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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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下)(2)
·付宗明没有动,他轻轻说道:“琼姨,我心里疼·”· · ·第五十章 ·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改变着,无声地蔓延至每一处,等到发觉之时,早已被包裹得密不透风。
渐凉的温度使得大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外套,顾苏有些漫无目的,他似乎没什么事情做,但内心却有一股强烈的焦灼感,让他去做些什么··他视线在玻璃橱窗上扫了一眼,匆匆到根本没有看清橱窗里摆的是什么,但他从玻璃映出的影子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前不久过世的原正启。
顾苏立刻看向身后的街道,到处是行人,没有那个老人的踪迹·残留的- yin -气是不会骗人的·顾苏再次看向玻璃橱窗,原正启站在他后方的路标牌下,青灰色充满死气的脸,与印象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截然不同。
原正启张着嘴一遍一遍反复说着一句无声的话——·“小心苏羽·”·他并不懂唇语,那几个字的口型也不容易辨认,或许是原君策对他所说的话令他反复斟酌思量,深深印刻在脑海里,他下意识地就将那句话对应了上去。
明明可以用更为体面的姿态出现的,偏偏用这样一种近乎恫吓的方式··顾苏沉默片刻,抿着唇将视线收回来,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想法·那些被埋藏起来的记忆一直安分地躺在最深处,直到被一句话唤醒,死灰复燃。
“苏羽失败了·”·不,她没有失败,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失败了·顾苏有些偏执地这样想··冰冷的尸体被搬回大宅,放在特制的冷冻室里,决定第二天送回殡仪馆火化。
那个被锁在暗室里的女人挣脱了锁链,跑到了冷冻室里,把那具冻得发硬的尸体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直到冰霜融化,直到肢体柔软,直到……那具尸体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大夏天里,那个女人的胸前、手臂、大腿上都是冻伤,抱着怀里的孩子又哭又笑,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引来,她也浑然不觉,将那些人都排除在二人的世界之外·顾涟清不忍心,拿来大块的浴巾将两人裹起来。
另一个或许是可以算作一个人的吧,他浑身- shi -漉漉的,不停发抖,大口大口呼吸着,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黑亮的瞳仁·那里映着女人狼狈的样子,许久都不曾眨一下。
·好冷·顾苏忽然觉得浑身都被一股寒意笼罩,他伸手将衣服上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嘭”·一声钝响从马路上传来,顾苏看向那个方向,一分钟内,一个人圈已经包围了事件中心,他没有走近,却依然能够猜到那是一场车祸。
他看了一眼人圈周围——还是一场惨烈的车祸··黑白无常站在人圈外,中间站着一个迷茫的少女,她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黑白无常也在等··路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似乎就在附近没多远,呼啸着开了过来,医护人员拨开人群进入人圈中心,很快又破开人壁抬着担架走出来。
黑白无常指着担架上的人示意,那少女表情崩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开始疯狂往人群中冲,但她的动作又很快停下了·担架完全脱离了人圈,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被护士搀扶着的中年女人,她似乎腿受伤了,一瘸一拐,跟在担架后面哭得肝肠寸断。
顾苏下意识往那边踏了一小步,警觉的鬼差立刻向他看来,几乎是看见他的一瞬间,鬼差拉着新拘的魂魄消失在原地·顾苏愣了片刻,收回了踏出去的脚,他将视线重新投向橱窗,原正启还在那里,大张的嘴似乎失去了闭合的能力,像一个在脸上的巨大黑洞。
顾苏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站在那里的鬼也不见了··有些事情真的变了,那些偶尔会见到打个招呼的鬼差开始很少碰见了,就算见到也是像今天一样,发觉他的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只不过是想……他想……顾苏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去看苏羽一眼吗那只是随时可以达成的小事,上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崔立飞带着女朋友,苏羽的笑容很幸福,他实在没必要去惹人厌烦,去打扰她的生活也不是他的初衷。
那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确实不该留在这里了,他应该离开··只是林一淳的生日宴会在三天后,之前的邀请他食言了,这一次可能是他与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最后一次交集,他一定要去。
刚才的那对母女提醒了他,医院里的小男孩,他的母亲似乎和什么人接触过·任谁也不会甘心自己的孩子就此死去,有些人会因为无法改变而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人却做不到,如果有别的机会,很难说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毕竟在她之前已经有两个先例了。
如果……顾苏脑中冒出一个想法,很快否决了,弇山录是被师父亲手拿回去的,也是师兄亲眼看见被阎王拿走的,不可能还留在这个地方··医院走廊里总是有着浓烈的消毒水味,肖珂兰做完手术之后恢复不错,被刘国宏接回家休养去了。
林霈旸只是普通的骨折,在医院住了一两个星期也是随时可以出院的,他还要上学,应该不会在医院里待太久·周博言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现在又要只剩他一个人了。
顾苏有些心不在焉,肩膀与一个急匆匆的人重重撞在一起,对方立刻发出一声痛呼··“对不起·”顾苏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样子,立刻道歉··“你长没长……顾苏”原君迪看清撞上的是谁,立刻狠狠说道:“别说了,肯定是故意的了。”
原君迪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顾苏还以为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现在看来,原君迪似乎有些不太顺利·他胡茬有两天没有刮了,额头上还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伤口,结着血痂。
·顾苏没有理会他的话,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受伤了”·原君迪条件反- she -一般抬手摸了摸额头,冷哼一声,语气颇有些抱怨:“是我爷爷住院了。
头上这个,被我伯公打的·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就把我爷爷叫过去,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就砸过来,我替爷爷挡了一下·小伤,倒是砸我那个玉蝉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伯公发完脾气第二天就死了,明知道自己年纪那么大了还发那么大火·”·玉蝉顾苏神情冷了下来,原正奇就是那个在背后捣鬼的人吗面前的原君迪虽然不是那么可恨,顾苏却不想再同他讲话了,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去。
莫名其妙的,原君迪翻了个白眼,继续匆匆跑向护士站··忽略路上的小插曲,顾苏站在了三零五病房前,透过窗子往里看··肖珂兰所在的床位已经换了一个陌生人,但……林霈旸怎么会还在这里不只是他,林一淳也在,还有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口,顾苏挪动一下位置想看清那是谁,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
“顾先生,你怎么过来了是办了住院手续吗,检查出结果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顾苏转脸便看见了魏医生。
上次的事情他还记着,看来是个心细的人,原本想就这样过去,但对方主动提起,倒一时没有应对之词·顾苏对他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不用住院。
我只是过来看一看……肖阿姨·”·魏医生疑惑道:“肖女士出院了啊,没有通知你吗”·“哦,是吗,瞧我这记- xing -。”
顾苏笑了笑,“魏医生,那孩子不是骨折吗,怎么还没出院”·魏医生往里望了一眼:“林霈旸啊,他早该出院了,舍不得小病友,硬是抱着床脚不肯走。”
魏医生想起他那天耍赖就想笑,继续说道“还好留下了,大概四天前,他突然倒在床上浑身抽搐,出现了癫痫症状,持续大概五分钟·检查又一切正常,两天前又出现了一次,他家里人就让多住院观察几天。”
“这样啊·”顾苏点点头,看向了病房内,“你是不是最近交了新朋友”·魏医生满脸惊讶,笑道:“这么明显吗”·“嗯。”
顾苏肯定道,印堂发黑眼下乌青还不够明显吗··“我前天值夜班的时候碰巧遇到的,是医院里的护士·”魏医生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后脑,“她- xing -格挺好的,没事就一起聊聊天呗。
我没想那什么,就是觉得她挺好的,笑的时候一边一个酒窝,酒窝可好看了,皮肤特别白,酒窝在脸上就特好看·”··顾苏保持着微笑,等他停下琐碎的念叨:“这些,我都没问。”
“啊哈,哈哈”魏医生捏着手里的塑料文件夹,慌张地在周围看了几眼,两耳通红,“那我先走了,还得去看看别的病房的病人呢”·“魏医生。”
顾苏叫住了他,“她不是人,是鬼·”·魏医生脚步顿了顿,近似长叹一般出了一口气:“是嘛·”他背对着顾苏,语调如常,“我知道的。”
顾苏诚恳地说:“既然知道,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魏医生半侧过身,无奈地摊手:“那我还能做什么呢”他犹豫片刻,“你是做……”·“道士。”
顾苏补充道,“那是本职工作,现在做的是兼职·”·“挺,挺有意思的·”魏医生挥挥手,转身走进下一个病房··顾苏将目光移回面前的病房,恰好与林一淳对视上,停顿片刻,抬起手摆了一下。
林一淳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弯起嘴角笑了笑,笑容维持不到两秒,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小苏……”·只说了两个字,便喉头哽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的尽是哽咽声。
顾苏伸出双手把她环住,轻轻在她背后拍了拍:“没事的,没事的·”·林一淳冷静了三分钟,从包里拿出纸巾擤干净鼻涕,缓缓说道:“我很害怕。
旸旸身体出现了一些情况,但检查不出问题在哪,我真的很担心·”·“也许真的没有问题呢·”顾苏柔声说道··“第一次出现那种情况的时候,我哥哥嫂子都很着急,我还安慰他们不会有事的。
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我真的慌了,放在以前,我一定会相信医生的检查,但现在……我不止一次看到邻床的那个小孩做各种治疗,太痛苦了·比痛苦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痛苦不能换来健康,只能将痛苦的时间延长,最终还是会走向死亡。”
“我很怕旸旸这样不明不白地遭受痛苦,也害怕真的查出什么病来,更怕查出来无药可医·”林一淳笑了笑,“旸旸真的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本来早就该出院的,但他抱着床脚不肯走,非要赖在医院里。
你知道吗,他是想和周博言一起过生日·”·无疑周博言是个懂事的孩子,相较于同龄人,他的懂事足以叫人心疼··没有哪个享受着爱的孩子会将生日看做可以绝口不提的,无关紧要的日子。
但周博言从没有在赵怡馨面前提过此事,手中存款消耗殆尽的赵怡馨也只能痛苦地接受儿子的体贴··林一淳在侄子的催促下,提前定了一个超大的蛋糕,并谨慎地剔除了周博言不能摄入的成分。
蛋糕上写着两个孩子的名字,林一淳将蛋糕在病房内打开的那一刻,赵怡馨捂着唇悄悄退到了门外,等进来的时候,她已擦干净眼泪,满面笑容,和大家一起唱起了生日歌。
周博言许完愿,大声地说了出来:“我希望妈妈永远开心幸福”·林霈旸许愿的途中不时睁开一小条缝偷看,许完愿也捂着嘴偷笑,坚定地不肯说出来。
等到吃完蛋糕要休息了,林一淳拿着垃圾准备扔出去,衣摆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林霈旸抿唇笑着,眼中带着恶作剧成功一样的兴奋:“姑姑,我许的愿望只告诉你一个人。”
林一淳配合地弯下腰,脸上恰当地露出倾听秘密的紧张:“诶,你说·”·林霈旸贴着她的耳朵:“我希望,我姑姑可以帮周博言出全部的手术费和治疗费。”
他认真地解释,“我偷偷听见爸爸说了,我姑姑有矿”·“……”林一淳的笑容消失,咬牙忍着打死这个小孩的冲动,以头也不回的气势冲了出去,然后走回来,认命地叫他睡午觉。
林一淳说完,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病房内的男人找了出来,顾苏这才发现,他是陆继丰··陆继丰笑着打了个招呼,对林一淳说道:“一淳,聊完了吗,我们进去吧”·顾苏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陆继丰似乎是成了一淳父亲的法律顾问,但父亲的法律顾问怎么会和她一起来医院呢是想多了吧,他和一淳也只是朋友而已,不也一起探病吗。
回到病房的时候赵怡馨也在,她有些不自然地躲避着林一淳,不敢直视她一般·顾苏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久久不曾移开··片刻后,不顾两个坐在各自病床上的小病友玩猜拳玩得正开心,赵怡馨将床帘拉了起来,与整间病房隔离开。
那个女人又找来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周录康的无能愚蠢,消耗殆尽的积蓄现在只能勉强应付着住院费,下一次化疗的费用都拿不出来了,更何况是手术费··赵怡馨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哭得仅仅是流淌下眼泪都感到疲惫:“不用那孩子行吗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就像之前那样不好吗”·“之前那样”女人的声音有些冷漠,“你以为一昧的拖延时间,病也会好吗用那些微不足道的碎块去填补一个黑洞,你也太天真了吧。
就算我愿意完成这样琐碎的事情,你呢你还拿得出治疗费吗”·赵怡馨摇着头:“可是,那可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啊我怎么能,怎么忍心拿他的命换我儿子的命我的命不行吗我愿意为博言付出我的生命”·女人没有说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你的感受我完全明白。
如果有得选……”她仓促地停顿了一下,很快继续说道,“谁会忍心牺牲别人成全自己别人也是有家人爱着的,这些我都明白。
但你的孩子情况太不一样了,你能指望你的丈夫在你死后好好照顾你儿子吗”·赵怡馨愣住了,睁大了无神的双眼·是啊,周录康的眼中根本就没有这个儿子,她如果死了……·“你的儿子才刚过了十一岁生日,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没有别的接纳他的亲人,就算是获得新生,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的命,你的命不是为你儿子勉强留着的吗如果没有博言,你应该早就自杀了,不是吗”··那个可怕的女人,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地扎在赵怡馨的痛处,痛彻心扉。
她死了,她的小儿子该怎么活下去倒不如母子一同死了,都好过留他在这世上受苦··可她不甘心啊,博言才刚满十岁,这世间的快乐、幸福、美好,都没有好好享受过,她怎么甘心让他这样带着遗憾和痛苦离开这个世界·女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摇,继续说道:“林霈旸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他的父亲是珠宝集团总裁,母亲是富家小姐,两人都才三十出头,没了这个孩子他们还能再要一个。
我相信,在这十年里,林霈旸获得的东西,甚至比你拥有过的还要多·”·“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只有今晚,我会准备好一切,你如果同意,晚上就在窗台上摆一盆花,如果不同意,那我也不会再来了。”
床帘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只有周博言茫然地看过来,不懂母亲为什么突然把床帘围起来,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问道:“妈妈,是要休息吗”·赵怡馨点点头,在他头顶摸了摸:“乖,妈妈有些累了,我们休息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五十一章 ·随着气温的降低,天也黑得越来越快,七点左右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病房里要注意通风,所以窗子没有关严实,开了一条缝。
窗台上正放着一盆秋海棠,照顾林霈旸的李阿姨走过去,想要将那盆花拿下来,赵怡馨叫了一声:“大姐,就放在那里吧,没事的·”·李阿姨没说什么,点点头走开了。
赵怡馨感激地冲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林霈旸身上,他正在写作业,虽然没有去学校,但学习不能落下,抄生字背古诗这种程度的自学还是可以做到的,有时候他还会和周博言一起学。
林霈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赵怡馨触了电一般收回视线··这个孩子一定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长大的,无论是钱财还是精神,都是富足的。
这样的家庭培养的孩子才会这样大方,善良·博言也应该这样享受着爱长大,是那个狠心无情的父亲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也是她这个愚蠢而又无用的母亲导致了这一切。
孩子刚出生赵怡馨就发现了周录康的真面目,但她仿佛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执意不肯离婚,甚至还妄想过将他挽回,她不断地谴责周录康这么多年的漠视,内心却在绝望自己同样地忽视了孩子。
当初因为怀孕她想要和周录康结婚,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并说道:“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和你结婚的,我并不在乎孩子·”她还愚蠢地以为那是爱的宣言,她和那些奉子成婚的女人不一样,最终她却发现,周录康确实不在乎孩子,但也不在乎她,更不在乎这段婚姻。
她还可以补救吗她的孩子会给她补救的机会吗赵怡馨呆呆坐在周博言的病床边,眼泪似乎流干了,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不知坐了多久,赵怡馨回过神来,抹了一把有些僵的脸,床帘外一片寂静,周博言已经睡着了,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拿起开水壶,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里面已经没水了,赵怡馨拿着开水壶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躺在床上的周博言忽然睁开了双眼,他紧紧闭着双唇,鼻腔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在睁眼的瞬间,噩梦似乎全部忘了,但受到的惊吓没有半分削弱·他紧张地转动眼珠寻找赵怡馨的身影,但妈妈没有在,所有的人都被床帘隔离开,他一个人被遗忘在这个死寂的角落。
恐惧的泪水蓄满了眼眶,滚落后又迅速积满,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里,仿若实质,让人无法呼吸·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看见床帘,周博言盯着林霈旸的方向,渴望他像之前一样,趁着妈妈不在,带着狡黠的笑容偷偷掀开床帘扮鬼脸逗他笑。
一个黑影渐渐显了出来,有人正站在床帘之外,他的投影模糊地糊在浅蓝色床帘上,像是粘上一块擦不掉的污渍·那个人轻微地晃动着,周博言惊惧地瞪着双眼,浑身僵硬到无法转开脸,甚至眼球也无法转动,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慢晃动的黑影。
·那个不断给他预告死亡的人又出现了,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在死亡发生的前一夜来告诉他·为什么是为了让他害怕吗他真的很害怕,害怕从那个人口中听见下一个死去的人就是他·周博言的耳朵里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但他的肺似乎麻痹了,感觉不到新鲜空气的摄入,不断地呼吸着,缺氧的感觉却越来越浓厚。
氧气面罩就在一旁的桌子上,近在咫尺,但是他拿不到··人影停止了晃动,他伸出手,床帘上投映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周博言辨认不出他到底指的是哪里,但他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穿破急促焦躁的呼吸声传到耳朵里:“他会死,他会死……”·谁,是谁会死周博言努力闭紧眼睑,将模糊视线的泪水挤出来,他再三辨认,那个人指的是旁边的林霈旸。
不可以,那是他的朋友,周博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声音冲破喉咙爆发出来:“你走开”·那一声喊叫出声后,模糊的黑影渐渐变淡,不见了。
那声音大得把周博言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围却没有声音,好像没有把任何人吵醒·周博言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体似乎是能动了,他转动着有些酸痛的脖子,将头转回来。
一张漆黑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瞳仁,周博言惊吓到瞬间窒息,眼睛瞪大到极致,他的手脚冰冷得仿佛是一尊石像··穿着病号服的黑影站在了周博言的床头边,九十度弯着腰,距离近到几乎视野中全是那张脸。
他用着低沉嘶哑的嗓音说道:“就在今晚·”·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脸就不见了,但声音却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周博言终于克制不住,大声地哭出声来。
赵怡馨打好开水走进了病房,她弯腰将热水壶放到地上,余光瞥见有人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来,走到了窗边·盆栽的花盆和金属窗框摩擦的声音传了过来,赵怡馨视线往窗边移了一点,一个护士背对着她,正在将盆栽拿下来。
·赵怡馨有些着急:“护士小姐,请不要碰这盆花……”·护士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白皙清丽的脸,她笑了笑:“养花草确实对病人身心有好处,但是不要放在窗台这么危险的地方哦。
下面人来人往的,不小心碰掉了就不好了,我就放在这里吧·”她说着,将秋海棠放在了窗户正下方的地板上··赵怡馨盯着那盆花,即使很在意,却也不好说什么。
床帘内突然传来周博言的哭声,赵怡馨心里一紧,连忙掀开床帘查看情况,就见儿子哭着扑到自己怀里,哭到说不出话来··哭声将李阿姨惊醒,她看见是那对母子发出的声音,心里觉得可怜便没有出声制止,只是侧身查看林霈旸的情况。
林霈旸动了动,却不像是醒了的样子,李阿姨摸了摸他的手臂,掌心下的皮肤有些凉,睡得很安稳·李阿姨重新躺下,林霈旸忽然浑身抖动起来,手脚抽搐,和癫痫病人发作十分类似。
李阿姨吓得完全清醒,连忙叫旁边的护士:“护士,护士他又发作了”·护士十分沉得住气,立刻走上前拿一块小方巾塞到林霈旸口中,防止他咬到自己舌头:“一楼的护士站里有值班医生,我带他去找医生。”
已经停止哭泣的周博言听见这句话突然激动起来,在赵怡馨怀里挣扎着要去拉林霈旸:“不要不要带他走”·赵怡馨连忙拦住他:“怎么了霈阳现在需要医生,你这是干什么”·“不行,不行的”周博言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急得哇哇大哭。
护士已经抱起了林霈旸,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一个打着石膏的十岁孩子整个抱起,赵怡馨心里有些慌,连忙抱着周博言站起来:“我,我也跟你去,小孩子舍不得朋友,我也跟着去看看。”
她的话一出口,护士直直地看了过来,忽然一笑:“可以啊·”·赵怡馨有些不敢和她对视,视线慌乱地下移了一些想要避开,却看见了她胸口上挂着的胸牌。
上面有着护士的名字和相片,或许是光线有些暗的缘故,那张相片看起来像是有些褪色,下面写着她的名字——霍艾··霍艾抱着林霈旸就往门外走,她的速度很快,近乎于小跑,赵怡馨有些勉强地跟在她身后,李阿姨也紧随其后。
她们走到了电梯口,按下了按键,但电梯一直停在负一楼,霍艾当机立断:“等不了了,走楼梯·”·霍艾转身向着楼梯跑去,赵怡馨咬牙跟上了,可她抱着周博言的手臂越来越沉,就算孩子现在重病,体重骤减,那也是好几十斤啊。
连她都觉得累了,林霈旸是个健康的孩子,腿上的石膏也有近十斤,霍艾却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断交换着双脚迈下楼梯,脚步依然轻盈··这不对,赵怡馨勉强迈动着沉重的双腿,她们不知道已经下了多少阶楼梯,怎么会还没到一楼她们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人,也没有听见别的声音,身后的李阿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霍艾下楼的脚步一刻都没有缓下来,赵怡馨犹豫着停下脚步,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上去··她时刻都紧绷着神经,浑身负担着重压,一直在超负荷运作着,这一停,双腿立刻酸软到站不起来,她坐在了台阶上,放弃跟随。
周博言眼睁睁看着霍艾带着林霈旸逐渐走远,惊慌地从赵怡馨的手里中挣脱:“不可以,不可以带他走,不可以”·赵怡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竟然一把没有拉住,周博言扶着把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怡馨,头也不回地追向前去。
眼泪蓦的涌了出来,赵怡馨的双腿实在使不上力,她抓紧了扶手想要拉自己站起来,用力到手指头都失了血色,也只是勉强站了起来,连腿都伸不直·赵怡馨前倾着身体,努力迈开了一条腿,踩到了下一节台阶上,她缓缓出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手。
下一刻,她的双腿软得像两条没有支撑的软体,带着沉重的身体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重重砸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瓷砖上··她嗅到了血腥味,但她的眼中、脑海里,只有周博言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线中的场景。
绝望淹没了她,她像是一个在清澈得可怕的水中溺水的人,睁开双眼就能透过清澈的水看见底,以为自己可以踩到实地获救,但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垂死挣扎无数次,终究还是触不到。
最终力气用尽了,才发现其实自己离水底那么遥远··周博言跑得很快,这是他生病之后第一次这么剧烈的运动,他感觉喉咙里冒着一股血腥味,但他没有停,很快就追赶到了霍艾。
周博言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跟上来之后,霍艾的脚步放缓了,她缓缓迈下最后一节阶梯,转身向着走廊走去··周博言满头汗,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
他固执地跟着,即使内心充斥着恐惧,即使他浑身都开始痛起来··霍艾走到了走廊尽头,空出一只手推开那扇紧闭的门,走了进去,洁白的门重新闭合··那在周博言眼中像是两片苍白的嘴唇,是死人的嘴唇,它把林霈旸吞了进去。
周博言恐惧得发抖,仍然坚持着走上前去,推开了门··门内没有他想象的任何怪物,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医院用的铁架床,林霈旸被放置在那张床上,抱他进来的护士却不见了踪影。
周博言快步扑过去,摇着林霈旸的胳膊:“快醒醒,你快醒醒啊”·林霈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小伙伴一脸惊慌,清醒了过来,一面安慰他一面问道:“这里是哪里啊”·周博言抽噎着:“我不知道。
一个护士姐姐把你抱走了,我妈妈带着我一直跟着,但是妈妈走不动了,我一个人追过来的,我不知道这里是哪·”·林霈旸拖着打了石膏的腿从床上爬下来:“没关系的,我们两个一起走吧,原路返回就好了,你妈妈一定还在那里等我们呢。”
听见林霈旸提起赵怡馨,周博言点点头,彼此搀扶着走向门口··越是走近那扇紧紧闭合的门,越觉得那扇门高大沉重,压抑感扑面而来,足以碾压两只蝼蚁。
周博言伸手去抓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指尖接触到一片冰冷,他的手有些发抖,咬牙准备用力拉,身后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朋友,乖乖的,不要乱跑哦。”
林霈旸想要回头,周博言将门打开,另一只手用力拉着林霈旸的手:“不要理她”·门打开了,走廊里没有灯,整个走廊都呈现出暗蓝色,两个小病友互相搀扶着快步离开。
林霈旸控制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灯也灭了,一个白裙的护士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银亮的托盘,静静注视着他们的方向··林霈旸猛然回头,努力拖动着右腿向前迈进,妈妈啊我好害怕啊·上了三楼,却没有在楼梯上看见赵怡馨,周博言跑到楼梯拐角处往下看,什么都没看见。
林霈旸安慰道:“我们回去看看,你妈妈可能已经回去了·”·周博言犹豫片刻,紧盯着楼下,忽然一只带着斑块的苍白的手搭在了二楼的楼梯扶手上,周博言惊叫一声,拉着林霈旸向着三零五室跑去。
他们冲进房门,另外两张床上的人睡得很熟,被子完全裹住了,属于他们两个的病床空荡荡,赵怡馨和李阿姨都不在·他们躲在了周博言的病床上,将床帘围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外面才安心。
林霈旸一只手捂着胸口,喘着气,另一只手和他的小病友手拉着,他们现在只能彼此依靠··等林霈旸冷静下来,他听见周博言正小声啜泣着,他知道周博言是在担心他妈妈,但是外面太可怕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忽然,一阵微弱的暖黄的光从左侧方照- she -过来,两个孩子警惕起来,彼此依偎得更近,有人拿着一个发亮的东西靠近了,那簇光摇晃不定,像是烛火。
他们只能猜测,隔着床帘什么都看不清··那个人将蜡烛放置在了帘外,从怀里又拿出了一根,点燃了,放到半米外的地方,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地在床边围了一圈··林霈旸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那个人绝不是周博言妈妈或李阿姨,他想要做什么·顾苏第一次半夜被手机铃声惊醒,第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发出声音的东西是怎么了,实在是太少人给他打电话了——几乎没有。
他拿起来看了屏幕好几秒,才想起来接通过电话,他还没开始讲话,电话那头女人的哭声已经传了过来,她似乎已经在克制自己了,但说话仍是断断续续的:“顾先生……请你帮帮我,我的儿子……和霈阳不见了……”·顾苏立刻起床穿衣服:“赵女士”·“顾先生,请、请你快来吧……”·对方说完这一句,电话立刻被切断,顾苏放下手机,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好,从窗口跃了下去,迅速赶往医院。
十分钟赶到医院已经很快了,但顾苏还是心里有些慌,他走到住院部二楼时脚步顿了顿,很快继续往上走去·昏暗的走廊只有三零五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顾苏冲过去的时候,一个浑身裹得密不透风的人正蹲在地上画着法阵,法阵接近完成的一瞬,所有的蜡烛爆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住手”顾苏喝到,冲上前去将那个人推开,转身将面前的几根蜡烛扫落在地,暴涨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那人看清顾苏的模样停顿了片刻,很快又举手想要还击,阵法只差最后一点了,怎么能被他阻碍·“博言博言”赵怡馨焦急的呼唤传了过来,她冲进房间,将所有的蜡烛都打灭,掀开床帘将哭喊着妈妈的周博言抱在怀里,母子俩哭作一团。
赵怡馨的脸上还带着血,头上磕了一个伤口,看起来之前摔得不轻··那人放下手,独自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开口说话顾苏才分辨出她是个女人,她对赵怡馨说道:“你又后悔了吗”·赵怡馨哭着摇头:“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女人厌烦地说道:“你看你,就是这样软弱又反复,现在的处境完全就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你就是一个悲剧,连带着害了你的儿子,让他小小年纪受尽折磨,还要早夭……”·赵怡馨突然狠厉起来,她大喝道:“是的我是害了我的儿子,所以我才后悔我不该再害别人了,根本就不该把林霈旸牵扯进来”·周博言不敢置信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被话里的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脸看向林霈旸,看见了他迷茫错愕的脸庞。
“晚了,最后一步了,我一定要完成,这是我验证的最后一步……”女人抽出一把刀,往前走了几步,赵怡馨抱紧了周博言,求救一般看向顾苏,顾苏却像是丢了魂,木然站在那里,毫无动作。
一只冰冷泛青的手握在了女人的手腕上,身着白裙的护士站在女人身后,轻轻说道:“请不要在医院使用管制刀具,很危险的·”·女人眉心一皱,反手将一张符打在了她的身上:“多管闲事。”
赵怡馨忽然冲着顾苏大喊一声,抱着周博言就往外跑,顾苏被她的叫声惊醒,随即抱起林霈旸也朝外跑去··赵怡馨鼓起勇气抱着孩子出了门,却根本不知道往哪儿逃,顾苏反而心里有了清晰的逃离路线,说了一声跟他走,便跑向楼梯。
怀里的孩子不再像之前一样沉重,赵怡馨的脚步一直很稳,紧紧跟随在顾苏身后·她抱着周博言哭着哭着又笑了:“博言,妈妈这次不会放下你了·”·下到一楼,顾苏直直向走廊尽头的白色大门跑去,周博言看到他们又回到了那扇门前,紧张地抓紧了赵怡馨的衣服。
但顾苏冲开那扇门时,里面有光透了出来,周博言搂着赵怡馨的脖子,跟着跑到了门后··熟悉的走廊,灯光依然昏暗,却没有那种鬼气- yin -森的氛围·周博言回头看去,他们刚穿过的那扇门,那只是一间普通的杂物间。
病房内李阿姨焦急等待着,看见顾苏抱着林霈旸回来,惊叫一声,连忙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口中不断念着菩萨保佑··周博言坐在床上,片刻之后,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痛得他忍不住叫出声来,倒在床上,片刻间汗水- shi -透了病号服。
赵怡馨慌乱地按下紧急求救铃,医生护士来得很快,将他抬到便携救护床上,推出了病房···下楼时不是很顺利,专门用来运输救护床的电梯似乎被用了,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电梯上来。
周博言被紧急送入了手术室,赵怡馨木然坐在手术室外,顾苏靠墙站着,李阿姨拒绝不了林霈旸的请求,带着他过来了·林霈旸阻止李阿姨跟过来,一个人挪到顾苏身边,小声说道:“叔叔,今天的事情,可不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啊”·顾苏木然看过来,林霈旸紧张地说:“我还想让姑姑帮博言付手术费呢。”
顾苏点点头,实在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了··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周博言探出一个头,赵怡馨敏锐地看过去,面对她早已预料到的结果,笑着张开双臂,等待儿子扑到她的怀里来。
周博言的欢喜是发自内心的,她的喜悦也是彻底解脱的喜悦··林霈旸紧盯着闭合的手术室的门,仰头问李阿姨:“阿姨,手术什么时候结束啊”·李阿姨过度紧张后松懈下来,她已经通知了林霈旸的爸爸妈妈,一切等他们来了再说,放下心后困意又卷土重来,她想了想:“还有几个小时吧,你爸妈很快就来了,我们先回去吧,很快天就亮了。”
林霈旸又问道:“那博言妈妈去哪儿了我们从门里一出来,我就没看见她了·”·李阿姨摇摇头:“我哪儿知道,走吧,和叔叔说再见。”
林霈旸立刻扬起笑脸,对顾苏挥挥手:“叔叔再见·”·顾苏点点头:“再见·”·他也要回去了,顾苏脑子里就剩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那个女人的声音,他认得··她是苏羽·· · ·第五十二章 ·辜欣茗下楼的时候琼姨正在做早餐,付家的那对父子还未下楼,最近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早上辜欣茗就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辜欣茗给自己倒了一杯早上琼姨泡好的红枣枸杞茶,刚窝进柔软的沙发里,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有些惊讶,看见开门走进来的是顾苏更是疑惑··顾苏带着一身寒气,关上门后握了握冰冷的双手,期望冻得发白的手指能暖一点,事实上那确实是个徒劳的动作。
他抬眼看见辜欣茗,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辜欣茗对他招招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热的红枣枸杞茶:“快过来喝点热茶,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顾苏依言坐在她身边,浅浅一笑:“我去买车票,定了大后天的,等一淳生日一过,我就回去了。”
辜欣茗哦了一声,踌躇片刻还是问道:“你和宗明说了没有”·“一会儿就说·”顾苏笑着说道,他将热水端在手上,一双手全无血色,只有和杯子接触的地方缓慢变得红润,“我先上去了,放好车票一会儿就下来。”
辜欣茗点点头:“嗯,你去吧·”·路过餐桌时,琼姨正端着煮好的热牛奶放到桌上,顾苏对琼姨道了一声早上好,琼姨回以一笑,回到了厨房。
昨晚顾苏一夜未归,琼姨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这只是她无意之中发现的·起因却不是顾苏,而是因为付宗明··琼姨一向睡眠很浅,或许是- cao -心的事情多,一晚上总归要醒那么两三次,年纪越大,越是难得好梦。
昨晚又一次半夜醒来,桌上的钟显示此时凌晨三点,离闹钟响起还有三个小时,琼姨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却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这座房子出现过各种奇怪的事情,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平静了十多年之后再次听见奇怪的声音,怎么能不令人在意琼姨即使强迫自己闭着眼睑也无法再次入睡。
那个声音时断时续,总是持续了几分钟停下来,片刻后又再次响起·琼姨咽下唾液,心里有些紧张,却还是决定出去看看··走出房门后那个声音更清晰了,它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
脚下的布拖鞋鞋底柔软,在地上只发出微弱的摩擦声,与之对比的是金属摩擦硬物的声音——有人在磨刀·琼姨走到厨房门口,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料理台前,他握着一柄剑,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细致地打磨剑刃,偶尔停顿下来,举至胸前查看,无比认真。
琼姨在他身后错愕不已,付宗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来,他没有任何被发现的正常反应,反而拿着剑轻声问她:“你说,用它抹脖子疼不疼”·不等琼姨有所反应,他自顾自回过头去,近似喃喃自语:“肯定是疼的。
锋利一点,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琼姨退后一步,惊慌失措地往楼上跑,小苏,她所能想到能做些什么的人只有顾苏·顾苏的房间从来不锁,也不会有人不打招呼擅自进入,琼姨慌乱到门也来不及敲,径直打开了房门,但顾苏的房间空无一人。
“他不在·”·付宗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琼姨的身后,目光直直盯着琼姨的双眼,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但付宗明只是探出手臂将门合上:“我们假装他还在,好不好”·琼姨看着那双眼睛,轻轻点头:“好。”
付宗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黑长的睫毛在瞳仁上映出一片- yin -影,透不进一点光··这么久以来,琼姨都认为顾苏的到来会使付宗明的情况越来越好,再怎么样也比他一个人面对好,但昨晚的事情让她不再确定。
付宗明白天越来越正常,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工作休息,所有的怪异都离他远去,而顾苏不在的夜晚,不受控制的却变成了他本身··他们这样相处真的是好事吗如果,如果有一天顾苏真的离开了呢·“琼姨”·被一声喊惊得刀都要切到手指头,琼姨有些无奈恼怒,瞥了站在厨房门口的付宗明一眼,没好气地道:“干什么,我的祖宗”·付宗明认真地问:“有豆浆吗小苏喜欢喝豆浆。”
“不用了,谢谢琼姨,牛奶很好喝·”顾苏捧着牛奶走过来,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发丝上带着水汽,鼻尖和手指关节都呈现出红润的色泽,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犹豫片刻,将杯子放下:“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付宗明听见这句话立刻形成了条件反- she -一般的抗拒,他警惕地看着顾苏,堤防从那两瓣唇瓣里蹦出那些他不愿意听到的话。
但往往,一心抗拒的事情总是会成为现实··顾苏找了个避开家里人视线的地方,倒不是说的话见不得人,他是觉得,付宗明肯定不会高兴,说不定还会发个火什么的,给叔叔阿姨看见了也尴尬。
他强迫自己和付宗明对视:“我今天已经买好回去的车票了,这次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太多的事情,完全没有办法对他人宣之于口,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到他。
对所有人的好言相劝都置之不理的报应终于来了,他开始想起来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都是些小时候去榕镇之前的事,有时候还会出现师父,还有原爷爷··师父坐在红木椅子上,和原正启并排坐着,高挑着眉:“是它没这个福分。”
话里的“它”指的是谁,是男是女,顾苏统统不知道,但师父面上、语气中透出的嘲讽几乎要浓烈到令人伤心的地步··这个场景与苏羽绝望憎恶的目光交替出现,他站在所有人的视线正前方,却抗拒将那个人代入自己。
这让人不安,甚至是恐惧·他忽然之间失去了面对真相的勇气,也不愿承认那是因为离真相越来越近··付宗明凝视着他,忽然抬起手挥过来,一掌拍在了离顾苏左耳一厘米的地方,力度带起的风引着他的发丝微动。
他的双眼黑沉沉的,脸上没有表情,顾苏很少这样近距离看他这样面无表情到严肃,太近的距离甚至无法判断是否好看,只是片刻后,顾苏平稳的心跳忽然变速··顾苏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对不起。”
付宗明僵持几秒,屈服在他的示弱之下,回抱住他的腰:“没什么对不起,你本来就没有给过我承诺,我也不能强求你抛下师父师兄·再说,我又不是没长腿,哪里都去不了,我可以去找你。”
“好·”顾苏想起师父和师兄心里的- yin -霾挥去了不少,嘴角带了些许弧度,“你可以等明年开春了去,师兄已经回来了,春祭一定会有祭天仪式,阿姨不是说想看吗你也要带上阿姨。”
“明年开春那么久”付宗明不甘地皱起两条浓黑的眉毛,“我的意思是下周、下个月,明年还有那么久,你都不会想我的吗”·顾苏:“……”·他小幅度拍了拍付宗明的肩膀,“我会一直想你的。
去吃早餐吧,都快凉了·”·付俨和付宗明的一顿早餐吃的很仓促,公司内还有太多事等待处理了··之前在地下车库发现的那些尸体,经过多方调查,确定了凶犯正是公司高层田吉骁。
与此同时公司里财务出现了很大一个漏洞,田吉骁在公账上挪走了十几亿,实施抓捕却发现田吉骁已经潜逃,但似乎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目前警方还在抓捕中··在确定凶犯的过程中,有人提供了关键证据,一段暗中拍摄的录像,画面内容是田吉骁在地下车库翻修的现场埋尸过程。
时间是去年八月,与挖掘出的其中一名死者死亡时期吻合··证据提供者是匿名,但并不是无偿提供·这段证据是经过付宗明的手交到警方手中的,不久前有人在付宗明的邮箱中发了一小段片段,付宗明只看到片段便立刻警觉起来,在和付俨商讨过后,与那个人达成了协议,他为获得完整视频付出了一千万。
付宗明也尝试过寻找提供者,但对方很聪明,也很狡猾,稍微查一下只查到一些假信息,付宗明就决定收手了·无论如何,对方按照约定将完整视频交给了他,并且这份证据的价值在他这里远超一千万。
这些顾苏只知道一个大概,他没兴趣去关注详细过程,付宗明也只是随口一提,付家的传统就是尽量少在家里谈工作的事情·本来就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不够,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交给工作。
林一淳哭着打电话过来央求顾苏给她两张护身符,明天去生日宴的时候带给她,或者今天晚上来拿也行·顾苏有些莫名,问了一句怎么了,想起她侄子还在住院,立刻联想到林霈旸身上去了,连忙问是不是林霈旸出了什么事·这一问林一淳哭得更止不住了,顾苏有些着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一淳别哭了啊,你哥已经在打了,已经在打了”·事情还要从顾苏离开医院之后说起,林霈旸的父母很快就赶了过来,李阿姨一直就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问了也白问,而林霈旸一直说话驴头不对马嘴,他们觉得孩子是吓坏了,也不问了,就想要把他接回去,但林霈旸坚持要等他的小病友手术结束。
这一等就等到了早上五点,李阿姨找了个护士帮他们去问结果,得到的答案是手术失败了·李阿姨再怎么想委婉,这个结果也没法委婉到哪里去,林霈旸却没有哭,只是一个人静静待了一会儿,然后对三个不知道怎么劝慰他的大人说道:“博言再也不会痛了,这是好事呀。”
林一淳被嫂子一个电话叫醒,外面天都还没亮,迷迷糊糊赶到医院刚上到三楼,就看见隔壁病床的那对母子手牵手往楼下走,笑着打了声招呼:“你们要出去了”·赵怡馨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周博言笑眯眯地对她摆摆手:“我已经和霈旸告别过了。”
小孩子说话就是有意思,就出去一趟还要说“告别”,林一淳笑了笑,目送她们走进电梯·林一淳走入了病房,有护士正在收拾周博言的病床,林一淳恍然大悟:“博言是要转院了是吗”·林一淳的嫂子有些难以启齿地看了一眼林霈旸,见他很平静,小声说道:“博言他早上……手术失败了。”
·林一淳一直对周博言的病情有所了解,手术失败的意思不言而喻,她有些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我刚才还看见他和他妈妈……”·嫂子的眼神更为复杂,靠近了,用着近乎气音的音量说道:“昨晚,博言妈妈劳累过度,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人没了。”
·林一淳整个人都傻了,她愣在那里,直到上了车,她和林霈旸坐在汽车后座上,都还有些恍神·哥哥嫂子去办离院手续,李阿姨在拿东西还没过来,林一淳就先领着侄子坐在车上等。
林霈旸一直盯着窗外,忽然转头对林一淳说道:“姑姑,你头发好长啊·”·林一淳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有些愣愣地:“啊”·林霈旸叹了一口气:“我曾经也有一缕这么长的头发。”
一缕长头发,林一淳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周博言一气之下剪掉的那撮“老毛”·她半张的嘴唇抖了抖,浑身发凉,片刻后失控地哭了起来。
林霈旸要不是腿上石膏还没拆,吓得快要从车座上蹦起来了:“姑姑,姑姑我逗你呢,你别哭,别哭啊哇哇哇我爸妈要打死我了”·他抓耳挠腮停不下来,试着拿纸巾给她擦眼泪,也尝试去抱抱她,全部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妈逐渐走近。
林家兄嫂看见小妹在车里哭,目光立刻凝重地- she -向自家熊孩子·林霈旸一抖,但他不能否认,否认等于撒谎等于罪加一等,他欲哭无泪:“我,我不是故意的。”
打孩子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夫妇俩咬着牙忍到到家,即刻开始男女混合双打··林一淳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哭,弱小可怜又无助·哭着哭着想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给顾苏打电话:“喂小苏,给我几张护身符吧,能驱鬼的那种,求你了。”
 · ·第五十三章 ·顾苏一直天真的以为林一淳的生日宴会应该就只是找一家大一点的酒店,然后吃一顿宴席就可以结束了,或许是会比一般的宴会隆重一点,但也没想到有那么隆重。
付俨和付宗明专门抽了一天在家里,换好了辜欣茗为他们精心挑选的礼服才走下楼··顾苏穿着常服坐在沙发上,看见付宗明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西装,做工精良是一眼看得出来的,既不紧绷,又不会有赘余的布料,衬得身材笔挺修长。
付宗明微微低头整理衬衫袖口的蓝宝石袖扣,衬衫是法式袖口,这种袖口是两个里层相对,然后用袖扣固定的,他似乎单手- cao -作有些不熟练,盯着袖子面容严肃眉心微蹙,看起来沉稳内敛。
平时付宗明也穿西装,或许是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现在这样看来格外有魅力·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扫视过来,定在顾苏脸上,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稳健,然后将双手直直地伸到顾苏面前:“小苏,帮我弄一下。”
顾苏哑然失笑,一面给他调整袖扣,一面心里觉得付宗明还是唬得住人的,前提是不要开口说话··琼姨也给顾苏拿来了一套新礼服,顾苏摆手拒绝了几句,辜欣茗给付俨打好领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笑:“随你,你怎样舒服怎么来。”
一切准备妥当也还早,刚过九点,辜欣茗看了眼时间就决定立刻出发·今天的车换成了加长,内有双排座,辜欣茗和付俨坐在前排,让两个小辈坐在后排。
付家的司机刘国宏开着车,似乎要远离市区了,顾苏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宴会的地点在哪不在市里吗”·付宗明侧过脸,认真地说道:“你这个样子,哪天被人拐骗了一点都不夸张。”
顾苏小声反驳道:“这叫信任·我要你跟我走,不说去哪你就不来了”·付宗明嘴角一弯,小声回道:“不不,你要我去哪我就去哪。”
琢磨出有些不对劲,顾苏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强调这是信任的表现·”·付宗明点点头:“嗯,我也信任你·”·顾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付宗明好奇地看着他拿在手上的礼品袋。
“那是给一淳的礼物·”顾苏将袋子打开一点,“是我亲手画的护身符,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好歹也是心意·你呢,准备了什么礼物”·付宗明面上高深莫测,看向前方:“那是个秘密。”
既然他不说,那顾苏也点点头不再问,反正也不是给他的·就算是给他的,那更不必问,早晚会知道的··辜欣茗看了付俨一眼,她儿子她还能不知道绝对根本就没有准备礼物。
她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绷直了,最近皱纹有增加的趋势,表情还是要控制一下··抵达宴会场地时将近十一点半,林一淳的生日宴举办地点是郊外的一座温泉山庄,山庄是私人产业,虽然也挂牌营业,但并不对外开放,实行的是会员预约制,每日入场人次不超过十位,付俨和辜欣茗之前受邀来过一次,付宗明是没有来过的。
远离市区的同时也代表着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温泉山庄四周充斥着生机勃勃的声音,除了清脆的鸟叫,似乎还能听见低沉的“轰隆”声,那是山庄后面不远的一处瀑布。
瀑布宽约十五米,悬在崖壁之上,飞流直下数十米,汇聚成潭,再流向主河道··许久之前有人在瀑布周围铺设过石板路,但年久失修,山庄的主人似乎也没有意愿让别人靠近瀑布,因此没有修缮,任由石板路残缺在那,远远看去,别有一番意境。
山庄门口站着接待和引路员,林一淳也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人··她今天穿了一条烟灰色抹胸长裙,因为站在场外,在长裙外披了一件大衣·长裙内衬是浅蓝色,在烟灰色的纱下透出一点颜色,显得优雅柔和又不会寡淡。
她的长发编在脑后,耳后插着由珍珠和灰色水晶做成的小发梳,小巧但精致,细长的脖子上戴着配套的水晶吊坠··顾苏一行抵达的时候林一淳的父母也走了过来,付俨和辜欣茗带着俩孩子打过招呼,就让几个小辈自己去玩了。
林一淳全程保持微笑,等长辈们走远才揉了揉脸蛋,笑嘻嘻地跑到顾苏身边:“小苏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付宗明伸出手虚虚地拦了拦:“请自重,别给人看见了。”
·林一淳眉毛一竖:“你干嘛”·“相亲大会就不要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这样要被人看见了,很容易失去潜在对象的。”
付宗明把顾苏往自己这边揽过来一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可做个人吧林一淳咬着牙:“我不知道什么潜在对象,我只知道你这样一定会失去我的”·付宗明静静看着她,伸手揽住了顾苏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顾苏突然想起还有东西没有拿出来:“一淳,我有东西要给你·”·他低头从礼品袋里拿出三个红色的薄绒布袋,三个布袋其中两个是明黄的丝线封口,剩下一个是黑色丝线封的口。
“这两个袋子里装的是护身符,一个给你,还有一个之前你说过要为你奶奶求护身符,是给你奶奶的·画符的材料比较特殊,因此功效要强于普通符,驱鬼辟邪护你平安,很灵的。”
顾苏把两个护身符递到她手上,林一淳将第三个接到手中,顾苏面色却有些迟疑,“我觉得,这个你可能用不上,但以防万一,你还是收下,妥善保管·”·林一淳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她看着顾苏,手无意识地捏着袋口,想要打开,却被顾苏制止了:“这个不能轻易打开,是给你在遇到恶鬼无法脱身的情况下救急用的,没有事你绝对不能打开。”
具体这个袋子里是什么,他却不肯说,只再三强调不能随便拆开,打开了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的··林一淳咽下唾沫,小心翼翼抓紧袋子,试图还给顾苏:“那那那我还是不要了。”
顾苏极为严肃地凝视着她:“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以防万一,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保障,收下吧·”·林一淳微愣,把三个小袋子收了起来:“你明天就走啦”她很快重新扬起笑脸,“没事的呀,以后还可以再过来玩的嘛。”
虽然控制住了表情,但心情低落下来,林一淳迅速转移话题,看向付宗明,“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付宗明背脊僵直,非常有气势地掏出一个支票本,撕下一张递到林一淳面前:“名我已经签好了,数字你随便填。”
林一淳攥紧了双手,眯起眼睛:付宗明你个狗··付宗明抖了抖指尖掂着的支票,脸上带着隐晦的嫌弃:“快拿着·”·林一淳气得想打人:“我不要你留着自己买糖吃吧小苏我们走……小苏,你在看什么”·顾苏回过头来,啊了一声,看到付宗明手上的支票,回忆起他走神之前好像是在说礼物的事情:“一淳你就拿着吧,这也是……”他似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将后面半句“他的心意”咽了回去,一言难尽地看着付宗明。
付宗明理直气壮地将支票装回口袋里,察觉到他走神,问道:“怎么了”·顾苏说道:“没事,就是看见了崔立飞和他女朋友·”·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黑白无常。
付宗明只是看着他,眼中隐含担忧,顾苏摇摇头:“但那和我没关系·”·午宴看起来非常丰盛,顾苏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视线没有从仰望天空假装没看见他的黑白无常身上移开过,那对搭档默契地戴上了墨镜,肩并肩地转过身去。
其实从午宴开始,他吃进口中的每一口食物都是凉的,冻得味觉都失去了灵敏,吃在嘴里,像是嚼冰冷的蜡·顾苏停下咀嚼,看着手中的餐盘,一只被咬掉一半的虾,余温尚存冒着丝丝热气。
他面不改色地将剩下半只虾吃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笑着对付宗明说道:“我饱了·”·付宗明一直注意着他,明明全程只吃下切成块的半根烤肠和两只虾,怎么可能就饱了付宗明凑近他耳边:“不合胃口再等一会儿,回去让琼姨做你爱吃的。”
顾苏点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崔立飞和他的女朋友唐莹坐在顾苏视线所能及的地方,午宴结束了,他看见唐莹拿着包起身,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过后,崔立飞拿出手机,随即变了脸色,匆匆离席··顾苏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白开水,黑白无常看了过来,这回换顾苏别开脸装作没有看见了·他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点要跟上去的意思都没有。
崔立飞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简洁:到瀑布边来,你一个人,我等你·发件人是唐莹,但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暧昧调情的短信,唐莹出事了··他不知道瀑布应该往那条路去,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是靠着唐莹的邀请函才能入场。
他心里突然很慌,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慌乱感,所有的事情他都胸有成竹,他不在乎失去任何东西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但唐莹不行,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他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就在他赚钱买来的房子里,一家三口。
他匆忙向着瀑布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慌忙间撞到了一个女人,他匆忙道歉:“对不起·”·被撞得一趔趄的林一淳还没说话,就看见崔立飞跑远了··肯定有事林一淳一拍手掌,向着餐厅迈出一步,她想要去告诉顾苏,但崔立飞很快就跑没影了,等告诉别人了再来,肯定跟不上了,该死的这时候怎么旁边一个人都没有·林一淳咬咬牙,从手提袋中拿出手机给顾苏打电话,迅速跟了上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林一淳兴奋地说道:“小苏我看见崔立飞往瀑布边上去了,他肯定有问题”·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琼姨试探的声音:“是林小姐吗”·林一淳几乎要仰天长啸一声,这么紧要的关头竟然不带手机她看见了崔立飞的背影,又怕自己的声音惊扰到对方,连忙说道:“琼姨是我,您联系一下宗明哥哥,告诉他我往山庄后边的瀑布去了,让他转告小苏,谢谢。”
·琼姨应了几声,想把那些需要转告的话拿笔记下,对方的电话立刻就挂断了·她年纪有些大了,林一淳又说得很快,她理了理,才理清楚头绪,开始拨打付宗明的电话。
林一淳一路跟在崔立飞后头,只是远远能看见对方身影的距离,她不敢离得很近·崔立飞并不熟悉这里的路,尽是走在碎石树丛间,林一淳一面庆幸自己没穿高跟鞋,一面累得心里恨不得冲上去给他指路了·好在他方向感还不错,竟然真给他循声找到了青石板路,林一淳不敢跟过去,只缩在灌木丛中偷偷观望,到青石板路上去不就毫无遮掩了·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只有二、三平方的平台,从林一淳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上面坐着一个女人。
崔立飞大跨几步跑上平台接触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林一淳才发现那个女人是被绑着的,崔立飞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绳子,扶着那个女人站起来,一齐向着下方跑来··林一淳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来救人的,成功救了人也好。
只是很奇怪,是谁干的谁和崔立飞有仇吗·“林小姐,站起来吧·”·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在林一淳身后响起,太过突然的声音惊得她汗毛倒竖,心跳慢了一拍,缓和一秒后便剧烈跳动起来。
她缓缓转头,对方不遮不掩,黑洞洞的枪口后面是令她害怕的熟悉面孔——田吉骁··“出去,到台阶上去·”·林一淳双手双腿都在发抖,勉强挪动着脚步,站到了台阶之上,那对逃命的鸳鸯也在几步间来到了她面前。
两人都被突然出现的林一淳吓了一跳,崔立飞条件反- she -一般挡在了唐莹面前,唐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突然看见有人出现,眼泪又掉了下来··林一淳现在也想哭,但过于紧绷害怕让她像一台停了摆的钟,没一个关节能正常运转,连泪腺都忘了正常的工作是什么样。
田吉骁站在石阶侧下方,拿枪指着他们:“你们有三个人,我只有一把枪,到时候可能顾不上某一位·哎,年纪大了跑不动,追起来也累得慌,不如,你们现在挑一个,我放他走得了。”
他想了想,摇摇头,看向崔立飞,“不,是两位女士其中一位可以离开,而你,必须留下来·”·崔立飞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吗”·田吉骁鹰隼一般的眼睛- she -向他:“我说的话一定算数,我不像某些人,一样东西,两边谋算。”
林一淳把目光投向崔立飞:我是无辜的我是被牵连的·崔立飞立刻将唐莹往台阶下方推了推:“你放她走,你让她走”·林一淳是真的要哭了,虽然她知道希望很渺茫,但是对方真的一点也没考虑她的时候还是很令人痛心。
唐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崔立飞一眼,随即咬着下唇头也不回地跑了下去··田吉骁看着林一淳:“对不起林小姐,让你卷入其中了·可也不能怪我,我的目的是想让他死,你自己跟过来,唯一的生路,他也给了自己女朋友,怎么看你都应该怪他。”
林一淳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你杀他好了,为什么还要带上我”·田吉骁点点头:“今天我心情好,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而且,你还是付宗明的女朋友,杀了你我更高兴·”·林一淳此刻竟然不知道是应该先求饶,还是先解释这个巨大的误会,让她做付宗明女朋友不如叫她去死。
田吉骁一抬枪口:“现在,你们俩都站到台阶边上去,时间不多了,我们速战速决·”·崔立飞稍有轻举妄动,田吉骁的枪口就对准了他,他不敢赌,对自己的身手他十分清楚,绝对没有敏捷到可以避开枪子。
“我们玩一个游戏,你们各自站在台阶边缘,往后退十步,如果运气好,你们就掉下去了,下面是水,说不准还有个活路·运气不好,十步还没掉下去,那我就……叭”田吉骁拿着枪比划了一下。
林一淳往下看了一眼,快一百米高近乎垂直的崖壁,下面的水不深,水底还有怪石,根本不存在掉下去还能活·“一·”·林一淳往后蹭了一小步,怎么还没有人来为什么这么慢·“二。”
林一淳闭紧双眼,往后蹭了一点,忽然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呼,一只手猛地抓上了她的胳膊,巨大的拉力几乎要把她扯下去,林一淳尖叫一声,另一只手胡乱抓到了一截残缺的围栏,她脚底一滑,重重趴在了石阶上。
一旁崔立飞站立的台阶缺了一块,他刚才挪动的时候踩到了松动的石块,一把扯住了林一淳的手臂,此刻他吊在半空中,紧紧抓着林一淳,惊恐地睁大双眼:“不要松手求你不要松手”·林一淳手臂被用力一扯几乎要脱臼,两条胳膊都疼得要命,眼泪终于倾泻而出,她咬紧牙关,说话的力气都分不出来,只能奋力拉着。
田吉骁走上前来,轻踢了几下:“松手吧·”·林一淳闭紧双眼,用力摇头··田吉骁蹲下来,毫无征兆地开了一枪,林一淳觉得浑身哪里都疼,不知道那一枪打的是哪里。
她睁开眼睛的同时,崔立飞爆发出一声惨叫,那一枪打中的是崔立飞,就在他的小臂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这样血腥残酷的场面血淋淋出现在面前,林一淳吓傻了,她直愣愣看着枪口移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崩溃大哭起来,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
田吉骁将发热的枪口靠在了她的手指上:“手指可是会全断的,掉下去了捡都捡不回来,真的不松手吗”·崔立飞痛得抓不住,林一淳渐渐失了力气,掌心里的汗液不住地渗出,她想要努力抓住,但失去了崔立飞的抓握,仅凭她一个人根本拉不住一个成年男子。
林一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崔立飞瞪大不甘的双眼直直坠落··那双眼睛里最后映着的是她痛苦的脸,林一淳垂着手臂,愣了几秒,收回手臂退回到石阶上,她想尽量远离崖壁,烟灰色长裙在地面上蹭得满是泥土。
·她的世界好像变得恍惚了,人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含混得听不清一个字·田吉骁举起枪对着她,他的动作变得好慢,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动作,随即被什么击中,倒在了一旁的地上。
但一切都离她好遥远,她的眼前只有那一双不甘的眼睛,闭上眼只会更清晰,挥之不去·· · ·第五十四章 ·最先发现林一淳不见了的是陆继丰,询问过一些人后,得到的回复都是刚才还在,忽然就没看见了。
随堂哥一起来蹭吃喝的陆成禹当即警惕起来,他名义上是来蹭吃蹭喝,实际上他还是有任务的··现在调查的田吉骁的案子,警方对其的指控不仅是杀人罪,还有挪用资金罪,因此他的资金动向也是警方要收集的证据。
多笔资金流向十分明确,但其中有几笔资金转出十分可疑,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分由五次转入一个私人账户,经过多番调查,陆成禹将目光锁定在几个月前离职的崔立飞身上。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亲生父母早亡,由养母独自一人抚养长大,养母又收入微薄,怎么可能突然就有钱在高档小区内买了房而那个私人账户的所有者正是崔立飞的养母,苏羽。
·那份决定- xing -的证据视频出现时,陆成禹对于整件事情的猜测终于清晰了·崔立飞突然离职,秘密搬家,是因为他掌握了田吉骁的把柄,在多次勒索之后惹恼了田吉骁,这才收敛起来。
事情败露后,他以为警方能尽快将田吉骁抓捕归案,才将这份证据交出来··可这只是调查案情中发现的小插曲,陆成禹的目标是保护付俨,无论是公司员工证词中付俨和田吉骁多年的矛盾,还是不久前众目睽睽之下付俨在田吉骁办公室强势抄查,都让他一直以为田吉骁所要打击报复的对象是付俨,没想到被害的是崔立飞。
整件事情中,崔立飞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错估了田吉骁提前做的准备,和他最后的疯狂··陆成禹在周围寻找林一淳时遇到呼救的唐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石阶上,只看见了田吉骁拿枪指向林一淳。
几乎是没有多想,他当场举枪击毙了凶嫌,林一淳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坐在地上毫无反应··陆继丰后一步赶到,将林一淳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慰,她才意识回笼,抓着陆继丰的衣服崩溃地哭出声来。
顾苏只看见了田吉骁的尸体,魂不在了,黑白无常也皱着眉,他将目光投向陆继丰,陆继丰只是抱着林一淳,毫不在乎··崔立飞的尸体被救援队打捞上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宴会已经散场,只留下了少部分人在等待消息。
打捞上来的尸体被运送到医院太平间存放,田吉骁的尸体早一步送来,已经放在冷冻柜中了,停尸房中只有这一具尸体·唐莹确认过身份之后通知了苏羽,暂时只是将尸体放在铁架床上,等待苏羽见他最后一面。
顾苏站在门外,看见冰冷的铁架床上白布下露出那具尸体青灰的手,他伸手触在面前的玻璃上,冷得好像指尖都要被冻在上面了··地上的水缓缓从铁架床底蔓延出来,一双紫灰赤裸的脚从床下露出来,黑色的西装裤边缘滴着水,“嘀嗒,嘀嗒……”·一只手伸过来强硬地让顾苏的脸转开,那只手温暖干燥,充满鲜活的气息。
付宗明难掩眉宇间的不喜,把他拖得离那扇门远远的:“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爸妈在家等我们呢·”·顾苏看向唐莹,她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哭过了,陷入一片迷茫。
“他昨天还在跟我说要和我结婚,一起把宝宝抚养长大,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昨天还说过的……”·她重复着一句话,右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精致的妆容晕开了,在冷光灯下显出一片惨淡。
在唐莹打过电话没多久,苏羽气喘吁吁地赶来,她满脸惊慌与不敢置信,慌乱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下来,迟迟不敢推门进入··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看向顾苏,顾苏也心中平和,他主动开口叫了一声:“妈。”
苏羽终于转脸看了过来,目光中却只有怨恨:“你怎么还没有死”·顾苏甚至笑了笑:“因为您法术高超·”·付宗明忽然将他挡在身后:“苏女士,你这样讲话太过分了吧”·“过分对他吗”苏羽嘴角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她一瞬间的表情太过复杂,痛苦、悔恨、厌恶,全部融入颤抖着挤压出来的声音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脏东西。”
顾苏拉住了愤怒的付宗明,语调如常:“走了,我们回去吧·”·对了,他想起来苏羽为什么把他送走了··因为她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她真正的孩子早就已经投胎转世了。
回去的时候付宗明开车,到家之后顾苏先下车,付宗明把车停好跟了上来·顾苏走在前面上了台阶,付宗明双手揣在兜里生闷气,落后了几阶·顾苏站在大门前,没有拿钥匙开门。
顾苏转身叫了一声,“宗明·”·付宗明听见顾苏的声音条件反- she -的就循声抬头,眼中茫然·顾苏嘴角含着温情的笑,伸手在他的头上揉了揉,动作异常柔和:“不要生气了。”
他回过神来,将顾苏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嘴里含糊地说道:“亲一下就不生气了·”·顾苏静静看着他,几秒的时间却显得异常缓慢,久到付宗明觉得这句话是不是不合适,他刚想说这只是个玩笑,顾苏微微低头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这是他在目前这个阶段所能做出的极限。
付宗明绷着一张通红的脸,说着与表现相反的话:“太没有诚意了·”·顾苏笑起来:“你会来找我的,是吗”·付宗明捏紧他的手:“我现在反悔了,你得把我给带走。”
顾苏将他从头扫到脚,摇摇头:“这么大件行李托运费很贵的·”·“我自费都不行”付宗明挑起眉梢,“实在不行,你牵一根绳子,我拿个大风筝在天上飘着好不好”··顾苏忍不住笑出声来,付宗明也绷不住,和他笑作一团,笑到听见声音出来开门的琼姨看他俩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唐莹被苏羽劝回去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踏入停尸房··小飞安静地躺在那里,满身被水底怪石擦出来的伤痕,脸上没有血色,只有死亡的灰败。
他摔下悬崖,撞击到水底的石头晕死过去,然后在昏迷中溺亡,随着水流漂出了很远··多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她从外面赶回来,看见她的孩子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身上的水都没有干。
“嘀嗒、嘀嗒、嘀嗒……”·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苏羽鼻尖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回头看去,浑身淌着水的亡魂站在她的身后,低低呜咽着。
他的衣服被划破,鞋也被水冲走,赤脚踩在水洼中,分不清那是身上淌下的水,还是眼中流出的泪··“小飞……我的孩子”苏羽一把将他抱住,仰头看着他的脸,两鬓的头发已经显出斑白。
她已经年近半百,却要再次承受丧子之痛,半只脚踏进棺材中的人了,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妈……”崔立飞青灰的脸痛苦地扭曲着,·苏羽擦干眼泪,强行忍着:“小飞,你不要怕,你很快就可以重新活过来,很快就可以”·寒冷的停尸房忽然温度陡然变低,躺着的尸体上都凝了一层寒霜,悄无声息出现的鬼差拿着拒魂的铁索,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苏羽警惕地将亡魂护在身后:“你们要做什么”·黑无常上前一步:“苏羽,你毁了三年之约,早已死不足惜,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留你苟活,此后你一再触犯禁忌,施行邪法,罪无可恕”·苏羽厉声喝道:“我只是做了做为母亲所能做到的任何事在我眼中没有邪法、恶法,为了我的孩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鬼差的出现让崔立飞害怕得浑身战栗,他紧抓着苏羽,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
“妈妈妈妈我不想死”崔立飞声声凄厉,“唐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妈你让我活着好不好我从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现在我明明有机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爸爸、妈妈、孩子,一家三口……妈我不想死啊”·白无常不多言,直接出手,苏羽挡下袭来的拘魂索,目光一厉,用力咬破舌尖,张口喷出一大口血水。
白无常察觉到不妙,飞速将想要抓鬼的黑无常护住,舌尖血溅到鬼差身上瞬间烧出一片密密的黑点··黑无常看到这一幕恨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苏羽毫无畏惧,将随身携带的桃木剑拿了出来,她伸出手在剑刃上抹开,沾满血的牙齿和疯狂的表情像是- yin -间的厉鬼:“我不会让你们带走他的,我的孩子,他会活得好好的”·苏羽的不怕死激怒了黑无常,他龇出一口獠牙,寒气从牙缝中溢出,几乎要不管面前这个人是否阳寿未尽,但被冷静的白无常拉住:“等等,他不见了。”
苏羽心一惊,回头看去,崔立飞趁他们对峙的时候逃脱了,不由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黑无常收回獠牙,冷漠道:“你今日做的抉择,日后不要后悔。”
苏羽梗着脖子,强硬道:“我做的事由我自己承担,日后死了,是上刀山下油锅,皆由我自己去”·“上刀山下油锅都赎不清你的罪。”
白无常冷冷道··鬼差不再与她多言,消失在原地,苏羽一身强撑的力气散掉,缓缓坐在地上,痛苦哭嚎出声来··此时已是晚上十点,林一淳白天在警局里录过笔录,就被哥哥嫂子带回了他们家。
虽然她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可以回自己房子里,但嫂子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小侄子林霈旸也在旁边劝说,林一淳终究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哥哥家里一直都留有林一淳的房间,平常都会打扫,只需要铺上床单就可以睡。
林一淳洗完澡,在嫂子的强烈建议下放了一浴缸的热水泡了会儿澡·林霈旸还要上学,睡得早,三个大人都没有这么早睡的习惯,等林一淳洗完澡就坐在一起给她作伴。
林一淳听嫂子柔声细语说话,心里觉得平静了许多,余光瞥见哥哥在旁边打哈欠,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让他们去休息·兴许是她看起来真的状态好了很多,兄嫂二人也放心离开,嘱咐她早点休息。
她也真的累了,早上为了打扮起来很早,白天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和哥哥嫂子道完晚安,林一淳关上房门,拧开床头的小夜灯,很快睡着了··这一觉并不安宁,大脑活跃得像是还在进行着白日的宴会,眼睑下的眼珠不安地滚动着,林一淳蜷缩在床上,混沌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围的温度变得有些低,她将脸往被子里埋,鼻尖蹭在被子上,感觉到了一点潮- shi -,像是寒冬里因为呼吸而凝结出的水珠,虽然现在天气比较凉,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一滴水“嗒”地一声掉落在枕头上,离耳朵很近,声音清晰而又突兀,林一淳一下子惊醒,伸出手在枕头上摸了摸,没有水·她的心跳有些快,重新躺下来后还能听见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她闭上双眼,一滴水砸在了她的额头上,不是错觉,真的有一滴水·林一淳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原本雪白的天花板此刻在她的正上方出现了一大块水渍,暗色的水渍,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
那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又一滴水正正地滴在她的额头上,顺着骨骼的弧度没入发际线中·林一淳猛地坐起来,床头昏黄的小夜灯变得很暗,暗得几乎要看不见,她不知怎么有些发抖,伸出一只脚在地板上摸索着拖鞋。
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拖鞋穿好,林一淳站起身准备去找哥哥嫂子,她现在实在有些害怕··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抓住了林一淳的手腕,冰冷而又僵硬的触感让林一淳尖叫一声,她回过头,只看见崔立飞怨恨不甘的面孔。
·脚下铺着厚地毯的地板忽然消失,林一淳被那只僵直的手拉着,悬在半空中,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她尖叫着闭紧双眼,双手胡乱抓着那只手想要爬上去,但她毫无依附,挣扎只能引起无谓的晃动,反倒让人更加害怕。
上方拉着她的鬼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为什么不抓紧我你为什么要放手”·我没有林一淳拼命摇头,她是真的没有力气抓紧了,她不想放手的·林一淳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在逐渐放松,她恐慌地仰头看着崔立飞:“不要,不要……”·毫无意义的请求,那只冰冷的手彻底放开了。
林一淳即便用双手紧抓着,但她的力气太有限了,白天被扯到的肌肉撕裂一般的疼痛,她不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下坠去··突然且猛烈的下坠感包裹着林一淳,双腿用力蹬了一下,生生把人给惊醒了。
林一淳惊魂未定地躺在床上喘着气,她侧头去看桌上的小夜灯,温暖柔和的暖光不烈不弱··只是一场噩梦,太好了·林一淳默默闭上眼,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一滴冰冷的水,滴在了她的额头上··林一淳紧闭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出,她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缩在被子下的身躯瑟瑟发抖··小夜灯一闪一闪地,透过眼睑能感觉到外界的光忽明忽暗,林一淳仅凭耳朵去听,却只听见“滋滋”的电流声。
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疯狂地跑下床,顾不上穿鞋,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什么打不开,连门把手都拧不动,林一淳放弃了,径直跑向自己的小提包··那里面装着顾苏给她的护身符,无论管不管用,那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将黄色丝线的护身符袋子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巨大的安心感带来一丝暖意,林一淳缩在床上,将自己蜷成一团··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忽然熄灭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床前,眼神充满怨恨。
他似乎想走近,但林一淳手中的护身符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将鬼推到了光圈之外··林一淳将护身符攥得更紧了,她意识到护身符是真的非常有用的,但是被这样一只鬼恶狠狠地盯着还是让人很害怕啊·小提包近在咫尺,里面装着顾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拆开的小袋子,但当时他说的是“遇到恶鬼无法脱身救急用的”,此刻,不就是他说的那种情况吗·林一淳盯着自己的小提包,她不敢抬头去看那只鬼,更不想多看见他一秒钟。
颤抖着将黑色系带的小袋子拿在手中,林一淳害怕顾苏强调的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她闭着眼将袋子打开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点声音都没有,林一淳睁开眼睛,所看见的还是只有恶狠狠瞪着她的恶鬼。
林一淳失望极了,但她更为害怕,难道说,这个鬼会一直跟着她吗如果没有有效的办法处理掉,就要一直被这样的鬼跟着吗·就在林一淳绝望的时刻,她的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 yin -冷低沉的男人声音:“何人发出的召唤令”·林一淳吓到失声,崔立飞却变了脸色,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穿门而入,第一时间就将崔立飞左右阻拦下来。
黑无常摘下墨镜,冷笑一声:“冤家路窄啊·”·白无常语调冷漠:“狭路相逢·”·崔立飞想逃,但此刻没有苏羽的阻拦,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都是一头扎进拘魂的铁索里,几乎是几息间就被锁了个结实。
黑无常走上前,林一淳手中的护身符亮起来,却只是让他脚步变得迟缓·他慢慢走近,弯腰从林一淳面前把那个小袋子捡起来,亮给白无常看:“真是胡闹,把这种东西给一个普通人。”
白无常不置可否,黑无常轻笑一声,转头对林一淳说道:“小姑娘,这个我们就带走了·”·林一淳愣愣看着他,点点头··房间内恢复一片宁静,林一淳颤抖着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紧紧捏着护身符,渐渐也不那么害怕了。
轻易给了她那样的东西,顾苏到底……是什么人啊……·黑白无常并肩走在去往冥府的路上,他们收回了拒魂的锁链,任由崔立飞在身后跟着,似乎毫无警惕。
崔立飞停住了脚步,两个鬼差依然步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他退后一步,头也不回地跑入黑暗中··他要回去,妈妈说他还能复活,他一定要回去·黑白无常停住脚步,看向他逃走的方向,黑无常问道:“以往那些擅自逃离的新鬼都怎么了”·白无常冷淡道:“迷失在鬼界,成为无法往生的游魂野鬼。”
黑无常恍然大悟地笑道:“啊,想起来了·”· · ·第五十五章 ·那些真是太遥远的记忆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忘记了,现在想起来情感中只剩下抗拒,宁愿忘了个彻底,也好过埋怨它来得太迟。
板爷来的那天正刮着大风,天- yin -沉沉的··顾苏一个人坐在门外台阶上往里看,他在原家住了两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羽上门·苏羽搂着崔立飞坐在原正启面前,面上满是不屈:“原老爷子,我当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个孩子我不会要了……”·原正启摆摆手打断她:“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说要你把他领走了吗”·苏羽缓和下来:“那您叫我来做什么”·原正启看向门外,语调平和:“我一个老朋友,想要把他带走,怎么说,也是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不过问你就擅自做主总归不好。”
房内的声音又柔又轻,在那句话之后就沉默下来·一只有力的手按在顾苏的头顶,他仰头看去,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个略显干瘦的老头低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么点大,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嘛。”
顾苏沉默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没有警惕,也没有探究·老头的笑容淡了下来,嘴里嘟囔着:“还是融合得不太好,还需要时间·”··他伸出皮包骨头的手去牵顾苏,看起来干瘦却结实又充满力量,一把将顾苏从台阶上拉起来,牵到了屋子里。
苏羽始终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一直在崔立飞身上,不时帮他整理衣摆,或是领口·原正启对老头抬手指了旁边的座椅,叫了一声板爷··板爷刚挨着椅面就开门见山:“就不多废话了,这孩子我带走,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语气里带着飞扬跋扈,微抬下颌两眼谁也瞧不上,一身粗布衣裳一点也不阻碍他端着祖宗的架子·原正启也不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拿一双眼睛看着苏羽,没什么情感可言。
苏羽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带走就带走,去哪里都一样,离得近了不如离得远的好·”她站起来,冲着两位长者微微躬身,抱着崔立飞走出门外,没有一丝犹豫。
板爷冷哼一声,满脸不痛快·原正启给板爷倒了一杯茶:“她已经被顾家赶了出去,偷偷施行禁法本就不容,之前有顾涟海誓死保她,勉强留在顾家,之后在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撺掇之下强行搜魂,又找回来一个孩子。
顾涟海阻止不了去出了家,她也毫无悔改之意,看来,这个女人誓死不回头了·”·“不养就不养,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疯起来,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板爷转头看着顾苏,指向门外:“你今后就跟着我,不做她儿子也罢,是她没这个福气”·那天的风真的好大,吹散了树上的叶子,把那些无根的叶子吹向不知名的地方。
顾苏定的票是早上八点的,付宗明接受这个事情之后,顾苏也就放心地在大家都在的时候郑重告了别,但他不想面对送别场景,决定清早悄悄地走··房门拧开不到两秒,付宗明的房门突然被拉开,顾苏有些惊讶。
付宗明衣着整齐,张了张嘴,又好像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我送你吧·”·顾苏笑了笑,点点头··在候车室等车的时间很漫长,付宗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郁闷,一直盯着顾苏看的视线也移到了一边。
顾苏膝盖往旁边碰了碰付宗明的:“怎么”·付宗明捂着额头:“不行了,越看越舍不得你走·”·顾苏:“……”·他原本想说,早知道不让你送了,但他看见付宗明眼中有血丝,虽然精神不错,但疲惫是掩饰不住的。
他起得比他更早,不,应该是一夜未睡·顾苏脱口而出:“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或许等师父百年之后,顾苏也愿意再来这里,那时就不再是因为任何别人,任何原因,只因为他。
广播里开始播报顾苏乘坐的列车到站,顾苏拎着自己的皮箱再次告别,向着里面走去·付宗明看不见他的身影,心里像是空了一块,站在原地吐出胸口一口浊气,自嘲地笑笑。
明明他想去找顾苏,连借口都不用找,只是短暂分离而已··顾苏站在旅客堆里,交谈声、杂乱的脚步声充斥在周围,在付宗明离开之后越来越嘈杂,几乎要吵得脑子嗡嗡作响。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顾苏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人··“喂”·“你在哪”苏羽发颤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想见你,我在家里,你可以过来吗”·火车逐渐从轨道的另一边开过来,顾苏犹豫片刻,拒绝了:“我要离开了。”
低低的啜泣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求求你,求求你……”·顾苏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火车靠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在面前停稳,他挂掉电话,排在队伍中等待上车。
耳边嘈杂的声音愈发尖锐,顾苏踏上金属台阶,下一刻腿脚仿佛失去了控制,失衡摔了下去·所幸车门边上站着乘务人员,扶了他一把,手中握着的手机却摔在地上,屏幕瞬间裂开,随即不偏不倚地掉落在站台与火车之间的缝隙中。
耳边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他能看见乘务员关切地向他询问,但是没有声音,心口剧烈的疼痛像是用刀忍搅动,顾苏挣扎着推开乘务员,退到人群之外,向着出站口跑去。
不,他不想的·顾苏提着行李,坐上了出租车,他内心抗拒着,身体却失去了控制,另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去看看,她需要你的帮助·”·顾苏站定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门没有锁,他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摆设全部被移开了,空荡荡的客厅被挂上了黄符与各种法器,地上画着法阵摆好了蜡烛,崔立飞就被摆在法阵中心,苏羽受惊一般回头看着他,眼泪还没有干··苏羽站起来:“你不是走了吗”·顾苏忍受着心口的疼痛,挺直了背脊:“既然你没事,我现在要走了。”
“小苏”苏羽大声地叫着那个名字,“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最后帮我一次,算我求你”·苏羽膝盖一曲,跪在了顾苏面前,膝盖骨与地板相碰发出了不小的声响,顾苏拳头握紧了,强忍着不去搀扶:“你要我帮你什么”·“小飞昨晚不见了,我到处找,有游魂告诉我,他看见小飞被鬼差带走了……你帮我把他带回来好不好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她说着,真的在地上磕起头来,顾苏侧身躲避,狠心说道:“既然是被鬼差带走,那就是他命数已尽,我无能为力。”
苏羽惊慌道:“我知道你可以的,你能做到的”·我可以,但我不愿意·顾苏心口的疼痛越发剧烈,他慢慢蹲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略微嘶哑的声音才传出来:“我想回去见师父,我还能回去吗”·苏羽慌忙点头:“可以的,你只需要帮我把小飞带回来,所有的罪过我一个人承担。”
顾苏松开手中的箱子,走到崔立飞的尸体旁,从那只僵硬的手上摘下素银的订婚戒指,坐在地上,闭上了双眼·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十多秒才进行一次换气,身体还活着,只是魂离开了。
·这种方法太过于危险,稍有不慎,魂魄不能归位,就只能做孤魂野鬼了,但活人进入地府一定会被察觉,更别说带着另一个魂魄回来,他只能冒一次险··苏羽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疼得直不起来,她坐下来靠着墙,忍不住呜咽起来。
地府亡魂何止成千上万,实宗搜寻魂魄也不外乎那几种方式,依靠亡者贴身的事物最为稳妥·顾苏握着手中的戒指,行走在黄泉路上,停在奈何桥前,转身往回走。
崔立飞没有往那个方向去,他才死了一天不到,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依靠着戒指的感应,顾苏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崔立飞,他跑了没多远就迷失了方向,在黑暗中四处乱撞,却始终没有逃离那个怪圈。
他见到顾苏十分震惊:“你也死了”·顾苏没有理会他,冷冷说道:“跟我走·”·崔立飞警觉起来,站在原地没有动:“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你愿意做孤魂野鬼,我不拦你,她求我来带你回去,你跟不跟我走,那是你的事情。”
顾苏说完,转身就走,崔立飞咬咬牙,跟了上来··领路的人沉默无言,在- yin -冷的地府中诡异非常,崔立飞咬牙跟上,心中不满起来··房间内的铜铃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苏羽精神一震,扶着墙站起来,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根蜡烛,当所有的蜡烛点燃,阵法中心的尸体猛然睁开双眼,苏羽心中一喜,但她的喜悦还没有持续,那具尸体重新闭上了双眼,躺在阵法中心迅速干枯腐朽,成了一堆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骨头。
“不”苏羽扑上去,不敢置信这一切,她绝望地捧着地上的骨头,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苏羽惊恐地想起昨晚的事,是昨晚的鬼差,一定是他们动了手脚那个白无常临走时,手碰了小飞的身体,一定是他·小飞就算被顺利带回来,那也没有身体了……苏羽跌坐在地上,痛苦与绝望侵袭而来,面孔上带着死一般的灰败。
苏羽的目光投向了静静坐在那里的顾苏,那具年轻的身体……·巨大的罪恶感瞬间包裹了她,是她求着顾苏回来的,是她求着他去找回小飞的……但那本来就属于她儿子的肉体,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她愿意用命去换的最重要的人。
苏羽颤抖的手碰到了顾苏的衣服,他自然而然地倒了下去,像在安静沉睡··顾苏是个安静的人,他从来都不吵不闹,和很久之前一样··她原本活泼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调皮的儿子,在醒来之后沉默寡言,像是另外一个人。
她不愿意去怀疑,对他比以前还要好,几乎是全身心地爱护着他,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直到,那个不知道怀着什么目的的人找上门来,残酷地撕破温馨的表象··她带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亡魂,疼爱到极致,但她真正的孩子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受着委屈。
那个时候她崩溃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在混乱之下,她选择使用禁法搜魂,明知道寻找投胎转世过的魂魄是被绝对禁止的,但她还是这么做了··苏羽无比庆幸当时的决定,因为就在她找到孩子转世之后,那对夫妻就遭遇了车祸,如果不是苏羽及时出现,那个小孩也会跟着一起死去。
在顾苏身体里的不知名魂魄被她所厌弃,原本对他有多好,就会有多厌恶··但那其实是她的错,是她强行将他招到这个世界的··苏羽缓缓将那具身体放在地上,是她犯的错,她会弥补这个错误。
一道光柱出现在前方,顾苏心中暗道不好,有人动了他的肉身,那人想要让其他魂魄进入肉身中··顾苏加快步伐,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那道光柱就在眼前,崔立飞紧跟在身后,顾苏绝望与愤怒交杂,几乎想要把崔立飞撕碎··他想不到苏羽会这样做,他想不到,苏羽竟然这样痛恨他,痛恨到不想让他再活着·顾苏先一步进入到光柱中,崔立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拼尽全力跟在后面。
地上的身体微微颤动起来,眼珠在眼睑之下胡乱滚动,苏羽双眼盛满痛苦的泪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请……请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她拿出一串钥匙,取下钥匙扣上叠成三角形的符,拿到蜡烛上方点燃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光柱上方出现了一点- yin -影,随着靠近逐渐清晰起来,三角形的护身符擦身而过,坠入无边黑暗,顾苏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张符··那是他学会画护身符之后,用精血画的第一张。
在来到这个城市,找到苏羽的第一天送给她的··他停止了前进,捏着平安符怔怔看着崔立飞追赶上来,离光源越来越近··洒下的光黯淡下来,逐渐消失。
顾苏迷茫地看着光明消失的地方,缓缓坠入一片黑暗··忘川像是一条死河,它从不通向别的河流,但仔细看,它是活的·黑色的不是河水,是无数在河水中挣扎的灵魂,它们日复一日忍受煎熬折磨,永远没有解脱。
载着亡灵的小舟行驶在忘川之上,没有船桨,却被水下无数的手推着前行··亡灵睁开双眼,看清了令他闷痛得快要窒息的罪魁祸首——一只黑猫··“莎莎……”·黑猫喵了一声,从他胸口上跳了下去。
亡灵的视线投向自己的右手,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他展开手指,露出一张被捏皱的符,他长出一口气,任由符纸从手中滑落,掉进忘川中,被那些手拉到黑暗最深处。
他看向黑猫:“你一直都跟着我吗”·黑猫舔舔他的脸:“喵·”·“宝库中的是你,对吗”他轻声问道,没有等黑猫回答,他又继续说道,“那,榕镇那个跳大神的神婆养的黑猫是你吗”·黑猫抬起爪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跳到了船头。
·船头坐着的身影转过头来,柔软的黑纱覆在脸上,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他的表情也很模糊,亡灵似乎看见他笑了一下,但无从确认··“不枉你把它捡回来养着。”
轮转王抱着黑猫,声音中的确含着愉悦:“欢迎回来,我亲爱的……- yin -使·”·- yin -使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分散了,一个光点从他的左胸口飘了出来——那是一个灵魂碎片,- yin -使伸手想要抓住它,但轮转王一招手,那块碎片便飘到了他的手中,并没有要交给- yin -使的意思。
轮转王放下黑猫站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人心就是那么贪得无厌,只要给他一点,他就会要求更多·就算阳使违背我的命令去帮你,我也没有阻止,但你终究还是没有活到限期。
你偿还了旧恩,就算死了,也应当高兴才是·”·限期是两年后,那是苏羽的死期··苏羽施术失败了,是他要偿还旧恩,愿以所有换取苏羽如愿以偿。
- yin -使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叹道:“果然是你·”·轮转王将铜钱接过来,借着小舟最后的一点推力踏上了岸:“来吧,我们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他们要重新踏过奈何桥,轮回殿前的六座桥- yin -使走过无数回,每次都是他领着亡魂去寻找归宿,这是第一次他站在另一个位置,踩在桥上的感觉也变得陌生起来。
“我看见你从高高的桥上走过,看都不看我·”·- yin -使猛然向着四周看去,忘川水奈何桥边,变成了无边的地狱火海,无数罪魂在火海中翻涌··“喵。”
黑猫在他腿边蹭了蹭·他缓了缓,回过神来,问道:“我们去哪”·轮转王冷酷的声音毫无阻挡地传来:“无间地狱。”
- yin -使愣了片刻,点点头:“也好·那样东西,请帮我还给妙芫·”·轮转王仔细想了想,才想起那是苏羽数不清多少世前的名字,那样东西指的只有刚才那块灵魂碎片了。
他停下脚步:“剩下的路,你自己行·”·- yin -使脚步并不迟疑,他去过无间地狱,这一次去也同以往没有区别,只是不再回来了而已··黑猫注视着那个身影消失,冲着轮转王叫了一声,轮转王低头看它,摊开手掌,灵魂碎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只是新生灵魂的碎片而已,待在那个女人肚子里还不足月,哪来的什么母子情深。
还给她偏不·”·他屈起手指,数不清的光点从他的指缝中逸散出来,曾经的来不及出生的新生灵魂,被抹灭了存在于世的最后一丝痕迹。
 · ·第五十六章 ·原君策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被警方封锁的楼房,四四方方,前宽后窄,以前来过几次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变了,变得看起来像是一副棺材。
楼里的住户搬得七七八八了,附近的人在议论这件事情,都说它是一栋凶楼,接二连三的死人·先是坠楼死亡的男户主,随后是那家被摔死在家中的老人,现在,又多了一户被烧死在家中的女人。
那女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过这里,似乎是搬家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再次出现在此,也没有人目击她回来,只是附近的人发现这栋楼有一户在冒黑烟,报了警·房门被撞开之后,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具烧焦的女尸,正是这位女户主,起火的原因也在调查中。
·负责这个案件的人是陆成禹,原君策听陆继丰说案件发生的地址就觉得不对劲,放下手中的事情赶过来,果然出事的是苏羽··上了楼,陆成禹正在门口等他,一面还听着电话里下属汇报发现,看见原君策上来叫了一声原哥,让他稍候片刻,等手下人汇报完毕,便领着他走进了屋子。
屋子内被火烧得焦黑,但没有完全烧毁,原本地板上的焦尸已经被运走,现场清理了一大半·原君策站在玄关处,大致扫了一圈,残余的东西足以让他推断出一些事情——苏羽果然是疯了,竟然一再重复当年的错误。
陆成禹说道:“我们在地板上发现大量残余蜡烛,火灾可能是这些蜡烛引起的,法医对死者进行了初步检查,口腔、呼吸道比较干净,死于火灾发生之前·但没有外伤,死因需要进一步确认。
我们想看看监控排查可疑人员,但这两天的监控没了,没法查·”·“检查不出什么的,结果只会是死于心脏骤停,也就是猝死·”原君策摇摇头。
陆成禹有些惊讶,但还是隐隐有些信的,毕竟做这一行这么些年,总会遇到些奇怪的事情,虽然堂哥陆继丰说这位原哥是神棍,可真要单纯是神棍,又怎么会做了这么些年朋友,还亲自打电话让他带人家看一下现场呢·前天夜里医院里存放的一具尸体还凭空失踪了呢,可怕不可怕·陆成禹忽然想起来,几天前尸体失踪的死者崔立飞,和女死者虽然没有法律上的领养关系,但确实是女死者抚养长大的,尸体的失踪会不会与此有关·原君策转头问道:“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陆成禹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就这么大,都是一些普通的日常用品,还有些奇怪的法器。
哦,有同事找到一些封得好好的铁盒子,我还以为是什么有用证据,结果就是一些旧照片·”·原君策好奇道:“旧照片我可以看看吗”·“就在那,我去拿。”
陆成禹从柜子里拿过一叠照片,走回来递给原君策,“我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没带回去·”·照片应该一开始就按拍摄顺序放好了,陆成禹他们看完也没有打乱,原君策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是年轻的苏羽,她坐在病床上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得灿烂。
第二张照片中的婴儿稍大了些,靠在苏羽怀中,面前摆着一个小蛋糕,蛋糕插着一根蜡烛,母子二人相视笑着·第三张、第四张,都是在给那个小孩过生日时的合照,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拍摄的日期,变化的只有年份。
·第五张却变了,从第五张到最后一张,照片中的小孩不再是之前那一个,原君策第一眼就确定了他是崔立飞··照片中的小孩表情并不能称得上高兴,甚至有些古怪,眼神充满疑惑。
同样过生日的场景,从第四张的三岁生日,到第五张的四岁生日,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日期没变,年份已经是四年后了··对了,小苏三岁生日过了没多久就意外身亡,三年之后苏羽抱回了崔立飞。
原君策看着照片,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苏羽的笑容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都没有变过,崔立飞的眼神却是从疑惑到愤怒,再到恐慌,最后再到- yin -沉··“你说,三四岁的小孩,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吗”原君策忽然问道。
“啊”陆成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你还真别说,现在小孩人精似的,记得可清楚了,老早就开始嚷自己生日要礼物了。”
原君策点点头,眉梢微挑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转向桌面上剩下的三张照片,陆成禹解释道:“这三张是另一个盒子里装的·”·原君策没有拿起来,只用手指将上面的照片挪开一点,露出日期,正是缺少的那三年。
最上面那张照片上的小孩双眼黑沉沉地盯着镜头,表情木然·原君策伸出手挡住照片,有些不忍心看··苏羽带着两个孩子有些照顾不过来,她又有些偏心得可怕,是顾涟清看不下去了,把其中一个接回到原家的。
那个孩子就是原君策从小认识的顾苏,即使知道他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亡魂,可在原君策心里,他就是自己的小表弟··陆成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也不避讳原君策,打电话来的是肖念:“陆队,你回来了吗现场送去检查的样本检测出来了。”
陆成禹说道:“就在这里说吧,没事·”·肖念咽下一口唾沫:“之前不是丢了具尸体吗……检测报告中,地板上的一些块状物是人类骨头,DNA比对确定是那具尸体的。”
陆成禹一个激灵,卧槽差点脱口而出:“卧……这女人不会是想自己火化玩脱了吧”·不出意外,这案子大概又会以意外了结,再悬的案子都会有合理的科学解释,而真相,真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重要。
陆成禹也不想草草结案,但太多的事情解释不清楚,例如,失踪的尸体是怎么被运到这里来的女死者的尸体十分完整,那具男尸又怎么只剩一些骨头渣子了呢消失的小区监控又去了哪里·看过现场,之后的事情就与原君策没有关系了,他与陆成禹告别离开了现场。
在驱车回家的路上,收到陆继丰发来的短讯,随后是一段监控视频··视频只截取了两段,一段是上午九点,画面中是拎着行李箱走进小区的顾苏;另一段是接近第二天凌晨,画面上是顾苏仓惶从小区内跑出。
原君策直接打电话问清他在哪,驱车赶了过去··陆继丰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满脸为难,原君策推门而入他便忍不住抱怨道:“你这表弟也太能捅娄子了吧要不是我先把监控取走,现在他就成通缉犯了我跟你说。”
“他不是我表弟·”原君策直接了断说道,“这份监控给陆成禹,把这个人找出来·”·陆继丰一惊,竖起了大拇指:“想不到你思想觉悟这么高,大义灭亲啊”·原君策注视着他:“苏羽又用了邪法,我怀疑,他是崔立飞。”
陆继丰张着的嘴半天合不上:“你是说……”·原君策原地踱了两步:“那位呢”·陆继丰说道:“首都那位老爷子突然身体不好,一家都去看老爷子去了。”
原君策沉默片刻,说道:“最好,在他回来之前把事情解决掉,不然会很麻烦的·”·陆继丰点点头,付家住着的那位邪神,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原老爷子死前一夜说了不少话,絮絮叨叨说着当年的秘密,似乎是想将多年的沉默爆发出来,原君策才知道付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晚,原正启坐在红木椅上,呷一口泡好的茶:“当年我们都发过誓,死了也要把那些事带进棺材里,呸我偏要说。”
辜家的大小姐真是位人物,即将临盆之际,夜夜遭受猛鬼侵扰,辜惪派来保护她的人待不过一晚,走时只摇头道是因果报应。四处寻访大师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表明无能为力,辜欣茗便不再向人求救,唯有付俨一个普通人托人四处搜寻护身法宝,寸步不离护她周全。·原正启料定有蹊跷,坐镇付宅逼迫小鬼退下,引来了地府判官·得知辜小姐腹中乃是地狱最深处罪孽深重的厉鬼,这座古城下深埋的数万枯骨皆是他手下冤魂,却因为所施咒术极为特殊,地府不能强行拘走,只能待他身死咒消··判官言明后,厉声呵斥原正启多管闲事,恰逢鸡鸣破晓,他才不甘返回。
原正启虽受众人敬重,道法也有所成,但总归是肉体凡胎,面对鬼差时撑着一口气,待他一走,背上一抹衣服都被汗黏住了··郗城之下尸骨岂止数万,只是在这几千年间都化作尘土,原正启唯一见过的便是隆盛大楼地基之下的累累枯骨。
他对辜欣茗一拱手:“大小姐可听明白了这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谁也帮不了您·”·辜欣茗咬着牙坚韧道:“我私心求来的,这孩子今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只凭我全力支持,盼他欢喜自在。
我只望他能来这世上走一遭,或长或短,都是来过·”·虽然在场的都明白这个孩子活不长久,但辜欣茗如此坚定,原正启自然无话可说,当日他还有些别的疑惑,便暂且先离开了付宅。
当年姚森柰从一个破铁匣里捡出来的一本破书,引来了为阎王效命的板爷,可板爷与- yin -间的鬼又岂能相提并论·姚森?将书交给了他最信任的顾邺邢,顾邺邢一眼看出这本书的不同寻常之处,他是个法痴,见猎心喜,同时也对实宗此类歪门邪道不齿,强行将《弇山录》留在手中。
板爷不稀得和他计较,见他不肯交出来便罢了,空手而回倒比来时更潇洒···顾邺邢日渐衰弱,自觉撑不住了,将那本书郑重转交给原正启,嘱咐他将此书保管,千万不要看书内的东西,有朝一日若是见到板爷,也可将此书交与他。
原正启从未见过《弇山录》,此时一见,心中忽然好奇里面到底写着什么,但他极为克制,将《弇山录》带回家中,再未看过一眼,却也从不提将书交给板爷的事情··此刻见到- yin -间的不择手段,他开始怀疑起顾邺邢真正的死因,顾邺邢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看那本书,是因为……看过就会死·原正启立刻回到家中,原正奇虽然心术不正,但他们是骨肉兄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原正启不顾弟弟的咆哮抵抗,强行将他关入祠堂,这一关就是近二十年··他从苏羽手中将《弇山录》拿了回来,接连几夜都有小鬼找上门来,让他交出《弇山录》,这让他意识到,那本书,绝不能留。
但书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他犹豫起来·书就摆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凝视了一夜,却始终没有翻开·最终他还是将《弇山录》收了起来,并未出现异样的原正奇让他有个猜测,是不是不看书中的内容,或是过眼便忘就不会有事·直到顾涟清带回了顾苏,原正启看着这个同是因为禁咒而来的孩子,陷入了沉思。
两年间他每次见到顾苏,死而复生、长生不死这样的念头便在脑海盘旋不去··被关起来的原正奇像是终于遭了报应,生了重病,偶尔有了起色,又很快倒了下去·苏羽却一直没有任何异常,这让原正启犹豫不决。
但原正启终于下定决心找来板爷,将《弇山录》交给了他··板爷将书接到手中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恍然意识到,他这十多年来虽然没有打开过书页,内心所受到的蛊惑却半点也不少。
板爷拿了书也是不屑的,随手扔布袋里,抱着顾苏当宝贝··那时辜欣茗察觉到自己不能每时每刻都守着那个孩子,再次向原正启求助,板爷竟然一反常态毛遂自荐,带着顾苏跟随原正启去了付宅。
顾苏抱着法器跟在板爷身后,付宗明像个皮猴一样在他身边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观察,被不好意思的辜欣茗拉回去,又粘回来··板爷的手在付宗明的身上轻轻拍了拍,他打了个哈欠就睡了,板爷让付俨和辜欣茗回避,只留了他们四人在屋内。
板爷准备着法器,自顾自说道:“睡着了其实看起来和死了也差不多·”·“师父,死了是什么样的”顾苏小声问道。
“不动了,看不见听不着,也不能说话,就剩一具躯壳·”板爷随口说道··“那他现在死了吗”顾苏看着躺在地上的付宗明问道。
板爷撇撇嘴,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可怕:“现在还没有,一会儿就死了·”·顾苏问道:“为什么要死呢”·“因为他很久以前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板爷说道,“犯错了,就要认罚·”·“那他改正错误了吗受罚了吗”·“罚倒是罚了,”地狱受刑两千多年是没错,可地府也没说放啊,板爷说道,“他改没改错我就不知道了,你今天话很多。”
顾苏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道:“那可以不死吗”·板爷一笑:“是人就没有不死的·”·顾苏点点头:“可是人也会希望别人不要死。”
板爷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看着他:“谁跟你说的这话”·顾苏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紧紧闭上嘴退后了一步·板爷立刻换上一张笑脸:“你说得没错,那师父就留着他,你好好跟我学本事,等你以后想杀他了,你再亲手来杀了他好不好”·这话就算顶着一张笑脸也怪瘆人的,目睹全程的原正启是见怪不怪,心说顾苏也怪可怜的,落在这么一个师父手里。
那日之后,原正启再也没有见过板爷和顾苏,他甚至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原君策根据爷爷的话猜测过那厉鬼的身份,最有可能的便是当年的古郧国大将怀蒲。
“莫晖所说的话,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陆继丰说道,“隆盛大楼下所埋的,就是宿白·”·那日顾苏追着黑猫跑出去后,莫晖刚到。
他既不隐瞒也不以此要挟,承认自己当年不仅在工地现场,还在这地底活了几百年,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我也觉得有几分可信·”原君策语气深沉,“《弇山录》和‘鱼师’剑一同被发现,那极有可能就是宿白的东西,他长生不死也是合理的。”
陆继丰正色道:“存在即是隐患,我看这大患应该早日铲除·”·原君策转身就走:“我会带着组员下去看看,你就踏实在地面上待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陆大律师眉毛一拧,掏出小龟壳来算一算这家伙什么时候死··手中的电话不知道传来第几遍“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付宗明瞪着手里的手机眼睛里几乎要蹦出火花来。
阳台的门被拉开,辜欣茗披着一条驼色披肩走出来:“你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了,风这么大,又这么冷,生病了这里可没琼姨照顾你·”·“我给小苏打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付宗明皱着眉,看起来似乎已经成熟沉稳,但辜欣茗却知晓他的孩子气··不过说起来小苏那边确实不正常,付宗明掐着火车到站的点打电话过去就没人接,这几天他有空就会拨那个号码,没有一次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辜欣茗宽心道:“榕镇有些偏远,兴许是山上信号不好小苏有空了一定会给你打电话的·”·确实有这个可能,付宗明点点头:“嗯。”
辜欣茗忽然一声冷笑:“我这是养了个什么,去榕镇那么几天,也没想着给我打电话·”··付宗明浑身肌肉一紧,矢口否认:“我打了,山上信号不好,对”·撒谎的理由还兴捡现成的,辜欣茗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却是蔑视:“我现在希望小苏别给你打电话了。”
“妈,儿子错了·”付宗明跟在母亲身后求原谅,被半路杀出来的付俨严肃地推到了一边··看着父母消失在楼梯口,他笑容淡了下来,手中的手机冷冰冰的,但总是要有期待的不是吗或许小苏明天就会联系他,再告诉他只是因为信号不好,他要假装生气,等小苏软言说两句,他才会原谅他。
 · ·第五十七章 ·原君策夜里回到家,顾涟清坐在梳妆台前,满脸木然,他不由自主放轻脚步,站在她身后,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肩上··顾涟清的嗓音有些喑哑,似乎是坐在这里很久了,没有喝过一滴水:“她出事了吗”·原君策还未反应过来,顾涟清接着说道:“隋青道长给我发来消息,你舅舅回来了。
不是那个女人出事,他才不会回来·”·随清道长是顾涟海出家道观的道士,顾涟清与这位道长保持着联系,每年都会打几个电话,只寥寥几句确认哥哥是否安好。
原君策说道:“苏羽死了·”·顾涟清眼珠动了动:“怎么死的”·“房子着了火,但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原君策顿了顿,犹豫着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崔立飞附身在小苏的身体里。”
“崔立飞不是也……”顾涟清抬起眼睑,望着镜子里的儿子,“你是说她又重复了当年的事情”·“不仅如此。”
原君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蹲**靠在母亲的手臂上,“我看了现场的法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把自己的命,续给了崔立飞·”·顾涟清嘴唇颤颤,握紧了拳头:“她真是疯了……”·原君策手机震动两声,他掏出手机,是陆成禹发来的短信:有个道士装扮的人来要求看苏羽的尸体。
他之前交代过,在有人来认领尸体之前注意任何接近苏羽尸体的人,有消息立刻通知··顾涟清一眼瞟到了屏幕,咬着牙,眼中满是怒火:“带我去·”·原君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拿起不久前刚放下的车钥匙,点头说道:“好。”
舅舅长什么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以至于原君策看到那个梳着发髻穿着道袍的男人,只能凭借与顾涟清相似的眉眼确认··那道士头发灰白,面孔不再年轻,却也生得端正硬朗,他正对着准许他看遗体的警员双手合十躬身道谢。
顾涟清眼中的愤怒维持了一路,却在见到那头灰白头发时变得复杂,最后只剩埋怨··道士站在焦黑的尸体前,面容平静·他早已知晓只有在这一日,他才能平静地和苏羽相见。
顾涟清眼泪淌下来,哑声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原君策以为她是在指责道士当年的逃避,将众人置之不理,如同蜗牛一般将自己放置在避世的道观中出了家。
顾涟清摇着头:“我真的不明白,明明嫂子不会有孩子,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道士回头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多年的反思与自我责备已经令他麻木,从隐藏的极端转变向另一端,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过错,也不再避讳同他人讲起。
“苏羽想要一个孩子,”他平静说道,“我到地府,愿以所有交换·”·原君策听到他的话无比震惊,小时候所有排斥顾苏的人口中都说过那句话:苏羽命中无子。
他从未当真过,顾苏明明就是苏羽十月怀胎所生,怎么会有那样的无稽之谈··可现在,不仅那个死而复生的“顾苏”不同寻常,连那个孩子的出生都是蹊跷的。
“阎王见了我,感念我心诚·”他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许诺我,可令一个需要不断转生消除罪孽的罪魂投胎到我妻腹中,为期三年,三年之后罪魂一定会被收回。”
“我没有说明那是罪魂,只是问我妻,若是有做母亲的机会,但时间只有三年,你愿不愿意·”道士低下头:“她眼中的神采竟然让我忘记那是需要不断转生的罪魂,让我庆幸做出了那样几乎不可能达成的尝试。”
他握着尸体皮肉焦黑的手:“我知道你一直责怪我逃避,但我从来无法拒绝她·”·顾涟清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还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你拿什么赎罪”·道士坦然说道:“以什么赎罪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在它讨回去的时候毫无怨言。”
顾涟清抓住原君策的小臂,恨恨道:“我们走·”·道士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可怕了……这世间折磨的从不是别无选择,而是为自己的决定悔恨……”·原君策十分体谅她此时难得的情绪化,立刻带着她下楼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扣好安全带的那一刻,顾涟清忍不住崩溃哭出声来,连续抽了好几张抽纸捂住了脸·原君策系好安全带,等她缓和,顾涟清带着鼻音的声音从纸巾下面传出:“你开车。”
车上路十分钟后,顾涟清将纸揉成一团露出了脸,鼻尖和眼圈红红的,她看着窗外闷闷地说道:“我们家到底中了什么邪……”·父亲不到四十岁就死了,母亲死后哥哥就是她最亲的人,看他变成现在的样子,怎么可能不伤心呢·原君策安慰道:“都过去了。”
比起其他的事情,更令原君策在意的是,阎王为什么轻而易举地就应下了顾涟海的请求,··受感动怎么可能··阎王是见惯生死与命运无常的,凭什么会选中顾涟海·顾涟清长叹一口气:“给顾寅涵打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好歹住的地方要收拾出来。”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原君策知道她说的是顾涟海,心中暗叹她待谁都心软··忽然前车来了个急刹,原君策一惊,迅速反应过来踩了刹车·前方好像出了事故,路被堵住了,他让顾涟清坐在车上,自己下去看看。
前方的路口出了车祸,明晃晃的绿灯挂在路口上,所有人都在路边等着,那人偏偏像是没看见,直直地就冲进了车流里,被躲闪不及的小车撞飞了几米,血溅当场··安全岛上的交警很快冲过来,呼叫了救护车。
那乞丐一样的男人躺在地上,一条手臂严重变形,另一条手臂费力地举过头顶伸向马路中间的隔离绿化带,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原君策勉强从他的口型中辨别出老婆二字,另两个字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他转身准备回车上,却看见马路边站着一个人,瞪大双眼看着这边,像是吓傻了。
“彭思佳”·交通很快恢复,彭思佳坐上了原君策的车,给顾涟清打过招呼之后,她陷入可怕的沉默中··比起平日里的活泼,此时的沉默确实可以说得上是可怕。
她认得出车祸的那个男人,那个抛弃妻子的周录康··第一次遇到他,就是看见他神情恍惚差点就要走到马路上去了,但她爱多管闲事,制止了他··就在刚才,彭思佳看见马路中间的隔离绿化带里站着一个女人,气质温柔,手中牵着一个笑得灿烂的小男孩。
周录康就是冲着他们去的,但他很快就被飞驰的车撞倒了··女人抱起了小孩,小孩对着周录康愈发剧烈地招着手·但躺在地上的周录康瞳孔很快涣散,映出来的场景空无一人。
女人的头发逐渐变长,身上的套装变成了红色长裙,怀中的小男孩变成一个泥娃娃,瘫软下来化在了臂弯里·她转头看向路边,盯着彭思佳的眼神充满怨毒··尖锐的声音毫无隔阂地直接灌入彭思佳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疼:“我原本只想让他受伤,不能离开,如果不是那枚金钱,- yin -使就不会回来。
你这双眼带给你狂妄自大,但你总有一天会体会它带来的痛苦·”·这样赤裸裸的诅咒让人遍体生寒,彭思佳将车窗打上来,似乎好过了一点··她不明白煞鬼说的金钱、- yin -使是什么,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仍意识到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无意间做错了事情的认知让彭思佳难过极了。
原君策瞟了后视镜一眼,看得出彭思佳状态不佳,便主动给她放了两天假,把低落的彭思佳惊得探过半截身体到前排来,连声问是真的吗吓得原君策差点松开方向盘,把那碍事的头推回后排去。
手机叮叮咚咚响起来,原君策接通电话,戴上蓝牙耳机,电话那头陆继丰低沉的声音传来:“你要做好准备,那边出事了·”·原君策瞟了身边的顾涟清一眼,语调如常:“需要我过去吗”·“不用,他要回来了。”
一片很轻很轻的东西蹭过额头,付宗明睁开眼只捕捉到粉色的残影,他低头看去,一片粉色的玫瑰花瓣掉落在地上,红地毯上零散落着同样的花瓣··付宗明看向身边站着的人,顾苏回来了。
他穿着之前琼姨为他去参加林一淳生日宴会所准备的黑色西装,衣领上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颜色暗沉,像是有液体在流动··顾苏微微低着头,就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碎发搭下来,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弧线,耳垂白皙柔软,后颈的皮肉依附着骨骼显出好看的线条。
可是他没有抬头,付宗明想看他的眼睛,便伸手想要将他的脸朝着自己,却被顾苏退后一步避开了··付宗明收回手,有些泄气地将手臂放下,却碰到口袋里有一个硬物。
他掏出那件东西,是一个天鹅绒的戒指盒,不知道是谁、是什么时候放在口袋里的·付宗明心里隐隐兴奋,这是他想象过的场景,戒指盒里应该是一枚铂金的男戒,指围会很合适。
戒指盒被打开,顾苏的头纹丝未动,但他开口说了话:“这是你要给我的吗”·付宗明露出一个笑容,将戒指盒转向顾苏:“你愿意成为我的伴侣吗”·顾苏并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头似乎低得更低了,轻声说道:“那你想要戴在哪根手指上呢”·付宗明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他努力忽略掉那一丝不舒服,维持着声音里的热切:“我想将它戴在你左手的无名指上。”
顾苏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伸到付宗明面前,那只手完全化为枯骨,不带一丝血肉,惨白的指骨连在手掌上,唯独无名指只剩了一小节··“可是,我的手指没有了。”
付宗明手里的戒指盒落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只仅剩白骨的手,踉跄退后几步··几片粉色的玫瑰花瓣被碾成花泥,更多的花瓣在鲜红的地毯上变成袅袅的白烟腾起,红宝石胸针从顾苏的胸口跌落,付宗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火舌舔了一口,立刻缩回手,但大火起势太快,瞬间就将他卷入一片火海,在他与顾苏之间立起一道齐胸口的火墙。
有无数的手从火海里伸出来,将他拉向深处,付宗明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小苏,小苏救我”·被火墙隔开的顾苏听到了他的声音,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的面容模糊了,只看得见嘴在张合:“我救不了你,我身处这炼狱,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付宗明奋力挣扎着,他发现顾苏的身影在变得模糊,不可以,他不允许·“啊”·嘶吼声成了用尽全力时唯一的发泄,付宗明用力将被无数只手拉扯住的胳膊挣脱出来,脑中也烧成了一团,只剩下一个字:剑·他要用剑,斩断这些碍事的手,砍灭这无处不在的火·最后一只抓住他的手被挣脱,付宗明扑向顾苏所在的位置,但他扑了一个空,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冰冷的瓷砖与落地的钝痛瞬间将付宗明惊醒,他红着一双眼从地上爬起来,口中不断念着:“我的剑……我的剑……”··被巨大声响惊醒冲进来的付俨和辜欣茗,看到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床铺上有着被火烧出来的焦黑痕迹,付宗明身上虽然没有着火,但是他面容凶狠,双目赤红,状态十分吓人。
付俨几步冲过去,将他环抱住想要控制住他,但此时付宗明力气惊人的大,不仅挣脱了付俨的束缚,还一把将他推开几米远,撞到了木质柜子上··巨大的力道冲击,木柜晃了晃,不知从哪里掉下一柄青铜剑,直直擦着付俨的肩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付宗明盯着那柄剑,迈步走了过来,付俨警惕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背后疼得站不起来·付宗明只是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青铜剑,仔细看了一遍像是在看有没有摔坏,确认后便转身要离开。
一根银针迅速而精准地扎在付宗明的眉心,付宗明毫无反抗地闭上了眼,向后倒了下去·辜欣茗惊叫一声扑过来,付俨手脚快过脑子,顾不得背疼站起来扶住了他。
辜欣茗连忙上前帮丈夫一起将付宗明抬到床上,这才向出手的人道谢:“刘师父,谢谢您了·”·出手相助的刘师父名叫刘庚坤,是一直跟在辜惪身边的天师,平时也住在辜家宅院里,自从辜欣茗一家回来之后,时刻都注意着这边,今晚一听见声响就赶了过来。·刘庚坤摇摇头:“当年让您把他送出国,您偏舍不得,唉投生转世都是要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的。
他现在不记得,也不是您撞了大运,是有高人暂时克制住了他,就如同一颗地雷,不知什么时候便踩中了”·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青铜剑,皱起眉头,“这物件,你们可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辜欣茗无助地看向付俨,确认后一齐摇头,他们确实不知道。
刘庚坤再次查看付宗明的情况,长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快要恢复完全,恕我无能为力·”·辜欣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强行忍住了,她明白刘庚坤所说的话,嘴角勉强翘了翘:“刘师父,太晚了,回去休息吧,这边也没什么事儿了。”
刘庚坤看了看这夫妻二人,听出送客的意思,但还是没忍住说道:“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明早一醒,这可能就是个陌生人了·”·辜欣茗沉默片刻,笑道:“这个准备,我二十多年前就做好了。”
 · ·第五十八章 ·近日榕镇多雨,整个镇子愈发- yin -冷潮- shi -··狄斫在祖师像前点燃了香,一阵穿堂风刮进来,吹得压在漆黑镇纸下的一叠黄纸哗哗作响。
他原本想不做理会,屋内却隐隐约约传来板爷唤他的声音,狄斫一愣,疑心是幻觉,却还是站起来走向后方的卧房··板爷这几日精神不好,成日打瞌睡,晚饭刚过,趁着今天雨停,渡恶法师带着大黄出去遛弯去了。
威风威武两条老狗也没有往常的活力,待板爷回房躺着,它们就趴在板爷门口瞌睡··但板爷的声音落下没多久,又听两声狗叫·狄斫加快脚步,就见两条狗冲着紧闭的房门,两耳和尾巴竖起,十分警惕。
狄斫推开门,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板爷坐在床沿上,气定神闲地看过来,招招手:“阿斫啊,来见见两位无常大人·”·狄斫闻言向屋内看去,靠墙摆着一张木质小茶桌,左右各一把椅子,此时凳子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位一“人”着一身黑,一“人”着一身白,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他对视上了··“师父……”狄斫意识到师父是真的清醒着,黑白无常都来了,想必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不禁眼眶一红,大滴眼泪含在眼眶里,眉上那颗痣都黯淡了,“师父您这是要走了吗”·板爷脸色一变,几欲破口大骂,忍了忍,没好气地说道:“这两位是你师父我的故友,现有要事来告知我,你想到哪里去了”·狄斫一哽,把眼泪收了回去。
这怎么怪得了他,黑白无常除了勾魂索命,从不随便往人家家里跑·再者说,从他回来见到的板爷都是糊里糊涂的,乍一恢复神志,他能不往那边想吗·黑无常见他皮相生得好,虽然没什么表情,语调却比看起来柔和很多:“先坐下吧。
你小时候还见过我们的,忘了吗”·白无常瞥了板爷一眼,冷声道:“- yin -使将自己投入无间地狱,无人能救,你区区一个凡人,且时日无多,还能做什么”·板爷露出一个苦笑:“那您意思呢既然我无用,你怎么不让我糊里糊涂地死了,反正,到了- yin -曹地府还不是要喝孟婆汤。”
白无常面目冷然,黑无常说道:“你我皆不愿见- yin -使落到这般田地,来此见你,自然要想个办法·”·狄斫满腹狐疑:“师父,你们在说谁”·板爷长叹一口气:“你那师弟,其实是轮转王手下的- yin -使。”
黑白无常将之后发生的事情简短截说,听到师弟被骗走肉身堕入无间地狱,狄斫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呆坐在那里,心中只剩血债血偿··“可这其中也是有因果的。”
轮转王座下- yin -阳二使,阳使由历任实宗弟子担任,游走阳间,奉令行些地府不便出面的事·板爷已经半条腿迈进了棺材,这一任阳使便是狄斫··而- yin -使则是- yin -间的鬼,连黑白无常都只是知道这位- yin -使已在地府一千多年。
二十多年前,有活人擅闯了地府··以往还在阳世之人进入地府皆是小心翼翼,这人胆大包天,不仅进入地府,还贸然闯入轮回殿,要求面见轮转王··那是个道门中人,鬼吏将他压入殿中,见到了轮转王。
他不仅行为大胆,想法更是惊世骇俗,他竟然请求轮转王给他的妻子一个孩子··在场的判官鬼吏无不咋舌,常人谁不知道求子应当去拜送子观音只不过,命里无子是求神拜佛都无法改变的罢了。
·这是第一个剑走偏锋之人,在场的无不觉得他是在嫌自己命长··轮转王气极反笑,差点拿起- yin -阳薄扣他的阳寿了,谁知,- yin -使反常地替那人求起情来。
没人知道他们进行了什么样的交谈,只知道轮转王最终答应了那凡人,给了他三年期限,让一个罪魂投生到他妻子腹中··三年之后,轮转王如期收回魂魄,谁知女人竟然反悔了,甚至在得知《弇山录》中记载着可以使人复活的禁术后,偷来了那本书,施行禁法。
《弇山录》是轮转王的禁忌,付家施行《弇山录》中记载的禁法,致使地府动荡,厉鬼逃出,轮转王已然大怒,苏羽的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当年《弇山录》被人从地底挖出来时,轮转王让板爷去找回来,结果他无功而返。
好在得到书的凡人并未轻举妄动,轮转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有人真的试图复活亡者,轮转王即刻命令板爷前去将书讨回,并将那些触犯禁法的魂魄押解回来。
- yin -使又一再为那女人求情,恰恰撞在了轮转王的刀口上,轮转王一时怒火极盛,喝道:“你若再替她求情,你也一并去无间地狱·”·- yin -使并不畏惧,只说道:“妙芫曾以命相搏救过我,若是能报此恩,去往地狱又如何。
只望殿下能让妙芫寿终正寝,我这一世可以报恩,魂飞魄散也可·”·轮转王为他的坚定感到诧异,沉默半晌,忽然说道:“我也不是不讲半分道理,她这一世还有三十年的寿命,既然你说她所求的只是一个孩子,那你便去人世做她的孩子,看她寿终正寝,她再有出格的行为,你明白的。”
他没有说失败的后果是什么,但谁都知道不会是好结果·即便知道这话说出来,前方便是万劫不复,- yin -使还是应下了··板爷知道后捶胸顿足阻止- yin -使干傻事,但- yin -使去意已决,他也无力回天。
此后至今,轮回殿再无- yin -使··板爷说起来满脸悔恨:“如果当年我把书抢回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白无常说道:“为时已晚。”
黑无常摇摇头:“难说·虽然你也疏忽,但禁书不能进入地府,就连阎王也没有办法妥善保存·你就算抢回来,那见过禁书的人会杀来你这里,恐怕还要连累你的- xing -命,埋在地底千年不还是被人挖出来了。”
狄斫有些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望向板爷的目光透出愧疚,立刻垂下眼睑看向别处··被禁书所惑的人他也算一个··施行禁法时的想法他还记得,只是出于不忍,不愿见到生命在眼前逝去。
他只是这样想的,便这样做了··狄斫忽然一惊:“那本书没有被轮转王带走”·板爷双眼往上翻,露出大面积的眼白,伸出手指指着头上的屋顶:“这些年都在这里。
阎王不允许还有人记得禁咒,当初你闯了祸,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不要怪我·”·狄斫心里隐约明白这些话应当就是临终遗言了,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一声犬吠,黑白无常说道:“我们不能久留,无间地狱连寻常鬼吏都不会去,要救- yin -使,你们只能找一个愿意去无间地狱带他回来的人·”·狄斫脑中先想到自己,但恐怕他连师弟的面都没见着,就迷失在地狱里。
师父更不行,和他的下场差不了多远··付……狄斫犹豫起来,虽然他是地府逃出的厉鬼,但一码归一码,害师弟入地狱的又不是他,是那贪得无厌的女人。
门外的狗又叫了一声,黑白无常表情有些微妙起来,轻叹一声:“找上门了·”·是有人上山了,威风威武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刻意压低的威胁吠叫声传递着不安。
狄斫站起来:“我出去看看·”·他走到门口,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黑白无常已不在原位,板爷躺在床上,呼吸绵长,刚才的一切像是梦境一般。
狄斫目光逐渐坚定,昂首走出了卧房··看守停车场的老大爷坐在躺椅上,闭着眼随着小录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微微晃着头··几滴水重重砸在了钢板顶棚上,随后巨大嘈杂的雨声连成了一片,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忽然耳边传来玻璃窗户被敲响的声音,老大爷昏昏欲睡中睁开眼,从窗子往外面看了一眼,视线正前方原本空空的停车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他疑惑地将脚放到地上,站起身仔细看了看,真不是他眼花了。
走到车前记下车牌号,老大爷拿着本子往回走,窗户下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张百元钞票··奇怪·老大爷拿起钱,走到出口向着大路两边看去,暴雨中没有行人,但远远的,他似乎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往镇子后面走去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穿着旧僧衣的和尚牵着一条狗从入口前匆匆跑过,老大爷招呼了一声:“大师,我这里有伞”·渡恶和尚急急停住,转身躲到了屋檐底下,笑容和善:“那敢情好,多谢施主了,我明儿个就给您送回来。”
老大爷笑呵呵摆手:“不急·”·等待老大爷拿伞的空当,渡恶和尚打量了四周一眼,本就- yin -沉沉的天色,这三面封闭的空间里越发- yin -暗,潮- shi -的水汽中混入一股淡淡的霉味。
大黄喉咙里呜咽两声,渡恶和尚说道:“可不是,乌云蔽日,什么脏东西都敢往出跑·”·“大师,您拿好·”老大爷拿着伞出来,递给了渡恶和尚,和尚稽首行礼便带着狗往后山赶去。
大雨中的伞本就苦苦支撑,上山后狂风大作,吹得雨水从四面八方打到身上,掀起伞面的风几乎要带着人飞走·渡恶和尚索- xing -收起伞,冒着风雨前行··走过一条弯道,前方路的尽头似乎有行人,渡恶和尚加快脚步追赶上去,那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却放缓了。
·有些熟悉的- yin -气,和刚才停车场里残留的及其相似·渡恶和尚皱起眉头,抬起一只手捻紧胸口的佛珠··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停顿片刻似乎是在辨认:“大师刚回来啊。”
渡恶和尚不声不响,脚步不停从他面前走过,一溜冲到前面去了··狄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渡恶和尚走到屋檐下,撩起衣摆、袖子,拧出一波水来,大黄使出浑身的劲甩着身上的水,欢快地蹦到屋里去了。
只是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还站在雨里,在等待一个进门的邀请··板爷当年的禁锢已经不起作用了,强行割裂开的“恶”又与魂魄融为了一体·在狄斫的眼中,他浑身弥漫着地狱里带出来的- yin -冷,仇恨与怨毒溶在了骨血里。
狄斫问道:“阁下有何贵干”·付宗明的声音从宽大的帽子中传出来:“他回来了吗”·那声音平静如常,像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俊朗的脸,雨水压着睫毛漫进眼睛里,让他不得不眨眼将雨水挤出来,但难掩真诚··狄斫犹豫片刻,说道:“他没有回来·”·“是吗。”
付宗明表情有些失望,天色仿佛更加- yin -沉,浑身- shi -透的渡恶和尚忽然冷得打了个哆嗦··狄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缓缓说道:“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付宗明目光凝在他的脸上,别的不管,只咬死了“可能”二字:“我要到哪里去找他”·狄斫心里有了定夺,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要找他做什么”·对方静默片刻,笼在宽大黑色雨衣下的手伸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剑:“我要把剑还给他。”
雨水顺着剑锋滑落,跌入水洼里,突如其来的暴雨倾泻耗尽了头顶这一片乌云,时间已经不早了,天色却倏地亮了许多··狄斫侧开身体:“请进·”·渡恶和尚口中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见屋主都发话了,他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狄斫收拾了一些东西,第二天一早拜过祖师爷,就将板爷托付给了渡恶和尚,只说自己一定会尽快赶回来··渡恶和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恐怕是件艰难险阻的大事,心说你师弟也这么说,结果一去不回,现在板爷就剩你这么一个继承宗门的独苗,这要回不来怎么办·板爷昨天睡得早,今日也醒得早,坐在门口看狄斫拿着包,笑道:“阿斫,出门啊早些回来”·狄斫眼眶微红:“是,师父。”
他行了个大礼,和付宗明一起下了山··渡恶和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转脸瞪着板爷:“老朋友,你这真是糊涂得不轻·”·板爷举起手里的拐杖:“你才土豆成精”·渡恶和尚摇摇头:“和你说不上。”
板爷撇着嘴:“你这臭和尚才是‘和你说不尚’”·渡恶和尚搬了条矮凳子坐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期间夹杂着几句狗叫,十分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渡恶和尚停了嘴,倒上两杯茶,和板爷一起坐着观赏大好风景··一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山顶上,他向着老宅跑过来,满面笑容,冲着板爷叫了一声师父。
渡恶和尚打量他一眼,面生得很,估摸着是外地来寻求帮助的,便说道:“主事的出远门了,这位施主请回吧,改日再来·”·年轻人见板爷没理他,疑惑地看向渡恶和尚:“这位大师,我姓蒋,叫蒋云璋。
小时候在这里拜过师,暂住过一年,后来举家移民搬走了·板爷是我师父,狄斫师兄和小苏呢他们在哪”·渡恶和尚恍然大悟,之前板爷和他感叹宗门人丁稀薄时有说过这么一个人,但他就是随便收的一个口头上的弟子,连道门中人都算不上。
渡恶法师起身去给他搬把椅子:“贫僧法号渡恶,阿斫有事出门了,小苏去了外地,结果一去不回,阿斫找他去了·”·蒋云璋看着板爷,问道:“我师父这是”·渡恶和尚随口答道:“老年痴呆了,现在不认人。”
蒋云璋面露惋惜之色,又连忙道:“大师不必搬椅子了,我就随便看看·”他说着,走进了祠堂··记忆中挂满祖师像的祠堂却像是遭了劫难,挂在墙上残缺不齐,香炉上插着的香烧过大半,留给板爷的位置上挂的不是画,而是一张照片。
蒋云璋循着记忆往屋后走,走到板爷的房门前,他回头喊道:“大师,我能进师父的房里看看吗”·渡恶和尚走过来,思忖片刻,点头说道:“里面没什么,你看看就行。”
蒋云璋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屋子内的摆设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岁月风霜的痕迹明显得陈旧发黄··他走到桌子前,看到桌面上摆着一张四人合照。
照片正中的人是板爷,一个瘦削的人站在他左边,凭借眉中那颗痣蒋云璋认出那是狄斫·板爷身后站着的人五官与记忆中的小苏十分相似,蒋云璋直觉他就是小苏··但第四个人是谁呢·渡恶和尚忽然说道:“照片里那个你不认识的人是小苏朋友,付先生。
听小苏说,他在外地受付先生诸多照顾,也是这位付先生把小苏和阿斫送回来的·”·蒋云璋拿着照片仔细看着,总觉得那个男人有些奇怪··渡恶和尚接着说道:“不过,两个月前小苏又有事跟随那个男人离开了,说是几天就回来,可这么久了……阿斫要去找小苏,刚走了没多久,事情就这么寸,你俩前后脚错过了。”
“那他们去了哪”蒋云璋问道,“我回来也待不了多久,就想见见师父、师兄和小苏·”·渡恶和尚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着电话地址的纸来,给蒋云璋看:“不出意外,他们应该是去了付先生的住处。”
·蒋云璋看到地址眉开眼笑:“这个地方我熟悉,我有个叔叔在那里,正好可以去拜访·大师,介意我拍下来吗”·渡恶和尚阿弥陀佛一声:“请随意。”
那叫蒋云璋的年轻人在老宅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也离开了·渡恶法师收拾着屋子,忽然发现板爷桌子上相框中的照片被人取走了,相框下压着一叠百元钞票。
“阿弥陀佛·”渡恶和尚走出房间,对板爷说道,“你这辈子事没干些什么好事,收的徒弟倒各个有情有义·”·板爷支着耳朵:“啊胡说,被子里哪能有耗子”· · ·第五十九章 ·狄斫仔细梳理了思绪,师弟是要救回来的,可也不能平白让别人去送死。
身后这人虽然来历大家都心知肚明,付家那对夫妻却也是真心实意将他当做自己孩子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他确实对不起那对夫妻··“你这回来,叔叔阿姨知道吗”狄斫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付宗明嗯了一声:“他们知道·”·在出发的前一晚,他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了小苏,还有烧灼着他的火··小苏被隔在火墙之外,消失不见了。
他四处寻找,竟然看见缠着他的“恶鬼”忽然离他很近很近·他在火里尽力躲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的腿脚开始与自己的连在一起,两条腿逐渐融合成了一条。
然后“恶鬼”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像是融化了一般,缓慢而强势地要和他的手融为一体··“废物……废物既然你什么都做不了,就让给我。”
恐惧占据了整个心,付宗明的脑中一片空白,用力收回自己的手臂和腿,他们却像连体人,随着用力一起动作··那烧灼得焦黑的人逼得越来越近,口中不断念着什么,眼神凶狠。
付宗明却奇异地冷静下来,他感受到了对方的狠厉,和不顾一切要吞噬自己的坚决··付宗明戾气被激起,面目扭曲起来,比“恶鬼”还要凶狠暴戾·他已经是一个整体,不需要别的,他要切掉这多余的部分,他要斩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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