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崖 by 不啾则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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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崖 by 不啾则已(4)
·沈丹霄道:“除你二人外,还有人吗”·时小树道:“没有了没有了他们扔下我们跑了”·沈丹霄不由皱眉。
他对张灵夷不了解,但猜她不会见死不救,若有机会,不会吝于拉一把·若她当真没有出手,自也有不救的理由··岳摩天传音过来:“先去看看·”·如琇也是同样意思,走到墙边,撩起右手袖子,整条手臂又变作赤金色,略向后仰了仰,一拳打出去。
观瀑楼整体大部分都是山上的红杉,密度大,硬度高,十分坚固,这一拳下去,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墙壁纹丝不动,反倒是另一头传来两声惊呼,其中一人的确是卫夫人。
三息之后,壁上起了蛛网般的龟裂,不一会儿蔓延开来,轰然塌陷,原本完整的墙壁,成了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碎块··墙壁塌下时起了烟尘,时小树与卫夫人咳了两声,待尘土消散,看见他们,当即大喜。
时小树急道:“还请救救我家夫人”·沈丹霄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尚有不解,并未回答他,仔细看了看屋中布置··屋中只两张软塌,旁边有几只小榻,唯一的几上有一壶水并几只杯。
卫夫人便坐在窗边的那张软榻上,怀里抱着绣绷,一直低着头,似是不敢见人·她这屋里点了灯,若要做绣活,也能看清,就是伤眼睛··许是他目光掠过几上,时小树忙给他倒了杯水:“您——您渴吗”·沈丹霄袖子一带,将杯子推了回去,同时用内力将水温热了:“卫夫人脸色不好,还是给她吧。”
时小树微愣,反应过来,捧着杯子递给卫夫人··卫夫人将绣绷放在腿上,也是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沈盟主·”却没有喝。
若是不知岳摩天身份,他实是个易引人好感的人物,这会儿他温声道:“夫人可否与我说说,之前发生什么了”·“我……”卫夫人似受了惊吓,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杯。
时小树忙道:“我来说方才张掌门忽然冲进来,要我们离开·我担心夫人,便慢了一些,怎想她送走了别人,轮到我们时,并没有理我们。
之后、之后我看见那些虫子,害怕极了,也不敢走了·”· · ·第43章 ·许是心有顾忌,沈丹霄等人过来后,除了那杯水,并没有与他靠近,双方各站在一头。
时小树说完不见他们反应,有些尴尬,低头站在卫夫人身边,也不说话了··沙沙的虫声忽然隐没,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他们听了无数次,当真十分熟悉。
沈丹霄扭头与时小树道:“扶卫夫人到角落里”·时小树赶忙应了,扶起卫夫人,卫夫人娇弱,中途险些被绊倒··如琇听了听声,道:“我去挡一下。”
当先站在门口·如此若卫天留进来,对上的便是他··岳摩天道:“这不过权宜之计,撑不了多久·”·沈丹霄看了一眼,想到他们是打穿墙壁过来的,而卫天留却越过了那间,直接往这里来,当即从墙洞里返回,打开了门。
·门一开,他便看见右边的卫天留··沈丹霄并没有遮掩自己的动静,对方理应察觉到他,却恍若未觉,此时正要推门··走廊上原本堆着虫子,这会儿一点不见,沈丹霄心中一动,从门里出去,没有去阻卫天留,反而朝楼下去。
还未下到底,便看见地上一层又一层的怪虫,如山如海·这虫子的寿命或许不长,已有小部分产出新虫,老虫被挖空,只是空壳堆在一处,也蔚为壮观··这些虫子不比卫天留,都有些本能反应,这会儿不知为何不动弹。
沈丹霄毫不迟疑,也不找目标,挥手便是一道剑气··这一下便如油里落了火星,怪虫立时又有了响动,头上两根长长的触须摇了两下,如同寻见了目标,朝楼上反涌过来。
沈丹霄不急不忙,待那虫潮将至脚下,才折了回来,进了原先的屋子,落下门闩,返回与众人会合··他之前下楼引虫,稍花费了点时间,幸而有如琇等人帮忙·他们与卫天留正面对上,气力自是不及,可对方没有内力,隔门叫阵还能占上风。
如琇一掌抵在隔了门上,推回卫天留,除此之外,岳摩天也将手放在他肩上,助他一臂之力··只是那门不过凡物,经不起他们这般折腾,忽然砰地一声,四分五裂,木块飞溅。
碧环夫人反应及时,长袖一卷,将碎块尽数收起,未有伤及屋内人,至于卫天留,刀剑都拿他无法,更不必提了··没了门,双方便是面当面··只是除了他们,走廊中的怪虫这会儿不分对象,一齐涌来。
首当其冲的是卫天留,他并不怕这虫,当虫子爬上他身体的时候没有阻拦,不一会儿全身都被覆盖住··他抓了两把,将脸面上的扯下来,又动了动脚,抖落了一部分。
落下的多,新爬上的更多,这虫数量极大,几乎是无止境地往他身上爬去··他身体有柔弱处,譬如眼睛,便是个致命弱点,此时只得紧闭双眼·纵然是看似没有破绽的肌肤,在密密麻麻的怪虫包裹下,也生出了点点麻痹。
这麻痹他感觉不到,只是觉得身体行动迟缓,时间久了,影响怕会更大··那些虫子经过卫天留,一部分留下了,剩下的则扑向如琇他们··幸好沈丹霄他们守有地利,碧环夫人长袖扫过,其余人补上空缺,短时间里不至于有问题。
又过一会儿,卫天留忽然捂住耳朵,狠狠撞向墙壁,直将墙撞破,才见他耳朵里掉出一只虫子·人五官俱通,耳与眼都是要害,他耳朵之前受过伤,这会儿虽然养好,仍然有些耳鸣,那虫子若有本事,便能直爬进脑子里,将里头吃得一干二净。
经了这事,卫天留再不敢留,直往楼下冲去,一路之上,咔咔咔咔,尽是虫壳碎裂的声音,不知多少怪虫死在他脚下··他这一走,怪虫竟也随之退下,温恰恰见了,眼神微动。
沈丹霄已回来了,与他对视时,二人俱有沉思之色··如琇方才运起不坏金身,耗费了大半内力,此时得空,不及多说,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碧环夫人与他同样,二人并肩而坐,不一会儿头顶白雾升起,正是运功至极致的异像。
众人知趣地不去打搅,幸好他们并未受伤,不一会儿便结束调息,站起身来··此时二楼过道上几乎一只怪虫也不见,但楼底和楼外的景象不想而知,若没有好办法,仍要被困死。
如琇道:“不知——”·才说两字,便听见一声惊叫,却是时小树·他生了一副少年面孔,平常看来也像个少年,这会儿身体紧贴在壁上,怔怔问:“沈、沈盟主”·沈丹霄手里握着鲸吞剑,鲸吞剑宽有四指,因着重量,若是运用得当,威力可观。
此时这把颇显笨拙的剑擦着时小树的脸,刺进墙里·若偏一分,时小树- xing -命难保··如琇问:“沈盟主发现什么了”·沈丹霄盯着时小树:“母蛊在你身上。”
时小树吓得脸色惨白:“你、你胡说什么”·温恰恰与沈丹霄早有共识,道:“我们猜那人在山上的时间比我们长久,如此才能做出这些布置——现在风雪崖只剩了你与卫夫人吧”·时小树道:“你血口喷人我一直在这儿哪也没去过,怎么去做这些事”·沈丹霄道:“你既能借了卫崖主的眼睛,也不需去哪儿。
再者,”他看了眼卫夫人,“若没问题,我们进屋时候,你们怎会坐在窗边”·时小树皱眉:“窗边怎么了”·岳摩天仔细看他脸孔,回忆师父金闇生的长相,想他二人是否有相似处,竟是越看越像,可定神再看,似乎又不像了。
此时他听时小树这么一问,当即笑了:“窗一打开,外边就是虫子,是个人都要害怕,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你若没问题,自然是开过窗的,便也看见过外边景象。
试问若知道这些,可有人敢坐在窗边除非是艺高人胆大,自然不在意·”·时小树道:“是夫人要坐这儿”·岳摩天道:“卫夫人虽然与你在一起,却总在绣花,一心两用的本事难得,她若专注一事,绝难分出心思去- cao -控卫天留。
再者,我看得出夫人虽懂些武学,但并无与人动手的经验,这种生疏,是装不出来的·”·时小树红了眼,一副要哭模样:“随你们怎么说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我若真是那人,为何现在还要留在这儿”·岳摩天道:“不是你想留,是夫人想留。
其他人不在你眼中,但卫夫人在你心中的确特殊,你不想让她害怕·你虽不能很好控制那些怪虫,退避的法子还是有的,只是若虫子涌上来,你怕卫夫人受惊·”·时小树落下泪,却紧紧抿着唇,抬头看他,委屈极了,吸了两口气,才道:“我……”往旁走了一步,手指捏上卫夫人喉骨。
·“你们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她”·啪——卫夫人手中杯盏落地,成了一摊碎瓷,值此时候,她竟犹有心思看了眼边上的绣绷,显出几分不舍。
除此外,呆呆愣愣,没有一星半点的恐惧,整个人像软绵绵的面人···在场之人与卫夫人并无深厚交谊,但多是正道人士,见不得无辜之人命丧眼前,即便明知应当拿下对方再做打算,一时也难下决心。
岳摩天问:“若你死了,那些虫子会怎样”·时小树脸上犹有泪痕,却咧嘴笑起来:“那些虫子又不是我养的,我死了,它们自然是漫山遍野,各找各妈了。”
薄雪漪问:“怎么不是你养的了”·时小树道:“这虫子破出身体之前,与人体内的器官血液一模一样,实际上,也正是它们充当着这种功能,母体才不至于一下子丢了- xing -命。
我只是个洒下种子的人,不浇水不施肥,它们自己要吃东西,凭的是自己本事,我怎好居功它们长成什么样,可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这话时候笑嘻嘻的,说出的内容却血腥可怖,只要一想那虫子是如何藏在人体内生根发芽、鸠占鹊巢,众人身上鸡皮疙瘩便止不住地冒出来。
沈丹霄道:“但你并不怕它们·方才我也看过,那些虫子全凭本能,但在冲进来的时候,离你最远,显是本能地避开你·”·时小树低头一笑,忽然向后倒去。
他手里抓着卫夫人,这一倒,便带着卫夫人一起,他身后正是一扇窗户,众人都知道窗外有怪虫,果不其然,他破开窗户时,万千只怪虫一哄而散,黑压压一片,粗看似一群蝙蝠。
早前沈丹霄见识过时小树的轻功,此时回想,与岳摩天果然有几分相像,水平也算不差·只是他带了一人,又是在夜晚,姿势也不算好,虽没有受到阻拦,落地后却听见一声惨呼。
他听出是卫夫人的声音,应当是落地时扭伤了脚,或许脏腑也有震伤·想及此,他回头道:“这是个好机会”·那些散开的怪虫飞了回来,如琇反应及时,拿起几案堵住破开的窗口。
他听了沈丹霄话,略一思索,便道:“正是·时小树看重卫夫人,此时卫夫人受伤,他难免要分心·卫崖主受他- cao -控,分心之下,无法顾及我们,我们只需想法子解决掉这些虫子。”
温恰恰道:“它们怕火,只是数量太多,一次解决不了,需得找个绝地,此外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助燃物·”·几人皆是聪颖之辈,可手里无有可用的工具,也是一筹莫展。
又想了小半个时辰,时间越长,波折越多,一旦卫夫人伤势稳定,时小树必定又要- cao -控卫天留截杀他们··岳摩天内力深厚,听觉也最灵敏,忽听见有个脚步声,有些内力,但并不高深。
此时怪虫安安稳稳待在下方,卫天留没有动,时小树在外头,几人面面相觑,想不出来人是谁··沈丹霄听出几分熟悉,待得那人走到门边时,众人都大感意外··孙斐抱了一大包物件,见他们惊讶,苦笑道:“除了我,也没人能上来了。”
沈丹霄心思敏锐,听他这么一说,已想到了:“你——”·孙斐将怀里东西放下,道:“方掌门她们正在外头,当时事发突然,不及提醒你们。
之后见你们进来,她们也想救人,但楼内情形险恶,商议之下,托我送油来·”·殷致虚皱眉:“她们进不来,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孙斐看了沈丹霄一眼,道:“许是之前在沈盟主面前挂了名,后又东奔西走,对方怕在我身上动手脚后被人发现,便没对我做什么。
前头我送沈盟主去了剑庐,回来后我没了用处,好运便也到头了·我不知道虫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反正也不要紧,你们看不出,我自己却是有感觉的,身体里面看着没变化,实际早不是原来的血肉了。
那些虫子看我也是个虫子,如何会拦呢”·他忽然不说话,耳朵微动,似是在听什么,轻声道:“……它们在吃我的心了·”· · ·第44章 ·如琇懂些医术,想与他把脉,孙斐却收回手,道:“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死前给我留点脸面吧。”
已然绝望,并不以为自己还有生机··温恰恰道:“这些油要怎么用”·孙斐的包里还有一条被褥,他道:“听闻被困在火场里时,可以将被褥打- shi -了裹在身上冲出去,这些虫子怕火,我们反着来一着,将它们从楼里引出去。”
如琇有不坏金身,若要引虫,是最好人选,他想了一想,问:“这些虫子出去后就要散开,最好能收拢一起,将它们引入绝地,一把火烧了·”·孙斐道:“张掌门布置好了,只需大师将虫引过去,里头布置好了,不会叫它们逃出去的。”
如琇问:“什么地方”·孙斐笑道:“我不知该怎么说,但张掌门说,只需与大师说老地方三字便够了·”·众人起先一愣,随即想到,所谓老地方,自然是卫天留那处墓- xue -,也是张灵夷那位温师妹身亡的地方,于她而言,必定是个刻骨铭心的所在。
此时不宜耽搁,如琇抖开被褥,撒上了油,道:“诸位等会切莫出来,以免虫子不跟我走·”·温恰恰将分水剑递给他,道:“兴许有些作用·”·如琇摇头:“还不到时候。”
薄雪漪有些担心,但他功夫不行,想出力也不够,只得道:“大师小心·”·如琇笑道:“诸位- xing -命系在我一人身上,自当小心·”·碧环夫人欲言又止,喊道:“小和尚——”·如琇道:“又非是生离死别,待烧了虫子,仍能再见。”
他并非说谎,这事若准备充分,并无- xing -命之忧,他拿卫天留无法子,几只虫子却不放在心上··岳摩天道:“我们便在大师后头,若遇艰险,还请多坚持一会儿,兴许我们能赶上。”
如琇知他语出真诚,认真应了一声···他将裤子袖口都扎紧了,又拿布料填了耳朵与鼻子,将被褥披在身上,道:“此时不宜点火,一会儿劳烦岳宫主。”
碧环夫人却道:“江湖传闻我这袖子长有十丈,倒也不算错得离谱,我功力不及宫主,这点细巧活计却比他做得好,还是我来吧·”·如琇点头允下,又问孙斐:“少侠有何打算”·孙斐笑道:“我哪里称得上少侠了打算说不上,可我身体里大半都是虫,出去了也给人惹麻烦。
你们走后,我会放一把火,这儿还有好些才出生的幼虫,它们跑不了,便由我来解决吧·”·如琇看出他心意已决,再未劝说,只道:“我先行一步·”·他裹了被褥,踏出几步便听到下方有声。
碧环夫人看得清楚,一见虫子出现,弹指一点火星遥遥飞出,将整个被褥点着了··如琇的金身能撑上十息,这点功夫足以让他将虫子尽数引出去·然而一到楼下,他才发觉疏漏,有些虫子破壳到一半,正在那些弟子的皮囊里挣扎,如此一来,自然不能跟他走。
可若要等孙斐放火,恐也有些晚了··他几乎未有思考,掀下被褥,拿在手中扫了个圆,逼退了靠近的怪虫,随手抓了一张小几,觑准位置,提起就砸··尚有七个弟子皮囊未破完,他左右驰骋,竟在短短三息之内,将之尽数砸破。
皮囊里头挤满了怪虫,砸下去都撞在了虫子的硬壳上,咯吱作响,叫人听得头皮发麻··被褥熊熊燃烧,依照这个速度,再有不久就要燃烧殆尽,如琇举起挥舞,便像一条火龙,嘶吼而过,吓得怪虫仿佛匍匐脚下的蚁兽,轰然四散。
但如琇是个大活人,他离得近,气味压过了楼上众人,那些怪虫闻见他鲜甜的味道,又有些不舍,恐惧与贪婪交织,令它们围拢起来,不退也不进··如琇知道时间紧迫,披上烧着的被褥,冲向外头。
那些怪虫愣了一愣,如同炸了锅,一齐往门口涌去,势头大得险些将门堵了··它们会飞,但速度比不得全力运使轻功的如琇,他为了避免有漏网之鱼,速度不快不慢,恰叫怪虫能顺利缀上。
他在前头跑,被褥上的火焰迎风飘扬,像是一面三角形的血旗,身后的怪虫仿佛岩浆,紧追不舍··才到之前岳摩天的住处,被褥已经烧完了,那些虫子与他有段距离,只偶尔有两只跑得快。
此时他散了不灭金身,纯以血肉之躯对敌,怪虫数量少时不足为惧,十几只扑过来时,常有漏网之鱼·幸而他速度够快,在虫子咬上来之前便将之抖落了··如此他且战且退,内力消耗极快,但没有真被追上,竟真一路下了飞来峰,穿过青羊宫、山门,到了绳桥,找见卫天留那处墓- xue -。
这一路行来,整个崖上安安静静,似除了他与那些虫子外,再无别的活物,稍一多想,叫人心中发毛·如琇乃是潮音寺达摩堂的首座,身上僧衣不同寻常,乃是寺中的一件异宝,水火不侵,脸面却没那么好运,眉毛被烧了一半。
幸而他明眸如昔,仍是雅致翩翩,从墓**钻了进去··此地原来只有上方一个窟窿,这会儿既是要做这用,自然已经堵住·酒圣诗禅视线一扫,找到了一床被褥,放在显眼处,猜到必定是张灵夷备下的,当下披在身上。
被褥旁有一盏灯,火光星星,他便以此将被褥燃了··怪虫不断从洞口涌入,像一阵飓风,振翅之间声响铺天盖地,似是百千人围着他念经··如琇从来不喜欢这声,听得心底起腻。
又过几息,已没有怪虫再飞入,他抬头或低头,不管往哪儿看,只能看见乌压压一片,明白时机已到··此时应当堵住入口,但若动作大了,难免让这些虫子跟着出来。
这些虫子闻着他味,又怕他身上的火,一只只争先恐后,都往他身上来,临到身前,又被烈焰所冲,弹飞回去··如琇方才看见这里头堆了不少干木头,上头亮晶晶的,淋过了油,若沾上火星,必定要将虫子吓走,因而故意缩在角落。
等这些虫子聚拢过来时,他忽地掀**上的被褥,往洞口扔去,恰将洞口堵住,吓得原本挤在那里的怪虫往里头挤了几分··趁此时候,他肌肤又成了赤金色,黄色的光晕似从脏腑里生出来似的,整个人粲然有光,被燎得略黑的脸上宝相庄严,如同秀美的佛陀。
那些虫子没有叫声,接触到这光时,却如被热水烫了,振翅声汇成一处,似闷雷响··如琇如个光人,冲向洞口,他此时所用并非是不坏金身,而是寺中所传的照菩提,传闻有诛邪辟易之效,对许多奇毒也有压制作用。
多年前他行走江湖,遇上一富户被贼匪掳到山上,内中半数是女子,处境颇危,他一听闻,当即上山救人··贼寇头领见他是个年轻和尚,故意要他做件难事,若他做了,便放人,若不然,便要还俗落草。
如琇和尚想还俗,但绝非是在这种时候,便应下对方要求··对方要他饮下二十坛美酒·虽是美酒,但如琇自小做了和尚,没吃过酒肉,这要求的确是难为他了。
头领见他面露犹疑,一刀下去,俘虏里一人就掉了头,脑袋咕溜溜滚到了如琇脚边,脸孔朝天··如琇见他唇上光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弯腰捞起一坛酒,仰头就喝。
他没酒量,半坛下肚,已有些昏昏沉沉,暗道不好·忽想起照菩提心法,暗自搬运,醉意如日光融雪,消散无踪·如此这般,他足足喝了二十坛,头领惊愕,后却赞道:“好酒量”如约将人放了。
如琇将富户送回,自己提着刀,又上了山,将山上总共两百余人尽数斩了··他杀人太多,回寺后原要入塔自省,没个十年八载,绝出不来·谁料寺外他事迹流传,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和尚、好汉子,主持改了主意,让他入了达摩堂。
达摩堂内都是武僧,专管寺中触犯戒律之人,放他在里头,不知该说合适还是不合适··此后他再在江湖中露面,才知自己有了个酒圣诗禅的名号,一时风头无两。
这照菩提心法威力全看内力深浅,他当年不过用来解酒,过程中并无异像,这会儿却不同,每一次呼吸都觉精气神急速耗损,人还没到墓口,身体里的内力已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前头是烧着的被褥,其余方位围满了怪虫,心道:若真要死,宁可烧死,也不要葬身虫腹,最后变成个不知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想罢,他没有内力,正要钻过去时,速度慢了些,那些怪虫近在咫尺。
值此时候,他无法可想,已是末路,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腰上却被什么一把卷住,身体一热,穿了过去··如琇绊了一下才站稳,碧环夫人松开长袖,笑道:“小和尚,我可救了你一命。”
他内力空虚,但死里逃生是好事,忍不住也微微一笑··碧环夫人既然到了,其余人自然也在,如琇出来的时候,岳摩天气力不够,将墓口勉强封上,与殷致虚一同守着,省得里头的怪虫跑出来。
·上头的窟窿也有沈丹霄与张灵夷看顾,薄雪漪同游玉关在旁策应··却说当时张灵夷本想进观瀑楼救人,一开门就看见上上下下满是怪虫,休提救人,自己也要陷下去。
而外头除了自己,更有顾灵光等人,她若不在,等卫天留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因而她暂退想法子,正好遇见孙斐··孙斐- xing -子活泼,当日从沈丹霄那处回来后,不想回观瀑楼,在各处闲逛,正好与张灵夷遇上。
二人一交谈,便知发生了什么··张灵夷方才捉了几只怪虫,几经试探,发现这虫怕火,想出了办法,首要便是将虫子引到一处··孙斐是风雪崖的人,知晓各种东西放在哪里,二人收集齐了物件,就开始想法子如何联系观瀑楼内。
他原先不知怪虫的事,可既已知道了,略一感觉,便知自己也成了宿主,与其凄凄惨惨,不如自告奋勇,死得光彩些··除他之外,赵拂英也被虫寄着身,他注重仪表,一想自己结果,撑不住先自刎了。
如此孙斐与那些虫子同出一源,潜入楼中通报消息,张灵夷安置下薛神医、卫殊,还有赵旸后,同顾灵光躲在远处,等里头人将虫引出··幸好一切顺利,眼见便能肃清虫祸,到时只剩一个卫天留。
如琇内力耗尽,坐下调息,碧环夫人在旁护法··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他内力回复完全,问道:“沈盟主那边情形如何”·岳摩天守在墓口,因用的不是原来的封墓石,并不算十分稳妥。
此时里头火势较大,那些虫子怕火,要么往地底下,要么往上头,沈丹霄守在顶上,手底下有东西不停碰撞,起先力道甚大,像锤头一下下砸着,后力道变小,频率却高·中间歇过一阵,却又忽然传来一一阵大力,此时已然渐渐力弱,但不知是否还有反复。
沈丹霄估算了下,道:“虫子太多,火再大也有漏网之鱼,只能等里头温度渐高,将它们闷死了·少则再来个盏茶功夫,多则小半时辰,应当能死绝·”·如琇道:“稳妥起见,还是久些好。
沈盟主如果觉得吃力,我便来相代·”·沈丹霄摇头,道:“大师在下头也要小心,卫崖主还在外头·”·他说得有理,又过一会儿,远处忽然来了个影子,近了才见他身材高大,正是卫天留。
此时别人一时腾不出手,下头仅酒圣诗禅与碧环夫人在,他知此时关键,问:“沈盟主可否将剑借我一用”·他要借剑,借的必然是青云剑。
于沈丹霄而言,青云剑意义不同,虽是自己亲手所铸,后来却成了越饮光的佩剑,如今越饮光远行未归,也可将青云剑做一慰藉·然而如琇不是无事找事之人,他要借剑,必然有其理由,再者经了荀天工一事,沈丹霄心境有变,这剑于他意义已然不同。
一个黑影落下,如琇扬手接住,道:“多谢·”·沈丹霄道:“不必谢我·”·他们为的都不是自己,自然无需道谢·· · ·第45章 ·那边卫天留已经到了近前,如琇有金身不坏,但并不能坚持太久,独自对敌难免吃亏,其余人要看住墓里的怪虫,他身边仅有一个碧环夫人。
沈丹霄站在上方,见如琇与卫天留抱在一起,竟没有动用兵刃,只以拳脚迎敌··碧环夫人不擅近攻,从旁掠阵,不时干扰一二··张灵夷也见着了,道:“大师不该与他硬碰硬。”
沈丹霄知道她说得有理,单独放对他们无论是谁也占不得优势,如琇若有几分理智,便该牵制着人,保全自身·片刻之后,果见如琇身体被举高扔了出去,幸好站稳了,只吐了一口血。
卫天留许是也没想到今日会是这种局面,见他受了伤,舍不得放弃,走近两步,要取他- xing -命··如琇方才借了青云剑,却没动用,这会儿见他近前,抽出剑来,一剑刺向他眼睛。
他用过刀,后来封刀不用,将寺里的指法学全了··此时这一剑带了刀势,云海蒸腾,气象甚大,甚至生出了青湛湛的剑气,似青龙昂首怒吼,临到眼前时,俯首撕咬对方脸面。
卫天留早有提防,见他剑势汹汹,双手交叉,挡在眼前·不想龙嘶渐隐,反是喉间一紧,被人捏住,忍不住张开了口··如琇方才剑招威赫,却徒有外形,行的是声东击西之计,云龙半途散了去,左手在对方喉骨上一捏,抓着一团黑漆漆的物事塞进对方嘴里。
若是真正的卫天留,此时或许不会惊慌,但卫天留早已经死了,此时- cao -控这具身体的乃是时小树,他年纪轻,与人动手经验不足,没料到这事,慌乱之下,将自己手也伸出去,想将对方的手指与那东西一起掏出来。
然而如琇运起不坏金身后,身体坚硬程度并不逊色于他,一时间没有法子,着急之下,以身体推着对方,脚下疾走,将人抵在石壁上,拿脚踢打··同时感觉到,嘴里多了异物,有些合不上了。
如琇神功护体,但内力消耗下,力有不逮,现在结果在他预料中,因而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脏腑也是铁铸的不成”·卫天留想起荀天工,有些明白他意思,挣扎愈烈。
·如琇面带微笑,却半点不放松··当日荀天工临终前与沈丹霄一番话,说得模模糊糊,明面上似要他铸剑,实际又塞了他一张布帛,上头写了隐铁用法·这隐铁材质特殊,使用时不同于寻常材料,虽然可以铸剑,却是暴殄天物。
沈丹霄在剑庐里时,不过是单纯将青云剑补全,暗地里早将隐铁分成两份,一份要送回方寸山,一份留在身边,以待时机··这事其余人也知晓,方才如琇表面问他借剑,实则借的是这一半隐铁。
这东西质如流水,能改变形状,也能依附在任何物事上·他手心里暗扣隐铁,借表面一剑,分了对方心神,打开他口,手指灵活拂动,将东西塞进对方肚里··卫天留不过表面像个活人,脏腑早已不运转,隐铁入了他口,先裹住了他一口白牙,入腹之后,更令他身体似被冻住。
卫天留不知这些,伸手想要取出隐铁,手指头被一道裹住了,如此爪牙不复尖锐,自然伤不到人,此后也少了一桩威胁··然而如琇功力消耗过大,金身已失,脏腑受到震荡,嘴角边又落下一缕鲜血。
正难以维系之际,忽觉对方动作一停,力气也小了许多··如琇抬眼一看,原是碧环夫人的长袖缠在卫天留手脚上,将他往后拉扯··碧环夫人乃是女子,气力并不大,但学武之后,气力只与内力深浅有关,她学的是无咎天这般一等一的积蓄内力的功法,丹田积了许多内力,往常为防走火入魔,不过缓缓输送。
此时危急,她不管不顾,一股脑全拿了出来··这十年无间断积蓄下的内力何其恐怖,碧环夫人抽空气海,尽数化入长袖,施在卫天留身上··如琇见她钗落衣散,眼眸发赤,知她走火入魔,喝道:“收神”·他一口气吐出,又受了卫天留一次碰撞,胸膛上一声响,断了根骨头。
殷致虚跑得最快,这会儿从上头跳下来·不料碧环夫人真气外溢,一时将他阻拦在外,剑刺不进,急得他面红耳赤,绕着卫天留绕圈,等待时机··卫天留自恃铜皮铁骨,不将碧环夫人放在心上,然而刚才对方倾了全力,身体里的骨骼因移位而吱嘎作响,以他恢复能力,一会儿便能无事,但这会儿终究受了影响。
如琇趁此,将最后一点隐铁也附了上去··他大功告成,卫天留却不可能放过他,指甲无用,便一拳打在他胸前,立时凹下一块··碧环夫人脸色煞白,喊道:“如琇”·如琇心道:我已有好些年没听她喊这名了。
抬头看见卫天留举起手,下一拳无论如何是避不开了·如琇做完了要做的事,心中释然,坦然赴死,却不知碧环夫人哪来的大力,一把将卫天留拉开,扑在如琇身上,生生挡了这一掌。
碧环夫人没练过外家功夫,这一掌足以要她- xing -命,如琇心痛如绞,知她难逃一死,却在卫天留又一掌打过来时,转身将她抱在怀里,以自身背脊挡下··这一掌正打在他脊椎上,几乎是立时,脊椎片片碎裂,再站立不住,抱着碧环夫人一起跌在地上。
卫天留见他二人还留了口气,又要动手,殷致虚仗剑来阻··他拣了昆仑剑法之中的柔势三剑,手腕轻抖,分明还是那柄剑,这会儿却如缎带般柔软,几乎是贴着对方肌肤,绕到后心去。
卫天留伸手抓了两下,没有抓着,扭头以背相抗,拍了如琇一掌··如琇撑不过,血吐了碧环夫人一身··殷致虚急得跺脚,转攻卫天留面门·他与对方单对单时,再凌厉的剑招,也破不开对方皮肤,若非要害,卫天留根本置之不理,专心去打如琇。
极短时间内,如琇又受了四掌,外表看不出,实则全身上下再无一块好骨头,却仍将碧环夫人护在怀里,纵然心脏也有损伤,仍有一息残留··碧环夫人轻声道:“我已经活不成啦,你这又是做什么呢”·如琇道:“寺里有一门功法,叫做七日蝉,重伤七次不死,便能回生。”
他伤势沉重,放在别人身上,足可死上几个来回·可他浑身无一处不痛,说话时仍是微微带笑,僧衣虽是漆黑的,却出尘洁净,衬得他脸孔更白,像是莲池里的一朵素莲。
碧环夫人心思一动:“当真”·卫天留也听见了,疑心真假,动作不由停了一停··殷致虚却似没听见,专心去拦卫天留,对方被他惊醒,二人又斗在一块。
如琇却只专心瞧着碧环夫人··碧环夫人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如星的眼,咳了两声,唇畔血水淌下,却道:“你比从前长得好看·”·如琇皱起眉:“想来再等十年,我就更好看了。”
碧环夫人笑道:“你又哄我了·你从来都哄我·”·如琇道:“是啊,我就喜欢哄你·”·那边卫天留与殷致虚实力有差,拣了个空挡,又拍了如琇一掌。
时小树虽懂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见识有限,不知道潮音寺的绝学,怕他当真起死回生·再一想,即便真活过来了,再打死就是,因而再不犹豫··如琇与碧环夫人脸贴着脸,二人的体温都比往常低了许多,贴在一起时反而有了点温度。
他道:“我都没亲过你·”·碧环夫人笑道:“谁叫你是个正经的和尚呢·”·如琇道:“我不想做和尚,”又道,“他打我七下了。”
第八掌将要落下时,忽听见一声大斥:“尔敢”·碧环夫人眼睛已有些模糊,但听得出声音,道:“是大哥·”·岳摩天含怒出手,力道何其大,发冠因内力迸开,满头长发飞洒。
卫天留对他隐隐有些畏惧,见方才一击自己要抗下已有难度,生了退怯之心··岳摩天正要追去,被人拉住手,眼睁睁看着殷致虚一人去追了··沈丹霄也赶了过来,送了一缕内气帮他平复下气海,道:“小心。”
岳摩天方才如神如魔,实则是无咎天心法的效果·无咎天威力霸道,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厉害功法,唯一的缺点便是容易走火入魔,一旦真气走岔,就是回天乏术。
·他知晓沈丹霄好意,道:“多谢·”·又回头去看碧环夫人··碧环夫人走火入魔时无人相救,又中了卫天留一掌,自是活不下来了·她将自己- xing -命置之度外,却放不下如琇,问:“那七日蝉……”·如琇体内的经脉寸寸断裂,骨骼尽碎,若不是皮肉撑着,早没了人形,此时也不过剩了一口气,笑道:“骗你的。”
碧环夫人一愣,原本恼他给了自己希望却又使自己绝望,一转念却是笑了··“也好·若能一起死,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如琇苦笑:“我却希望你活着。”
碧环夫人看不清事物,伸手摸了摸他脸,道:“别怕·我们一道死,一道转世,来世……来世你还要做个和尚……”·如琇不解:“为何还要做和尚”·碧环夫人道:“不要做大和尚,要做个小和尚,像我们头回见面那样。
我啊……到时就闯进你们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掳走你·我是个妖女,妖女自然要和和尚在一起……”·她声音渐微,如琇轻轻道:“好,我等你。”
血水从碧环夫人嘴里溢出来,她的唇贴着对方冰冷的脸颊,声音极轻极微:“我……还是想你活……”·眼睛终是阖上了·如琇闭上眼,同她一起永远睡过去。
岳摩天神情难得怔忡,沈丹霄见了,又拿起他手腕,帮他平复内气··过了许久,他缓了过来,甩开沈丹霄手··“……长乐宫是魔道,收徒要斩尘缘,我一家三十七口,只有小妹那时才出生,被放在厨房的篮子里。
她从小乖巧,一点声音也没有,逃过一命·”·沈丹霄道:“原来你们是兄妹·”回忆之下,这二人果然有几分相像··岳摩天道:“我少年时,在街上碰见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生得冰雪聪明,脖颈上有一点红痕,仿佛被谁掐过。
我一看这胎记,就知道是我小妹·小妹出生时,相士说她前世有债未还,今生是来还债的,必定要吃苦·不过是个江湖术士,他的话如何能听·“我与小妹暗地里相认了,如琇那时扮成书生,正好住在她旁边。
她一眼看出这是个和尚,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给我送消息·我见了,便知道机会来了·如琇回寺后,声望渐隆,原想还俗,此时却难轻动,否则要坏了潮音寺的声誉。
他自小长在寺中,对潮音寺感情极深,做不出这事,陷入两难·小妹想了一宿,央我收她入长乐宫··“妖女与和尚,妖女缠着和尚,江湖人只会说妖女孟浪,却不关和尚的事。
银瓶是爹娘取的名字,碧环是后取的,那相士有一点没说错,她这辈子的确吃了苦,碧环和银瓶,都不是好名字·”·沈丹霄心内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岳摩天道:“我在长乐宫三十年,早忘了从前的日子,过去的终究过去了,碧环是我小妹,却也仅止于此,不过一点执念。
今日她自去寻死,我便当没她这个人·”· · ·第46章 ·沈丹霄早听闻过他的无情,这会儿只觉胸口沉沉,然而又记得对方之前悲愤,这两者都不是虚假的,一时之间,竟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他忍不住道:“你这辈子……从没有过在意的人也不曾动过情吗”·岳摩天看着他,神情漠然,道:“我是魔道中人,沈盟主忘了吗于我而言,动情便是败亡的开端……这两人一道烧了吧。”
说完再没看碧环夫人的尸身一眼,竟是独自离去了··人非草木,岳摩天不过是个凡人,自然是有情的,只是他的心肠够冷够硬,能够及时抽身罢了·他若无情,便不会因为碧环夫人的死,一下说了这么多话。
可他说完了话,这情也就放下了··沈丹霄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他这辈子只送过师父沈心庭离世,此次风雪崖上短短十余日,却经了数次死别·虽是初识,但他对如琇印象颇好,加上之前的荀天工,两人生前模样在脑中闪现。
张灵夷赶来收殓二人尸身,用帕子将碧环夫人的脸擦净··沈丹霄看着这张脸,想起倚帝山初见,短短时日,竟已是- yin -阳两隔··薄雪漪走过来,将青云剑递还他,原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沈丹霄接过剑,心道:若我方才没有将隐铁给他,是否他两个都不会死·这一念生,便如魔障··越饮光二十四岁时,将想做的事,一桩桩都做过了。
沈丹霄同他饮酒,同他种花,甚至同他一起斫琴··一天,越饮光道:“这次的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是什么事”·越饮光没有回答,反问他:“沈丹霄,你可知道,老师为何会收下我”·沈丹霄知道。
越饮光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他生父又是沈心庭此生挚交,见他孤苦伶仃,自然要照料一二·他不愿说这些惹得师兄伤心,只点了点头··越饮光笑了一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家在江湖中并不出奇,怎会惹上灭门灾祸,又为何没人为我们出头这灾祸的由头,与老师可脱不了干系·”·沈丹霄心头一跳,不敢乱说话。
越饮光道:“你不用害怕,老师并不是我仇家,我的仇家们早逃到了关外,等我去讨回呢这家仇嘛,当然得我一个人去·”·沈丹霄问:“师兄的仇家有几个人”·越饮光皱眉道:“这却说不清楚,只知有许多,多杀几个就成了。”
沈丹霄几乎没接触过江湖,但当年上折罗漫山时,去过一回关外,知道其中凶险,忙问:“师兄想如何做”··越饮光道:“大鱼吃小鱼,我手里的剑比别人厉害,有什么做不成”·沈丹霄听他竟没计划,忙道:“这事最好从长计议。”
“可我片刻都不想耽搁了·”·沈丹霄道:“我同师兄一道去·”·越饮光嗤笑道:“这是家仇,你是我什么人,竟想与我一起担·沈丹霄愣住,抓住对方手臂:“师兄……不会有事的,对不对”·越饮光道:“剑上没长眼睛,我怎知道会不会有事。”
沈丹霄道:“我们一道去,我不动手,只在旁边看着·”·越饮光扯开他手:“不成·”·沈丹霄一时冲动,拔出鲸吞道:“若你一定要去,就先赢了我”·越饮光饶有兴趣地看他:“你倒长胆子了。
也罢,我与你打个赌,若你打赢了我,我便随你·反之,你也应我一事·”·沈丹霄见有机会,立时答应了··他在师兄面前稍显弱势,剑法却不差。
二人同出一门,天资相当,又常在一块儿动手,倒也打了个旗鼓相当··只是沈丹霄右眼全盲,一边视线有所不及,越饮光了解他弱处,大多招式都往他右边去,竟是赤裸裸的趁人之危。
他们学的剑法之中,都是近身搏杀的招数,沈丹霄向来比不上对方狠心,二人身形交错之时,手上一疼,已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鲸吞落地·沈丹霄知道越饮光已然留情,若非如此,他的手必断无疑。
对方提起他伤了的那只手,将他脸贴地反压下去··此时刚过正月,万物萌发,草木葱茏,虽然柔软,贴着肌肤的时候仍有些刺疼,还有些痒意·沈丹霄襟口微松,肌肤被刮得不太舒服,忍不住挣了两下。
手臂火辣辣地疼着,他知道自己输了,心有不甘,却道:“我输了,师兄想我做什么”·越饮光仍压着他,没有说话··沈丹霄只觉得身后的身体越来越热,呼吸声也越来越粗重,对方的唇贴在他后颈上,一点点往衣里去。
他吓得不敢动:“师兄”·对方轻声道:“沈丹霄·”·沈丹霄便应了一声··他头回与师兄这么亲近,两人都是第一回 ,没什么经验,越饮光显是情动,剥了他衣裳压上来。
沈丹霄疼得厉害,却动弹不得,后来觉出了点别的滋味,受不住,终于哭了··越饮光凑过来舔了舔他脸:“倒是许多年没见你落泪了·”·沈丹霄脸贴着地,只能看见摇摆的小草,嗓音沙哑:“为、为什么”·他对师兄有些情愫,此时只满腹不解,心想:难道师兄知道我喜欢他了·这么一想,心中喜忧参半,忍不住竖起耳听他回答。
越饮光却只来弄他,除此外一声不吭··待得沈丹霄神智昏昏,被他翻过身来,二人面对着面··越饮光年过二十,却不束冠,一把长发随意绑起,此时正软软搭在身前,随他动作前后晃荡。
偶尔俯**时,发尾扫过沈丹霄赤裸的胸膛,他有些痒,瑟缩了一下,却被对方按牢了··他不知该做什么,伸手揽住对方脖颈,臂上伤口还未凝结,血珠洒落在碧翠的草间。
“……师、师兄”·越饮光置若罔闻,他喊了几次都没得回应,只好盯着对方看··二人是一道长大的,双方面目的变化都不明显,沈丹霄目光细细描摹过师兄脸庞,才发觉对方与数年前的形貌大不相同了。
原本尚有几分柔和的轮廓彻底绷直了,脸颊又瘦削了几分,倒是鼻梁更见高挺,睫毛又长又密,使得眼里的光隐隐没没·从前他又高又瘦,这会儿肩背上肌肉结实,已是个彻彻底底的成年男子了。
沈丹霄意识有些不清,伸手想去摸对方毛茸茸的睫毛,却被对方按住,心有不甘地挣了两下··越饮光不知他真意,含住他耳垂,在唇里抿了一会儿,笑道:“方才不是说愿赌服输吗怎么要反悔”·这实则算不得笑,倒像从喉咙发出的一点声音,与唇上黏腻的水声一道送入沈丹霄耳中,他不大舒服,后知后觉理解了对方的话,手脚一下子冰冷:“……愿赌服输”·越饮光的手指从他喉间,一路向下,停在下方,揉了两下:“师弟如果不愿,下回有缘再见,大可与我再赌一次。
你输了,便如今次一般;赢了,我也任你处置,什么都许你,可好”·沈丹霄原本揽在对方脖颈上的手指一下收紧,扣紧了对方一块皮肉,喃喃道:“原来如此……”·他心道:师兄原本便是这般的人,我又怎会心生期盼,他这回只不过是动了别的心念罢了。
又忍不住想:他说有缘再见,可见他是不想回来了·他对我做这事,心中到底是怎么看我的·越饮光低下头,舔他臂上的血痕··他的舌很凉,沈丹霄只觉那片肌肤都是冷的,冷意沁进了肌理,心也冷了。
越饮光不知他心思,又搂紧了怀中的师弟,低头将鼻子凑在对方脖颈上,深深嗅了嗅味道,才道:“我若有想要的东西,纵然千难万险,也要抓在手里,否则日日煎熬,夜夜难寐。
可一旦拿到了手,却又失了兴味,弃如弊帚·如此循环往复,我知道自己不厚道,可也没办法·”·沈丹霄枕在他胸膛上,此时天色尚早,眼中所见是无尽春色,师兄与他呼吸相闻,他却不敢抬头看一眼,耳边听得对方的话,知晓其中字字不虚。
当年沈心庭便知道他- xing -情,对他分外严格,平常也毫不手软··越饮光笑声洒脱:“老师强压了我十多年,也不过是这十多年·他去世后再没人能阻我,逍遥快意,及时行乐,只你沈丹霄……”说到此处,他话里竟带了点恨意,“你不过是我师弟,为何总要使我不痛快”··“我……我不曾阻过你……”沈丹霄扪心自问,除了今日,又有哪日阻过他了·越饮光没有说话,过了会儿,重重哼了一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往后我见你一回,便如今次一样做一回赌,”他舔了舔唇上沾染的血,“我倒希望你多来几回·”·沈丹霄再喜欢他,也不会愿意受他奚落,道:“我不会去找你了。”
越饮光愣了一下,一把推开他,拣了自己衣服,边走边穿,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沈丹霄在原处又躺了会儿,只觉冷意更甚,拖着酸软身体,到后头泡了会儿温泉。
他受了点伤,后又风寒入体,回去后在床上躺了几日,渐渐恢复过来··*·风雪崖上·众人连着一日一夜,未曾好好休憩··孙斐如他所言,在他们离开后,一把火将观瀑楼烧了,只留了一片焦土。
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焚烧了诸人尸身,以免怪虫死灰复燃,连着方不期等人也烧了··此时众人回到厅堂之中,沈丹霄疲惫至极,又因如琇等人身死忆起旧事,不由大恸。
他的内功心法一脚入了邪道,不比无咎天好多少,这回儿心境起伏,气海便有翻腾··岳摩天许是有经验,头个发觉了他异处,道:“不若歇息片刻·”·张灵夷听了,看他一眼,道:“沈盟主,你脸色不太好。”
沈丹霄没有推阻,撑着小几,假寐片刻··他很快入梦,梦里却不安稳·岳摩天原本在调息,见他睡着没多久,已是满头大汗,口中不住轻唤:“师兄……”长眉紧锁。
岳摩天见过越饮光,也能看出对方几分- xing -情,却不知这对师兄弟间有什么恩怨情仇,再者这是私事,不好多问·他充耳不闻,仍自调息,不想身边人忽地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众人俱是听见了,齐齐看来··岳摩天转头一瞧,见沈丹霄身上衣衫尽- shi -,颧骨上微微泛红·除此之外,身体更止不住颤抖,竟似冷极了··再下去便要走火入魔了,岳摩天清叱一声:“沈丹霄”·沈丹霄不过困于梦魇,被他一声唤回神智,喘了两口气才发觉自己狼狈之像,脸色苍白,道:“多谢岳宫主。”
其余人也围过来,怕他心情太过压抑,俱是温言相劝·殷致虚板着一张脸,冷冷道:“你是你,越饮光是越饮光,我们被困崖上,你便是想他来救也不可能。
再者,我们这许多人,哪一个比越饮光弱了”·沈丹霄还未说话,薄雪漪连连摆手:“我可比不敢比越饮光”·殷致虚瞥他一眼:“我也没把你算进来。”
薄雪漪讪笑着轻抚胸口··沈丹霄道:“多谢各位关心,我不过想起了些往事,做了个噩梦·”·薛神医这时也踱过来,看了看他脸色,道:“我给你扎几针”·沈丹霄赶忙谢绝了他好意。
·众人散开,岳摩天留了下来,见他脸色不好,但眼神清明,已然恢复神智,便道:“你与越饮光究竟有何陈怨”·沈丹霄不意他忽然这么问,略感惊异。
岳摩天道:“当年越饮光找我时,内伤已是颇重,我若真与他动手,当时或许没什么异状,三月后却要油尽灯枯·”·沈丹霄早知这些:“多谢岳宫主。”
岳摩天道:“你可知我为何放过他”·沈丹霄一愣,想到初见时他态度便有异样,可细想也想不出结果,只得道:“恕我愚钝,还请宫主明言。”
岳摩天道:“我见他之前,是想与他分个高下的·真见了人,我看出他身体隐患,又看他神情,仿佛见着自己,自己与自己动手,实是没什么趣味·我平生所求不过有趣罢了,无趣之事自然提不起兴致。”
沈丹霄却道:“岳宫主与师兄并不像·”·岳摩天眉峰微拢:“哦”·沈丹霄低声道:“我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若师兄当真与宫主一般,我倒能放开。
可他偏偏、偏偏……”他想说却说不出口,忆及当年越饮光含恨唤他沈丹霄,一时心中百味俱有··他与越饮光虽是师兄弟,对方大多时候只唤他名字,若喊他师弟,便是心中有气故意逗弄,二人相处多年,沈丹霄再清楚不过。
倒是岳摩天貌似亲切地唤过他丹霄,叫他听得浑身古怪··越饮光唤他师弟,是在逗他·岳摩天唤他丹霄,何尝不是在逗他他已不是当年那般单纯无知,如何会分不清·岳摩天道:“那你可知道,他当年因我不愿与他比试,曾向我提了个要求。”
沈丹霄这才有些意外:“以宫主脾气,恐怕是不会答应的·”·岳摩天笑道:“他要我若遇见你有危险,出手助你一回·不过如你所料,我没答应,哼,我要做什么,可轮不到别人来教。”
沈丹霄微怔,此时才明白对方为何初见他时,反应那么古怪·又想起师兄,忍不住去猜对方提这要求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 ·第47章 ·风雪崖并不算小,然而到了现在,时小树只恨这地方不够大。
他知道岳摩天手里有鞠通虫,并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追来,因而自己与卫夫人找了个隐蔽处待着,叫卫天留藏在地下,··卫夫人发长过腰,美丽动人,他从前不敢上手,这会儿身份暴露,行事自然放纵了些,蹲在对方脚边,忍不住伸手摩挲了几下。
他从前梳发时也摸过,但哪比得上此时自由··时小树越摸心中越是焦躁,偏偏那火堵在心里泄不出·他忍不住站起来,左右走了两圈,狠狠跺了跺脚,把脚下的地踩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即便到了这时候,卫夫人仍端端正正坐在一块石上·她的绣绷丢了,无事可做,便静静瞧着这个少年···时小树生了一副少年模样,实际已有二十四,在她如水目光下只觉沸腾的血液平息下来,如饮清泉般身心舒畅,便又蹲了回去,将头搭在对方膝上,倒像个不大的孩子。
卫夫人身无内力,这会儿天还没亮,实际看不太清景物,看人时候不过捉住了点模模糊糊的影子·此时她凭着感觉摸了摸对方头顶柔软的发,轻轻叹了一声··时小树心道:她为了我——她是为了我叹气·他与卫夫人朝夕相处,但对方- xing -情温顺太过,可以彻夜彻日地独坐,他为她整衣,为她梳发,赚得吐息可闻,几日也得不来多余的话。
唯独知道他害了卫天留的时候,对方多看了他一眼·那时,好像有一个人用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但卫夫人看过一眼,又没了反应,此后他无论做什么,害了多少人,即便知道门外是铺天盖地的虫子,她也不见一点异色。
时小树起先怕对方因为卫天留之死恨他,可卫夫人的反应实在不像恨,他心想:也是·卫天留五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值得惦念的·可他心中仍有不安,卫夫人没有因为卫天留之死对他生芥蒂,也没有改变对他的想法,仿佛是尊无悲无喜的佛像。
若她真是佛,时小树也是愿意的,只要她是自己一人的佛··他直起上身,脑袋搭在对方膝上,想:她真像母亲··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醒了他,他心中又充满了怒意,心道:她比母亲好多了·时小树十四岁前,不过是个普通少年,与母亲住在一道。
他也有父亲,但父亲只在每年生辰时来一次,他从小便不聪明,学东西也慢,因而甚至记不清对方的脸··十四个生辰,也是十四个夜晚,与整整十四年相比,实在太短了。
他想与父亲走,母亲却抱住他,要他听话,时间一长,他也习惯了,仿佛每年见一回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其余的日子他便到处玩耍,与寻常的山野少年并无两样。
第十五个生辰到来之前,父亲先来了··父亲受了重伤,要他母子二人赶紧离开,说完断了气··母亲叫他打来盆水,洗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张极美艳的面孔来,原本粗糙的手指,变得根根青葱如玉。
她直起身,换过一张脸后,与时小树印象里截然不同··她取出一本帛册,道:“这书传女不传男,但我如今只有你一个孩子·我要与你爹同生共死,你学了里头的内容为他报仇,记得了吗”·时小树想:父亲给我过了十四个生日,我总要回报他。
便收下了那书·此时他才知道,她的母亲是南疆的蛊女,这书则是从他的外祖母手里得来的,其中手段诡异莫测·母亲受了外祖母连累,不能在江湖上露脸,与父亲成婚后,改了容貌隐姓埋名,二人一年一会,竟也心满意足。
只是她心里只有丈夫,没有亲子,见时小树接下那书,再无挂念,自己断了心脉,偎在丈夫身边··时小树眨眼间没了双亲,对仇人生出恨前,先对眼前二人生出了恨意。
他定定站了好一会儿,将二人葬了··邻家的小伙伴找他玩耍,他心情正差,看见书中手段,随手施为,对方一句话没说完,先断了气··时小树见了,又惊又喜,慢慢镇定下来,带书离开。
起先他并没有发现异样,直至过了三年,他仿佛停止了生长,仍是原先稚嫩的模样,终于开始着慌··他到处求医,但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绝望之下,偏方也一个个试过来,仍然没有效果。
母亲留给他的书中,主要手段是蛊,实际就是虫,第一桩要做的事,便是要在自己身体里种下母蛊,如此才好叫子蛊听话·母蛊是母亲留下现成的,他一早便种下了,此时才想到这蛊虫可能会改变自身,却已然晚了。
·至此他不再多想,只惦记着找个高手,将他炼成可用的偶人··江湖中公认的高手不少,卫天留是头一个,他原本没想去风雪崖,途中却碰上一辆马车。
经过时车帘掀起,露出其中一双璧人··那男子年纪不轻,但金质玉相,几乎从内透出光来,叫人一见心折·身边女子温婉如同枝上白梅,秀嫩不堪折,却有一头极美的长发,发上没有任何饰物。
时小树目光落在女子露出的半张脸上,心想:她真像母亲··若细看,这二人容貌并不相似,唯独眉眼间有一种怔忡的痴态,如出一辙··女子若有所觉,转头看了他一眼。
时小树听见那男子道:“是个小孩子,你喜欢我们便带回去养着·”·他没有听见女子的回答,最后却被带去风雪崖,做了卫夫人的侍从··身体上的问题别人看不出,卫天留一眼便窥破,笑道:“倒也巧了。”
时小树不为自己的残疾而苦恼,痴痴看着卫夫人··卫天留对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夫人较为关切,由此卫夫人地位特殊,崖上无人敢对她有丝毫不敬··可她眉间常年笼着愁绪,不似快乐的样子。
卫天留问:“夫人心中有何烦恼”·卫夫人摇头:“是你解决不了的烦恼·”·卫天留问不出结果,没有再问,他身后卫夫人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时小树发觉,这并不是妻子望向丈夫该有的目光。
他想:夫人并不喜欢卫天留··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牵动了他的心神·他没有迟疑,借着二人时常的接触,慢慢种下了子蛊··蛊术诡秘难防,他不熟练,对方又是难得的高手,却经不起他长年累月的算计。
时小树待在卫夫人身边,心想:等我将仇人杀了,便带她离开,从此天高海阔,哪里都可去··他小心翼翼向对方探口风,卫夫人那会儿才画好了绣样,闻言道:“有什么不同呢”·时小树不明白。
卫夫人不与人说话,更不出门,闲来无事便是绣花··绣花绣花,又是绣花,时小树恨不得将绣布撕烂,再扔到地上踩几脚,直踩到泥里去·可当卫夫人抬头看他的时候,似有一只春风般的手,抚平了那心火。
·没过一会儿,心火重新燃起,越烧越烈,时小树前头庆幸她的不闻不问,现在不甘于她的不闻不问··要炼偶人并不容易,那书中有许多含糊之处,似只是个半成品。
按书中序言里说,真正的偶人是有自己神智,甚至是清醒的··卫夫人不说话,但她眼神通透,将什么都看在眼中·她没有因为卫天留的死而恨他,也没有因此高看他一眼。
卫天留临终时,时小树与他们只隔了一扇门··他听见卫天留说:“我与你夫妻数年,知道你心中想什么·薛氏病逝后半年,我便娶了你,我死后,你为我守寡半年,便算还清了。
此后天下之大,你拿了钱财,随便去哪·”·卫夫人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卫天留喊她赏花时,她是这么应声的·卫天留喊她弹琴时,她也是这么应声的。
卫天留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时小树头回听见他叹气,心想:夫人没机会给你守孝啦·他在送出的讣告中,添上了自己想请的人,静静等着仇人的到来。
风雪崖不大不小,人也不多不少,然而这不大不小的地方上,这些人都想杀他·反倒是卫天留,已不能叫他憎恨,实则最开始时,他与这人接触极少,即便有卫夫人在,他也并不憎厌对方,相反,他有时甚至感激对方。
自然是感激的·透过泥土,时小树的心神与对方牵在一起,对方的眼就是他的眼,他们似乎是同一个人··卫夫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月,忽然低下头,时小树便去看她。
他的脸庞过于稚嫩,卫夫人移开视线,纵然如此,仍能感受到灼热腻缠的目光——两道,另一道来自于泥土之下··她不恨卫天留,也谈不上爱,没什么反应。
天亮得很早,时小树连日不曾安睡,眼睛微红,眼见日光从山顶映照出来,脸孔沉在金黄的光芒下,模糊了轮廓··他在卫夫人膝上枕了整晚,此时眯了眼,站起。
“该动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固然将别人困在了这里,自己何尝不是同样锁在此处··不能停在一处·纵然与对方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也不能将自己变成瓮中之鳖。
卫天留从地底下钻起来的时候,头上还顶了些新鲜的泥土,时小树踮起脚尖,帮他拍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比寻常人更为高大,他反而从心底生出了一种爱怜。
他曾见过一个小女孩抱着娃娃,那娃娃十分简陋,衣物灰扑扑的,更不能动,却十分吸引人··时小树那时漫无目的地四处走,遇见时驻足瞧了好一会儿··——现在他有自己的娃娃了。
 · ·第48章 ·卫天留的模样却不好看,他原是个伟男子,这会儿嘴里被塞了东西,时小树想方设法将那东西取出,但无济于事,此时他合不拢的嘴里淌下涎液,显出一种憨态,眼睛更红也更肿胀,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这形容有些恐怖,尤其那别无毛发的头颅,乍看与常人有些差距·卫夫人瞧见他的时候,目光平静如水,同过去一模一样··卫天留走在最后,中间是卫夫人,时小树走在最前。
他不知道要去哪,便只能一点点动,他也不知道那鞠通什么时候会抓住他的痕迹,只能提防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敌人··人来之前,他先听见了嗡嗡的拍翅声··时小树一愣,疾步抓住卫夫人的手腕,冷笑道:“来得倒快。”
此时他暴露在外,必然注重自身安危,身边又有卫夫人拖累,情势险了五成不止·越危险,反令他越激扬,躲在幕后过于无趣,如今大家面对面拼上一场,也不算差。
他扫了一眼,发觉人几乎来齐了··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殷致虚·时小树原就不是什么精擅武学的人,与人动手更少,这十来日的交锋倒让他长进许多··他早知道有人要来,自然早做了准备,卫天留以身挡在中间,正撞上他。
只是殷致虚不是会退却的人,见卫天留一拳打来,刺向对方眼睛的一剑未有停顿,仿佛宁可以身相换··卫天留没有神智,时小树却是有的,不想与他换伤,当即矮身避过,同时回了一掌。
·张灵夷在后头,也喊道:“殷掌门莫要冲动”·她如此说,却也仗剑迎上来,素女剑法威力巨大,凭空生出雪白的气浪,汹涌澎湃。
时小树与她相隔一段距离,也觉得有些站立不稳·这是他头回正面对上这些人,心情无有从前那般放松,不自觉将卫夫人的手抓得更紧,同时又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本能。
时小树许久不曾吃过东西,身上衣物也单薄,饥饿与寒冷同时袭上他,叫他腹内烧灼,唇上细细的绒毛仿佛感受到了水汽的扑坠··他的心仿佛也沉下了大海··卫天留的爪牙已经没有了威胁,只以自己宛如铁铸的身体与对方碰撞。
他速度极快,在场谁都比不上他,几乎像投石机里投出的巨石··殷致虚与张灵夷先后受到他的撞击,跌在地上·他们都有防备,但仍旧受了伤,殷致虚年纪不轻,吐了一小口血,张灵夷也拿手背抹了抹唇。
时小树的心情并没有放松,这两人之后还有温恰恰··他原以为对方断了两根手指,拿不起剑了,谁想这人是个左撇子,后才改用右手,这会儿左手持剑,竟是一样利落。
寻常人都没有与左手剑的高手对上过,何况是时小树,躲了两次后他心里不耐,卫天留不顾己身,劈手便去夺剑··这剑不是寻常的剑,时小树起先没放在心上,注目其上时,见蒙蒙雾气随剑锋向两边,似见了猛虎四散奔逃。
剑尖方要触及卫天留肌肤,他忽然醒觉,反以手背捶向对方腕骨··腕骨坚硬,又有内力相护,但在对方神力下,却有摧枯拉朽之势,温恰恰不是莽撞人,留有几分力,见此连忙撤回,但仍被擦到一点,腕上酸痛,短时间里是拿不了剑了。
·分水剑自他手里落下,卫天留正要去夺,其坠势忽地一顿,被人以内力摄在手里,正是岳摩天··这剑小巧可爱,他身材高大,宽袍缓袖,从容自若,拿在手里时,加上鼓荡的宽袖,仿佛拿了一件玩物。
他面上微微含笑,低头看手中的短剑,神情甚至有几分怡然··时小树前头不怕,这会儿背心汗毛倒竖,急催卫天留动作··岳摩天轻轻叹了一声··他不像个会叹气的人,众人随着这一声沉下心,觉得胸膛中填满哀恸。
叹气之后别无下文,卫天留到底受时小树控制,动作慢了一些,一拳打过去时,岳摩天已经抬起了头··他速度比卫天留慢,要躲已经失了先机,所以他不仅没有退避,手腕一翻,分水剑覆在掌下,其后一抖双袖,虚虚软软地迎上对方的拳头。
衣袖自然是柔软的,即便有了内力的加持,也软不着力,卫天留拳头沾到布料时候,只觉手底下忽然变作了一团水,滑不溜手,再向前,仿佛是一片坦途,又好像是天堑。
卫天留的身体在动,如同常人,实际指使他的是心神与他系在一起的时小树·卫天留非人,时小树是人,他觉得对方的袖子仿佛黑漆漆望不见底的岩洞,一头扎进去找不见出路。
长时间累积下的压力,使得少年模样的时小树没有时间去多做试探·他与卫夫人不可能动手,若卫天留被牵制时间过长,于他而言绝无好处··事不可为便退。
他见到重返竹筒的鞠通虫没了动静,既然如此,他大可先走··于是卫天留不进反退,便要返身,携时小树二人暂退··只是来的人不止这几个,卫天留才回过头,当头劈下一道剑气,正是沈丹霄的鲸吞。
说是剑气,却过于凶悍了·卫天留心脏早已停止跳动,无惧无畏,时小树却被这一剑骇得脸色苍白,只觉方才从生死边缘来回了一趟··沈丹霄年纪轻,又没有无咎天相助,修为深厚,但算不得绝顶。
只是兵器在手,原也不是拿内力与人比拼·这一剑无有花巧,纯是以势压人,若只面对卫天留,效果并不会好,但时小树在,他不比卫天留不知伤痛,面对如此剑势时候,难免心生动摇,影响了受他控制的卫天留。
如此便有了疏漏·沈丹霄眉目沉静,双手持剑,得势不让,迫得卫天留身体僵滞,同时小树二人不住退后··时小树才退了三步,晓得不能如此下去··卫天留在剑锋临身之时,抓住了刃口。
若放在往常,沈丹霄必然要躲,这次却是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扶在剑脊,生生将对方身体抵住·仅以内力护身自然有所不足,但若以内力加持,仍可挡得一阵·再者,此时对方与他借了鲸吞做战场,鲸吞比寻常的剑厚重,经得起折腾,如此二人间才有僵持的机会。
只是对方乃是天生神力,沈丹霄年岁不足,内力到底有限,才只一息,已然有些吃力··可他身边还有伙伴,岳摩天手贴在他后心,道:“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的一臂,恐怕抵得了六臂·经脉仿佛水道,需得一点点拓宽,沈丹霄只觉身体被对方大江般奔流的内力撑得胀痛,急忙将之引出,饶是如此,仍心有余悸。
岳摩天并非没有想到这点,只是懒得多想··卫天留胜在气力不竭,但他的气力并不是无源水,时间愈长,对沈丹霄他们愈有力·殷致虚同张灵夷受伤不算重,此时调息过来,各自又仗剑袭来。
分水剑在岳摩天手里,但风雪崖上不缺剑,温恰恰拣了柄普通长剑,与众人一齐刺向卫天留的眼睛··时小树与卫夫人也被笼在剑气下,虽没受实际伤害,但举步维艰。
时小树内力浅薄,纵有卫天留挡在前头,每寸肌肤上都如针刺,疼得叫他几乎把持不住心神·混乱之中,他犹记得卫夫人身体柔弱,远不如自己,勉力移动身体,将她护住。
狭路生胆气·时小树一时摒弃了身体上的疼痛,卫天留身体一震,将手探出·他人高马大,一双手大如蒲扇,这会儿如捉蝇拍蚊,竟一把捉住了三把剑··手中剑气霎时大盛,仿佛攥住了天上落雷,然而以他肌肤的坚韧程度,一时半会,尚造成不了妨害。
只是一旁还有薄雪漪师徒二人,游玉关大喊:“岳宫主”·岳摩天襄助沈丹霄,无暇**,领会了他意思,将分水剑掷了过去··游玉关抬手接剑,忽听有人唤他:“玉关。”
他一愣,分水剑已落在了薄雪漪手中··薄雪漪执掌的青城派,在江湖剑派之中,位在前列,自身剑法却是末流·然而岁数摆在这里,他根基甚是扎实,接过剑后,反手挽了个剑花,非是为了好看,而是入门剑法的起手式。
游玉关在他门下十数年,便是从这一式学起,此时见了,心有恍惚,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初入门的稚子··薄雪漪天资寻常,为人却刻苦,此时不耍花俏,拣了练熟的招式,人随剑走,身形飘逸,竟似天外之剑。
时小树心生警兆,忙要撤手回防··薄雪漪神色镇定,旋身出剑,一式倒骑龙背,剑势诡谲,难以捉摸··时小树站在卫天留身后,知晓薄雪漪用的是分水剑,不敢贸然相接。
对方剑光如开扇,上下左右,尽是剑影,寒光耀目,虚实难分·卫天留正要动作,薄雪漪人在半空,百千剑气合而为一,向他刺来··这一剑看似寻常,却是青城派中出名的杀招,名为鹿伏鹤行,取于自然,大巧不工,此时剑尖刺破众人胶着的剑气,于其中僻出一条新路,直往卫天留左眼。
换作常人,此时应当是要闭眼的,时小树也是如此,只是这一剑过于奇异,宛如天际明星,令人惊叹·他明知不该犹疑,又贪恋分水这把传世名剑的风采,慢了一分。
“啊”·他捂住眼,哀哀痛叫起来··实际伤的是卫天留的眼睛,他与对方心神牵在一道,肉体却没有丝毫损伤·但不知是分水剑的奇异,还是他过于入神,眼睁睁见那剑入了眼眶,其后剑尖一挑,便将整只眼珠子挑了出来,凉气自腹底而生,痛楚也随之而来,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 · ·第49章 ·伤痛最易给人成长,时小树受了惊吓,反而生出了火气,卫天留喉间嘶吼一声,一下将四人尽数推开··时小树捂着一只眼睛,听见游玉关嘶声道:“师父”·他看见薄雪漪同他一般捂着半边脸,快活地笑起来:“你完啦你完啦他的血有毒你完啦”·疼痛变了他的心智,将快乐施加在别人的苦痛上。
薄雪漪拿袖子抹了把脸,然而脸上的血迹却抹不去,渗入了肌理,好端端一张玉面,这会儿却是人不人鬼不鬼·他从袖里摸出药,吃了下去,却知以自己功力,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也拖不了。
时小树记恨他伤了卫天留眼睛,又吓了自己一跳,见其余人力竭,正在调息,驱使卫天留伸手抓他··薄雪漪要压制毒血,躯体有些僵硬,无法拦阻,游玉关反应快,拔剑挡在前头。
游玉关剑法出众,与薄雪漪实则在伯仲之间,然而一人势单力孤,终有尽时·幸得对方目标乃是薄雪漪,未多注意他,略有分心·只是如此他也撑不下多久,被一掌逼退,再看时,卫天留已到了薄雪漪眼前。
他于危急之中捉住了灵感,斜出一剑,刺向时小树,取的是围魏救赵之计··时小树的母亲乃是南疆的蛊女,得了传承,自然会用毒,一抖袖扑出两团烟气··游玉关赶忙挡住面门,仍有不及,幸得肩上被人抓了一下,带了后去。
那人力道熟悉,正是薄雪漪·游玉关正要说话,耳边忽听见骨裂之声,一时心肺如浸在冰水里··师父·他呼吸一下窒住,失神一般,喉咙紧绷着,发不出声,也不敢回头看。
薄雪漪声音沙哑:“殷致虚你做什么”·游玉关回头,见殷致虚挡在薄雪漪跟前,半边身体垮塌下来,显是受了重击。
卫天留还想越过他,向薄雪漪动手,幸好其余人反应及时,断了调息,围攻上来··薄雪漪搀住殷致虚,道:“你做什么救我”·殷致虚不说话,看着他脸,哈哈笑起来。
胸腔内折断的骨头戳着内脏,但他笑声响亮,似丝毫感觉不到伤痛·笑完了他又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嘴里一边喷出血沫·哭着哭着,忽然没了声··游玉关怔怔站着,见他面上犹有泪痕,但瞳孔已散,竟是死了。
如时小树所说,薄雪漪沾上了血里的毒,活不多久,他哭笑道:“你救我做什么呢”·又道:“我知道你笑什么,你笑我也丑了,可容貌算什么,二十来年了,你怎么从来看不透”·深深叹了一声。
游玉关知他二人斗气多年,面上水火不容,实际却非如此·此时见殷致虚过世,悲从中来,觉得少了一个可亲的长辈··他伸手搭在师父肩上,“师父节——”·话未说话,手下的身躯倒了下去,与殷致虚一道跌在地上,却是情绪变动下,没有压制住毒- xing -。
游玉关脑中一片空白,气力更如洪流一泻而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重重磕下头··“师父”·其余人长剑损毁,唯有鲸吞因形制特殊,还未断裂,沈丹霄不遗余力,持剑与卫天留相抗。
少了一只眼睛到底是有差别的,尤其他也是如此,更知道哪里吃亏,反而能抓住空子··他见殷致虚与薄雪漪先后殒命,心内痛楚难当,岳摩天却道:“小心时小树要跑”·果见对方背起卫夫人,遁入林中。
时小树在风雪崖待了几年,熟悉无比,若真被他跑了,不一定能捉住··岳摩天道:“你们去追他,卫天留交给我”·沈丹霄道:“太危险”·岳摩天摇头:“我没那么容易死。”
沈丹霄却道:“我留下·”·温恰恰与张灵夷不敢耽搁,道了声你们小心,追着时小树去了··若论实力,崖上诸人之中,沈丹霄并不比谁差,加上卫天留瞎了眼后行动不便,反倒遂了他意,总能抢得一步先机。
他与岳摩天之前并未有过配合,这会儿倒是默契,竟将卫天留压得手脚凌乱,显出几分不支来··其实时小树分心两用,自然有影响··沈丹霄起初不在意,后发觉身边风声呼啸,响动越来越大,才见岳摩天长发飞散,周身气劲鼓荡,不知用了几成内力。
他身负的无咎天有些特殊,虽是一等一的内功心法,却也是一等一易走火入魔的,有一避忌便是内力不能抽出太快·沈丹霄见他眼角发赤,暗道不好,不及多想,伸手搭在他臂上,送了一缕内气进去。
这一缕内气不多,却是个引头,此时岳摩天身体里内力乱撞,又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相持不下·若他还有一分理智,便知道要借沈丹霄的内力,来打破平衡,收拢自己的。
可无咎天移人神智,他不仅没将这点内力用上,甚至将之吞噬了,其后回传了一缕内气,竟是要进一步吞吃掉沈丹霄的内力··沈丹霄内力不及他,纵在此时,也几乎无有还手之力。
幸而此时不只他们两个,卫天留虎视眈眈,岳摩天戒心犹在,半途收手,才没叫沈丹霄折在这里··岳摩天却是越战越勇,身在半空,内力似深不见底,一掌接一掌拍下,几乎无有间隔,借着反冲之力,自身悬而不坠,加之衣衫飘荡,长发飞扬,当真魔焰滔天,便连卫天留在他映衬下,也算不得可怖了。
·沈丹霄见他如此,不敢相帮·他知道无咎天的特- xing -,岳摩天已在走火入魔边缘,若强行抑住,反会经脉寸断,无有活路,倒不如等他内力殆尽,再作打算。
风雪崖上土质坚硬,这会儿却被这两人砸得烟尘弥漫,更有许多细小的石块四处飞溅,沈丹霄举剑前后挡了不下十数次·待他抖袖拂开尘土,岳摩天人在上方,头脚颠倒,左手不知何时取了分水剑,右手按在卫天留头顶,看神色必然是全力以赴。
卫天留气力大,但他视力受损,看不清头上情况,只凭着感觉甩着头···只是岳摩天手掌似粘在他头上,外面衣衫越涨越满,“嘭”地一声,那件大氅碎成小片,化作漫天黑色蝴蝶,徐徐飘落。
沈丹霄视线被遮挡,再看时,卫天留一双小腿活生生被压进了土里·他的姿势不便使力,不稍时半身都进了土,纵然他能在地底下呼吸,这会儿也难逃脱··岳摩天这般威势喧天,也没讨得好,耳中已渗出血来。
卫天留仅剩的那只眼睛原本是血红的,这会儿血色消退,缓慢地转了一转·他喉间发出一声冷哼,身体内发出咔咔的声响,似是每块骨头都在移位,忽地一震肩膀,竟将岳摩天震了出去。
这一声冷哼,加上后来分明已用上了内力,哪里还是那个受**控的傀儡·沈丹霄道:“小心他恢复神智了”卫天留这一身铜皮铁骨极是可怕,若还有生前的意识,便是一等一的凶人,无人可阻·岳摩天置若罔闻,也冷哼一声,身体在半途中又折了回去,仍将手按在对方头顶。
只闻得一声惊天巨响,沈丹霄躲在一块石后,却不想巨石被他二人气劲所冲,又迸裂开来·他发觉早,疾步后退,险险避开冲击··待得烟尘平息,岳摩天长发披散,负手而立。
他外边的大氅已然碎裂,这会儿身上是件玄衫,上头不断淌下血来··沈丹霄见了心惊,再看哪还有卫天留的影子,只剩残肢断腕,满地血腥·那血因为毒- xing -还未全散,尚且是殷黑的,浸润泥土,仿佛是一条条长虫。
岳摩天站着没有动,沈丹霄急奔过去,见他面上尽是鲜血,也不知是谁的,赶忙帮他抹尽了··若在平时,岳摩天哪会任他这般动作,沈丹霄此时也无暇他顾,见他面上擦净后仍旧白皙,反而更是担心,细看就见对方各处肌肤都有血渗出来。
岳摩天睁着眼,虽看着他,却没看进眼里,过了一会儿,一头向后倒去··沈丹霄把过脉,发现他丹田空虚,内力如丝如缕,将断未断·练武之人习惯了内力,一朝散去,却连寻常人都不如,需得一段时间调理,只是这会儿哪有时间给他休息。
沈丹霄手也不挪开,传了些内力给他··起初如石沉大海,他便又加了点,仍不见反应,直追到九成,才被对方一股脑卷走··只是下一刻,他便觉出不好来,对方竟有意地牵引他的内力。
此时不能松手,沈丹霄身体里内力生生不息,但生的速度远逊于被吸走的速度,才过了十数息,便觉经脉里的内力几乎被抽空了,后续省出来的堪堪吊着,才没叫他经脉因此萎缩。
沈丹霄面色惨白,知晓再下去恐怕自己要死在他前头,对方那边牵引渐弱,将他放开了··“岳宫主”他喜道,见对方目光黯淡,想来情形极是不好。
岳摩天却笑道:“多谢沈盟主了·”·沈丹霄见他衣上有些地方颜色较深,怕他沾了血,道:“你可还好”·岳摩天脱下外衣,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抖了抖外衣,穿了回去,方道:“无事。”
沈丹霄见他脸色极不好看,有些不信··岳摩天道:“无咎天反噬,我好险才捡回- xing -命,这会儿内力却用不得了·”·沈丹霄心道:这才对。
“我带你去寻薛神医·”·岳摩天道:“不急·我这伤并非寻常的伤,他看不好的·”·若无咎天的反噬能轻易看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闻之色变,沈丹霄思之有理,道:“只是岳宫主最好还是与薛神医待在一道。”
岳摩天笑道:“这可不成·这伤薛神医无有办法,唯有沈盟主可以在危急时候襄助于我,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这……”沈丹霄无从拒绝。
殷致虚与薄雪漪身死,幸而还有游玉关在··赵旸也在远处观战,只是他年纪太小,哭得险些昏厥,派不上什么用途,多是游玉关同顾灵光来处理后事··沈丹霄道:“张掌门与琢玉郎去追时小树了,也不知情况如何。”
岳摩天道:“那便去看一看吧·有沈盟主在,我也是放心的·”·沈丹霄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想了一会儿,道:“若金石瘴气果真是时小树动的手脚,他若要跑,岂不是……”·岳摩天道:“那便提前等在那处好了,他若不想死,总要想法离开的。”
 · ·第50章 ·时小树背了卫夫人一段路,将人放下,拉了她手,一起往崖下走·只是为了不被人提前捉住,免不了绕了点远路··他怕被捉住,却也得意:“夫人瞧见了吗任他们在江湖中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也被我耍得团团转若我运气再好些,定能将他们全杀死在这儿”·卫夫人道:“我知道,夫君也是你杀的。”
时小树从未与她开诚布公,却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此时听她忽然这么一说,心中一紧,道:“你莫非想为他报仇”·卫夫人道:“若要报仇,我早报了。”
时小树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心道:她与那卫天留果然没什么情意·通过相牵的心神,他借着卫天留的眼睛,看见岳摩天的模样,吓了一跳。
只是这崖上谁都能放过,这人是他杀父仇人,万万不能放,心道:纵然卫天留毁在这一役中,我已经报了仇,将来下了九泉,娘亲也没法斥责我··这一想通,便要与岳摩天决个生死。
怎料对方越战越勇,竟是压制住了自己,卫天留身体里被他灌满了内力,暴涨欲裂,倏然爆开来··时小树脑袋剧疼,抱头蹲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却开心地笑出来,脸上- yin -沉散了七成,似个寻常少年。
卫夫人道:“你笑什么”·时小树不瞒她,道:“我报完仇啦”··卫夫人柔声道:“他们……他们都死了”·时小树道:“岳摩天死了就行,别的我管不了那么多,再待下去我也要没命了。”
卫夫人很少出门,不知他走到了哪里,这会儿却明白了他意思:“你要走”·时小树道:“自然要走”·卫夫人又道:“你要带我走”·时小树大声道:“当然”·卫夫人道:“可我不想走。”
时小树一把将她推了出去,见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怕她受伤,忙追上去,道:“不要与我闹·”·卫夫人撑起身,仍道:“我不想走。”
当年时小树的母亲也是这般决绝,不顾留在人世的人,自刎而去·时小树只觉多年未曾作痛过的心又开始疼痛,他喘息急促,愤怒至极,伤心至极,忽道:“由不得你”·他功夫再弱,也比对方要强,此时既下决心,强行捉了她手,便要将她横抱起。
怎料对方身体轻盈,却也是个成年人,他一下竟没抱起来,只得又弯腰将她放在背上··卫夫人忽然停止了挣扎,轻轻唤他:“……小树·”·她从没有喊过这名字,时小树听了,大受感动,不自觉眉开眼笑,回头道:“夫人想通——”·胸口冰凉凉的疼,他低头一瞧,一把匕首插了进去,虽非要害,鲜血却不断流出来。
他脚下一软,跌在地上,卫夫人趁势落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她顾不得擦净匕首,走了两步,发现长发碍事,一把抓起割到了齐肩长,随手将断发扔在地上··时小树躺在地上,见她头也不回,渐渐跑没了影,清醒过来,暂止住胸口的血。
对方没有半点江湖经验,他沉着脸,将割下的长发仔细收起,沿着对方留下的痕迹追索上去··不多久,他便看见了卫夫人··卫夫人慌乱之下绊了一跤。
她原本便跑不过对方,这一摔,更没有出路··时小树胸口血迹斑驳,脸色铁青,极是难看,眼中却含着泪水··“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为何不肯与我走这里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卫夫人手掌在地上胡乱摸索,向后退了两步。
“我小时候被爹爹卖给人牙子,人牙子把我卖进妓馆·后来有个武林大豪将我买了,把我送给了夫君·我在每一处待的时间都不长,甚至没人想起给我取个名字,将来阎王殿前,判官问我姓名,我也说不上来。”
时小树心里发酸,道:“你从前吃苦,但往后我不会叫你吃苦·”·卫夫人道:“从前那些人,都是我不愿意与之相处的,可我也不想与你相处。
夫君死前与我约定,我为他守上半年,便能得自由·半年……不过半年,我如何等不了今日我若跟你走了,与从前有什么两样我总要自己选一回。”
她垂眸一笑,那尚且染血的匕首在柔嫩洁白的脖颈上一划,拉出一道血线,鲜血喷涌,片刻间香消玉殒··时小树一时间心胆俱碎,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又看见与父亲依偎在一起的母亲。
“你们都不要我都不要我”·时小树眼睛发红,在原地转了两圈,几次去看倒在地上的尸身,嘶声道:“死了又如何死了也好死了正好哈哈哈死了也是我的”·他袖中弹出一点金光,融进对方身体,又俯身将人背起,按着原先打算,往崖下去。
才要到地方,远远便见到了沈丹霄·岳摩天身体不好,坐在一块石上,也笑吟吟看他··时小树回过头,温恰恰与张灵夷也正走来··四人将他围在中间,插翅也难逃。
时小树慌了片刻,忽地镇定下来··“沈盟主,我若死了,便没人知道越饮光的下落了·”·沈丹霄看了眼他背上已无气息的卫夫人,道:“……他在哪儿”·岳摩天坐在一旁,听见越饮光下落时,露出诧异神色,一旁温恰恰与张灵夷更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反倒是沈丹霄作为越饮光的师弟,反应过于平淡··温恰恰心道:他们虽是同门,但一人有名,一人无名,关系不定好·可想及当日沈丹霄瞒下青云剑一事,一时间又摸不透这师兄弟二人的关系了。
时小树道:“若想知道,便随我来·”·温恰恰拦住跟上去的沈丹霄,道:“当时我们搜了个遍,哪里有越饮光踪迹·”·“不然,”沈丹霄道,“师兄的剑既然在这儿,人必定也在。”
你当初可不是这个说法,温恰恰心想·但不想与他争,又想己方人多,时小树纵有手段,恐怕也施展不出,便道:“我们一起去·”·一行四人跟上背着卫夫人的时小树,到了那处墓- xue -,时小树走了进去,其余人却没进。
温恰恰道:“青云剑虽是在里头找到的,却没见过别的人·”·沈丹霄却道:“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岳摩天道:“温公子莫非忘了,当日卫崖主是如何藏身的”·“越饮光藏在地下卫崖主不用呼吸,他也能吗”·张灵夷看了眼沈丹霄,道:“活人不成,死人自然可以。”
温恰恰道:“你是说——”·他也看向沈丹霄,却见沈丹霄神情毫无波澜,道:“时小树,我师兄呢”·里头传来时小树的声音:“莫要着急啊”·他年貌小,声音带了几分稚气,这会儿说话怪里怪调,叫人听得磨骨头。
温恰恰正要说话,听见里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人···他又去看沈丹霄,见他眸光如镜,纹丝不动··时小树当先走出来,回头招手:“快来沈盟主怕是等急了”·沈丹霄道:“你何来的把握,觉得我与他情谊匪浅,会受你摆布”·时小树一愣:“他让你做盟主,难道不是……”·沈丹霄道:“他要我做,我推卸不下,等他回来,仍要交还的。”
时小树笑道:“可他做不成啦”·说话间,一人从里头走出来··岳摩天见过越饮光,此时不由多留了一分心。
对方仍是三年多前的模样,皮肤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像两只秤砣,把人的心压得一沉··只是会看人便是好的——至少是活人。
时小树眼珠子一转,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虽与卫天留不同,也不算活的啦”·沈丹霄道:“哦”·时小树道:“你们怕还不知道卫天留是个什么吧你们管这个叫点金法,我却不理这些歪歪道道,他不过是被我种下了蛊。
越饮光体内的蛊却不是我中的,但你们都受了伤,今日我拼了命不要,也要你们两败俱伤,全都留在此处”说到后头,声色俱厉,一张清秀面孔也狰狞起来。
沈丹霄仍然镇定,道:“卫崖主临死前,我瞧他有过神智,若师兄能够自主,恐怕不会听你的·”·时小树咬牙道:“此时既有一条路,虽不知生死,至少也得走上一走”·他话说得硬气,忽觉后背贴上一只轻柔的手掌,劲力微吐,将他五脏六腑震了个粉碎。
鲜血充满了时小树的嘴,他僵着脖颈回头,见着越饮光含笑的面孔,身体缓缓往旁倒去,嘴里包着的血也吐了出来,他的脸枕在血泊中,眼还睁着··这忽如其来的一着,令众人颇为惊喜。
温恰恰道:“看来沈盟主的师兄神智十分清醒·”·张灵夷也松了口气:“总算遇见点好事·”·岳摩天看了眼沈丹霄,见他神色不见半点宽缓,问:“沈盟主有心事”·沈丹霄充耳不闻,眼也不眨看着越饮光,但不见多余激动。
越饮光道:“师弟,三年期满,我来杀你了·”面上微微含笑,倒像邀人踏青游玩·· · ·第51章 ·当年越饮光走后,沈丹霄与他足有两年没见过面。
后来对方声名鹊起,其余人不过看个热闹,觉得这年轻人极有手段,沈丹霄心里却清楚,他的师兄剑法虽然不俗,因为年岁原因,内功修为算不得顶尖,短时间里尚能支撑,长此以往,必有暗伤。
沈丹霄没忍住,出山寻到了师兄踪迹·对方上长乐宫时,他正跟在后头··他听见过长乐宫,岳摩天的名字在江湖上更是如雷贯耳,与越饮光相比,桩桩件件都要胜上一筹,比试起来,胜算不大。
沈丹霄入不得长乐宫,也不敢露了行藏,等在外头·岳摩天不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人,他握住鲸吞剑,心道:我只等半个时辰,到时见不到人,便去找他··越饮光进去时是日上三竿,出来时日影尚未偏斜,不过是极短的时间。
沈丹霄遥遥见他完好出来,不觉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又忍不住想:如何才这么点时间·脚下已跟了上去,到了一处客店··沈丹霄住在越饮光隔壁,夜里听见对方咳嗽,起先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后又觉心中酸涩。
他这个师兄心高气傲,从不低头,哪曾有过这般狼狈·越饮光半途出去了一趟,暖了壶酒,提回屋里·他一边喝,一边咳,喝得越多,咳得越凶;咳得越凶,喝得越多。
后半夜下起雨,沈丹霄听见他支起了窗··咳嗽声里夹了落雨声,没有之前那么叫人揪心,沈丹霄靠在墙上,嗅着逸散过来的酒香,心跳逐渐平复··忽地,越饮光轻声道:“师弟,你说这雨何时能停”·沈丹霄一下站直了,没有去想师兄如何发现的他,只想: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同我说过话·他出神的时间有点长,对方没有再说话,仍是饮酒咳嗽。
过了好久,沈丹霄醒悟过来——越饮光不过是心神恍惚,随口说上一句,并非知道他在身边··他有些失望,也松了口气··那壶酒喝到一半,越饮光去睡了。
翌日清早,沈丹霄洗漱后,看了看自己脸色,换了件新衣裳,去敲师兄的门··两人上回分开时,闹得并不愉快·想及此,他拿手指搽了搽脖颈,难以说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越饮光手里还拿着酒壶,打开门,看见是他,惊住了··之前离得远,这会儿近了,沈丹霄与他何其熟悉,一眼看出他内伤颇重·非是为人所伤,而是出手没有收敛,伤了根基。
叙旧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他抓住师兄手臂,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越饮光甩开他手,倒也没拦他,自己进了屋坐下··沈丹霄回头合上门,才道:“你明明已经报完仇了,昨日为何还要去长乐宫”·越饮光冷笑:“两年不见,你倒凶了许多。
当年不是同你说清楚了,这些与你何干”·他说起当年,沈丹霄不可免地想起那日之事,往后退了一步··见此,越饮光侧过脸,又笑了一声,许是笑他这么多年没有长进。
“当年——当年所说我记得,我若赢了你,你便听我的是不是”·越饮光闭上眼,根本没看他:“对·”·沈丹霄便也笑了笑:“你记得就好。”
剑不出鞘,跨前一步,劈手夺下他手里的酒,又去抓他手上脉门··越饮光不曾想他出手如此果决,破绽落在对方手里,提不起劲:“你这算什么你何时学会偷袭了”··沈丹霄抓着他手不放,道:“当年你胜我,手段也算不得光明。”
越饮光抬头道:“那又如何”说完反应过来,微有懊恼,“你想怎样”·沈丹霄只想带他回去。
越饮光笑道:“这个不成,我不想同你待一块·不过若你肯与我重新比过,说不定我就听了你的话·”·沈丹霄口舌上从来争不过他,忽然想:他现在在我手里,我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他如何能不顺从我不过是嘴上凶些。
我宁可他恨我,也不要看他去死··越饮光摆了摆手,道:“还不放开我”·沈丹霄拖他到榻边··越饮光急道:“你做什么”·沈丹霄道:“你那时不是说,我也可以同样对你吗”·越饮光再不挣扎,却也不是认命,直勾勾看着他,似有许多话要讲。
沈丹霄想与他说话,却不是在这个时候,生怕说多了下不了手·比起师兄越饮光,他也算不得多温柔,只是不曾弄出伤··这会儿尚是清晨,客店内仍是安静的,一窗之隔的街上却有了叫卖声,熙熙囔囔。
·沈丹霄收回心神时,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恍惚里想起——当年越饮光也是这般在他耳边喘着的··他抬起身,去亲对方的唇··越饮光脸色原就不好看,这会儿不止面色发白,额上更是- shi -漉漉的,仿佛才从水里捞起来似的,长发附在- shi -腻的额上、颈侧、胸前。
对方亲过来的时候,他推了一把,没能推开,柔软的唇瓣就落了下来··沈丹霄亲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却见师兄似笑非笑看他··直至日落,两人仍没出门。
店里的伙计来过一趟,那会儿越饮光嗓子已经哑了,不耐烦地隔门赶人··沈丹霄伏在他身上,正将他的背从头亲到尾··越饮光吃不消,道:“够了”·沈丹霄道:“不够。”
他的不够有许多种意思,越饮光自然不会不懂,他累得眼皮子打架,实在想休息,初时还有些威势,道:“沈丹霄还不放开我”只是以沙哑的嗓音来说,声量难免不足,气势也有不够。
后又道:“师弟,我真累了·”·沈丹霄被他骗过太多次,自然不会信··最后他放**段,哀求道:“好师弟,饶了师兄吧·”听来仍是过于轻佻,仿佛调笑。
沈丹霄道:“……师兄不曾这么喊过我,”又道,“多喊几声好不好”·越饮光撑着涨疼的喉咙,迭声喊他··“好师弟……好师弟……我的好师弟……”·可惜沈丹霄与他相处太多,也学会了说谎,没有放开他,反而将他带回了山上。
越饮光手脚上加了镣铐,不能做大动作,只能在房内走动··沈丹霄以为他会大骂出口,谁想二人相见时,对方安静地坐在屋子正中··这么一来,他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越饮光见他畏缩,道:“那夜老师说话,我知道你是听见了的·”·他说得不清不楚,遮遮掩掩,沈丹霄心中却如有惊雷,立时反应过来··“你要杀我”·越饮光笑了笑:“这事我险些忘了,你倒记得牢。”
生死之事,任谁都刻骨铭心,何况对于当年沈心庭的嘱托,沈丹霄至今捉摸不透·他不知道沈涯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与这人到底哪里相像,竟惹得儒雅风流的老师起了杀心。
沈丹霄盯住他,仍道:“你要杀我”·越饮光晃了晃手上的镣铐,道:“……这辈子我都没吃过这种亏,杀你不为过吧”·沈丹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越饮光又笑道:“你若害怕,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免得将来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得好眠·”·沈丹霄对他不曾起过杀心,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颇心酸,暗想:师兄将我当做什么人了·此处是当年沈心庭的隐居之处,也是他两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再熟悉不过。
沈丹霄除了不许他走,不曾苛待他,什么都准备妥帖了··只是越饮光每回见到他时,二人虽算不上剑拔弩张,生死两字却常挂在嘴上··夜里二人共枕,越饮光内力不曾被废,若要动手,实际也有一两分胜算,却不曾出过手。
越饮光道:“你现在不杀我,将来必定会后悔·”·沈丹霄一意去亲他,没有说话··才过几天,人去楼空,只镣铐留在原处··沈丹霄发觉后,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段时日防备不足,若对方偷袭于他,自己多半会丢了- xing -命。
然而越饮光一走了之,他心中又有不平··一个月后,越饮光领来一群高手,围杀于他··沈丹霄极少与人动手,经验不足,终至最后一点内力耗尽,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那些人一个个围上来,看稀奇似的,对着他指指点点··越饮光自这些人中走出来,俯身捏住沈丹霄下巴,瞧了一会儿,道:“风水轮流转,沈丹霄,你后悔了吗”·“师兄……”沈丹霄长发散落,视线略有模糊,看不太清他的面孔,更没想到对方绝情若此。
越饮光不理他,将人扛起,架在肩上,前呼后拥着下了山··沈丹霄被他扔进马车里,手掌撑地,想要起身··对方手掌在他背上一按,将他压了回去··“好师弟。”
他一喊好师弟,沈丹霄浑身僵硬,不敢再动··此时已经入夜,但车厢里悬挂明珠,饰有各色宝石,亮如白昼,入眼璀璨·沈丹霄被晃花了眼,心道:是师兄喜欢的式样。
·越饮光从背后贴近,亲他耳朵,笑道:“一会儿可忍住了,千万别出声·”手从他宽大的袖里摸进去,狠狠拧了一把··沈丹霄吃疼,但如他所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只手潜得更深了,后颈上也被对方咬了一口,他整个人似真变成了一块可以吃下去的肉··到了中州,他才知道师兄做了武盟的盟主,他见到的那些高手都出自中州的武林门派。
这些人围攻他的时候,各个下手狠毒,看不出半点名门正派的风度,比之凶神恶煞犹胜半分·这会儿他们却又和蔼可亲,见到他时,面上带笑··这一个说:“不错不错,剑法还算好。”
那一个说:“岂止剑法好,脾气也比……好啊·”·一个个的,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交接之中,又似说了许多··武盟仲裁江湖之事,盟中设有牢房。
越饮光到了武盟,就不见了影踪,这些人嘴上说的好听,却将沈丹霄单独关押了起来··等了两日,对方才现身,如今二人情势倒转,沈丹霄已然是他的阶下囚··越饮光站在牢门外,道:“我原本想直接杀了你,想过后,觉得未免太不划算。
这盟主之位,我坐得没甚滋味,偏还要坐满三年,因而找你代我·”·沈丹霄并不知道武盟是做什么的:“我……”·越饮光道:“三年之后,我再向你讨这条命。
你若有话没说完,三年后,我会给你留下说话的时间·”·沈丹霄见他要走,忙道:“你要去哪”·越饮光背身对他,停下道:“海上有仙山,我打算去看一看。”
沈丹霄双手紧紧抓着木栏,眼见他越走越远,终究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 ·第52章 ·三年··越饮光如他所言,果然在三年后回来了。
风雪崖上,沈丹霄细细看对方面容,发觉没有分毫变化·三年不长不短,原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越饮光道:“你不逃吗”·沈丹霄道:“我等你杀我,已经等了三年。”
温恰恰心微微沉,道:“越先生什么意思”·越饮光步履悠闲,走出几步,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半个时辰,我给你们半个时辰躲藏起来。
到时我来找你们,若找见了,就休怪我辣手无情·”·这一番急转直下,直叫张灵夷目瞪口呆·她左右看了看,温恰恰面色凝重,而岳摩天面带笑意,似并不在意。
沈丹霄冷声道:“可有时间限制”·越饮光道:“师弟果然懂我心意·这天亮得吓人,估计要落雪了,落雪后瘴气一消,你们自然就能离开,便算你们赢。”
“好·”沈丹霄说罢,盘腿坐下,鲸吞横在膝上,再没有动作··张灵夷道:“等等你们不是师兄弟吗”·越饮光道:“你问沈丹霄,他可当我是他师兄了”·沈丹霄道:“你也从未将我当师弟,不过彼此彼此。”
张灵夷脑袋涨疼:“不对你俩的事,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越饮光举起一只手,仔细看了一会,道:“你们瞧我,像个人吗”·张灵夷知道他恐怕同卫天留一样,身体出了些问题,但看对方做派,还是活生生的人,奇道:“哪里不像”·岳摩天也道:“同上面见时,并没有什么分别。”
越饮光放下手,叹了口气:“可二十多年前,我便死了啊·”·张灵夷不信他,又想不出对方为何要说谎,满头雾水,唯有沈丹霄豁然抬头,脸色苍白。
越饮光道:“江湖中无人知晓我与沈丹霄的师门,并非其中有多少隐秘,仅仅因为见不得人罢了·先师姓沈,名叫沈心庭,若你们见识够,便知道当年被称作偃魔的那人,真名乃是沈涯。
沈涯,他原本应该叫做沈心涯,是先师的亲大哥·”·沈涯之事,沈丹霄也是头回知道··越饮光许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先师在世的最后几年,将事情尽数告诉了我,其中最为紧要的一桩,便是要我在必要时,大义灭亲,杀了沈丹霄。”
张灵夷皱起眉,道:“这关沈盟主什么事我认识他短短十余日,却自认眼光不差,没看出他有什么罪大恶极的地方·”·岳摩天心思深沉,自然不会做断言,只道:“莫非沈盟主同沈涯什么关系”·越饮光拊掌赞道:“不错。
先师之所以如此小心,便是因为这两人身世来历极其类似·忘记说了,师弟他并不姓沈,虽说当年家师打算收他做养子,实际他与沈涯没有一丝一毫血脉上的牵连·”·岳摩天道:“这我便想不明白了。”
越饮光叹了一声:“你们可知,沈涯同我这位师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右眼”·当年之事,距今已十分遥远,江湖人更迭速度又快,在场都是年轻一辈,无缘亲眼见一回沈涯。
况且沈涯后来被追杀,频频受伤,身上已无多少完好地方,纵然盲了一只眼睛,也没什么人会注意··温恰恰倒想起一些,道:“我整理过郁林沈家的资料,沈澹英只一个独子,确实叫做沈心庭。
沈涯又或沈心涯,却不曾听闻,越先生说他天生盲眼,莫非沈家因此将他藏了起来”·“不错,”越饮光道,“同我这师弟一样,沈澹英恶他形貌。
师弟被藏了五年,沈涯却与世隔绝整整十八年·”·张灵夷低呼一声,道:“十八年,人这一生,才几个十八年”·越饮光道:“他俩经历相似,先师被害过一回,格外小心,若非师弟身体底子太差,活不下去,原本也不会教他练武。”
·沈丹霄之前听温恰恰提过点金法,道:“沈涯……当真如传闻之中,做了那些事吗”·越饮光道:“沈涯被关后,读书识字是有人教的,只是读的不是经义,而是各种杂学游记,其中混有千丝术。
书读得多了,他不甘于一辈子被困,逃了出去·那时沈澹英在帝京,家中沈夫人掌事,派人抓他回来,又杀了一个自小服侍他的婢女,叫他收心·沈涯看过很多书,书里大部分是引人向善的,但他不读经义,没人教他道理,在他心里,那婢女恐怕便是他的母亲了。
“他以千丝术,害了一整府的人,先师在外求学,逃过一回·沈澹英本要- she -杀沈涯这个逆子,又对他有愧,认为今日之事,自己也有罪过,因而只伤不杀。
“这事之后,沈澹英身体状况不佳,眼见将不久于人世,临终之前遗言,却是要先师保沈涯一命·先师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情愿··“沈家不止一个郁林沈家,对于沈澹英来说,沈涯也是他的骨血,可对于先师而言,对方却是令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二人间乃是不共戴天之仇。
但于此同时,对方也确实是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那一点亲情还是有的·这会儿沈涯已经懂了些道理,对他也有留情,二人甚至好好谈过几回··“先师觉得沈涯可怜,却不想让对方好过,提议废了他手脚,从此受他看顾。
沈涯宁可死,也不答应·最后先师留情,只废了他腿,将他提到沈澹英墓前··“沈涯对家人之死,毫无愧疚之情,甚至说自己最开始学习千丝术,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造一个朋友。
先师问他,他的妻女在哪·他脸色这才难看了些·”·说到这里,越饮光看了眼时小树的尸身,道:“若我没猜错,他应当是沈涯的外孙·”·岳摩天道:“我并不清楚。”
这不过是一点题外话,越饮光道:“先师心软,与他开诚布公谈了一回,给他多留了三年- xing -命··“江湖上流传的,包括时小树所用的点金法,早被沈涯弃之不用,那最后三年里,他养出了最适合的蛊虫,送给了先师。
先师认为这是害人之物,不可留下,沈涯却说害人之物,也可救人·不等先师动手,他一把火,将自己烧死了··“先师将他遗骨送到武盟,漏了行藏,有人想获得点金法,便以他好友做威胁。
先师在江湖上只有一个知交好友,便是我的父亲·越家被屠尽满门,先师赶到之时,已然晚了·他想起沈涯留给他的蛊虫,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见好友爱子犹有余温,便种下了蛊——天可怜见,越饮光那时的确死了,世上也从没起死回生的事。”
·张灵夷越听,眉毛皱得越紧:“你若真死了,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越饮光道:“沈涯曾说,他起先给人种蛊后,那些人像变了一副- xing -子,有的忽然喜欢光亮的东西,尤其是火,若不拦着,就会一头往里钻,活活被烧死。
还有人喜欢水,爱待在水边,你一会儿不看他,他就跳进去了·这些原本都是活人,但中蛊之后,浑浑噩噩,反被蛊虫占了精神·时小树用的就是这种蛊,只是他将母蛊种在自己身体里,存神于子蛊之中,子蛊的宿主并没有自己想法,不过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仍是千丝术的一种,没什么意思。
“沈涯却意识到,虫子不可能一下子变成人,就像人生下来要受教导,否则与禽兽无异·只是你们见过蝴蝶吗蝴蝶破蛹之前,不过是一条软虫,若说这两个是一样东西,我是不信的。
沈涯观察了一阵,发觉软虫只会吃喝,吃下的东西全供养给了身体里还没成型的蝴蝶·等到蝴蝶被养饱了,便会破开外边的蛹壳,将之弃如敝履··“到这会儿,蝴蝶才算真正长成,之前的时日,譬如胎儿在母体腹内孕育,胎儿与母体自然不是同一件东西。”
沈丹霄与他熟悉,已经能想到他要说些什么:“师兄破蛹了”·越饮光笑道:“不错·沈涯以为自己找见了人蛊共存,起死回生的办法,实则大错特错。
唉,我直到破蛹,才知道前头的时间算是白活了——我原来只是沈涯留给先师的一枚虫卵,借了人的躯壳,苟活于世·”·53 终·“我明白了,”沈丹霄与余下三人道,“这是我与师兄的事,劳烦你们换个地方等。”
越饮光道:“我方才的话是认真的,你们若不藏好,到时死了可怪不得我·”·他才说过自己不是真正的人,众人心里没底,张灵夷见沈丹霄甚是坚定,商量后道:“我们去界碑处等你。”
岳摩天却道:“我不能动内力,不如留在这儿看结果,不定更安全·当年没与越饮光一战,我也有遗憾,今日也算成全我·”·沈丹霄劝不过他,张灵夷便与温恰恰先行离开。
越饮光说半个时辰,当真是半个时辰,沈丹霄坐在原处等足了时间,对方才说话··“我的好师弟,自小你可从来没赢过我·”·他或许并非有意喊他好师弟,沈丹霄却听得脸上一热,他道:“我总共也只与你比了一回,那次你的手段可算不得光明。”
岳摩天听得一乐:“还有这事”·越饮光毫不在意:“察人弱点算什么不光明换了生死搏杀之际,谁会留情”·沈丹霄道:“……你我之间,这回是生死搏杀吗”·越饮光身边没有剑,便理了理袖口,失笑道:“师弟,我是来杀你的,不是来同你玩耍的。”
“好·”·沈丹霄话音未落,竟不再等待,拔出鲸吞,转瞬到了对方面前,当头一剑劈下·这一剑,用足了十成之力,不曾留情,正应了对方生死搏杀之说。
越饮光不仅不恼,反而甚是赞赏,道:“好极这才有点样子”·二人出自同门,老师是同一个,天资相当,岁数也相当,沈丹霄动手少,气势稍有不足,加上盲了一眼,难免受影响,因而胜算略低,但也有几分。
·这些年里,沈丹霄因为眼睛不止吃过一次亏,然而先天的劣势,哪里是容易扳回来的··越饮光身形一偏,他是空手,顺势拿住剑脊,往下一压,笑道:“好师弟,头三招让你,后头可要小心了。”
沈丹霄只道:“多谢师兄·”抽剑才半分,旋身换招··越饮光说让他三招便是三招,只守不攻,却连一片衣角也没叫沈丹霄捉到··“好师弟,这可不行,瞧着竟比三年前都不如了。”
沈丹霄剑势一顿,不知他为何总这么喊——若说对方忘了,自然不可能,只能是故意扰他心神了··这也确实是越饮光会做的事··他不说话,紧紧咬住唇,剑光如雷,在二人身周跃动,眼睛却直直瞧向对方,把越饮光看得一愣,连手下动作都慢了三分。
“你——”越饮光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下雪之前天光大亮,他二人渐渐挪动,到了一处茂林里··风雪崖上生灵灭绝,岳摩天无咎天反噬,身体比之往常虚弱许多,拣了不远处坐下。
他面上淡然自若,唇角噙笑,旁观这一对师兄弟间的争斗··只是这争斗,却是斗大于争,绝非意气之举··沈丹霄起头几招气势颇盛,却发现对方点到为止破了去。
他不会去理什么让三招的话,知晓这是师兄有意只与他以招式争胜··于是他收了大半内力,与对方同样以剑法相争·兵刃与空手原有些差距,然而越饮光已算不上是人,勉强公平。
但见二人身体几乎贴靠在一起,一进一退,来回拉锯,分明只有一人动了兵刃,却剑吟起伏,似有十数把宝剑在此相争,剑光似乎附着在身体的每一处,一抬肘、一旋身,都有杀机紧随,一念之差,便是败局。
林下光线昏暗,二人招式迅如闪电,气劲却没有丝毫外泄,万籁俱寂之间,只偶有几片落叶悠悠然旋下,乃是忽然起了阵风··岳摩天看了会儿,看出不是生死之战,掩唇打了个哈欠。
便在这时,沈丹霄忽地撤身,挥手一剑,砍的不是人,而是头顶上的枝干··一片树冠坠落,露出头顶湛白白的穹顶··从暗到明,有个适应的过程··越饮光已非寻常人,一双眼却还是肉眼,乍见亮光,不由眨了眨,却觉右手手腕一冷,鲸吞锋刃正悬在上头。
他抬眼看沈丹霄,道:“师弟也会耍诈了·”·沈丹霄侧身而立,将好的那只眼睛藏在- yin -影之中,未受影响··他道:“是师兄教我的。”
却将鲸吞收了回去··越饮光笑了一声,右手负在身后:“好·再来·”·之后当真不曾用过右手··沈丹霄见他模样,想起从前相处,略有分神。
对方是何等人,欺身而上,扼着脖颈按他在地,以膝抵住他胸口··“之前夸你那句要收回来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长进·”·沈丹霄输得甘心,没有什么不情愿,并不挣扎。
·越饮光嗤笑道:“瞧你这样,仿佛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你莫不以为我说笑待杀了你,我便去寻别人了·”·他转头瞧了眼,冲着岳摩天笑了一笑:“岳宫主离得近,找他陪你如何”·沈丹霄道:“师兄不是这样人。”
越饮光冷笑··沈丹霄感觉到了杀意,惊觉他是真生出了杀心,忙道:“师兄”·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多犹疑,他从对方手底下挣了出来,抓住落在一旁的鲸吞,挥剑扫去。
之前他与对方都有留力,这会儿却是不管不顾·如此一来,纵是越饮光也不敢轻视··越饮光此时右手仍负在身后,与他单手对敌,难免不支,被削断了一束发。
“师弟当真不留情了”·沈丹霄学他模样不说话,只仗剑而上,迫得他步步退后··越饮光没练过左手剑,不过凭他远超常人的剑道天赋支撑到现在,时间越长,疏漏越多,终被逼到绝路。
沈丹霄放开鲸吞,同他之前一样,膝盖顶着他胸口,跪坐在他身上··越饮光仍然在笑,笑容与初见时候并无两样··沈丹霄动作凶狠,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越饮光咳了两声,道:“你赢了·”·沈丹霄忽觉手背上一点冷意,抬头见顷刻片云生,大雪如棉,铺天盖地落下来··张灵夷等一众人等在界碑旁,雪落后不过片刻,瘴气已消散无踪。
顾灵光手里抱着骨灰,神情半悲半喜:“师姐我们可以回去了”·张灵夷应了一声,回头去看,但大雪之中,林木森森,不知道情况如何。
只是她看出那对师兄弟嘴上说得狠,却都是口是心非之辈,不是特别担心··温恰恰拱手与众人作别,分水剑正揣在他袖中,他道:“此次回去,前景莫测,希望与诸位还有再见之日。”
游玉关领着赵旸,同样与他拱手,道:“后会有期·”·顾灵光忽然喊道:“那是谁”却见瘴气散后,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坐在石上,膝盖上趴着个冰雪可爱的小姑娘,身上盖了裘毯,睡得香甜·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小心将二人护在身下,以内力相护,使她们免受雪意侵扰。
张灵夷疾步跑了过去,讶道:“你怎么来了”·那人笑道:“她们想娘亲了·”·“只为这”张灵夷挑眉。
那人道:“我也想了·”·张灵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女儿,接了一个过来,低声道:“……我也想你·”·沈丹霄从未没过这么大的雪,不过眨眼功夫,便铺了厚厚一层。
·他仍压在师兄身上,冰雪满身,没有抖落,整个人似乎都成了个雪人,却仍盯住对方不放··越饮光起先神情平静,被他足足看了一炷香时间,支撑不住,叹了口气:“……师弟,你长大了。”
这句话不复他惯来的轻佻,颇显庄重··沈丹霄整张脸孔都是雪白的,唯有眼角通红,像被人重重搽过·他眨了眨眼,终于扑在师兄身上,放声大哭。
“我知道你骗我我知道你骗我三年前——之后的每一日,我都恨自己,为什么不拦你”·他将脸孔埋在对方脖颈处,只觉那里也落了许多雪,冰冷刺骨,然而对方肌肤反而更见柔软,只是没有半点温度。
“三年前,我知道师兄身体撑不住,要死了,但我还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敢问,怕听见不想听的·后来的三年里,我常常做梦,梦见回到了那一日。
“有时我开口问了,师兄却不答我··“有时师兄答了,却说我自作多情··“有时我没问,偷偷跟上去,与师兄一道出了海,看见你喜欢上别人。
“有时又看见——看见你忽然断了气·”·沈丹霄鼻端闻见微冷的雪意,而没有半点熟悉的气息,仿佛拥着的是死物··“师兄,我怕。”
岳摩天发上尽雪,低声道:“原来如此·”·越饮光愣愣听他说完,身体僵硬,耳听得对方哭声愈大,伸手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师兄也怕。
“我怕你心里有别人,更怕你恨我··“我怕你不过是为了哄我不杀你,才讨好我——我对你这么坏,你怎可能喜欢我”·他垂眸笑起来:“你看我的时候,我不敢看你。
你挪开眼,我又忍不住怪你不看我·可我想明白得太晚了,不敢赌你是不是能原谅我,况且——那时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只能活三十年,再往后,就不知道要变成什么了,原本想趁还活着,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过一遍,哪想到……还是舍不下。
“我没有出海,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去等死,宁可叫你以为我食言,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死得这般可怜·没想到会被时小树撞上,幸好他控制不了我,只将我当做压箱底的手段。”
“师弟,”越饮光极轻极柔地喊他,“我是真想过杀了你,这样便不用去想,我死后你会是什么模样·只不过,你哭起来那么好看,若死了,便瞧不见了。”
沈丹霄原本正哭着,听他这么一说,却哭不出来了,道:“师兄若喜欢,日后我天天哭给你看,好不好”·“不好,”越饮光道,“我死过两回了。
前一次不算,后一次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放进这具身体里,又是怎么鸠占鹊巢,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你看我有个人样,我却知道我不是个人,你这辈子都想不到,我平时在想些什么。”
沈丹霄抬起头,他眼角仍然挂着泪痕,笑道:“你再说不好,我现在就自我了断,看你到时去哪儿找我·”·“荒唐”越饮光斥道,“你怎么能——怎么能——”·沈丹霄道:“我知道师兄还是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师兄。
你现在还能好好地和我说话,我已经心满意足,不求多的了·”·越饮光从前盼他走出过往- yin -影,像个寻常人,快些长大,此时却恨他人长大了,心也野了,嘴也硬了。
·雪越来越大,沈丹霄与师兄十指相扣,只觉此生再没有比现在更快活的时候··岳摩天又打了个哈欠,道:“我要走了·”·他与越饮光二人都有些缘分,此时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沈丹霄与师兄互相搀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道:“你要往哪儿去”想起对方是长乐宫主,自然是要回去的··岳摩天却道:“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去”·他笑着转身,挥了挥袖,以作告别。
雪已有寸许厚了,他落脚有些深,雪地上的印子一枚一枚极是清晰··天气清寒,他暂且不能用内力,露在外头的皮肤苍白而无血色,唯独左手肌肤红润如常,只手背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
他瞥了一眼,抖落长袖,覆住了手,仍是不回头地走了,脚步虽深,却极是稳当··他无咎天反噬,理当不能动用内力,不知为什么,越走越快,不一会就看不见人了。
沈丹霄到了此时,才想起还没问师兄,三年前为何要对方助他一次··他正要开口,岳摩天清越的歌声遥遥传来:·我昔钓白龙,放龙溪水傍··道成本欲去,挥手凌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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