恰不一定会帮自己·他想到这些,暂息了声··只是他所言并非无的放矢,当年越饮光自称出海,可遍数天下,无一人知晓他到底坐的是谁家船,由哪处离岸,又要往哪处,一个人忽然便没了踪迹。
 · ·第20章 ·碧环夫人皱起眉,佯怒道:“你这书生好没道理要说最有嫌疑的,明明是你啊·”·孟鹿鸣脸色一白,知晓她要胡搅蛮缠,忙道:“请慎言”·碧环夫人倚在岳摩天身上,明眸善睐,说出的话却不好听:“此前琢玉郎想出计策,大家都同意了,唯有你阻止,要你说理由,你又说不出。
现在我们逮着了人,可见这法子没有问题,那当时阻止的你,又在想什么呢”·这可说是诛心了·孟鹿鸣狠狠瞪向温恰恰··碧环夫人眨了眨眼,道:“你们不都是学宫的人吗这看起来倒像有深仇大恨似的,好生奇怪。”
孟鹿鸣此前能憋住不说,这会却勃然大怒:“休要将我与这人相提并论他出身下贱,怎能与我比”·正是积怨之下,愤懑之言。
他出口前不曾多想,众人听后,齐齐皱眉··江湖传闻,温恰恰不喜欢他的名字,是因为这名是他母亲所取·他的生母是一名歌妓,幸遇良人,被赎买出去,因出身缘故,只能做妾侍。
不过几月,良人病死,这户人家心地不坏,未要她命,只赶她出门··她那时腹中已有了孩子,便是温恰恰··虽说她已从良,但时间前后太过凑紧,难以判断生父是谁。
幸而只为其中一种可能,温恰恰才能入学宫读书·恰恰这名过于旖旎,知晓内情的人很少唤他本名··他出身尴尬,与孟鹿鸣一贵一贱,何啻天地·也因这出身,纵然他才华横溢,为诸弟子之冠,也绝不会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推他入朝。
这个道理谁都晓得,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其余人也心知肚明,只是从不放在台面上·第一回 入朝人选下来,其中没有他,那时温恰恰便知晓若自己什么也不做,这一生便是绝了仕途。
朝廷选官,唯才是举,前朝时,吏民皆可入仕,到此代却为世家大族把持,表面并无变化,只身处其中才知举步维艰··学宫中所有人的出身都比他好,可他的才学也比所有人更高,这种情形下,他唯一可以被抨击的就是出身。
孟鹿鸣是孟同春的独子,却没有一样能胜过这位学兄,时日长了生出怨怼,处处与他作对··碧环夫人是魔道人物,心中对这些却也十分明了,当下便道:“人赤条条生下来,不见谁多一只眼少一只眼,都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娃娃,两个摆在一起,分不出区别,偏有人还要去分贵贱,心眼也不过芝麻大。”
·她停了一下,道:“沈盟主,我并不是在说你·”·沈丹霄不在意··碧环夫人又道:“爹妈的本事又不是自己的本事,孟小公子,我见你不喜欢别人提你父亲,怎么这会儿又要用他来压人了我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天下人都知道琢玉郎的名号,却不曾听说孟博士有个儿子。
都说虎父无犬子,孟同春年轻时行事荒唐,但也是个知交遍地的爽朗人物——你当真是他儿子吗”·她垂眸笑了一笑,眼如春水有情,却刺得孟鹿鸣心里又酸又疼。
孟鹿鸣与温恰恰年岁相仿,同年入的学宫,学宫斋舍两人一间,他两个还做过三年舍友·起初温恰恰成绩与他仿佛,后来赶过他,他再拔腿去追,也追不上·夜深人静时,他总想起这些,因头几年的关系,二人总被放在一道说起,可他除了有个好父亲,又有哪一桩能赢时日久了,那原就浅薄的情谊,全变成了怨毒。
“你——你个妖女”·他平常极少骂人,一时想不出几句脏话,也说不出口,昏了头,抬掌拍向碧环夫人··碧环夫人连温恰恰都不放在心上,怎会怕他何况长乐宫主在,如何会坐视宫中人遭欺辱·孟鹿鸣这一掌挟怒而发,气势充沛,速度极快,却半途被拦住,手臂剧痛,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之前在卫天留追赶下,他手臂被折,后来接了回去,仍残留隐痛·此时对方正好抓在他伤处上,雪上加霜,教他疼得冷汗直冒··“好你个酒圣诗禅——”他眼睛通红,但理智已经回来,知道自己过于冲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如琇放开他手,道:“若没有真凭实据,便不能让人信服·如今大家被困在崖上,正是同舟共济之时,若有前仇旧怨,暂放一边,出去后再谈·”··又道:“除我们外,崖上弟子不少,若有背后人,藏在这里头的可能- xing -更大。”
他说得句句在理,并不见特别偏袒谁,孟鹿鸣理了理衣衫,道:“是我失态·”·如琇便竖掌向他施了一礼··旁边忽有人问:“孟小公子,我师侄怎么还没到”·孟鹿鸣身体僵硬,眼前又出现相里奚恐怖死相。
这事并非完全是他的过错,只是他开头没说,此时难免显得心虚··荀天工见他脸色,即便再不知世情,也知晓事情不妙,又问了一遍:“我师侄怎么还没来”·众人心里都有几分预计,不然也不会找人去处理这事。
殷致虚一去不回,可见这事难办得很··如琇道:“等殷掌门回来便知晓了·”·说来也巧,他话音未落,荀天工扭头一瞧,便道:“殷掌门回来了”·殷致虚眉头紧锁,原就算不得好看的脸孔挤成一团,见荀天工脸上热切,不由叹了一声。
以他脾- xing -,何时会叹气了·薄雪漪对他知之甚深,赶忙去瞧荀天工,见他微张着嘴,想来是猜到结果了··殷致虚道:“我到时相里先生身体已经冷了,”又道,“人我略做了整理,送了回去。”
荀天工低下头,目光定在一处,似没听他说话·等他讲完许久,才应了一声,摸着胸口,神情有些茫然··如琇道:“节哀·”·荀天工摇了摇头:“我不伤心。”
只是面上神色与他说出的话相差太大··如琇还未再说,便听他道:“世上之物都有寿命终了之时,我与师侄接触不多,并没什么深厚感情·只是我们同行一路,相处融洽,忽然晓得他不在了,高兴不起来。”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尤其“高兴不起来”更是古怪,可众人知晓他整日与死物打交道,眼里也只有死物,并不习惯与活人相处·荀天工问孟鹿鸣道:“你之前便知道了吗”·孟鹿鸣犹豫许久,点了头。
荀天工又看过其余人:“你们也知道”·碰上他目光的人,都不自觉避过··沈丹霄道:“死生是大事,没亲眼见到之前,总要存一分念想,孟小公子是出于好意。”
荀天工摇头:“钉是钉,板是板,水不会倒流,太阳也不会从西边起来——我不喜欢这种好意·”·他将竹笈背好,道:“我去看他。”
若别人遇了这事,或许会念着报仇,可他心中澄净,此时想去看一眼师侄,于是便去了,死生爱仇都被放在了后头··没人拦他,如琇道:“路上小心。”
荀天工点头:“我知道的·”·他走后,大家静了片刻··“我怕他想不开·”张灵夷轻声道··- xing -子单纯的人一旦执拗起来,才是谁也拦不住,荀天工此时看起来还算平静,之后就难预料了。
温恰恰道:“我们帮不上忙·细说来,我们都有错处·”·若说错,表面上孟鹿鸣自然是首过·他与相里奚一攻一守,搭配得当,遇上卫天留后总能赚得一二喘息。
只是那时他二人被金石瘴所迷,失了警惕,回过神时,相里奚伤重,已是回天乏术··孟鹿鸣回想时候,不由庆幸当时卫天留未选择先对自己动手,否则死的便是自己。
既生此念,他对相里奚更怀了一分歉意,仿佛对方为他抵了一条命··岳摩天却笑道:“想得开如何,想不开又如何若找不出对付卫天留的法子,也没时间给我们想这些了。”
他这一说,众人才想起现在还不到安全的境地··如琇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要暗下来,到时对我们更为不利,诸位要早作打算。”
温恰恰道:“现在局面尚算稳定,不过夜长梦多,确实要先想个法子·实话说,对诸位我还是有些信任的,那背后人恐怕并不在我们之中·”·岳摩天轻笑一声:“那便多谢琢玉郎的信任了。”
如琇看了看众人,道:“荀先生的药粉已经撒上去了,即便卫崖主走失,也能再找回来,确保自己- xing -命无忧便够了·只是于我们而言,危险不仅来自于卫崖主,或暗藏其他隐患,两位卫公子可以回去主持大局,免叫人趁了空。”
卫殊与卫百钟同在场时,前者若非必要,极少主动说话,因而是卫百钟颔首,道:“好·诸位也小心·”·他二人走后,众人互看一眼,都有几分了然。
方才所说自然是一个原因,可他二人在场,有些手段便不好使,譬如若谷道当真是罩门,纵有机会,他们也不可能真这么做·如今去了束缚,真对上了也好多几分成算。
温恰恰道:“这事不宜拖长·今夜我们在此守一个晚上,最好能将这事彻底解决,最次也要拟个法子出来·”·薄雪漪道:“若要过夜,需得准备齐全。
我去左近捡些干树枝·”·游玉关忙道:“我同师父一起”·殷致虚呵呵笑了两声,薄雪漪笑道:“我再不顶用,不至于连这也做不好。”
游玉关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再与他说,孟鹿鸣却道:“我也去·”·众人知他捡柴是假,实则想趁此散心,是个好主意··温恰恰道:“虽说不太会遇见危险,但薄掌门和孟学弟都要小心。”
孟鹿鸣神情冷淡,不置一词,薄雪漪笑道:“就在这边上,不走远·”·他二人走后,几人商议如何将卫天留引出来··张灵夷道:“若里头的人是我,那法子就多了,可卫崖主似个铁疙瘩,实在无从下手,”又看岳摩天,“若是岳宫主呢”··岳摩天不在意她拿自己做假设,道:“只需撒些毒粉,我也无计可施了。”
殷致虚脾气不好,胜在耿介不屈,不做妄言·他的弟子赵旸功力尚浅,没有携在身边,此时一人站着,左右空落落,尤显得孤单可怜··他自己却不觉得,昂首道:“岳宫主休要谦虚。
这些年来,潜入长乐宫的不乏用毒高手,也没见你怎样·”·岳摩天笑容竟颇温和:“长乐宫中自然不同,那是我一人的地方,稍有些嫌疑的我便杀了,哪容得这些人近身如今风雪崖上,都是你正道中人,带上来的宫人也死绝了,只我与银瓶两个魔徒,怎好再犯了你们忌讳,平白丢了- xing -命。”
沈丹霄听见银瓶这名,愣了一下,知道这恐怕是碧环夫人的真名·· · ·第21章 ·岳摩天这般坦率,如琇面有异色,道:“……宫主所言极是。”
这口气与他平常有些不同,岳摩天似笑非笑看他,却没有说什么··殷致虚道:“崖上暂且放下正邪,等出去了再好好做过一场·”·岳摩天仍笑着点头。
陆振衣与越饮光有嫌隙,与其余人关系也不算好,这时却道:“我有个法子·”·如琇道:“陆掌门请说·”·陆振衣道:“既然引不出卫崖主,不让他出来就好了。”
这个法子沈丹霄也想过,最后却没有说,此时听他提了,便也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温恰恰道:“……可以一试·”·他站在沈丹霄对面,二人四目相对,瞬时又移开了,心里想什么只自己清楚。
如琇摇头:“不妥·若里头生变,我们拦不住·”·张灵夷也道:“大师说得有理·这法子看似一劳永逸,但容易使事情脱出预计。”
在场之人仅寥寥几个没说过看法,她问赵拂英:“赵掌门说呢”·赵拂英道:“既然没其他的法子,何妨一试”·又有人问沈丹霄,他也道:“总得试上一试的。”
张灵夷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这话有些不寻常,试一试没什么错,可什么叫“总得”·岳摩天道:“兵贵神速,若想不出别的法子,最好快些做决定。”
不稍时,众人勉强达成一致··封墓石重逾千斤,放下容易,再开却难·若卫百钟在,必定不会让他们动,但他现在看不见这些,众人没了阻碍,将封墓石推上,那墓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顶上一个小口,可以窥看内里动静。
殷致虚轻功最好,爬了上去,攀着洞口,迅速瞥了一眼··里头漆黑,什么也瞧不清··他想了想,爬下来捡了一根枯枝,上头缠了些草叶,道:“岳宫主,帮我点个火。”
岳摩天站着未动,碧环夫人道:“我来·”她一弹指,草叶上起了火星,立时烧起来··殷致虚举着火,跳上高处,腰背微弓,一手举火,一手按住脚下山石。
他不敢贸贸然望里头,将树枝扔了进去,迅速直起身,又看了一眼··什么还都没见着,一团火朝他面门打来,炙热灼人·殷致虚忙后退,见那火滚落下去,正是犹在燃烧的枯枝,道:“没道理,他反应怎么这么快。”
他不信邪,为人又固执,也不与众人商量,又往墓- xue -里扔了三回火,次次被打回来,竟似对方在里头虎视眈眈,片刻不放松·事已过三,他终于罢手。
碧环夫人帮他点了四回火,道:“再来一回,我也吃不消哩·”·温恰恰道:“待荀先生心情平复,或许有法子·”·赵拂英忽道:“薛神医那有什么毒物能用上吗”·薛神医正在研制解毒之法,温恰恰道:“之前他不惧火烧,毒物能用上的可能很小。”
赵拂英道:“不若试一试”·如琇道:“不稳妥·寻常毒物必定对他没有效用,再者,若遇方才殷掌门的情形,或会伤了自己。”
赵拂英这才不说话了,但眉头紧蹙,显见心绪不宁·与其他人不同,他与卫天留较为熟悉,而看着一个熟悉之人变成这副模样,感触自然尤为不同··众人又说了几个提议,却没有确定下来。
此时离薄雪漪同孟鹿鸣离开,已有小半个时辰,不见他二人回转·殷致虚在原处踱了两圈,道:“他二人再不顶事,不至于连这点事也做不成吧·”·游玉关早就着急,见他开口,忙道:“我去寻师父”转身便要走。
沈丹霄拦住他:“我与你一道去·”·他向来极少提出什么,一旦说了,定然是已经决定好的,此时他想同去,众人都有不解,又想到他与薄雪漪平常说话多,有几分交情,才反应过来。
游玉关也知道一人独行,或有风险,有他陪着自然最好,顾不得推阻,深揖道:“多谢沈盟主”·沈丹霄道:“事不宜迟·”与众人说了一声,循着薄雪漪离开方向去了。
·只是捡些干枝,那二人不可能走远,他没往远找,只拣些林密的地方··游玉关担心师父安危,脚步极快,不稍时便将大部分地方看过了,却没什么发现,急得焦头烂额,漫无目的地乱窜,忽地脚下一顿,叫道:“师父”急奔过去。
沈丹霄从后头按住他肩:“我走前头·”·说完将他往后拉了一把,自己上前去了·他表面无异样,心内却有几分担忧,但尚算冷静,不曾放松警惕。
只见薄雪漪与孟鹿鸣一齐倒在地上,手边还有些散落的干枝·他二人闭眼不醒,幸而脸色红润,身上也未见血,不似有伤··沈丹霄摸出块帕子,盖在对方腕上,才俯**,为这二人分别把了脉。
·游玉关着急,但知道这时候不能慌乱:“如何”·沈丹霄叠好帕子,收了起来,方道:“中了药物,晕上半天就能醒了·”·游玉关又庆幸又疑惑,蹲**一手扶起薄雪漪,叫人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去扶孟鹿鸣。
他气力够用,就是一手一个样子不好看,又不好意思叫身边人帮忙··沈丹霄主动从他手里接过孟鹿鸣··游玉关怔怔看他··沈丹霄自己是个沉闷的人,今次碰上个更闷的,笑道:“我是同你一道来寻人的,这些事本也要与你分担。”
自初见时起,游玉关头回见他笑,知晓这是对方有意安他心,道:“沈盟主已帮了我许多·”·沈丹霄却道:“过誉也不是好事·”·游玉关后悔自己不会说话,只好去看薄雪漪。
沈丹霄仍旧走在前头,但猜到他在想什么:“那人若真是金闇生的后人,那他做的所有事情,必定是以取岳宫主或者酒圣诗禅- xing -命为目的·若杀了薄掌门二人,能对他有帮助,他自然会杀。
如今既然没有动手,说明留下- xing -命对他更有利·”·这话听起来曲曲绕绕,实际只一个意思,就是薄雪漪与孟鹿鸣活下来这件事,必然对岳摩天二人有影响。
岳摩天乃是长乐宫主,是地地道道的魔头,死了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可从之前方不期的事来看,对方不曾留手,他们也不好指望对方下手有分寸·另还有如琇和尚,也是难得高僧,不能放任他被人害去。
回去比去时要快,此时天色已有暗下来,幸而卫百钟十分厚道,遣弟子送来十来个灯笼,并一些蜡烛火石与厚席,足够一夜之用··众人合力将这片地方打扫平整,铺下席榻。
如琇正在放置一只灯笼,抬头看见沈丹霄他们回来了··沈丹霄穿的是白衣,纵使没有一点光亮,也稍稍能见点影子,只是身形朦胧,夜里看来有些可怖·只是看他二人模样,并没什么大事,叫人松了口气。
张灵夷道:“虽比不上薄掌门,沈盟主长得也很好看·”·诸人愣了愣,又都笑了··其实除却薄雪漪同殷致虚一枝独秀,其余人模样都是端正,只算不得十分出众。
沈丹霄容貌固然不差,也止于不差,但他看来行步稳健,神采摄人心魂··如琇接过二人,平放下来,也仔细看了看,的确没什么大毛病··其余人也没瞧出什么。
温恰恰给孟鹿鸣诊过脉,道:“他二人出事时候,我们都在这儿没动,说明背后人不在我们之中·”·张灵夷反应却快:“虽不在我们里,可薄掌门与孟小公子还是有嫌疑的。”
孟鹿鸣是学宫弟子,与温恰恰又是同窗,但二人关系如何,方才众人也见了,他听了没有半点不快,道:“是这个道理·只是孟学弟是个什么样人我最清楚,才学不提,他惯常直来直去,做不来偷偷摸摸的事。”
他这话似褒又似贬,众人与孟鹿鸣接触过,知道他的确不是心机重的人··“再者,”温恰恰道,“他来历清白,没什么可疑之处·”·岳摩天道:“我魔道做事,不循世俗,自有一套方法取人身份而代之。”
“岳宫主意思,是怀疑孟师弟了”·岳摩天却道:“只是提醒一声,并非指他,若从身份着手,恐无大用·”·他说得在理,只看无人知晓金闇生有后人这事,便知道这人做事小心,安排个万无一失的身份也不是难事,毕竟魔道手段诸多,有心算计下,来个李代桃僵,纵是孟和春这等大儒,也要陷进去。
沈丹霄站在旁边,并不掺和他们说话,听得后边有动静,转头见薄雪漪醒了过来··他醒后不久,孟鹿鸣也醒了·二人都说对之前事情没什么印象,也不知自己中了毒,只知前刻还在拾树枝,后一刻便在此处了。
张灵夷道:“这迷药好厉害”·沈丹霄也皱眉·虽说这两人勉强可称一句高手,警觉- xing -却寻常,察觉不了迷药实属正常。
可能够让他们一无所觉中了招,药效又发作得如此之快,没有一点反击机会,却不是能简单做到的··有这想法的不止他一人,陆振衣道:“这种药不知薛神医手里有没有。”
如琇道:“陆掌门,没有真凭实据前,莫要令大家生了嫌隙·”·就算不说,也不是一人这么怀疑,如琇未必没有这种想法·只是现在事情混在一道,宁可把前边事与后边事分开,也不能见谁都觉得可疑,最后人心惶惶。
至于薛神医,有了这怀疑,自会对他多几分注意,便是他真有问题,也没那么容易再出手··陆振衣没有再说,却见如琇侧头看向岳摩天,便也循着看了过去··微淡的月色下,岳摩天身形愈发颀长,正侧着头,似在凝神细听。
 · ·第22章 ·赵拂英也仔细听了听,道:“里头似乎有沙沙的声音,不知卫崖主在做什么·”·岳摩天道:“我们在外头,他做什么都没用,根本没必要浪费气力。
除非他有把握,这些气力不会白费·”·赵拂英前头与卫天留动过手,犹有心悸,道:“这可怎么办”·殷致虚动作快,与碧环夫人道:“还需你搭把手。”
碧环夫人帮他点着了火,他又举着上去··众人齐齐抬头看,见那光落进去后,下一瞬又被扔了出来··殷致虚连忙跳到边上,大声骂了一句,下来之后道:“防得倒紧。”
岳摩天道:“卫崖主夜里能视物,我们却看不清楚,天亮了再说·”·这一来,众人再不轻松,围坐一起,也不说话··这夜难熬,天边方有曙色,孟鹿鸣便站起来,似有所思,没有说话。
·赵拂英道:“这要怎么办”·岳摩天道:“先把封墓石撤了·”·这石头落下容易,撤去却难,两人合力,推开供一人进出的缝隙,剩余人严阵以待,提防生变。
如琇身负金刚不坏,当先走进去··温恰恰道:“大师小心·”·如琇点头·里头亮度极低,又有拐角,他才走几步,外头人已看不见他了,却也没听见什么异声。
片刻后,如琇惊道:“卫崖主不见了”·他这么一说,众人顾不得其他,纷纷挤了进去··沈丹霄也到了里头,见四面俱是高高的削断石壁,几与地面垂直,漆黑幽邃,唯有上方洞口摄入一束日光,打在正中的平地上,正是预留的棺椁之位。
薄雪漪道:“莫非他能大能小”·殷致虚道:“还不如说他遁地了·”·这一说本是玩笑,岳摩天神色一整,道:“昨夜里听见的响动,似是掘地的声音。”
他不曾掘过地,此时也只是猜测,众人弯腰去寻,果见得地面上一处不同寻常的高起,仿佛被挖开又重新填上,土色略新··温恰恰道:“他躲到地底下了吗”话一说完,便有预感,“当心”·脚下传来一声闷响,众人猝不及防,见一个人影从那新土中蹿出,像极当日灵堂之上的情形,砸向岳摩天。
岳摩天到底是魔道第一人,武学修养亦或警觉,俱是天下罕有,虽事出突然,也未失措,疾退数步·饶是如此,肩臂仍与对方撞上,闷哼一声,不止外伤,脏腑恐也有损。
沈丹霄并不是个合群的人,反倒离他近,此时拔了剑,一侧锋刃,横切过去··卫天留一击未杀死岳摩天,已是失手,这会儿不愿硬接这一剑,抬手挡了一挡,便奔向外头。
他出来得快,撤得也快,众人反应不及·前头站着张灵夷的那位温师妹,卫天留跳得极高,一脚恰蹬在她头上,将她脑袋踢落,打在石壁上,砰地一声爆开来,溅得到处都是红白之物。
张灵夷此次带来的两位师妹,与她自小便在一起,感情深厚,方才正在师妹身边,却没阻成,衣上也被z沾上血肉·她见师妹死状凄惨,双眼通红,衣上的血腥气只令她怒火更炽,当即拔剑追了上去。
乍见惨剧,诸人都是愣了一愣,她追去时也慢了一点,众人追了一段,对方已没了影·她却不放弃,展开身法,拣了对方跑走的方向要继续去追··沈丹霄知晓此时已经迟了,不可再被愤怒冲昏了头,攥住张灵夷手臂,喝道:“张掌门”·自见面起,他话语温和,何曾有过这般疾言厉色,气质冷硬许多。
众人见了俱是意外,张灵夷与他离得近,感受更深,饶是因师妹之死乱了心境,仍不由止住脚步··“沈……盟主”·沈丹霄柔声道:“若要报仇,便不能冲动。”
张灵夷捂住脸,哭出了声:“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妹”·同门之谊,沈丹霄最是了解·他道:“我明白·”·张灵夷却道:“你如何会明白”·她带来两个师妹,剩下的顾灵光吓丢了魂,见张灵夷伤心模样,终于缓了过来,也忍不住哭着与她抱一起:“掌门师姐……”·张灵夷拿出帕子搽了眼泪鼻涕,除眼睛红些,倒看不出什么,拉起顾灵光手:“我送你回青羊宫。”
顾灵光怕极了,却放心不下她,道:“我不要与师姐分开·”·张灵夷道:“好,反正哪里也不安全·”她手里抓紧,“之前是我大意,不会有下回了。”
她身上血迹斑斑,顾灵光看在眼中,心中更难受,反握住对方手··岳摩天也受了伤,幸好身边有个碧环夫人,扶他坐下后,褪下衣物,露出半个臂膀··对方指甲有毒,幸而没被抓伤,即便如此,原本雪白的皮肉上一片青淤,隐隐泛紫。
他动了两下臂膀,蹙起了眉··温恰恰道:“如何”·岳摩天伤的是右臂,显是不能活动自如了,却道:“无妨·”·温恰恰看了他一会儿,道:“我知晓世上有些人两只手都好用……”·岳摩天笑道:“我不是。”
“那……”·岳摩天道:“此次只是大家没有防备,以后有了提防,对方没这么容易得手·”·张灵夷平复下心情,正要去整理师妹尸身,如琇捧着一物,从墓- xue -里出来。
那是一把三尺剑,鞘身上嵌着珠玉,装饰得颇为华美··陆振衣一瞥之下,失声叫出来:“青云剑”脸色骇然,看向沈丹霄··沈丹霄背对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青云剑三字时,身体一震,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如琇手上。
青云剑并非什么出名神兵,只因是越饮光的佩剑,借了剑主名声,这剑水涨船高,也为人所知了··陆振衣神情激动,精神抖擞,脸色红润许多,怒指沈丹霄:“越饮光的剑怎会在这里你们师兄弟同卫天留原是一伙的”·如琇微微皱眉,道:“陆掌门莫要冲动,你我都知,佩剑于剑主而言何其重要,不会随意失落。”
陆振衣道:“剑在这儿,他人又哪会远不是说他出海去了吗都是谎话,都是他们师兄弟编出来的谎话”·只一把青云剑,的确证明不了什么,毕竟没什么人会将佩剑乱扔。
可越饮光踪迹成迷,众人心中都有疑问,如琇道:“沈盟主上回见令师兄是什么时候”·沈丹霄轻声道:“武盟那回,是我与师兄最后一回见面,之后他出海去,我也不知他踪迹。”
他说的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陆振衣皱眉,却见他神色倦怠,令人心头一紧,话也慢了一会儿出口···赵拂英追问:“越饮光当真出海了”·之前孟鹿鸣说起过这事,没人放在心上,此时再想,难免起了疑。
张灵夷道:“传闻一直有,毕竟出海是他给武盟的说辞,至于去了哪儿,却没人知道·”·沈丹霄视线看过众人,语声清幽:“你们想说什么……便说吧。”
陆振衣道:“剑在这儿,这事必然与越饮光有关,他还活着吗”·他眼前寒光闪过,脖颈一冷,被逼得连退数步,站稳之时,鲸吞剑锋正压在他颈上。
这一下,众皆哗然,如琇道:“沈盟主”·温恰恰静默不言,却盯着他不放·孟鹿鸣冷笑道:“你是要杀人吗”·薄雪漪有心想劝,想了想,又没这个胆子。
岳摩天唇角噙笑,不曾发言,唯有殷致虚大声赞道:“好便该给他长长记- xing -”·张灵夷才死了师妹,心思敏感,压低声音道:“沈盟主”·赵拂英却已喝道:“沈丹霄你疯了不成”·陆振衣脸上好不容易起来的血色,一下全退了下去。
他没想到对方会动手,掉以轻心,竟被一招制住,比起生命受到威胁,被别人的剑架在脖子上,更叫人羞耻·他自尊心甚高,没有说话,只怒视对方··沈丹霄将刃口又压下一分,险些压进肉里,道:“我师兄自然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陆振衣梗着脖子,仍不说话··如琇赤手抓住鲸吞剑,将之略略移开,道:“陆掌门无心之言,沈盟主莫要介意·”·沈丹霄就势收手,叹息一声,道:“大师可否将青云剑给我”·不待陆振衣与旁人阻止,如琇已将剑递了过去。
青云剑鞘身华美,但此时已然蒙尘,沈丹霄接过后,慢吞吞将鞘身擦干净,竟也没人催他··如琇道:“沈盟主最好还是解释一下·”·沈丹霄拔出剑,见锋刃雪亮如初,方收了回去,道:“这剑不是师兄的。”
陆振衣道:“沈盟主以为我是瞎子吗”·沈丹霄道:“你以为青云剑是师兄佩剑,其实错了——这是我的剑·”·赵拂英道:“并非不信沈盟主,只是不曾听闻这事。”
沈丹霄淡声道:“我与师兄相依为命二十年,早不分彼此·他又从来任- xing -,他要借我剑一用,我便给了,有何不好想的只看剑名,也知这是我的剑了。”
陆振衣道:“便当你说的是真话·可这剑落在这儿,总要有个解释·”·沈丹霄道:“是遗落在这儿·此剑因师兄用过,我怕别人误会,一直收在身边。
一日被人盗走,我找遍各处,也没找见——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岳摩天神情端严,似在仔细听他话,听到这里,忽然笑道:“沈盟主厉害,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
沈丹霄被人直指说谎,也不慌张,道:“我已说了,信不信就是你们的事了·”他随手又拔出剑,挽了个剑花·青云剑与鲸吞剑差距甚大,可他挽剑动作如行云流水,确是惯用这剑的。
温恰恰道:“沈盟主现在用的这剑又是怎么一回事”·沈丹霄面不改色:“我本就有两把剑·”·他实在有把谎话说成真话的本领,陆振衣道:“沈盟主可敢发个誓”·沈丹霄当即指天道:“我沈丹霄方才若有一字是假,便叫我堕于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他态度实在好,可也因为太好,叫人放心不下,再者,方才他所说的过于牵强,也难叫人相信·岳摩天肩上抹好了药,理好衣裳,笑道:“对付沈盟主这样人,万万不可叫他以自己发誓,而是要以他亲近之人入誓。”
 · ·第23章 ·沈丹霄不由看了他一眼··岳摩天道:“好吓人的眼神·”·如琇站在沈丹霄旁边,看得清楚,那眼神与他平常没什么不同,绝说不上吓人。
他心中自然也有疑虑,以他- xing -情,却容不得迫人发誓牵扯无辜之人··沈丹霄原就有些落落寡合,此时一张脸孔冷得像画,更不与人交谈,别人也不好主动寻他说话。
张灵夷与顾灵光先一步离开,处理温师妹后事·其余人在墓- xue -内又翻找了一回,没找见更多线索·此时卫天留身上有荀天工制作的药料,若他出手,或许可以追上人。
只是相里奚才死,荀天工表面没什么异样,却必是心情动荡,不好打扰··他们将一应东西收拾好,一道回崖上··才过了山门,众人便发觉有些异样,各条道路上,铺着纵横交错的银色丝线,似一幅意味不明的图画。
银线模样熟悉,如琇道:“是荀先生的手笔”·卫百钟正迎出来,听到这句,神情无奈:“可不是·他带相里先生回来后,像受了大刺激,上上下下忙个不停。
我看不出名堂,猜应该是在布置机关·”·如琇最怕这事,回头与众人道:“小僧找荀先生说会儿话,问问后续安排·各位也请回去,最好结伴而行,莫要落单。”
他们这一日夜悬着心,没有好好休憩过,此时事情虽未了结,再这么下去,身体恐怕要先吃不消,便各自告辞,寻了关系近的人一道走··沈丹霄原本想与薄雪漪一起,对方功夫一般,身边仅带了个弟子,如此也好看护一二。
怎料他与殷致虚同行,看模样是打算住进对方屋舍里··传闻只说这两人关系不好,可这几日所见,也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口角·最初只是因容貌生出的一点嫉恨,到不了要分生死的地步,反之,这两人相识许多年,熟稔非常,不定是有情谊在的。
既是如此,沈丹霄便没再打算与人同行,以他剑法,正面对上卫天留也能撑上片刻,不至于蒙难·他提步要走,有人在背后叫住他:“沈盟主带我一程如何”··沈丹霄回过头,上下看了看这人:“……好。”
岳摩天笑道:“沈盟主果然是好人·”·沈丹霄不想与他同行,可看见对方手臂受伤,怕他遭了意外,才应下这事·好人兴许算不上,至多有点好心。
碧环夫人贴着岳摩天,二人眼可见地亲密,笑吟吟道:“所以我喜欢与正道大侠打交道,越是刚正不阿,越是一身正气,我越喜欢·”·她说的是喜欢,又带了点说不出的暧昧意思,沈丹霄没有自作多情,道:“难怪夫人喜欢酒圣诗禅。”
碧环夫人笑容一滞:“你倒好眼力·”·她说这话没有避着岳摩天,对方面上亦是微微含笑,显然是知情的·沈丹霄早知他二人关系不同寻常,却非情人,才敢于此时挑明。
他道:“大师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小,早不是小和尚了,我猜夫人早与他认识了·况且大师行事向来从不偏袒,唯独遇上夫人事时会留些情面·如此我若看不出来,就是个眼瞎心盲的。”
碧环夫人道:“正气有正气的好,可太过迂直,也叫人烦心,这世上哪有许多两全之事”此时她脸上笑意尽去,双眼冰冷,再不见分毫春水风致,隐隐之间,与岳摩天有了几分相似。
她忽然眨了眨眼睛:“沈盟主有喜欢过人吗”·不曾有人问过沈丹霄这样的话,他心神巨震,脑中轰鸣,整个人如立在云端,心中空落落的,上下无着,恐要失坠。
可恐惧之外,更有一分微小的甜蜜,掺杂着懊悔、愧疚,一下下敲打他··“……有·”·碧环夫人看了他一眼,声音放柔:“现在还是喜欢的吗预祝沈盟主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沈丹霄道:“已经晚了·我做了件错事,得不来原谅了·”·碧环夫人却道:“若对方喜欢你,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有挽回余地。
若不喜欢,你做不做错事也不打紧·”·沈丹霄心中无有一丝欣喜,却不忍辜负对方好意,道:“多谢夫人开解·”·碧环夫人哀叹一声:“沈盟主,你可真不是个能说谎的人啊。”
她这一说,岳摩天便笑了一声,许是想起对方之前一本正经的赌咒··他们边走边说话,他先到了住处,与对方告了辞··这天夜里,沈丹霄独自在房里,想起了碧环夫人的话,想:自己当真不善于说谎吗·自然是擅长的,实际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幼时身有锢疾,每年十月至十二月间,必然全身骨头痛胀难耐,时有昏厥,多半时候,缠绵病榻,不能如寻常孩童一般玩耍··老师怜他小小年纪吃了太多苦,因而偏疼他。
他自己又不是个恃宠而骄的,如此更多了一分关注,吃穿用度较越饮光用心仔细许多,零嘴玩具不断·老师待他不像养弟子,倒似养了个孙辈··江湖上人只知道越饮光是个嗜剑如狂的痴人,除剑之外,心中再无他物。
沈丹霄与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同门,对他- xing -情,可谓再清楚不过··遍数他见过的人,再没有一个如越饮光这般纵情任- xing -,却又捉摸不透·越饮光是他的师兄,却没有做师兄的自觉,处处与他争。
对方那时身体康健,活泼好动,攀山下湖,折花捉鱼,没有他做不成的··沈丹霄与他相差两岁,勉强算同龄,那些玩具吃食,对方也喜欢,从师弟处拿来玩过尚不知足,一定要抓在手里,师弟不肯,便横夺过去。
他二人的老师,待小弟子慈祥,待大弟子严厉,凡见此种情形,定要拿了藤鞭,狠狠将大弟子抽上一顿·越饮光人小怕疼,被打得哇哇直叫,半身是血,仍咬紧了不悔改。
沈丹霄那时只觉这位师兄好生古怪,平常那么顽劣骄纵的人,这会儿又出奇硬气·四岁到十二岁,那些日子里,他只记住了师兄唇上咬出的血··老师身在江湖,早年却是温文守礼之人,道:“等你长大,我自然不管你,现在却是要管的。”
沈丹霄十二岁时,身体底子伤得太深,整夜难寐·那年老师同样旧疾复发,命不久矣,因而终于松口,传了他内功··那是一门速成的心法,生出的内力看似充盈,实则虚浮无根,甚至会移人心- xing -,乃是一门地地道道的左道之法,寻常人是不会练的,更不会教授给弟子。
他的老师不曾学过别的,但深知其中弊病,叫他行一歇三,稳固根基,避免隐患··沈丹霄天资聪颖,- xing -情沉静,入门极快,几月间便攒下不薄功力·这一年入冬,他身上病痛稍缓,留有几分清明,能自己摸着下床。
某个夜里醒来,他看见老师与师兄越饮光坐在屏风后面,低声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极轻微,若在以往,沈丹霄万万是听不见的,可他近来内力小成,五感提升许多,竟是声声入耳,不曾错漏。
他的老师说:“丹霄与沈涯太过相像,若他将来走上歧路,你切记要杀了他,不可心软·”·沈丹霄心中一空,只想:沈涯是什么人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说我和他像·回神时候,那两人已经不说话了。
他的老师离开后,越饮光从屏风后转过来,沈丹霄吓了一跳,赶忙闭上眼睛··越饮光在他榻边站了一会儿··沈丹霄知道他在看自己,佯装惊醒:“师兄”·房里挂着一盏灯笼,算不得光亮,他背对光源站着,只一个轮廓是清晰的,表情藏在- yin -影里,一点不像平时的他。
沈丹霄原就怕他,刚刚又听了师父的话,被子下的手直打哆嗦,又往里头缩了些许,只露出一双眼睛,觑着对方··越饮光“嗯”了一声,与他打过招呼,转身走了。
他十四岁,身形堪堪长成,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此时看他背影,却高瘦得过分,有些伶仃可怜了··半年之后,他的老师辞世···老师去得太早,越饮光被管束的时日不够,没被调教出好脾气。
沈丹霄记得老师生前的话,怕对方一时兴起,杀了自己,将自己藏在衣箱里··他听见越饮光在找他,找了一圈没找见,嘴里骂骂咧咧,于是更加害怕·时间一长,他又冷又困又饿又渴,煎熬极了,可师兄还在找他,叫他不敢冒头。
越饮光这几日也没休息,道:“丹霄你出来,师兄不欺负你·”·若放到现在,沈丹霄便知道他是骗人的,可他那时才十二多些,自小只与老师师兄在一块儿,心- xing -单纯,十分好骗,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师兄,轻轻打开衣箱,探出了头。
越饮光找到了人,立时漏了真面目,冷笑道:“丹霄师弟,可叫师兄好找·”· · ·第24章 ·沈丹霄被他扯着手从箱里拖出来·对方下手没轻重,神情又太过凶恶,沈丹霄一直怕他,这会儿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越饮光从没哭过,也没求饶过,沈丹霄从前有师父护着,也没哭的机会——实际上越饮光从没见人哭过·他愣愣看了会儿,松开手,拿食指抹了抹师弟眼角,沾了一指头的眼泪,道:“你哭什么”·沈丹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发疼,哪有余力回他话。
他这一哭,哭了整一个时辰,越饮光便也看了整一个时辰··哭到后头,沈丹霄一口气提不上,活生生憋昏过去,加之饿了许久,旧疾复发,又发起烧来,险些丢了命。
醒来时,越饮光坐在床边,道:“……我又不会做什么,怎么怕成这样”·他露了点好神色,沈丹霄记起二人数年的朝夕相处,扑进他怀里,抱了他腰不撒手。
越饮光回抱住他,道:“老师不在了还有师兄,师兄照顾你·”·老师教了他十多年,没有磨平他的- xing -子,这会儿看着倒真正长大了··人不可能朝夕间便长大,因而他不过是嘴上说说。
沈丹霄缓过来后,越饮光故态复萌,比之师父在世时更加任- xing -·他似乎天生便对什么都有好奇,上至云天,下至渊谷,大至沧海,小至虫鸟,他的眼睛不停,心也不停,喜欢什么便一头扎进去。
他还想铸剑·沈丹霄自小与他一道,铸剑自然也是一道来,二人一同寻人去学,整整一年,经历了许多从前想不见的事·又寻了最好的铁砂,师兄弟俩兴冲冲开了炉。
越饮光事事皆能,却折在了铸剑上,反倒是沈丹霄像模像样,总算有些成果··二人铸的剑放在一道,眼可见的天囊之别··越饮光想要什么,向来直接从师弟手里抢去,这回也不例外,夺了对方新铸的剑。
沈丹霄舍不得,道:“那是我的剑”·越饮光看了他一眼,他立时息声,再不敢说话了··对方从不打他,也不骂他,可沈丹霄还是怕。
他记得老师当年说过的话,记得自己若有行差踏错,对方便会杀了他——他不敢拒绝师兄的要求,也不敢向师兄提要求··至于怎样叫行差踏错,他不是很明白,便像他不知道沈涯是什么人,又做过什么事。
越饮光铸的剑,叫做鲸吞,现在成了沈丹霄的·这剑笨重丑陋,沈丹霄想及自己的青云剑,心中委屈,难免又落了泪·经了上回,他晓得越饮光怕他哭,只是不敢多使这招。
他一哭,越饮光乱了手脚,哄道:“我日后再铸把剑给你·”·沈丹霄不信他,可也抢不回剑,只好认了··越饮光铸过了剑,对这事没了兴趣,日后还他的承诺成了空。
沈丹霄满腹委屈,却又无人可说,幸好他早习惯了师兄的言而无信··再后来,越饮光什么事都做过了,又想看一看这天,要去登最高的山峰·他没做任何准备,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似是死了也无憾。
沈丹霄与他这些年相依为命,是有感情的,放心不下,跟在后头,见他遇险赶忙出来相救,两人都是没经验的,险些困死在雪山上,幸好遇见了人·越饮光没事,他却伤了腿,过了许久,方才好转。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二人便长成了青年,又从形影不离,到再也不见··沈丹霄想:沈涯沈涯,他的父母给他起这名,想来是不喜欢他的··又想:我的名字是老师取的,沈丹霄也不比沈涯好些。
他忽然便明白了什么··风雪崖·飞来峰上··沈涯沈涯·沈丹霄将这名又念了两遍·他不太愿意去想这些过往,今日因着青云剑,一时没有忍住。
这夜他难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躲进了衣箱里··里头逼仄迫人,黑漆漆,静悄悄,没有一点点光亮·他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响动,看见衣服里钻出几只绿眼睛的瘦老鼠,叽叽喳喳,仿佛要将他吃了。
沈丹霄害怕极了,可比起老鼠,师兄也很可怕,他害怕老鼠,更害怕师兄··他听见越饮光在外头喊:“丹霄你出来,师兄不欺负你·”·沈丹霄不信他,心道:你从来只会骗我。
想着想着,脸上落满了泪水,他不敢发声,低下头,把脸贴紧了膝盖,蜷起身体··师兄从衣箱旁走过,没有发现他,这一走,再也没回来··沈丹霄想探头去看,伸手推了推,才发现衣箱的锁落了下来,他被关在里头,出不去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哭了出来,只是这回没人再来抹他眼泪了··*·岳摩天伤了肩臂,却没好好休息,夜里来寻沈丹霄··等了许久对方才开门··他一见对方脸,不由挑眉:“沈盟主这是……”·江湖上传沈丹霄- xing -情柔弱,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是假的,除此之外,他的长相也与柔弱没关系,若不知他身份,便是个神仪出众的磊落男子。
但此时对方眼角鼻尖微微泛红,分明是哭过,神情仍有恍惚,见了他也没有说话,目光游离,心思不知飘哪去了···岳摩天等了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又唤了一声。
沈丹霄如梦方醒,抬手一掌拍向他··他惯常用剑,掌法不过寻常,岳摩天肩膀受了伤,正要相阻,动作一顿,已是慢了,赶忙侧身避开··“沈丹霄”·岳摩天清叱一声。
他看出对方精神不对,却没想到对方会向他出手,甚至想,沈丹霄如此失常,是否真与卫天留有关青云剑不会作假,这事与他们师兄弟脱不了干系··沈丹霄右眼天生是盲的,形容可怖,在这朦朦月色清光中,更如一团灰雪,了无生机。
他左眼如常,此时却也沉如深潭,波澜不起··岳摩天经验丰富,身形一动,转到了对方右边··沈丹霄右眼一点光亮都瞧不见,只凭左眼视野有限,看不见岳摩天的动作。
岳摩天得了机会,刚要说话,沈丹霄右手向后一递,放在桌上的鲸吞剑“铿”地出鞘,破空而来,落进他手里··鲸吞是把寻常不过的剑,落在他手里时,忽然多了几分大巧若拙。
这与方才不可同一而论,岳摩天皱起眉,不想与他多纠缠,正要抽身,正逢对方抬起头··他心内一凛,只觉对方与平常模样大相径庭,乍见之下,几不像同一个人。
这一怔愣,也给了对方机会,沈丹霄没有犹疑,一剑劈下··他二人距离太近,岳摩天知晓对方长于近身剑法,自然不会与他硬碰硬,此时他右手不好动,左手非他惯用之手,不甚灵便,但也比世上大部分人的手好用。
他两指敲在剑脊之上,正要顺势下了对方兵刃,沈丹霄停住:“岳宫主”·岳摩天推开身前的剑,笑道:“还以为沈盟主被施了点金法。”
沈丹霄对方才事情记不太深,只觉一直在梦里·他见对方虽未受伤,但衣发凌乱,有些愧疚:“抱歉·”·又问:“岳宫主寻我有什么事”·岳摩天道:“这么晚了来寻人是我不好,没想到能见到沈盟主这一面,倒是不亏。”
沈丹霄看着他,抿唇不说话··岳摩天只得笑道:“我虽没与越饮光动手,却看得出他使青云剑使得极顺手,非朝夕之功·青云剑与你的鲸吞差别极大,白日里沈盟主也那么熟悉,却叫我想不透了。”
沈丹霄原本不想与他多说,可或许才做了那梦,需要解脱,因而模糊道:“我之前的确用过青云剑·”·岳摩天道:“这个原因我也想过,只是觉得太过寻常。”
沈丹霄蹙眉,便要合上门,却被他将手卡了进来··他手有伤,沈丹霄停下动作,道:“岳宫主还想说什么”·岳摩天道:“越饮光上长乐宫的时候,本就有内伤在身。”
沈丹霄道:“我知道·”·岳摩天这才真正有些惊异:“沈盟主知道的……比我想的多,”又道,“我不与他动手,为的便是这个原因。”
沈丹霄道:“宫主不必与我解释·”·岳摩天道:“是我多管闲事了,沈盟主分明了然于胸·”·沈丹霄见他将手拿了出去,顺手合上门。
隔了门,对方又道:“无论越饮光现况如何,如今既见着了青云剑,便是一个眼前的线索,你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沈丹霄有一会儿没吭声,岳摩天也不催他。
“……多谢·”沈丹霄道··次日他起得早,见许多荒僻的角落也出现了银线,便知晓如琇与荀天工的谈话多半不尽如人意··朝食后,沈丹霄在风雪崖上走了一圈,没见到荀天工,也没见到张灵夷与她师妹顾灵光,却遇上了温恰恰,同站在不远处的孟鹿鸣。
“琢玉郎可知荀先生在做什么吗”·他很少主动发问,温恰恰有些意外··“后来我也去见了荀先生一回,他精神有些不对头,极是亢奋,说在布置机关。
自前日起,他便没有吃喝过,更没有过休憩,我见他如此下去身体恐有耗损,却劝不住他·酒圣诗禅也在,将他打晕了——看情形他似是醒得极早·”· · ·第25章 ·沈丹霄并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大多时候只是不想说,这回青云剑的出现,叫他心中难安,再不能沉默下去。
温恰恰又道:“至于荀先生想做什么,除了捉住卫崖主外,也没别的了·实话说,方寸山每代以天工为名的弟子,都有些痴气,可也正因为这点痴气,才能搏得一句‘技近乎道’。
我本以为他心无外物,没想到他看着比谁都痴,心到底是热的,为了个关系平平的师侄,能做到这地步·”·沈丹霄道:“我与琢玉郎的看法有些不同·荀先生的心未必热,只是比较真。
无论是接触不多的师侄,或者授业恩师,在他心里并无不同,无论死的是谁,都是要报仇的·”·温恰恰明白他意思,道:“可真叫人羡慕·”·他羡慕的自然不会是相里奚,可若说他羡慕的是荀天工,听来也有些怪异了。
沈丹霄道:“能活得如荀先生这般坦诚,的确令人羡慕·”·温恰恰平常温文尔雅,说话慢声慢气,不曾动怒,这会儿忽然放声大笑··孟鹿鸣不爱与他在一块儿,但他两人怎么说也是同门,日常总一起走,此时见到他异状,走近问:“学兄笑什么”·温恰恰道:“有人懂我的心思,难道不该高兴吗”·他身边只有一个沈丹霄,孟鹿鸣想了许久,想不出这两人会有什么话说。
若从上山之日算起,今日已是第五日,他们说话之中,那边也有三人走过来·薄雪漪同赵拂英走在最前头,一面走,一面说话,陆振衣神色恹恹,面白如霜,落在后头。
·沈丹霄又看了眼,确实没看见游玉关··几人遇上后,难免说起昨天的事·赵拂英先是叹气,道:“虽说现在找不见卫兄下落,可我们也知道了他能躲在地下。
龟息之法我是不会,可听说这法子一旦用了,便不知何时能醒·”·孟鹿鸣道:“他何时醒来,自有母蛊- cao -控·若非如此,他不需呼吸,还是个人吗”·卫天留的确不像人,众人思及此,俱都沉默。
薄雪漪忽道:“越饮光会不会同卫崖主一样,中了点金法”他一说完,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沈丹霄反应没他想得大,道:“我师兄三年前便出海了,不会在这里。
那人留下这剑,是为了扰乱我们视线·”·又道:“卫崖主那时赤身裸体,我们都知道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物事,所以青云剑必定是早早放在了墓里·如此推论,卫崖主躲在那里,也是事先计划好的,若不然,如何能叫我们吃亏,又如何让我们看见这剑”·他说得合情合理,几人纵然原先有些怀疑,这会儿也明白了这必定是背后人的有意布置。
薄雪漪略有歉意,道:“方才我未多想,说错了话,沈盟主莫要介意·”·沈丹霄道:“薄掌门不是有意,我没什么可怪的·”·之前薄雪漪与孟鹿鸣被药迷晕,陆振衣对此事一直记挂着,道:“迷药之事需询问一下薛神医,只是若真是他做的,这一问,不免打草惊蛇。”
沈丹霄道:“若真是薛神医做的,崖上只他一个会用药,早该想到我们会问他,何来打草惊蛇一说我倒觉得这只是背后人故布疑阵,稍施手段,便叫我们互相起疑。
薛神医这些日子,正在研究卫崖主身上的毒,过几日可以问问进展·”·他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神色也温和,可听在耳中,莫名有种不容置喙的强势·与他相比,如琇出身潮音寺,为人敦厚,而温恰恰温文儒雅,内藏刀锋,也算各有特色。
但沈丹霄今日说的话相较往日,多出许多,也主动许多,诸人嘴上不说,却都察觉了他变化·但几人此前没有什么交情,说了几句后,又各自离去··沈丹霄走远后,陆振衣松了口气。
他一直想找对方斗一回剑,但无缘无故地,实在不好开口·再者,若他输了,岂不是半点脸面也没了这原是他来之前想好的事,这会儿竟又难下决断了。
赵拂英站在他身边,陆振衣看见他,生出个想法,道:“沈丹霄说,过几日去寻薛神医,可夜长梦多,若他无辜,现在找他也没什么·若他有鬼,现在去正是时候。
不知赵掌门可愿给我领个路,我只想去问一句,并不做什么·”·薛神医住处,诸人都是知道的,他此时不过寻个借口,话说得好听,等见了面,又哪里只会嘴上问问。
可有心思的不止他一个,赵拂英正愁无人与他一道,当即道:“这算什么,我领你去便是·”·却说薛神医,他出身药谷,醉心医术,见了奇毒后过于兴奋,险些觉也不睡了。
饶是如此,他也比平常少睡了一个时辰,熬了副药回了点精神,又一头扎进那毒里了··卫天留的指甲没有遗留,他取的是管瑛身上的血液,为了防止受影响,还把窗户涂黑了,屋里仅凭烛火照明。
这三日,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眼里布满血丝,心里却没半点疲意,只觉这样的日子再快活不过,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才好··这处屋舍,是卫天留生前拨给他的,整个风雪崖,卫天留说话最管用,可有些时候,卫天留也得听薛神医的话。
自出了谷,他担了渡厄金针的名头,便不曾有人敢对他不敬··这会儿他提笔正往丝绢上写,门忽然开了··“谁”·薛神医怒大于疑,险些将笔砸到对方脸上。
陆振衣走进来,后头跟着赵拂英··外边光亮随着他俩一同照进来,薛神医眼睛泛酸,差点睁不开,脑袋又疼又涨·他同赵拂英见过几次,知晓他与卫天留有交情,只是他最不耐有人进他屋子,搅他思路,恶声恶气道:“两位来做什么”·赵拂英道:“之前没与神医好好打声招呼,不知神医近况如何”·薛神医哪有心思理他,道:“好好好,好得很,你们不要打扰我”挥手道,“走走开走之前把门关好。”
他不怕谁,卫天留好名好色,又看薄亲情,实际并不难处,他连这位都不怕,还会怕谁·赵拂英按他话把门合上了,但他同陆振衣,却站在门里。
屋里又暗下来,只薛神医身边两盏油灯灯焰摇曳,照着他半边脸颊,须发都染红了·他心再大,也察觉不对,瞪大眼睛:“你们做什么·陆振衣看了赵拂英一眼,向前走了两步,想起薛神医是个大夫。
江湖上的的大夫除去治伤解毒,下毒也是一把好手,当下不敢再靠近··“只是想问神医,这两日可出过门”·他说得客气,似是当真随口问一句,然而薛神医行医多年,见得也多,哪会不知他心思。
再者,若对方心里无鬼,怎会与他离得这么远·薛神医心知肚明,嘴上却道:“我一直待在屋里,陆掌门问这个做什么赵拂英,你到底来做什么的”·陆振衣道:“之前薄雪漪同孟鹿鸣,被人用药迷晕了。
这药见效极快,不是平常能见的,薛神医知道是什么药吗”·薛神医道:“你把那两个人带过来,我看了就告诉你·没什么事你们赶紧走,我这儿正忙着。”
陆振衣道:“神医在忙什么”·“自然是卫崖主身上的毒·”·“若出不了结果呢”·薛神医心中不快:“与你没关系。”
陆振衣道:“如今我们都被困在崖上,稍有不慎,就要丢了- xing -命·如此大事,怎能说与我没关系那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这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除此外,卫崖主的身体一直是你在看顾,不提卫崖主忽然亡故,便说如今他中了点金法,必是早早被人施了蛊,不是短时间里的事。”
·赵拂英原本只打算看情况行事,这时也忍不住思索起来··“陆掌门说得有理·卫崖主这事不是短时的,那背后人必定一早就在崖上·崖上人虽然不少,能接触到卫崖主的却不多,加之还要长于医术、疏于武学,的确是薛神医最有嫌疑。”
薛神医愣愣听着,似也觉得有理,坐着没有反应··陆振衣眯起眼,苍白脸孔上有了丝丝血色,气色似好了些许:“神医可有话说”·薛神医手颤颤巍巍去捋自己稀疏的胡子:“可这事、这事真与我无关啊。”
陆振衣此来寻他,也不是真以为对方十成十可疑,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同沈丹霄不站在一边·除此外,他认为与其等那不知能否配制出的解药,不如当面问一句,寻对了人自然最好,寻错了也没什么。
此时见薛神医面现惊慌,他不由松了口气,觉得即便真找错了也没什么,对方医术惊人,人却胆小怕事,事后放他回来便好了··他与赵拂英对视了一眼,知晓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便在这时,陆振衣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一晃,有些站不住·他心中惊骇不提,猛地抬头去看赵拂英,见对方也是满脸骇色··正要拔剑,气力如潮水退去,他靠在门上,悔意不需再提,低喘道:“薛神医,果然是你。”
薛神医取过桌旁的藤箱,将一应物事扔了进去,背在身上,冲过他二人身边,推开门便往外跑,口中道:·“你们根本不信我,我还纠缠什么”话说着,脚下也不停。
方才门户紧闭,反而利于他下毒,只是没用烈- xing -的,因而药效并不持久,再不赶快走,便来不及了··薛神医知晓自己武功寻常,身后的两人都是一门执掌,一旦被追上,自己即便有药可用,也毫无胜算。
他一边跑,一边在想往哪儿去··若放在往常,他自然要去寻卫百钟,作为卫天留的独子,对方必定能庇护他·可方才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赵拂英,此人连卫百钟也要唤他一声赵叔,他寻卫百钟,不啻于自投罗网。
幸好薛神医前头与崖上众人见过面,此时将这些人想了一遍··首选自然是酒圣诗禅,按他在江湖上的风评,必定不会冤枉他·次选是殷致虚,他脾气爆,谁都敢得罪,也不会被人唬骗。
遇上琢玉郎也不错,以他的名声,说出的话众人必须要好好考虑··薛神医想得多,结果如何却要看运气··藤箱不轻,他原先还在山间采药,后来上了风雪崖,要什么直接问卫天留拿,几年下来,人看着还算清瘦,肚上却围了一圈肉,跑不多久,已是气喘吁吁,手脚酸软。
陆振衣二人稍稍好转,追了上来·瘴毒封山一事没有保密,因为每年都有这一遭,但卫天留中了点金法的消息却没有传出去·风雪崖因卫天留而立足江湖,若这消息泄露,必定会对其声名造成重大打击,卫百钟与卫殊难得默契,将这事瞒了下来,只说崖上潜入了不知名的敌人,暗下黑手,要众弟子小心警惕。
如果此时薛神医大喊大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后果不堪设想·想及此,两人速度更快了几分,务必要在对方造成大影响前将人拦下··薛神医出来后,知道往上跑只有一条路,且是条绝路,只得往前头的青羊宫方向。
他回头一看,见那两人离得愈来愈近,心中着急,连人带箱,摔了一跤·顾不得伤痛,又爬起来,回头再看,却见对方也一起摔了··此时道上铺陈了许多银线,他不知道这是荀天工的手笔,只以为对方身上尚有药- xing -残留,又被绊了,没有多想,满心要寻个靠谱的人。
 · ·第26章 ·说来也奇,薛神医轻功普普通通,陆赵两位掌门轻功一流,应当能简单赶上,可惜每次距离拉近,便会忽然摔跤··摔一下不算什么,摔多了难免想多,赵拂英看过脚底下,那银线紧贴地面,分明并无阻碍,身体也没不支之感,心底不由起了凉气,暗道:莫非是卫天留的魂魄在作怪·他原是不信鬼神的,只是见识过点金法的玄妙,此时想起自己站在风雪崖上,若卫天留当真死了,还有魂灵留存世上,岂不是正看着自己想到此处,赵拂英一哆嗦,低声道:“卫兄啊卫兄,我……我一片好心啊。”
陆振衣没他想的那么多,见他嘴里叨叨咕咕,模糊听见几个字,暗里撇了撇嘴··此时光天化日之下,薛神医一路跑,穿过后院,看见了人··他也光棍,喊道:“赵掌门疯了陆掌门疯了”再想喊的时候气息不匀,只得闭紧了嘴。
却有人已经听见·那人正是孙斐,他在崖上是人缘最好的几个,从前见过薛神医,知晓他是卫天留请来的大夫,且是药谷高人,身份不同寻常,一时信了三分·又见他身后陆赵两位掌门衣衫略有脏污,神色- yin -鸷,与平常大不相类,又信了三分。
三分加三分,他几乎确认了这一事实,着慌起来,引动了不远处的弟子,不一时消息就传了出去·只是以这两人身份,普通弟子不敢贸然相拦,孙斐机灵,掉头去寻人。
这时候陆赵两位掌门已经不跌跤了,薛神医回头一瞧,发觉要被追上,顾不得许多,专拣曲曲绕绕的地方走··青羊宫又或卫天留的观瀑楼,其建成都有方寸山的功劳,但毕竟位置太高,即便就地取材,也有所不足,因而占地并不广。
薛神医熟门熟路,只眼睛快被银线晃花了,跑得越久,对他越不利·这一急,竟然认不出路了,正在想自己到了哪处,身后陆振衣道:“薛神医跑得真快啊·”·这句话- yin -恻恻的,离得也近,仿佛便在身后。
薛神医再是醉心医术,这会儿也冷汗直冒,生怕对方一剑戳死自己·以他来历,原本是不用怕的,可如今风雪崖不能进也不能出,他若死在这儿,即便将来有人陪葬,也是赔本买卖。
正好他沿了一条长长的过廊跑,这过廊沿用飞来峰上的制式,平地而起,连接互通几座殿阁,忽高忽低,故作玄奇,乃是一条可遍看青羊宫的观景廊,前头有个转口,他脚一提拐了进去。
·后面人还没捉住他,他额头便撞上什么,往后踉跄退了两步··薛神医后知后觉自己撞的是个人,抬头一看,那人白衫墨发,正是沈丹霄··他想过谁能救自己,这些人中,沈丹霄前六都没排进,纵是岳摩天,也比这位顶事。
此时没别的选择,薛神医一把抓住他衣袖:“沈盟主救我”·沈丹霄在他来之前便听见了声,当下扶住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后头二人这时也到了,赵拂英见了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与陆振衣离了点距离。
陆振衣此来风雪崖,实则也是有些底气的·自败在越饮光剑下,他闭关静悟三年,终于将倄山清钟剑法练至大成,出来才知晓对方出海去了,寻不见人·此次他来倚帝山,便是想先与越饮光师弟过手,若是可以,捉了沈丹霄,引他师兄出来。
可惜沈丹霄来得晚,后又出了事,加上心里有些不踏实,他没好意思说出口·此时二人于此地遇上,虽还有赵拂英与薛神医在,若要交个手,还是不难的··也是有道理,挑不出错的,他心道。
既有此念,陆振衣一言不发,一剑刺过来,目标仿佛是薛神医,实则是沈丹霄··他的剑叫做青碧,是倄山掌门佩剑,代代相传,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剑身几近墨色,只在日光下,能窥见几点幽绿,如同水中幽草。
清钟剑法只有十二式,是倄山剑法最高峰,除创下这剑法的祖师外,无有一人练全·陆振衣剑法大成,正好练成九式,九为至阳,十乃圆满,可说是一步一坎·历任掌门中,他的剑法造诣足可排进前五,而这五人中,有一位练成十式的前辈,乃是那时的天下第一。
陆振衣常想,越饮光剑法再高,也无法与那位前辈相较,如今自己练成九式,足可不惧任何人··清钟剑法有“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身剑合一,神形相合”之说,他给自己鼓足了劲,出剑毫不迟疑,起手便是“月出东斗”,即清钟剑法第一式。
他早有盘算,心想:沈丹霄虽与越饮光是同门,但剑法造诣必定是不如后者的,我输给了越饮光,但这人乃是天纵之才,输了不算什么·沈丹霄即便不算差,与越饮光差距却不会小。
我以如今境界对付他,也是以大欺小,有些难为他了··东斗位在东天,这一式正是取月在东天之意象,剑落之时,明月清华,遍洒婆娑··此时乃是白日,众人立在廊下,两旁有花木而无春华,长廊仅容两人并行,出剑不易,沈丹霄一把将薛神医推到身后,于此同时,竖剑相挡。
鲸吞并未出鞘,剑鞘也不是什么好材质,才触上对方剑锋,迸裂开来,露出里头笨重的剑身··日光如潮退,对方剑光铺泻,两旁花木尽皆折腰,··鲸吞立在前面,粗犷笨重,仿佛一座不堪入目的小土堆,既无高山之峻拔,也无造化之奇秀,稚拙可笑。
身为剑主的沈丹霄,如同他的名字,站定不动,却似高天深远,无所不容,无所不包··明月清风固然美妙,不能为人捕捉,土丘虽然可笑,却与大地相依,非寻常可以摧残。
陆振衣出剑前满怀信心,对上时却仿佛撞上了石墙,一股大力自剑身达至他手臂,被撞得往后走了两步··这一剑未能建功,他只觉是妍丽娇花遇见了嚼草的牛,说不出的憋屈。
尤其对方占了上风,却未有半点放松,又进一步,竟主动与他贴了上来·于此同时,那笨重的鲸吞剑,仿佛能从沈丹霄身体的任何一处刺出来,他面对的竟像一柄活生生的剑,身体的每一处皮肤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杀意。
这种感觉,熟悉得叫他刻骨铭心·陆振衣想起前事,心中不忿,忍不住问:“你们这是什么剑法”·江湖中好奇越饮光剑法的人许多,可有胆子有机会问这话的人少,剩下的人中有问过越饮光的,对方却没有回答。
沈丹霄知道他不会再动手,便也收了手,可惜剑鞘毁坏,鲸吞无处安放,只得倒提长剑··“我不知道·”·许是才动过手,陆振衣苍白的脸孔上泛起丝丝潮红,那恹恹的神情也变成了嘲讽,他道:“沈盟主若不想说,何必拿这种话来敷衍我。”
沈丹霄神情不变,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没有解释··他的老师叫做沈心庭,郁林沈家的沈澹英,便是他的父亲·沈家被千丝术祸害之时,沈心庭只有十六岁,苟活下来。
此后他欲报仇,花了整整二十二年,才摸着仇人踪迹·他不曾真正有过师父,东拼西凑了各家零散剑法,因学武只为报仇,习的是杀人之术,剑招之中杀气极重,内功心法也是走的捷径,年轻时尚不觉得,年老时深受其害,他过世之时,还不满六十。
沈心庭只当自己是个报仇雪恨的可怜人,从不以江湖人自居,自然不曾给剑法取名·实际他原本也不应该收徒,越饮光是他一位知交好友的遗孤,同沈丹霄一样,皆是无处可去。
他死时,沈丹霄剑法还没入门,后头是越饮光代师教授,这套剑法便也绝了有名字的可能··“陆掌门,”他道,“你之前在做什么”·“我思来想去,薛神医最为可疑,因而想问问他,并非有意为难。”
陆振衣说得客气,却没放开手中的剑··沈丹霄似没看见他动作,道:“我知道陆掌门的想法·”·陆振衣只掀了掀眼皮··沈丹霄道:“你是想,这崖上不过几十号人,杀一个,便少一个可疑的人,是不是”·说到这里,他轻声笑道:“倒同岳宫主有些像。”
陆振衣同他从前并不认识,只在江湖中听过他的事迹,加之崖上这几日的相处,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年轻人·此时见他话里带了揶揄,怒气冲头,脸也涨得通红,道:“休要与我提那魔道妖人”·沈丹霄道:“之前是我说错,岳摩天虽为长乐宫主,也比江湖上大多数人来得可爱。”
陆振衣道:“魔道中人,哪一个不是满手鲜血他岳摩天杀的人可少了”··沈丹霄道:“碧环夫人被称作妖女,却也不会胡乱伤人- xing -命。
岳摩天恶名远播,但他待在宫中,鲜少外出,若不主动接近,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就连赵拂英也没料到他会说、敢说这样的话,道:“沈盟主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丹霄道:“我说的,自然是我想说的,再清楚不过。”
赵拂英道:“正魔不两立,你如今还担着武盟盟主之位,今日在场虽只寥寥数人,但如何能说出这种话若叫江湖上人听见了,又会如何想你”·沈丹霄道:“我做了三年盟主,此次下了风雪崖,便不会回去了。
以后江湖上事与我再无干系,正魔又与我何干”·赵拂英道:“若越饮光回来——”·“那你们便自己去寻他当面说个清楚,”沈丹霄神情转冷,“我与他没你们想得那么亲近,他管不到我。”
他这副神情与初见时判若两人,面上殊无笑意,像一把拉紧弦的弓,陆振衣原先并不十分怕他,这会儿却有些生怵··他想起墓- xue -内的青云剑,道:“沈盟主也很可疑。”
沈丹霄点头道:“确实如此·”·他漫不经心,毫不在意这番指控,陆振衣忍不住道:“你为何不为自己辩驳”·沈丹霄稍露出点疑色:“陆掌门先将可疑之处一条条列出来,我才好一条条来辩。”
陆振衣却知道自己需要辩倒的不是沈丹霄,而是剩下的人·与对方相比,他可说是江湖前辈,只觉自己被拿捏住了,面上热烫,更有怒火于心,压低声斥道:“沈丹霄你到底想做什么”·沈丹霄道:“若任凭你行事,其余人也会有动作,只会将好好的场面搅乱,死更多人。
你若要动手杀人,我便先杀了你·”·陆振衣惊道:“你你竟敢说——说杀我你不怕——”·沈丹霄低声笑起来:“崖上至少半数是聪明人,他们不与你站一边,若我真动手,也不会拿我怎样,不定心中还要夸我几句。
至于出去后……我也不怕呢·”·陆振衣知晓他真正起了杀心,不由扭头去看赵拂英,却见他神情呆滞,显是心中极受震动·便连刚缓了口气的薛神医也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吓到,只是他似想到什么,又镇定下来,道:“你——沈盟主不怕被群起而攻之吗”·沈丹霄道:“今日先动手的是陆掌门啊。”
陆振衣自然知晓如何叫他出手,可方才他并没有占得上风,而且看赵拂英神色,也不是想继续的样子·若一会儿他赢了还好,输了便是真的要死了——他并不怀疑这点。
当年败在越饮光手下之事,他记挂了三年,此时要他就这么罢休,也不甘心,这会儿正在进退两难之间··幸好孙斐运气好,半途遇见酒圣诗禅·陆振衣即便不想承认,也在如琇到时松了口气。
沈丹霄神情平和,不见方才桀骜姿态:“大师来得及时·”·如琇看了在场四人:“多谢沈盟主顾全大局·”·这话出口,陆振衣与赵拂英面色铁青,知晓对方并不站在自己一边。
果听得如琇又道:“此前我已说过,大家被困于此,自当同舟共济·陆掌门初心许是好的,只是人非圣贤,不能一眼看破善恶,难免有疏漏·”·陆振衣知他言语之中暗含指责,并不赞同自己。
 · ·第27章 ·现在崖上人数不多,虽不明显,实际有派系之分··譬如如琇,他出名早,又是潮音寺的高僧,声望正隆,众人都对他信任有加。
又如温恰恰,他说话不如如琇好听,但从不做虚言,也令人觉得十分可靠··与这两位相对的,便是卫百钟·他为少崖主,但剑法没得卫天留真传,即便心有不满,也不好表露。
毕竟卫天留一死,崖上弟子心中卫殊声望更高,他纵然能插手,也怕底下人不听话··比起如琇来,这些弟子更愿意听卫百钟的话·而薛家是卫天留的姻亲,薛凉与卫百钟又是表兄弟,这二人自然算在一块儿,赵拂英与卫天留有旧,便又添上了他。
今日他与陆振衣同行,可想见这些人中又要多出一个··另外如岳摩天,他为长乐宫主,不与正道一起,但这几日安分守己,不见什么动静,似也可以暂放下正魔之别了。
如此,这崖上若干人,以卫百钟与如琇各自为首,隐隐分为两半,现在点金法的可怕之处还没显现,大部分人也并不知道这事,因此没见闹起来·但今日陆振衣出手,之后恐怕不会有之前的平静了。
沈丹霄对这些心知肚明·以他身份做个中立者也可以,可卫百钟那边行事并不合他心意,陆振衣也必定不会放过他,此种情况下,只好与如琇站一边了··如琇到底是潮音寺的高僧,行事并不苛刻,陆振衣道:“薛神医于众人之中嫌疑最深,我要擒他也是有所考量。
方才我与赵掌门追赶之际,几次三番摔倒,想必也是他使的手脚·”·赵拂英暗自皱眉,对他提及自己不太高兴··如琇行事稳重,问躲在沈丹霄身后的薛神医:“真有此事”·薛神医忙道:“我在前头跑,他们在后头,要说动手脚也是他们方便,我哪有这本事”·陆振衣道:“不定你还有同伙。”
一说同伙,众人目光便看向沈丹霄··沈丹霄道:“我与薛神医是相对行来的,此前与他们隔得极远·”·这理由十分充足,陆振衣再想说什么,一时也想不出,心焦之时,旁边钻出个人:“动手脚的人是我。”
如琇原本想问他原因,想了想便明白了··陆振衣忍不住道:“岳宫主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岳摩天走到沈丹霄身边:“之前你与赵掌门走时,我便跟上了。
原想你二人虽不聪明,但不至于是傻子,怎想高看你们了·”··赵拂英咳了一声:“岳宫主什么意思”·岳摩天道:“只死一个薛神医有什么意义你们杀了一人,尝到了甜头,便要杀第二人,我乃是魔道中人,在你们心中,怕也是前三个要死的。”
陆振衣涨红了脸,却道:“谁能杀你”·岳摩天道:“想杀与能杀是两回事·要知道在我长乐宫中,谁若动了杀心,绝活不到下个时辰。”
沈丹霄道:“卫崖主如今状况未明,薛神医医毒双绝,必定能给我们一些帮助,我们如何能自毁长城”·岳摩天笑道:“沈盟主不知,世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就像山野里的独狼,不将伙伴撕咬完不罢休。”
薛神医见他们说上话,知道自己无- xing -命之忧,道:“那毒我已有了点想法·”·如琇豁然看他,目中精光四- she -:“薛神医是什么时候有的解药”·薛神医知他是怀疑自己,道:“若要解毒是不能的,只能压上一压,而且之后不能动内力。”
卫天留身上无处不带毒,太过吓人,众人与他动手时候,即便借助兵刃,也心存顾忌··这会儿卫百钟、卫殊连同薛凉也到了,几人稍看了看,同赵拂英站在一处。
沈丹霄瞧了眼岳摩天,见他也没动弹,可他二人原本便与如琇靠近,也不能说是不是巧合··卫百钟道:“薛神医有解药了”·薛神医又解释了一遍,说这药仅能压制,不能解毒,而且还要看各人修为。
他医者仁心,但也是记仇的,道:“众人各分一粒,倒也够数,不过死生有命,后头我也帮不上忙了·”·卫百钟皱眉:“那我崖上弟子有没有”·崖上药物有限,哪有多的,薛神医道:“你将自己的那粒给出去不就结了再者,除了寥寥几人,这药有或没有,并没有什么不同。”
纵然真有多的,卫百钟也舍不得给人·他深深看了薛神医一眼,对方是他父亲请来的,与他交情泛泛,也不指望他在这时候站在自己这边··沈丹霄问:“不需谁都有药,中了毒再拿药也不迟,”又问,“薛神医可有别的发现”·薛神医原先对他观感平平,经了方才一事,虽有些被吓着,觉得这人与传闻里相差太多,但也感念他好意,道:“确有一桩。
我取了死者身上的毒血,发觉时间越长,毒- xing -越浅,反之,血流不息,其毒不止,倒似依附血液而生,毒- xing -恐怕比爪牙上更烈·人自己能造血,卫崖主不是活人,这血多半要从别处寻。”
沈丹霄想起死去那二人空空荡荡的内腔,当时他便有些想法,只是不能确定,这会儿却明白了,那血肉确确实实是给卫天留送去的··这解释了对方为何不惜打草惊蛇,也要杀害方不期的原由。
“要糟”卫百钟豁然醒悟,“他不可能只杀一个人,比起我们,崖上弟子更容易下手”·风雪崖弟子不多,不过数十。
卫天留不收徒,这些弟子虽未明说,实际接近奴仆,但他不藏私,武学是传下的,只是他有如今成就,个人天赋占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下一个卫天留··除此外,他对弟子无有要求,上山的弟子最初还有几分雄心壮志,因无人督促,被安逸的生活消磨了,大半庸碌无为,偌大年纪,仍是三流人物。
仅有几个自小吃过苦,剑法稍得其中三味,然而这种人不过一掌之数,孙斐便是其中之一··纵是卫百钟,剑法也只是初窥门径,反倒是卫殊这义子得开小灶,有几分卫天留的影子,与卫百钟相比,比亲父子更像亲父子。
卫百钟一想到其中危害,忙召来所有弟子,一一对照名录,点检人数·这一点,当真惊人,足足少了十来个弟子,多半是住一个屋,且关系亲近的,难怪一时没人发觉。
他浑身冒冷,脚下却似在火上走,一刻不停歇,与众人到了那些弟子屋中··有的人好端端躺在地上,有的歪倒在地,形态各异·只是这些人血肉俱全,不曾缺损,也不见什么外伤,不知是如何死的。
卫百钟道:“他们血肉都在,之前的猜测莫非有误”·薛神医最擅此道,稍看了一看,道:“像是被直接掐断了生机·”人体中细小经络数不胜数,各司其职,断了哪一处都不得好。
沈丹霄自救了薛神医,二人便走在一道,此时他自忖要人死得无声无息并非难事,只是不知对方手段,到底心内难安··而且,他总觉得这些尸体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些人死了多久”·薛神医微惊:“这些人身上不见一点尸斑,宛然若生,但身上一点温度没有,绝不可能是新死”·他越说心里越毛,全身似有小虫在爬,恨不得跳上两跳。
沈丹霄想起之前的怪虫,道:“这尸体不能留·”·卫百钟知晓他说的有道理,然而世俗中除了岳摩天这等不循常理的,没几个人能接受火化·此举一出,怕不等卫天留动手,崖上先乱了。
“不若同方掌门几人一般,将尸体暂时封起来,如此不论闹出什么,都没什么影响·”·沈丹霄道:“人数少时处理容易,人数一多,迟早生变。
再者,之后数量只会多不会少,不能只看眼前·说来——卫二公子,你该不是打算僻出一间空屋,将人一股脑扔进去吧”·卫百钟讪讪不言。
实则他觉得最好的地点便是卫天留预留的那处墓- xue -,石门一落,死人没法开门,再安稳不过·可这是卫天留的地方,此人向来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的东西,若卫百钟真把死人堆里面,不仅于心难安,也要考虑现在还在走动的那位不知死活的父亲的心意。
他左右为难,明知将人烧了最好,又怕惹得崖上生变,做不下决断,转头又问沈丹霄:“沈盟主可还有别的意见”·往日沈丹霄低眉垂目,是副好说话的模样,此时他仍是这作态,但说出的话,极少再有更改。
·“我只想得出这办法,卫二公子肯听最好,反之,也会有其他人让你听·”·别处弟子需要看护,此地只他二人并薛神医在,卫百钟晓得他意思,道:“琢玉郎许会赞同,如琇大师宅心仁厚,不会逼迫我。”
沈丹霄道:“我知晓你心里未必不想做,只是缺人推一把·”·卫百钟听出点意思:“沈盟主要如何”·盟主二字一出,他略有恍惚,这称呼他喊了也有几十次,次次有口无心,只这回心口如一,是真期盼对方给个法子。
沈丹霄道:“加上岳宫主,我二人一同逼你将尸体火化,其余人也是知数的,必定半推半就,不会阻拦·如此那些弟子只会怨我与岳宫主,不会对你生怨·”·“这——”卫百钟心动,却不敢答应,“未免对沈盟主不公了。”
沈丹霄盲了右眼,仅剩的左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仿佛一面镜子·他目光落在卫百钟身上,片刻后滑了过去,卫百钟觉得身体一冷,被什么盯上似的··“这是我想做的事,后果如何我也想好了,自认能够担负,如何能说是不公”·岳摩天拊掌赞道:“这话我喜欢听。”
他独身一人,在门口站了已有一会儿,未必不是故意要听沈丹霄的说法·卫百钟此时才知他早来了,大惊之后又是大喜,顾不得正魔之别,行了个大礼,道:“那便辛劳二位了。”
岳摩天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般懂事的人·”· · ·第28章 ·他若出手,向来不留情,此次又是与沈丹霄合计,便连如琇也不过微微蹙眉,没有阻止。
观星台前有片平地,码上了一圈石头,尸体堆叠在一起,浇上了油,点上火后烧了起来··火势起初不大,沈丹霄让人不断扔进助燃物,才让火势不见衰微··那些弟子迫于他的逼压,不敢不动,但那几具尸身下场太惨,几近挫骨扬灰,他们又对崖上事情一知半解,未见楼十二身体里的怪虫,不免心生不满。
沈丹霄大部分行事手段乃是越饮光言传身教来的,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之所以与岳摩天一道,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长乐宫主的威名在这里不曾湮灭分毫,与之相对的,沈丹霄在江湖上是出名的手段绵软,两人放在一道,那些弟子不敢对岳摩天有怨言,怒气便自然而然发向沈丹霄。
十来具尸体并不好烧,足有大半天功夫,火势由盛转弱,夜晚也已到来,小帘钩挂在天边··为防突生变故,除沈丹霄、岳摩天,还有卫家兄弟,另有张灵夷同她师妹顾灵光在场。
张灵夷师妹惨死,她心中悲恸,却知晓事理,将其尸身与这些弟子一道烧了·而岳摩天站得稍远些,严防有虫子如上回一样忽然冲出··许是等待时间过久,又并没有出现什么情况,人群中渐有异声。
沈丹霄与其余人没有理这些,卫百钟无法下,只得出面制止··他声望不及卫殊,出声后反遭人不满,现场又乱了几分·没人帮他,卫百钟一额冷汗,难得看了眼卫殊,却见对方静静看着,并不说话。
惺惺作态卫百钟暗骂一句·可主动开口,求对方帮忙,他又拉不下这脸··火势已微,到了最后,只剩焦黑的人骨·沈丹霄一眼不眨地看着,犹自不放心,叫了一个弟子去将人骨碾碎。
一个人时胆气不足,可其余人俱是一声不吭,这弟子孤立无援,只得硬着头皮上·这行径太过骇人听闻,他是动手的人,更是不堪忍受,深怕夜里会睡不安稳··总算尸体烧完,大块的骨头也敲成了粉,即便有虫子,可能也微乎其微。
这一事闹得不小,实际什么也没发生··沈丹霄并不在意,他做这些只为以防万一,并不指望能捉出什么·他想得豁然,别人却不同··这些弟子之中有一人,与他说过几句话,勉强算得面熟,正是孙斐。
他胆子较一般人大,往日呼朋引伴,人缘颇佳·其余弟子心有怨诽,但不敢说,互给眼色,推他出来··孙斐自觉这事有些风险,但不至于伤了- xing -命,运气好还能露个脸,当即欣然接受,提步便要出列。
脚掌离地一分时,沈丹霄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沈丹霄右边,此时见着的也是对方的右脸·因那一只怪异的眼睛,使得这半张脸孔不似凡人所有,叫他背后一片黏腻。
孙斐深吸口气,脚下发软,张口想要说话··鲸吞的剑鞘毁在陆振衣手里,没来得及找到匹配的,事情紧急,沈丹霄也不在乎,将剑倒提在手··这剑比平常的剑宽上三分,重量也多上三分,握在他手里却忽然变了,轻巧得像一条柳枝,举起时候似要去点一滴甘露。
剑尖是尖而紧收的,点在孙斐喉间时,若有若无,温柔得像春风拂过··剑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肌肤,孙斐却觉得那剑气刺透了肌肤,经由喉骨往上,直达眉心,叫他脑袋刺疼。
卫百钟没想到他会出手,心知岳摩天要看热闹,不能指望,又去看张灵夷,见她不作反应,只得自己出言:“沈盟主且慢”·他倒不是珍惜弟子- xing -命,而是若沈丹霄动了手,折损的无疑是他的脸面——他现在已经没多少脸面,仅剩的一点不能再丢。
·沈丹霄手臂无有一丝颤抖,自然更没有放下,只道:“我不伤他·”·卫百钟并不怀疑其中真假,只是鲸吞不曾放下,他的心便也悬而未放。
他是如此,孙斐更是心底起凉气,幸好他还有几分镇定:“我——”·一字出口,鲸吞剑尖上移,几乎点在他的唇上,口中呼出的热气反被剑锋的冰冷逼退。
孙斐目光不自禁下落,款款的剑锋便在眼皮子底下,才见其绝无一般剑器的优雅,狰狞外放,如丑陋的凶兽··孙斐原本已有些惧意,又见着锋刃上自己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剑尖上移,点在他睫毛上。
他胸口不由更往里缩,过了会儿憋得气短,正要吸气,睫毛擦过剑尖,断了一毫,立时屏住了呼吸···不稍时他脸孔憋得鲜红,额上汗如雨落,有一滴悄悄坠下来,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汗水是热的,砸在手上时却让他浑身一震,惊醒过来,膝盖一折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说来话长,前后不过是几息·沈丹霄放下鲸吞,仍倒提着,与卫百钟道:“后头的事还要卫崖主来,我等先行一步。”
卫百钟知晓此时需要安抚弟子,道:“好·沈盟主也多加小心·”·张灵夷与顾灵光正拿瓷罐收取尸骨,沈丹霄转头见岳摩天站在跟前,二人又同路,便一道走了。
碧环夫人今日不知在哪,岳摩天右臂伤势未好,安危不得保障,面上却镇定如初··沈丹霄也是个人,自然有喜恶,这崖上诸人中,若论- xing -情,他最喜欢的是薄雪漪。
此人功夫不高,但容貌出众,知情识趣,又有自知之明,不会强出头··若论合作的伙伴,他属意的却是岳摩天·此人为长乐宫主,是邪非正,但沈丹霄只求他心志意定,不会动摇。
而岳摩天任意妄为,心志极坚极少动摇,如同他的师兄越饮光,的确是最佳人选··想到此处,沈丹霄不自觉想:若师兄生在魔道,恐怕就是第二个岳摩天··纵然是现在,越饮光行事手段过于邪气,远算不上光明正大。
只是越饮光或许与岳摩天相像,却万万不会成为第二个长乐宫主,以他秉- xing -,绝无可能在一处待上这么久·这两人相似在骨子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偏执,眼里所见只有自己,真真带了疯气。
沈丹霄想与他合作,却怕他话说一半,藏了重要事——此人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他同岳摩天并行,两人间隔一尺,脚步都不快,走了许久,没说一句话。
将近住处时,岳摩天道:“你方才的手段有些意思,是越饮光教的”·沈丹霄没想到他首先说的是这事,不由停步,道:“算是·”·岳摩天也停下,回头看他,挑眉道:“算是”·沈丹霄道:“少年时老师过世,我与师兄相依为命,起初怕他,想着要逃。
他拦了我几次,没了耐- xing -,便在我门口画了一道线·”·岳摩天笑道:“一道线这是什么意思”·沈丹霄道:“我也不知。
只是从那回起,我不止不敢逃,连门也不敢出,直至师兄亲自领我出去,又把那线抹了·”·岳摩天道:“你这么怕他”·“我从小就怕他,现在仍然怕,”沈丹霄道,“他对我其实不差。”
岳摩天细思了一会儿:“兴许是怕习惯了——真有意思·”·所有出乎预料的事,他都觉得有意思,沈丹霄是当事人,此时回想,也觉得极有意思。
越饮光脾气当然不好,但出手有分寸,若非生死大仇,不会下死手·沈丹霄是他师弟,不是仇人,两人间虽非温情脉脉,也算和平共处··人生疏的时候,相互间只看见了表面,风轻云淡。
若近了,便要探及深处,一旦真捉住了一方痛脚,关系便要失衡··沈心庭过世的那会儿,两人半大不小,沈丹霄没接触过外人,师父不在了,便只有一个师兄能依靠。
可他对于师兄的不信任,甚至压过了独自一人的恐惧——他宁可一人离开,也不敢与师兄在一块儿··只是与师兄比起来,死亡更可怕,而有时候,师兄对于便意味着死亡。
然而他又清楚知道师兄不会对他动手,可仍是不安·怀着这种不安,他与越饮光处了十年··十年加十年,他们处了二十年,沈丹霄仍然害怕,但这害怕不是一成不变的,除此之外,又多了比单纯的恐惧更可怕的。
沈丹霄与岳摩天说过话,便分了道,回了自己住处··荀天工的银线已经布置到了飞来峰上,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其中又花费了多少大力··从荀天工到张灵夷,从局外人到局内人,沈丹霄害怕自己也变成局内人,却明白绝不会有这一天。
他是孤家寡人,唯一的师兄遥不可及,再没有能令他害怕的··沈丹霄这般想着,抬手时候摸着青云剑··鲸吞无鞘,并不方便携带,别人都以为他是不得已才带着,却不知道他衣下还有一把青云剑。
他手指沿着柄端来回摸了三次,轻轻叹了口气··此时已是深夜,沈丹霄正要放下窗,看见天上的月亮像极一张人脸,多看了一会,直至肩上沾了寒露,才合窗就寝。
睡了不足一个半个时辰,他从梦中惊醒,起来擦了汗,再无睡意··他拣了白日问人要来的绸布,将鲸吞仔细缠了几绕·这些事做完,没花多少时间,他侧耳细听,飞来峰上一片静谧,唯门边杉树沙沙,引来的一缕泉水溅跃入池,如珠落玉盘。
无事可做,他将鲸吞与青云一齐放在桌上,盯着瞧了一会儿,又出了神·回神时候,发觉门外站了人··如琇有酒圣诗禅之名,沈丹霄却未见他饮过一次酒,此时他一袭缁衣,衬得脸孔愈发白皙,在夜里几乎笼着一层光晕,确是有道高僧的形容。
只是与寻常僧人的低眉顺目不同,他虽有中- xing -之美,一双眼睛却是极明亮的,比之僧人,更像多情的侠客·· · ·第29章 ·十年前长乐宫魔焰滔天,潮音寺受武盟之邀,遣弟子同各派杰出弟子,共十数人,往长乐宫刺杀金闇生。
是时,潮音寺派出的弟子正是如琇··如琇自小天资聪颖,佛理精深,休说潮音寺,天下寺宇之中,也不见有比他佛- xing -更深的·但他年纪尚轻,声名囿于佛门,在这十数人中,做不了领头人,便受了安排,改儒生装扮,潜伏下来。
不想武盟计划早被金闇生探知,先行之人尽数折戟,危难之际,如琇作为奇兵力挽狂澜,携余下人顺利脱逃·此次任务勉强可说得了圆满结局,最终金闇生被弟子暗害,长乐宫天翻地覆,换了新宫主,一时蛰伏起来。
·经此一事,如琇名传天下,潮音寺有达摩、讲经、演武三堂,两年后,他接任达摩堂首座之位,因他能豪饮,又通佛理,几首偈子流传甚广,得了个酒圣诗禅的美名。
·沈丹霄对他观感颇佳,但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找他··如琇伸出手,手心托着一只寸长的竹筒,比拇指稍粗些,碧翠有光泽,开**了软木··沈丹霄接过后道:“这是荀先生新拿出的小物”·如琇道:“来处确是荀先生,却只有这一份。”
沈丹霄原以为人人都有,才接了过来,怎料想错了·独一无二的一件物件背后,自然也有一桩独一无二的事··他倒没后悔,道:“大师怕我不接”·如琇前头的确是有意误导他,被看破也不尴尬,道:“沈盟主放心,无人知晓我来找你,而且这东西不止不会带给你麻烦,反而能保你平安。”
沈丹霄听着竹筒内的动静,道:“是荀先生说过的那只小虫”·当时温恰恰说过要去寻荀天工,问他药剂追索之事,只是没了后文。
他以为是荀天工伤情太过,不肯与人交谈,没想到东西竟然在如琇手里··“这些人中,我最为信任的便是沈盟主,这虫交到你手里,定不会有闪失·”·“为何是我琢玉郎也是个好人选。”
如琇道:“唯有你孑然一身·琢玉郎若是独身一人,我必定选他,可有孟小公子在,我怕节外生枝·”·沈丹霄道:“孟鹿鸣掀不起风浪。”
如琇微微一笑,这和尚果然不是个正经和尚,笑容别有深意··“他拿琢玉郎无法,对方拿他却有百种炮制办法·我从前与琢玉郎有过交往,他不曾真正吃过苦,但世上有许多苦楚,并非言语能道明的。
他心底终究有怨气,平常不会表露,对上孟小公子,未必会克制·”·沈丹霄闻一知十,道:“大师是说,他会对孟小公子下手依我之见,琢玉郎克己守礼,做不出这种事。”
如琇道:“可若孟小公子自己跳下坑,他也不吝去推一把·我们可能还要在崖上待上近十日,时间越长,人心越急,便失了分寸·孟小公子现在还有些理智,过几日怕要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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