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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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山录+番外 by 耍花Qiang(下)(4)
·魏医生说不上是惊慌还是兴奋,心跳如擂鼓,面上也逐渐升温·他拿着圆珠笔站起身,却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血肉模糊的面孔··大大小小的玻璃渣嵌在皮肉里,头顶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一片青,一柄西瓜刀从脖子的右侧方斜插进去,只露出一寸左右在外面。
那壮汉全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短裤,血液顺着被日光晒得黝黑的皮肤淌到地上,脚上的拖鞋还不见了一只··按照他这副模样都可以推测出之前的场景——他像是在夜宵摊上和人打了起来,被一玻璃瓶砸在了脑袋上。
动手的时候有人拿出了刀,喝红了眼的人哪里知道怕,等刀扎进了某人的身体才轰然散去··魏医生的心如同坐了过山车,由激动乱跳骤然停顿,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捂着胸口坐到椅子上,开始计划明天让同事给他安排检查心脏。
“医生,你帮帮我·医生,医生你帮帮我”·壮汉忽然开口喊起来,一声比一声粗狂,魏医生连忙安抚他,准备去叫护士帮忙,但壮汉见他似乎是要走,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口中不断喊着帮我,死死拉着他不让他走。
魏医生心中骇然,壮汉身上冰冷异常,力气大得古怪··“你等一下,我叫护士来帮忙,你等……有人吗外面有人吗”魏医生努力挣脱,却挣脱不了,忽然一双手伸过来,给他解了围。
那双瘦白的手显然是个女人的,她抓着壮汉的胳膊像是没用力就把他拉开了,一把按在了椅子上,麻利地取出酒精棉花和消毒纱布,很快处理好了伤口··壮汉一声不吭,处理完后就走出了值班室。
一直背对着魏医生的护士转过身来,露出狡黠的笑容,不客气地嘲笑开来··魏医生摸着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半天没有反应·门外传来保安的呼声:“快来人,来人帮忙”·那头夜里医院台阶下躺着一个人,他受了伤,自己跌跌撞撞找到了医院,只是失血过多伤势太重,没有抢救过来。
手术是别的医生做的,魏医生只在手术结束后远远看了一眼,白床单下露出一双黝黑的脚,只穿着一只拖鞋·明白了自己之前见到的是什么东西,奇异地,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在这之后魏医生经常见到霍艾,精神一日不如一日,顾苏实在看不过眼,即使再怎么跟自己说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出手给他一张简化版的聚阳符,以保证阳气及时得到补充,不会被- yin -气所伤。
自从那天给他符后,魏医生再没有遇到过顾苏,哪知道,再次见到竟然是这样的场景··魏医生将符拿出来给狄斫看,禁不住心中唏嘘,他问道:“那狄先生是不是有办法救顾先生”·付宗明点点头,并不隐瞒:“狄师兄自然有办法,小苏现在已经安置妥当。
但是我不会放过伤害小苏的人,小苏之前说过,魏医生是他所信任的人,那我也信任魏医生·”·“药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魏医生说道,“对了,如果要保持长期的无意识状态,那身体基本机能要维持下去就要依赖机器,否则会很快死亡。”
付宗明看着他不说话,魏医生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近来我们医院进了一种先进仪器,专门给植物人状态的病人使用·只是价格昂贵,能用得起的病人不多,仓库中还有不少闲置机器,如果有需要,我这里可以八折优惠。”
付宗明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你不是从医而是从商,说不定隆盛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我当你在夸我·”魏医生提好出诊箱,“一有结果我立刻通知你,机器过两天就给你送来。”
事情处理得很快,两天后机器送来了,药也已经准备好,魏医生打针的手法干净利落,一针下去,崔立飞立刻不省人事··剩下的事情很简单,琼姨按部就班地跟着魏医生一步一步学,很快熟练掌握机器的基本- cao -作。
其余更专业的并不需要,她只做最基本的就可以了···关上门,就像一切都不存在··付宗明恢复了每日去上班的作息,每天按时回家吃晚饭,然后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陪小苏待一会儿。
即便每天看见的都是睡美人,他也想像王子一样吻醒他,可是那位脆弱的睡美人一碰都可能会碎·付宗明有些无奈地想,他用着最轻柔的动作推开门,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小苏”付宗明的声音有些变调,他无措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狄斫的身影,但狄斫夜里要去看守封印,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我不是小苏,我是……宿白……”那双眼睛睁开了没多久,又似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重新沉睡。
付宗明心一沉,进入房间内,合上门··小苏……不,应该是宿白,即使付宗明一直不想承认··狄斫早上就说过他这两天应该就会恢复意识,他听了很高兴。
但是宿白真的恢复意识了,付宗明的内心反而是喜悦与纠结交加··他一瞬间完全体会到了辜欣茗的感受,如果爱着的人清醒过来,不记得他了怎么办·如果宿白还记着血海深仇……付宗明心中的喜悦一丁点不剩了。
付宗明在宿白身边躺下,冰冷的地板吸走了他浑身的热度,他想握着宿白的手,扑了个空··明明以前一起躺着,他睡得很安心,但是现在他睡不着,闭上眼也能看见那张近乎透明的脸在眼前,一遍一遍反复强调:我是宿白。
我知道,但我不是怀蒲,我是付宗明·我把怀蒲杀了,他早已魂飞魄散,我是付宗明··“付宗明,付宗明·”·付宗明耳边传来一阵呼声,他睁开眼,发现狄斫已经回来了,正蹲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肺里似乎充满了浊气,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脑袋混混沌沌,他感觉自己意识一直很清楚,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被梦魇住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烟雾里待太长时间吗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狄斫严肃说道,“快起来,出去透口气。”
付宗明说了声抱歉,从地板上爬起来,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他摆摆手,拒绝狄斫的搀扶,自己走了出去··狄斫紧跟着走出来,慢慢合上门:“后天博物馆请了李勋来……就是轮转王冒充的那个人。”
“博物馆前馆长夫人说,李勋在姚馆长葬礼后,拿走了姚馆长的一部分没有公开的研究资料,有关当初的挖掘,有一部分文献资料博物馆想要资料共享·原部长邀请我也去现场。”
付宗明应道:“嗯,师兄你去吧·”·狄斫说道:“据说,其中有详细记录,是当年屠城一事的来龙去脉·”·付宗明动作一顿,嗯了一声:“我和你一起去。”
回到房间里,付宗明走进浴室,打开喷头,温度适宜的水从头淋到脚,但他并没有更清醒,反而太阳- xue -一跳一跳的疼··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床上,他陷入一种浅昏迷状态。
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遭到了极大的压迫,因为疼痛付宗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睁开眼,看着跨坐在他身上,伸出双手掐着他脖子的魂魄,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要……”不要把力气浪费在他这里。
好不容易养着恢复了一点的魂魄,经过这一次全力袭击,似乎又要变回之前的样子··付宗明竭尽全力抬起双手,将宿白强行压在胸膛上,掐着他脖子的双手颤了颤,逐渐放松下来。
他嘶哑的喉咙中发出一些气音般的梦呓:“我是……付宗明……”·双臂间失去了实质感,自然地滑落在身体两侧,恍惚间有人给他盖上了一层被子,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第二天一早,原君策找上了门来··琼姨透过猫眼看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犹豫着不敢开门··付宗明摇头示意没关系,琼姨这才打开门。
原君策面带笑容,对琼姨说道:“您好·贸然拜访,打扰了·”·琼姨退开一步让他进来,狄斫从楼上下来,见到原君策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原君策笑了笑,指指付宗明:“你之前说,他挖走一具骸骨,破坏了封印,我总要来看看那具骸骨用来做什么了。
来早了怕你们觉得我碍事,现在应该有空和我说清楚了吧”·狄斫素来坦荡,也不觉得这事不可说,点头道:“付先生找回了师弟的魂魄,还差一具躯壳。
骸骨现在在楼上,我告诉你反正你也带不走·”·“你们是想要重新造一具躯壳”原君策惊讶一瞬,又很快想到之前琼姨准备的那些药材,应该就是实宗秘法中的一部分,“那之前那具身体呢你们就放任不管了”·狄斫冷淡说道:“不牢费心,之前那具身体也找回来了。”
“崔立飞果然是被你们抓来了·”原君策面上写着如我所料,“你们要将崔立飞驱逐出那具身体吗你们知道如何破解《弇山录》的咒法”·狄斫皱起眉:“《弇山录》的咒法无人能解,就算能解,那具身体也不能要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原君策长叹一口气:“我那不省心的二爷爷,想要搞事情啊·”· · ·第六十九章 ·原君迪失踪了,带着他那位病入膏肓的二爷爷一起。
这也说不好,也许是二爷爷带着原君迪跑的,总而言之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原君策跟随在原君迪身上留下的印记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气息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余光扫见大开的门口有身影一闪而过,原君策跟了过去,一路跟到楼顶天台,他见到了从隆盛大楼地下逃离的妖道宵纯···要说起来他确实没有见过宵纯,那晚宵纯逃走之时他们一个个都被封闭了五感,但见到他第一眼,原君策觉得他就是宵纯。
宵纯穿着一身风衣长裤,头上戴着渔夫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原君策只能看见一小部分裸露的皮肤·他的皮肉已经风干萎缩,附在骨头上,布满沟壑,像是一具饿殍,死气沉沉,很长时间才眨一次眼。
·他眨眼时原君策才发觉他缺失了一边眼睑··宵纯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还有浓郁的妖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刚遛了个弯儿回来··那股妖气原君策很熟悉,是莫晖的,他脚尖动了动,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宵纯开口,嗓音像是粗糙的砂纸磨在一起:“那老头子想活命,你猜,他能活不能活”·果然原正奇和原君迪与宵纯混在了一起··“我猜不能。”
原君策冷静道,“原正奇恐怕是老糊涂了,竟然还想这么荒谬的事情·七十多岁病入膏肓的人了,又没什么本事,就算活千万年又有什么意思难说不会落得像你一样的境地,踢到铁板,然后被人活埋在地里……”·宵纯突然出手,冲出来伸出枯枝一般的双手掐向原君策的脖子,原君策眼光锐利,抬手就是一张五雷符。
人能聚五行之气为五雷,得其法者,可以驱雷役电,祷雨祈晴,治祟降魔,禳蝗荡疬,炼度幽魂··此符一出,凭空降下一道雷,击在宵纯前进的位置,但他反应迅速,躲了过去。
原君策一步未动,眉峰一挑,眼中大有挑衅的意味:你有本事再过来,来了我还劈··宵纯不再理会他,转身从楼顶一跃而下··原君策想也知道追不到,回到了楼道中,坐电梯下去。
他活得好好的,才不跳楼呢··很快,顾寅涵那边传来莫晖被杀的消息·死了一只鼠妖,放在以前这都不算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自从“与友”这家酒吧开起来,这里就成了妖怪聚集地,散养的妖怪彼此不联系,死了也没人关心,但现在有了聚集地,大多都混在一起,隐隐有了抱团的趋势。
之前死了蛇妖,也有不少妖怪壮着胆子要他找出凶手,他才让顾寅涵去调查,现在这只老鼠死了,来找他的人更多了··这事心里怎么想也不可能过去,原君策躺在床上一夜没有睡着。
还有原正奇,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辈分在这里,原君迪也是原家的孩子,他的母亲虽说不是出身大家族,但家里还有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人··如果他们出了事,肯定要来他这里搅和一通。
原正奇现在肯定很急,原君策找到了他的主治医师,得知他活不了几天了,这个预测之前也告诉了患者,在那之后他们就匆忙出院了··他们找上宵纯,不就是为了长生禁咒吗就算宵纯当年把《弇山录》中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现在应该也忘了。
没有《弇山录》,他们的想法不会有机会实施··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得到《弇山录》··原君策立刻坐起来,狄斫还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去找他。
转天一早就找来付家,原君策不得不给狄斫提个醒,让他注意点··“宵纯这个人行踪莫测,他敢来找我一定有后手,我对他不熟悉,也不知道他的弱点,所以没有贸然去抓他,你小心。”
狄斫听完没什么表示,只是说他知道了:“他也和普通人一样,除了不会死,受伤也会疼,断肢也不会再长出来·但不会死这点就足够棘手了,不然轮转王不会仅仅把他埋在地底。”
宵纯在地底已经和他说过,是早晚要来找他的·现在阳使金印碎了,这象征着实宗与地府联系的破裂,他也不必为轮转王担这个黑锅··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原君策不多言,转而说道:“小苏的事情……”·狄斫面色缓和了一点:“他只是借用了顾苏的身体,本名叫宿白。
魂魄要温养,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这要谢谢付先生·”·原君策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他一直以为,既然拿着《弇山录》就应当是对长生渴望的,让自己长生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才会猜测地下埋着的是宿白。
现在狄斫说小苏才是宿白,付宗明带走封印中那具枯骨为宿白重塑肉身,绝非偶然,肉身的选择那么多,何必那么复杂地用枯骨··如果那具枯骨是宿白原身,那就意味着地下的封印也可能是宿白布下的……·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但是无从确定,这就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
原君策缓缓点头,不再询问··狄斫问道:“之前和我们一起的那位彭小姐现在怎么样”·“小彭她现在在家里休养,她向来想得开,自己开解自己,没受多大影响。
我前天去看望,她母亲还在说她心大呢·”原君策笑了笑··其实所谓的“取走”眼睛,并不是真的挖走彭思佳的眼珠,宵纯取走的是她的“视觉”。
这种秘法各有各的法门诀窍,狄斫应付鬼的法术学了不少,可这些用在人身上的把戏知之甚少··狄斫坚定道:“彭小姐是因为实宗在这里埋下的祸根才会遇到这种事情,我会找到宵纯解决的。”
原君策走后,一直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付宗明站起来,向狄斫打了一声招呼,往楼上走去··如果昨日重现,他打开那扇门就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宿白清醒着,站在棺材边,透过半透明的魂体可以看到他身后完整的棺材。
昨天见到他醒来时心里没有来的发慌,今天却没有那种感觉了·付宗明心里很平静,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他坐在屋内的椅子上,任由宿白目不转睛地凝视,浓浓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被搅弄开,似乎浅淡了一点。
宿白欲言又止,眉头皱起来,别开脸去··付宗明眉目深沉看着他,沉声说道:“过来我这边·”宿白恍若未闻,他便自言自语,“我来你这里也一样。”
付老板亲自动手搬着凳子坐到了棺材边,抬起一只手放在棺材上,顺势抚了两下,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温柔···“你救我做什么,”宿白言辞冷淡,“我是自愿去往无间,我本就应该在那里。
你也是·”·付宗明不着急辩驳他的话,幽幽说道:“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就算有一天咒语失效,我也会把你从地狱拉回来’·”·宿白:“……我没有。”
他捏了捏手心,感觉不到有任何力量支撑,他只能勉强扬着头面对付宗明的视线··付宗明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维持着冷淡·宿白撒谎的时候应该从没有照过镜子,如果他知道自己撒谎的样子,恐怕是不敢再说一句虚言的。
脸上不自觉露出的表情,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说假话·但付宗明只能心里想,现在宿白本就有些慌,再说出来可就要招人烦了··付宗明认真看着他的双眼:“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付宗明,不是别的阿猫阿狗。”
宿白微微一愣,他一时也有些混乱,明明他感觉到付宗明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付宗明为什么不肯承认宿白忍不住走进一些,靠近了,微微俯身,在付宗明颈边嗅了嗅。
他现在是虚弱的魂体,按理来说应当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付宗明端坐在那里任由宿白轻嗅,却觉得颈边有些痒,逐渐那片痒蔓延到心口,让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抓在怀里,咬两口。
可惜现在他还没有实体·付宗明的兴致淡了些许,对昏迷着的崔立飞恨不得剐其肉··付宗明的身上的的确确有怀蒲的气息,但并不完全是,反而像是怀蒲的气息掺杂在付宗明的气息中混淆视听。
宿白看他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两个字:“宗明……”·付宗明维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几乎要翻出花来,声音低沉:“怎么了”·他的反应看起来实在是冷淡,宿白想到,昨天夜里他还想去杀了他,虽然中途收了手,但看起来他应该是知道了。
仔细看来,付宗明的脖子上似乎还有红印,宿白心里更愧疚难过·付宗明冒险去地府救他,为他准备肉身,从哪里说起,他这样的行为无疑是恩将仇报··宿白直愣愣站在那里,要不是他本就是魂体,付宗明几乎要怀疑他是灵魂出窍了。
“对不起·”·那声音细如蚊讷,付宗明听清楚了,诧异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昨晚我想杀了你,你不生气吗”宿白的脸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看得付宗明心情很糟糕。
“我当然生气,但我把你找回来,不是为了和你生气的·”付宗明摸摸口袋,想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却什么都没摸到··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顾苏的脸,动作引起的空气震动却把烟雾搅散了,悻悻缩回手。
他清清嗓子,说道:“苏羽死了·”·宿白回过神一般看着他,随即说道:“是吗·”·付宗明冷哼一声:“你都要上车了还能被她骗去,现在听到她死了就这个反应吗”·“我没想去的……”宿白轻声说道,他低着头,身体似乎更透明了,“是妙芫的孩子,它催着我,我没办法抗拒。”
付宗明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绝不该提的话··狄斫后来和他解释过,地底的宵纯利用宿白的指骨,谋害孕妇,并将新生灵魂炼化,那些残余的碎片全部依附在指骨上,融入宿白的魂体中。
宿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定是痛苦的,如果再偏激一些,甚至还会认为自己也是罪恶的一部分··宿白愣愣说道:“妙芫当年将拼死断开宵纯对我的控制,使我不再受其- cao -控,但她却被宵纯杀死……我这辈子偿还恩情也是应当的。”
“你偿还恩情,换来的却是她为另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鬼折损阳寿·”付宗明言语间不自觉带了点戾气,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那……那也是她的选择,这是两码事。”
宿白自己感伤还没酝酿起来,就见付宗明替他气得拧着眉头,伸出手在他搁在棺材上的手背上碰碰,“她已经死了·”·言下之意就是,苏羽既然已经死了,那就算了。
付宗明冷言道:“我不甘心,凭什么他们死了投胎重新做人,而你却要受着煎熬,几千年都被折磨,现在魂魄重创,连实体都凝不出来”·宿白瞟他一眼,没说话。
付宗明说道:“我在这世上,是想救你出地狱,是想你能消除业障,放下一切痛快活着·”·宿白紧紧盯着他,半晌才无奈道:“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付宗明反而越发掷地有声:“我会一直缠着你,一辈子,两辈子,永远·”·房门被敲响,狄斫一面开门进来一面说道:“你在和谁说话,他醒了吗”·狄斫见到宿白,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宿白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道:“你可以和板爷一样,叫我阿宿。”
狄斫心里空落落的,面上显出可见的失落,他乖巧听话的宝贝小师弟,是真的丢了··宿白察觉他情绪不对,迟疑片刻,说道:“你若愿意,继续叫我小苏也可以。”
狄斫面容立刻鲜活起来,笑吟**道:“小苏·”·付宗明心里有点酸,说道:“狄师兄有什么事吗”·“嗯。”
狄斫忽视付宗明,对宿白说道,“你还记得宵纯吗”·宿白点点头:“记得,他逃出来了是吗”·“你知道”·宿白说道:“之前被一个女鬼引得坠下电梯井,我在下面见到宵纯时他已经不受任何约束了。”
狄斫困惑道:“那他怎么不早逃出,要等到我们下去他才有所行动”·宿白说道:“因为……他不想活着了。”
·狄斫疑惑片刻后,又忽然觉得他能理解··追求长生的人,必然是有活着的乐趣的·可宵纯长生后,被阎王长埋地底,不见天日,与蛇虫鼠蚁为伴,满心的绝望得不到解脱,这样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若是活得好,谁不想长长久久活下去呢··“他想让付宗明把我的身体找出来,让我恢复记忆,然后杀了他·”宿白说道··付宗明忽然说道:“那只黑猫也对我说,你是唯一知道如何破解禁咒的人。”
宿白看向付宗明,又看着狄斫,满脸茫然:“我不知道·”·宿白面孔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变得很轻:“我只知道,施术人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可以使被他困在人间的灵魂沉睡安息。
死而复生本就是逆天之举,这些魂魄已在轮回之外,再无投生的可能·所谓禁咒,便是诅咒……”· · ·第七十章 ·这段时间积攒的能量只能让宿白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付宗明和狄斫两个活人不能在房间里久待,宿白再次陷入沉睡,他们也走出了房间。
付宗明左右无事,出门去了公司·狄斫目送他出门,走到落地窗前·一连几天都是- yin -- yin -的天色,大上午看起来像是天快黑了,门外的大树底下立了几个黑影,在付宗明的车开走后也随之消失。
·狄斫收回目光,几日前,地府的鬼差像是全部得到了命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用符咒召来的鬼差也是避之不及的模样,随口应付几句就走了·这样的场面,恐怕和那次他与轮转王的冲突有直接的关系,轮转王是铁了心,要抛下这堆烂摊子给他了。
好在之前有黑白无常的帮助,通道中那些被封印影响不能投生的魂魄被引渡入了地府,封印下还在沉睡的鬼魂暂时还未苏醒,这是目前最稳定的局面··博物馆已经开始长期闭馆了,重修工程竞标结束,工程由外省一家有名的建筑公司竞标成功,不日将正式启动。
在此之前,博物馆内部决定召开小会议,与?沖县博物馆员工李勋洽谈资料共享事宜··宽阔的馆前广场没有了排着长龙等候入场的观众,显得更加空旷,只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
行人中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拐了个弯儿,往博物馆正门口走·那男人身高一米七左右,戴着一副眼镜,面相看起来能有四十来岁,似乎长期伏案,略微有些驼背,背着一双手在身后,作风老派。
门口保安亭内的保安见他越来越近,走出来指着一旁的告示牌说道:“现在不能进了,这边写着呢·博物馆要重修,已经闭馆了,你可以关注一下博物馆官网,开馆时间上边有通知。”
那人哦了一声:“劳烦你,我是来开会的,这是我的工作证·”·保安将工作证接在手中,上头写着?沖县博物馆,连忙将工作证归还,将小铁门打开:“哟,李老师,请进吧。
会议室在三楼,进门右手边,因为闭馆电动扶梯停了,您走楼梯吧·”·李勋点点头:“谢谢·”·李勋在几个月前来过这里,但他没有上去,只是远远在外面观望了一眼。
很多年前,他也前程似锦,有机会毕业后在这样庞大而完备的博物馆内工作,为他所热爱的事业奉献自己的一生·但那些已经是曾经的设想,现在他在小小的县博物馆内,在不足八百平方的空间里兜兜转转,倒也沉下了心来,真正像当年的老师一样,处之泰然。
上到三楼,依着每一层都有的导航索引,李勋来到了会议室,馆内的几个负责人已经到场了,三个人中还有一个副馆长·他们都曾经是姚森?的学生,无一例外,论资排辈起来,他们还都是李勋的学长。
会议室后两排还坐着几个陌生人,身上没有工作牌,穿着稍微有那么一点正式,李勋推开门进来后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副馆长肖莫粦在李勋落座之后开门见山,按照流程进行了协商,内容大致是?沖县几件特有文物将在市博物馆重修完成后的交流展出,以及一些绝版古籍扫描成电子文件后收藏入市博物馆文库。
这些是很平常的会议内容,李勋一一作了回应,仔细研究过条款后签署了合同·只是在绝版古籍这一项中提了少许要求,也很快同意了资源共享··毕竟文物不是任何人私有的,古籍更是古人留给今人的宝藏。
会议结束后,副馆长身边两个人站起身,拿着茶杯和文件走了出去,李勋看了副馆长一眼,见他还没动,心里有了点预感,便也没动,那几个看起来与这次会议无关的人走了过来。
不知其中一人和副馆长说了什么,他也起身走了出去,李勋困惑了片刻,目光转移到那群人身上··顾寅涵率先伸出手:“你好,我姓顾,我们顾家一直与姚馆长合作,处理一些非常事件。”
李勋犹豫片刻,伸出手握了一下:“你好,我有听老师说过你们顾家·”·顾寅涵与原君策对视一眼,姚森?和李勋说过他们那是不是代表……·顾寅涵继续说道:“我询问了姚馆长夫人,她告诉我,你在姚馆长死后,拿着姚馆长的亲笔信,带走了姚馆长一本的研究日志。”
自从发现薛伦冒充了李勋,顾寅涵就一直觉得姚馆长的死有蹊跷,但他确实是寿终正寝,这是几方确认过的··在医院内顾苏就问过,姚馆长和顾家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那时的顾寅涵并不知情,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鱼师剑莫名其妙出现在隆盛,顾苏没有私藏而是将它交还·顾寅涵原本准备拿回博物馆,但博物馆内的- yin -魂跑了出来,他就暂时先将鱼师放在顾家的祠堂内,随后顾寅涵发现它又不翼而飞,至今没有下落。
顾涟海回到家中,几乎没有与家中其他人说过话,但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向顾寅涵揭穿薛伦的谎言··薛伦是轮转王的一缕分神,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冒充李勋仅仅是为了告诉他们,当年那一场算不得错误的错误顾寅涵忽然想起小时候,顾邺邢死去之后,由他的父亲接手了博物馆的工作,那时父亲告诉过他,鱼师剑是博物馆的根本,不过博物馆的防盗设备如此完善,不用担心被偷。
·他们那时是很肯定的,不会有人对鱼师剑下手,鱼师剑非要在博物馆内不可··李勋没有隐瞒,直接点头承认了:“是的,在老师去世一周前,他寄了一封信给我,这是这些年来他唯一寄给我的信。
我看完后也很疑惑,他的学生那么多,引以为傲的也不少·”他瞟了一眼门外,最得姚森?喜欢的学生刚从这里走出去,“得意门生里我也排不上号,他为什么想不通要把研究日志给我。”
原君策开口说道:“那本研究日志,能给我们看看吗”·李勋摇摇头:“恐怕不行,日志中全是未公开的内容,有很多重要信息还没有整理,虽然总有一天我会公布内容,但现在还不行。”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狄斫开了口:“姚馆长深入研究过郗城历史,这个博物馆的根基就建立在这座古城之上,那么我询问一些历史相关的问题,应该可以得到您的回答吧”·李勋这次不再推脱,说道:“那好吧,你问。”
果然没有猜错,薛伦虽然冒名顶替,但基本也遵循了李勋的习惯,对于专业方向的问题他不会拒绝··“古郧国大将怀蒲,在郗城战役中,将城内降兵屠戮殆尽,不知道姚馆长,或是您有什么看法”·“这个啊,”李勋似乎来了点兴致,“我和老师研究过这个问题,纵观古郧国大小战役,记录在史册中的从没有这样残暴的事情发生,并且怀蒲在此之后- xing -情大变,不久就死在古缙国大将手中。
我和老师一致认为,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史书记载,宿白打开城门,怀蒲长驱直入·占据郗城之后,怀蒲在城内散发粮食,为降军分发酒粮,并在城内宴请宿白。
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转折,有人自称奉王命,令怀蒲诛杀所有降军,这个人,叫杨立·”·杨立这个人名不见经传,当时的官职只是小小参军,他并不是怀蒲的亲信,而是古郧国王指派给怀蒲的。
在十九缇骑棺木发掘中,随葬的竹简中记载有寥寥数语,但杨立拿出手谕后,郧国军就开始执行,在这段记录中,并没有出现怀蒲的名字··“我和老师的推测是,杨立越过怀蒲直接下达了命令,而怀蒲手下缇骑中有人没有等待怀蒲的命令,这于武将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背叛。
最大的证据,就是在这次战役之后,怀蒲身边没有再出现过任何缇骑·”·狄斫眉心微蹙,看了付宗明一眼,他看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像是完全不感兴趣。
狄斫想起,之前围堵薛伦时,薛伦用冥火烧了一个鬼兵,但付宗明并没有对此有任何表示,那些鬼兵的忠诚与他的冷漠无视形成了鲜明对比··李勋说得兴起,推了推眼镜:“说个题外话,古郧国多猛将,野史记载中有好几例,主将重伤倒地后还能爬起再战,而且越战越猛。
宿白是一代名士,自戮之前肯定有所反抗·有书中记载,宿白伤及怀蒲要害后自刎,怀蒲却并未当场身亡,而是数月后在鄞城与秦时对战时,伤口血如泉涌,这才倒地而亡。”
狄斫不知想了些什么,对李勋郑重道了谢:“真的太感谢您了·”·李勋连忙摆手:“我只是说了些我知道的,如果有什么能帮到你那是最好。”
李勋离开后,原君策从沉思中恢复,对狄斫说道:“你想探究轮转王这样做的目的”·“对·”狄斫目光看向付宗明,“你在地狱中,见到了轮转王,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回来。
这证明轮转王并不是一心要致你们于死地·宿白进入无间地狱,如非赎完罪,或阎王应允,他是绝无可能再从无间地狱中出来的·”·原君策疑问道:“宿白的罪你是说地底封印中的- yin -魂”·狄斫顿了片刻,说道:“我从小出入地府,最熟悉的便是轮回殿。
轮回殿正东直面五浊恶世,这是世间业起所形成的恶劣场面,五浊并非独立存在,皆因众生之业而生·”·劫浊是为时代的混乱,古郧国与古缙国开战,周边小国也不能避免,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战争亦被称为“刀兵劫”,这一时期便是劫浊。
劫浊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人群中混乱不堪,偷抢烧杀,毫无秩序,这便是众生浊··众生的业引起五浊,又因五浊而反噬于众生··狄斫继续说道:“战争中死去的人,也是死于‘共业’。
我不止一次见到五浊恶世中的痛苦挣扎,血腥杀戮……残酷的时代中这些事情太过普遍,收割人命说起来令人难受,却也是事实·”·“共业你是说……那些人的死亡是顺应因果循环吗”原君策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板爷什么时候皈依你佛了”·狄斫一愣,板爷确实从不“安分守己”,但不足为外人道,与这些正本清源的道门更说不着,便说道:“只是用共通的道理来阐述而已。”
“那宿白做了什么难不成,他妄图让那成千上万的亡者,重新活过来吗”原君策试探着一说,却发现狄斫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他的脸色也变了变。
“我有个猜想……”顾寅涵突然说道··在场的人向他看去,顾寅涵面无表情:“我只是毫无根据地猜测,那柄剑,鱼师,是不是关键”·狄斫因为那一句话完全陷入思索中,回到别墅中闷声不响地上了楼,进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中。
付宗明和琼姨说了两句,也走了上去··房间内宿白恢复了些许精神,狄斫坐在地上的蒲团上,苦苦思索了很久,付宗明的进入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小苏,你不用回答我,你听我说就好。”
狄斫陷入自己的设想中,脑子还有些许混乱,他需要说出来,一条一条捋清楚··“长生的力量来自书中的符咒,而符咒与灵魂之间需要某种媒介,这一媒介并没有特定的东西。
如果媒介长久存在,那么,长生的诅咒就会一直存在·”·“宵纯长生的媒介,是你的指骨·付宗明长生的媒介,是他现在所使用的身体·而那些封印中被困在人间的- yin -魂的媒介……是你的鱼师剑”··宿白迷茫的表情渐渐变化,睁大双眼,屋内的烟雾绕着他卷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内心极度不安。
宵纯原本是完全没想到那节指骨还会形成魂魄的,连宿白也认为自己根本就不应该苏醒··宿白以自身魂魄为代价,让被困在世间的魂魄沉睡,他虚弱到极致的魂魄也随之长眠。
宵纯挖到了一本记录长生术的书,他想用最其中- yin -邪的方法——吞噬新生灵魂·但那个方法也会令灵魂的怨气执念积攒于一身,因此宵纯需要一样东西,替他承受这些,他选中了宿白的指骨。
在灵魂碎片融合到一定程度之后,宿白被唤醒,所有的怨气执念也被他全部接收·宵纯察觉到他意识的觉醒,不愿放弃这样一个能替他吸收所有负面的工具,一直将他带着,直到遇到嫉恶如仇的妙芫。
这一世的报恩,不仅因为当年施妙芫救了他,还因为宿白魂魄内有她未出世孩子的一块碎片··付宗明的媒介是身体,因此他可以受伤后迅速恢复,宵纯则不能,他的身体虽然还能自如- cao -纵,但撑不了多久了。
在郗城内死而复生的将士,在灵魂沉睡后身体化为了枯骨··而苏羽,一开始就失败了,这一次她妄图再施行禁法,依然也是失败的·因为她失败了,所以在宿白将崔立飞的魂魄找回后,她不得不将自己剩余的阳寿给崔立飞。
“轮转王将宵纯埋在地底,不是因为他拿宵纯没有办法·”宿白魂体闪了闪,似乎极不稳定,“他是想让宵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正如现在,他想让我明白,我所做的事情错得彻底,无法挽救。
我是罪人,罪无可恕……”·从进来就沉默的付宗明拧着眉心走上前,将宿白逼至角落,浑身涌起的戾气根本压不住:“罪人是我,杀人的是我,害你的人是我,所有的罪过都是我的。”
宿白愣愣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付宗明冷声道:“罪我已经赎过了,我要重新来过,谁也拦不了我·或许你有做错事情,但那又怎样谁不做过亏心的事,谁能一世心存坦荡他们能饮下孟婆汤,重新做人,你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可……我做的错事,让他们再也无法投胎转世,我又有什么资格放过自己。”
宿白的声音很轻,有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错觉··付宗明的声音软下来,环抱住虚无的魂体:“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房间内一片寂静。
良久,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刚才,是在承认你是怀蒲吗”·付宗明:“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 · ·第七十一章 ·付宗明抵死不承认的态度摆在脸上,宿白怔怔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问这个问题没有意思。
他以前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真的能放下过往重新做人是幸事,宿白做不到,不代表他不让别人好过··狄斫问道:“小苏,那本书,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宿白穿过付宗明的身体,走到狄斫面前,摇头道:“我只记得,是一个看不清身形的仙人给我的。”
当年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后来在地府中,逐渐脑中只剩下进入仙山前和走出仙山的记忆··他从群山中走出,青天白日大道坦荡,手中多了那么一本《弇山录》。
“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狄斫宽心道,“慢慢来,总会找到解决办法的·”·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气,如果真的如同宿白所说的,那些- yin -魂再也不能投胎转世,就只能想办法让它们重新沉睡。
原君迪回来了·确切来说,是被警察送回来的··原君策虽然是个玄学界的代表人物,但他也不傻乎乎纯靠着玄学,要找的人行踪完全被另一个高手掩盖的情况,那还是得靠广大人民群众。
宵纯可以不吃不喝,原君迪和原正奇不行,他们总要出来觅食·总不可能靠着宵纯,他那副模样引人注目不说,宵纯可是很忌讳别人注视他的··原君策回到家,见到老老实实坐在家里的原君迪,狼吞虎咽地吃着他母亲准备的饭菜,就连平时极为嫌弃的芹菜都和着米饭咀嚼了咽下去。
他母亲似乎之前已经说过他了,现在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原君策走进来,说道:“二婶您先出去吧,我有话要问他·”·原君迪的母亲穆玉露坐着没动,淡淡说道:“等他吃完饭再说吧。”
原君策一笑,点点头坐下:“成,等他吃完·”·原君迪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用余光看着原君策,毫无防备地吃下一口八角,把他给恶心得一口饭全吐了出来,不停吐着口水。
原君策动作比他妈还快,马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原君迪··原君迪停下吐唾沫的动作,看着原君策,见他没有放下杯子的意思,面上带着隐晦的嫌弃避开他的手指将水杯接了过来。
原君策眼睛眯了眯,心中有了判断··原君迪将碗里的饭菜吃完了,却没放下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菜··“二婶,您现在能出去了吗”原君策笑吟吟地道。
穆玉露对原君迪说道:“一会儿说完了去洗澡,我帮你准备热水去·”原君迪低着头,嗯了一声,他平时也这么没规矩,穆玉露没说什么,走出去还带上了门。
原君策面上带笑,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二爷爷呢”·原君迪头也没抬,说道:“我爷爷他老人家一早不见了,我还以为他回来了。”
原君策偏了偏头,靠近了一点:“你们这几天在外面就没遇见什么奇怪的人”·如他所预料的,原君迪往旁边挪了一点,全程不曾看他一眼,使劲摇了摇头:“没有,就我和我爷爷一起。”
原君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蹦出来,像是一声冷哼···“行吧,你先去休息,有事我还会来找你的·”原君策站起身,走了出去。
虽然说原君迪也是个小混账,但也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顶多就是讨人厌·原君策挑挑眉,回头看了一眼,从门缝里偷窥他的眼睛立刻躲避开来··看来,那位二爷爷大限已至。
原君迪回来之后一直很安分,每日的工作也完成得不错·原君策耐心逐渐流失,有些不耐烦了,好在当天夜里,这一焦虑总算得到了缓解··因为天冷,夜里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原君策按时上床躺下,他的睡眠质量向来不是很好,半夜里声音一响他就睁开了双眼。
那是什么微小的东西撞击玻璃的声音,原君策坐起身,屋外月光大盛,照得屋外院子清清楚楚,他走到窗前,发现了撞击玻璃的东西——那是一只黑色的小甲虫。
原君策打开窗子将小甲虫捏在手中,六只带着毛刺的足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叩、叩叩·”·原君策关上窗,走到门口,径直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原君迪仓促看他一眼,随后眼睛开始四处搜寻:“原……大哥,我的虫子好像飞到这边来了,你见到了吗”·原君策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他心里紧张,随即说道:“嗯,在这里。”
他伸出手,露出掌心里的黑色甲虫,原君迪说道:“那我就把它拿走了·”·任由原君迪拿走甲虫,原君策收回手,问道:“这么晚怎么还没睡”·“就睡了,就睡了。”
原君迪说着,转身离开了原君策的院子··原君策合上门,再次打开握拳的掌心,一只黑色甲虫正将六条腿缩在肚子底下,仔细看来似乎还发着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瓶,原君策将小甲虫扔进瓶子里,顺手关回了柜子,它再也不敢弄出任何声响,让原君策安稳睡了一觉。
等原君策早上起了床,洗漱完毕,从柜子里将玻璃瓶拿出来,小甲虫恹恹的,在瓶底爬行缓慢··原君策来到自己办公室,一个电话将狄斫叫了过来··狄斫到得很快,电话里并没有说清是什么事,所以他一过来见到的是原君策在对着一个玻璃瓶发呆。
哦,玻璃瓶里还有一只虫子··原君策听见声音抬头看来,伸出手掌对准玻璃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那蠢货弟弟·”·狄斫:“……”·玻璃瓶里的虫子发了疯似的在瓶底跑圈,一头磕在玻璃上,摔了个四仰八叉,随后放弃了挣扎。
“什么情况”狄斫走上前,将甲虫从瓶子里倒出来,顺手掐诀口中念了一句咒,桌上的甲虫爬动起来,自杀式地从桌沿上掉了下去··地上凭空出现一个青年的魂魄,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整个静悄悄的。
原君策伸脚在他耳边跺了跺:“装什么死啊不对,你这就是死了·”·原君迪从地上爬起来,恼怒道:“我没有死”·狄斫皱着眉:“你这是被人夺了舍”·“你才被人夺了舍”原君迪像一只斗鸡一般,浑身充满攻击- xing -,虽然这对于在场的两位一点威胁都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把身体借给爷爷而已。”
狄斫凉凉地道:“借了有没有得还倒是两说·”·原君策冷笑道:“你们爷孙俩感情好,同用一具身体·你借给了他,他也没给自己的身体让你凑合,就让你这么‘裸奔’”·“爷爷那具身体,每日病痛折磨,他不过是不想我受苦……”原君迪辩解道。
“那他还准不准备回去呢”狄斫声音冷漠,“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身体,还是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你会怎么选”·原君迪瞪着他,狄斫眉间的小痣动了动,俊秀的脸傲气凌人。
原君迪没什么底气,又将视线瞪向原君策,原君策精致的眉眼一扫,他立刻涨红了脸,索- xing -回到了甲虫中,开始装死··狄斫有些不解:“他们想干什么”·原君策略一思索:“难不成想曲线救国见实在找不到《弇山录》,就干脆准备夺舍重生”·“你这个弟弟,”狄斫沉思几秒,总结道,“还真是个蠢货。”
狄斫总觉得宵纯的目的并不简单,他真的那么热心肠地,想要帮助别人也获得长生吗可是连他自己都想死··除了宿白,宵纯对《弇山录》是最了解的。
狄斫虽然自己当年也试过禁法,但他似乎理解错了,所造出来的和他所见到的宵纯和付宗明有天壤之别,他还是按照制尸的步骤- cao -作,那具根本就是无意识的僵尸·狄斫只能判断为,他应该也是失败了。
原正奇现在看起来很安分,只能静观其变了··彭思佳失去视觉已经快一个月了,她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的感觉,家中的摆设不多,她把位置记得十分清楚,磕磕碰碰几天就可以在家里行动自如了。
这间租来的小房子只有两个卧室,张晨晨在彭妈妈来了之后,每天吃完晚饭就回去,第二天早上再来·给彭思佳感动得不行,成天嚷着什么异父异母的亲姐妹,挨了彭妈妈好几个力道小得像抚摸的巴掌。
有母亲和好友一起在家里照顾陪伴,彭思佳作为一个单纯的乐天派,已经可以在母亲惋惜伤怀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出:“我这样多好,晚上都可以不用开灯,还能省电呢”·但真的到了晚上,彭思佳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睁开眼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摸黑走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地板上没有任何杂物,她可以放心大胆地走··忽然,脚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去,彭思佳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她捂着自己的嘴,往旁边蹭了蹭,一时慌了神,连对熟悉的环境都失去了信任,胡乱挥舞着手臂,摸到墙了迅速将整个身体贴了过去···呜呜呜……什么情况小腿上还残留着毛发的触感,家里什么时候进了这么大的耗子妈妈我害怕·彭思佳贴着墙,回到自己房间,哆哆嗦嗦爬上床,给自己盖好小被子。
床垫上出现了一点动静,似乎是有人坐在了她的床沿上,彭思佳睁着一双瞎眼,声音发颤:“恶恶恶恶鬼散退,我可是会法术的等下一张符下来,魂飞魄散你可别怪我”·她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自己的五帝钱,再从枕头底下掏出符纸,虚晃几下:“看见没”·床边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彭思佳冷静了一点:“是谁是晨晨吗”她迅速改口:“不可能,怎么可能是晨晨,晨晨回家了。
那,是妈妈吗”·床边的人眼中有些一言难尽,伸出来掐她的手收了回去··华莎冷哼一声:“你倒是适应得很快·”·彭思佳一愣,手里的东西一扔,不管不顾朝着声音的方向扑去,摸到衣服就一把抱住,大哭起来:“你别带我走,成吗我还没谈过恋爱,我父母健在,可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华莎屈起手指在她头上敲了两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你走了”·彭思佳松开手,一双手无处安放,在被面上摸来摸去:“那那那你来干什么”她一瞬间有了不好的联想,“你不会是想来让我变哑巴吧”·华莎额头上青筋鼓了出来,红唇一勾:“我来,让你变聋变哑,最好,拿走你松仁大的脑子,但拿走跟没拿走应该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彭思佳听懂了,气鼓鼓地说道:“你见过这么大的松仁吗你这么了解,该不会你自己是这样吧”·华莎攥紧了拳头,这个不怕死的女人。
“哼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那个家伙早就死了,- yin -使也不会因为金钱回到这个鬼地方,就不会给苏羽下手的机会”·华莎声音里带着愤怒,彭思佳敏锐地察觉出来了,这和刚才那些斗嘴的话不一样,她是真的很生气。
彭思佳安静下来,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华莎气得不轻,看着彭思佳就恼,索- xing -扭开头看向一边·半晌,她才听见彭思佳微弱的声音。
“可是,冷眼旁观,就是不应该啊……”·彭思佳一句话说出口,仗着自己看不见旁人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无辜的人啊。
我不会预见未来,不知道将来发生的事,仅仅是凭着为人的良知,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你所恼怒的,到底是我的干预行为,还是因为我干预之后所产生的后果呢”·“如果是因为我的干预,那……你呢”彭思佳尽量将脸朝着华莎所在的方向移动,“你不是也无法克制地,因为可能发生的未来,而想强行改变。”
“你想要杀死那个男人,因为他到地府拿走了金钱,而- yin -使……就是顾苏吗顾苏的死,你认为是因为他为了金钱回到这里。”
“可是……”彭思佳顿了顿,继续说道,“无论怎样努力,事情都有可能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也许你因为预知而做出的行为,反而是将它往原来的轨迹上推进,这些都是可能的。
但人啊,总是不甘于接受,总是想要改变结局,这是完全无法制止的,不是吗”·华莎怔怔看着她,所有的嘲讽与轻视都消失在脸上。
她想,是的··无论是谁,都不甘于接受现实,都会想办法改变·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克制地,不去改变任何事,但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反抗·即使没有得到好结果,也试图改变命运,这是所有生物的共- xing -,所有人都在重蹈覆辙,·“即使没有了金钱,也会有银钱,有铜钱,如果有人要引他回来,那么将会有一万种方法。
我并不是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当然,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我也愿意认罚,毕竟说一千句一万句,发生的事情也是发生了。”
彭思佳满脸坦然,挺起胸膛,做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叫华莎看了忍不住翻白眼··她不再多说废话,抬起手,向着彭思佳的脸伸去,彭思佳察觉到她的动作,即使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也反- she -- xing -地闭紧了眼睑。
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彭思佳的眼睛上,巨大的疼痛像是千万根针扎着眼球,彭思佳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啊啊啊啊”·隔壁的彭妈妈听见尖叫声惊醒,拖鞋都来不及穿,从床上跳下来,冲进彭思佳的房间里,打开了灯:“佳佳佳佳你怎么了”·彭思佳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颤抖着,不停呜咽着,吓得彭妈妈立刻抱住她:“佳佳,你别吓妈妈啊”·彭思佳放下了双手,眼泪乱七八糟流了一脸,她眯着眼睛,哭得说话有些含混:“妈妈,灯太亮了,太亮了啊”· · ·第七十二章 ·原君策动的手脚很快就被发现了,原正奇将小甲虫拿回房间,却发觉那只甲虫对他毫无反应,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着想要逃走。
原正奇将甲虫捉回来,试了几次都没有将原君迪的魂魄唤出来··原正奇眼神- yin -鸷,手上用力,捏碎了还在挣扎的甲虫··“看来被发现了·”·宵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正奇转身走向门口:“一定在那杂种手里,我去找他。”
“我看不必了吧·”宵纯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你怎么不想想,你那孙子怎么会无缘无故飞出去,恐怕是开始不信你了·”·原正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冷硬说道:“那也要找回来,如果他要背叛我,我就亲手杀……让他灰飞烟灭。”
·“不必这么大火气,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弇山录》,然后再给你挑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宵纯又半真半假说道,“你孙子愿意借给你,已是表明忠心,到时候你把身体全须全尾还给他,自然没有事了。”
正话反话都让他说了,原正奇心里略有些怪异,却也不敢说什么反驳,只道:“你还是快走吧,小心被人发现了·”·被人发现这话在宵纯听来甚是可笑。
各门各派传人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一千年后的世界科技发展得过于迅速,高手隐世,庸才横行·这么大个原家,年轻一辈里也就一个原君策能看得上眼··被人发现又怎么样呢,指不定是那人命里该死的日子到了。
宵纯压低了声音,嘶哑的嗓音听起来更为粗糙难听:“我们,该去找狄斫·”·自从付宗明开始恢复正常工作,狄斫每天夜里要去封印那边看一看,那些- yin -魂似乎没有动静,但在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之前,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狄斫黎明破晓之后才回到付家休息,昼夜有些颠倒··他不让付宗明在房间里久待,是因为房中的香滋养魂魄,但对活人身体不好,但狄斫擅长闭气,换气时间长,没事就时常去陪宿白说话。
宿白看他面带倦色有些不忍:“你去休息吧·”·狄斫笑了笑:“没事,你在这里也无聊,我陪着你·”·宿白无奈,他也没办法强硬拒绝,只能说道:“那好,我们再说说话,这一炷香烧完了,你就去休息。”
“记得以前,我去镇上祭祀没人陪你,你就在山上等我,每晚都要等我回来·”狄斫轻轻一叹,“现在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宿白知道,他在遗憾过去那些年,也在惋惜今后的年岁。
宿白摇摇头:“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本就应该有个轻重缓急·我在山上,也不是成天只盼着你回来,你去主持祭祀,我就练习画符,自己找事做·以后也会是这样,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我便做我要做的事情,大可以放心。”
狄斫凝视着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以后,等宿白恢复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狄斫不大清楚,可他是要回榕镇的·他想着这个别墅的主人,也许,宿白再也不会和实宗有所交集。
这么一想,狄斫忍不住心里酸··宿白忽然回过味来,有些哭笑不得:“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们断绝关系的·板爷怎么说和我也相识五六十年,你也是我亲眼见证进入实宗的,你这么伤怀做什么”·狄斫感叹道:“我还想当你是我小师弟,可现在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宿白犹豫片刻,坦然一笑,目光柔和:“那还不简单,师兄·”·狄斫忍不住露出笑容,微蹙的眉舒展开,只看着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正经了脸色说道:“再听你叫一声师兄我也该心满意足了,以后我还是叫你小苏,你和师父一样叫我阿斫。”
小铜香炉中的香燃尽了,狄斫从蒲团上站起来,将新的香续上,对宿白说道:“我先出去了,一会儿睡醒了再来·”·宿白笑着点点头,突然楼下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琼姨的惊呼声也传了上来,狄斫面色一整:“我下去看看。”
宿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不适合随意走出这个房间,于是点点头·狄斫走出门去,反手带上了门··宿白从门缝涌入的空气中辨别出一股气息——宵纯。
狄斫下楼之后,没了声响,宿白忍不住原地来回走了几遍,终于打定主意走了出去·他走到楼梯口,琼姨倒在地上没有声息,大门洞开,应当是狄斫追着宵纯出去了。
一个身影忽然翻身上了二楼,宿白立刻警惕起来,退后到走廊尽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原君迪”·原正奇面上带着- yin -冷的笑:“你竟然还在这里。”
·宿白仔细再看去,露出了然的神色:“你竟然连自己的孙子都不放过·”·“只是暂借,找到《弇山录》,我自然会还给他。”
原正奇话音刚落,发出袭击··宿白退后回到房中,面色凝重,他现在就算拼死一搏,也无法给原正奇造成太大的伤害,只能谨慎行事··原正奇并不鲁莽,他打开了门,随手抛入几张符,没有任何事发生,倒是他被门内涌出的烟雾熏了一鼻子,皱着眉头挥手扇了几下。
黯淡的房间内,因为门外的光涌入逐渐清楚显露,厚厚的黑色窗帘将外面的光掩得结结实实,宿白站在墙边,房间正中摆着一副槐木棺材··原正奇眼中精光一闪,踏了进来:“这是在为你养尸”·宿白的魂体逐渐失了颜色,看了一眼棺材,目光紧盯着原正奇。
原正奇嗤笑一声:“我倒想看看,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刷着黑漆的槐木棺材很沉,里面似乎装了很有分量的东西·原正奇伸手推了推棺材盖,很容易就推开了一条缝,那是留出来换药水的,只需要用软管将棺材内的液体引出来,再注入新鲜的药水。
开了一条缝后,剩下的就很难开了··原正奇瞟了宿白一眼,眯着眼往那条缝里看··棺材内只漏进了一线光,其他地方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冲了出来。
从缝里看进去,那些药水似乎是红色的,里面像是有活物涌动,药水晃荡着,不断露出一点浸泡在液体中的东西··那东西似乎也是红色的,带着一缕一缕的纤维感。
那东西似乎感觉得到光,又动了一下·红色的液体中,一块地方动了动,显出另一种颜色,白色··那一点白色移动了一点,又显出晶莹的黑色——那是一只眼珠。
原正奇猛然移开目光,露出嫌恶的表情··宿白直直看着他,忽然就很想叹一口气,他现在根本无力还手,这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惨···原正奇问道:“《弇山录》还在实宗手里,是吗”·宿白摇摇头,不说话。
原正奇哼了一声:“别想骗我,苏羽一定私藏了什么,不然,她是不可能复活崔立飞的·”·宿白坚定道:“她没有,她是把自己的阳寿给了崔立飞。”
“我去看过现场,就算没有成功,那她也尝试过·我看,现在你也需要,《弇山录》一定在你们手里·”·原正奇突然有了动作,他一脚踹在了棺材上,棺材从支撑的木架上翻落,棺材盖受到撞击脱离开来。
红色的液体淌了一地,液体中浸泡的人形物体掉出半截,红色的肌肉微微发着颤·原正奇看了一眼,取出一个瓷瓶对准宿白,取符念咒,想要将魂魄收入瓶中··地面上的液体逐渐延伸到脚下,宿白只一眼就不忍心看下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从门口传来,宿白听见原正启躲闪的声音,睁开了双眼··付宗明额头上带着汗,一双眼通红,一脚踩进地上的液体中,将侧翻的棺材扶正,把那未完全成型的躯壳抱回棺材中。
他带着一身鲜红的液体站起来,伸出右手,双眼死死盯着原正奇,浑身的- yin -冷怨毒充斥着整个房间·一柄青铜剑从付宗明的卧室冲出,飞到他的手中,付宗明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四个字:“我要你死”·该死付宗明不是一个普通人吗原正奇浑身的汗毛竖立起来,身体对危险的条件反- she -使得肌肉紧绷,他立即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下意识向着门口跑去。
门外等着原正奇的是手握利刃的鬼兵,付宗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香炉中的香继续燃着,袅袅的青烟却无法将眼前的一切掩埋·宿白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久久发不出声音。
狄斫追到一半,发觉有些不对,立刻原路返回,宵纯竟然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狄斫的心开始猛跳,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连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再理会,径直向着别墅跑去。
远远的,狄斫看到一个人在别墅前的草坪里,被那几个勒令不准进入别墅的鬼兵围剿··那个人浑身布满了伤痕,最终倒在地上·狄斫飞快跑到他们跟前,付宗明正拿着青铜·红着一双眼,要刺下去。
狄斫走进了才看清,那张脸正是原君策的堂弟,原君迪··付宗明的剑已经近在咫尺,狄斫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付宗明恶狠狠·地看过来,狄斫心脏跳得厉害,但他镇定道:“这个人强占了别人的身体,这具身体是原君策堂弟的,你等一会儿,只一会儿,你相信我。”
付宗明的呼吸渐渐和缓,他收回自己僵硬的手,转身回到了别墅中·狄斫舒了一口气,但他很快有了动作,双手掐诀,一掌拍在原正奇的头顶,将魂魄驱逐出身体,收入一只小袋子中。
宵纯站在不远处,狄斫冷冷看着他,宵纯拉下遮住自己脸的围巾,干皱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狄斫问道:“你到底要什么·”·宵纯嘴角的弧度缓了片刻,随即逐渐加深:“我要,你们杀了我。”
晕倒的琼姨已经醒了,她爬起来,只记得自己被一个突然出现在家中的人打晕了,那个人将自己全身裹得严实,根本没看见脸·琼姨从客厅走出来,看见二楼的付宗明浑身沾满了红色的液体,倒抽一口冷气。
付宗明端着一盆干净的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浸泡在水中,看见琼姨醒了,点点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内,宿白跪坐在地上,看着付宗明走进来·付宗明先拿来拖把,将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液体拖掉,很快就到了宿白的那块区域。
付宗明低着头,声音低沉:“请让一让·”·直接……穿过去拖就行了呀·宿白没说话,站到了干净的地方··付宗明拖过几遍,然后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的身上带着相同的液体,这场景像……宿白脑中忽然觉得,看起来真像那恶鬼不受控制地杀了人,现在清理凶案现场··可宿白知道,付宗明不会杀人,他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凶相。
他为他做了很多事情,宿白清楚意识到·他轻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付宗明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一边继续擦地板一边说道:“忽然觉得胸口疼,就先回来了。”
·宿白走近几步,面上露出担心:“为什么胸口疼生病了吗”·付宗明缓了缓,抬头看着他:“没事的,不用担心。”
宿白凝视着他的双眼,蹲身抱住了他,用着不多的力量凝出一点实体,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也想切实地碰触到对方··就像他刚来到这里不久的时候,付宗明因为不同寻常而不安,他想用拥抱给对方一点支撑的力量。
付宗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抹布,回抱宿白的腰,双手却扑了个空··“……”·宿白歉意地说道:“我现在只能凝出一部分的实体,将就一下。”
付宗明的心彻底安稳下来,低头小声抱怨道:“我一回来,看见家里这个样子,差点吓得心跳停止·”·宿白揽着他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让你受惊了。”
付宗明:“……”他抬起头看着宿白,这场景不对·“小苏”狄斫推门而入,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宿白自然地放开付宗明,起身看向狄斫:“怎么了”·狄斫回过神来,说道:“宵纯,他疯了·他说我们不杀了他,他就杀了我们。”
宿白面露了然,哦了一声:“很巧,我也想起来,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杀死他·”··他眼睑微垂,看着付宗明,对狄斫摇摇头:“我们一会儿再说吧。”
狄斫看了付宗明一眼,心里知道宿白是想避开付宗明,便点头道:“好·”·付宗明察觉他们似乎有事情瞒着他,心里有些不舒坦·宿白蹲在付宗明面前,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温声说道:“你看你,都弄到脸上了,去洗澡吧,这些让琼姨帮忙清理,她比你清理得干净。”
付宗明脸色不怎么好看,但宿白这样说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那这个呢,这个怎么办”付宗明敲了敲身边的棺材,鲜红的液体暴露在空气中这么长时间,变得有些暗沉。
狄斫说道:“不要紧,既然它已经血肉成型,还不到半天,影响不大,重新浸泡在药液中就好了·”·付宗明呼出一口气,带着心里的疙瘩走出了房间。
宿白确定付宗明没有在门外停留,看向狄斫,低声道:“我想起破解的方法了·”·对灵魂的诅咒,自然要用灵魂来破解·想要解救被禁咒困在这人间无法转世轮回的灵魂,那就需要用施术人的灵魂,用燃烧灵魂的魂火烧灼媒介上的禁咒。
禁咒被烧灼殆尽那一刻,就是被诅咒的灵魂得解脱之时··所谓的令众魂沉睡的封印,其实就是烧灼不够彻底所遗留的残局·他的魂魄,早就该在当年灰飞烟灭了。
 · ·第七十三章 ·夜里黑无常到的时候,香炉里的香刚燃到一半的位置,满室奇异的香味,轻薄的烟被困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无风也自行流转··黑无常穿过门走进来,嗅了嗅,笑道:“阿斫对你真的好,返魂香犀角香,这么难得的东西也毫不吝啬。”
宿白还未清醒之前,一线香大致能燃两个小时,每日香火不能断,清醒之后就减少了使用频率,大致五个小时更换一次·白天有琼姨,夜晚付宗明在临睡前来给他更换新的,狄斫破晓之时回来,刚好可以再换。
犀角香的消耗可见的快,这些天已经去了一半,返魂香在他清醒之后几日就不再用了,但不得不说狄斫很是下了本钱··宿白见到黑无常肯来见他,心里放松了几分,说了几句笑言:“你可算来见我了。”
黑无常摆摆手,苦笑道:“那也得我能来啊·我们几个来往得勤的,都莫名工作成倍增加,根本无暇顾及别的·阎王勒令我们不能与你接触就算了,连阿斫也不让,他可真是……”·宿白沉默片刻,说道:“我要去见他。”
黑无常微愣,旋即点头,咬牙道:“我带你去·”·“你等等·”宿白走出房间,悄无声息进入付宗明的房间里·付宗明睡得不怎么安稳,像是轻微有一点声响都会被惊醒。
宿白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捡出一张黄符,轻轻放在他的枕边·付宗明纠结成一团的脸舒展开,沉沉睡去··宿白走了出去,黑无常正在门外站着,偏头探究地看着他。
他笑着问道:“你看什么”·黑无常嘀咕道:“看你对他那么好·”·“啊”宿白迷茫了片刻,说道,“他也对我好。”
“得了,我们走吧,再不走天都亮了·”黑无常一把拉住宿白的手臂,消失在付家别墅里··跟随在黑无常身后,宿白有些忧心轮转王,轮转王的行为难以预料,如果被拒绝了,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现在毫无准备的来,活像是个无赖,拼着一身剐,去做些胡搅蛮缠的事情··忘川边坐着一个女人,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宿白看了一眼,黑无常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苏羽,她不肯去投胎,要在忘川等人。
身旁是与她有夙世因缘的丈夫,那女人不肯走,他也不走·你要去见她吗”·宿白摇摇头:“不去了,我与她之间已经恩怨了断,不必再相见。
时候不早了,去见轮转王才是要紧事·”·那块灵魂碎片已经从他的魂魄中脱离,苏羽不再对他有太大的影响,仅存的也只是怜悯了·而且……她要等的人,应该是崔立飞吧。
宿白心里明镜一般,本就是前尘造成的- yin -差阳错,现在既然一笔勾销,就不需要再有交集··黑无常暗自叹了口气,苏羽在三生石前看到了前尘往事,知晓了前因后果,竟然挣脱出拘魂索,一心要在忘川边等宿白,也不知道在疯魔些什么。
轮转王任由她去,只说道:“让她等好了,反正她要等的东西再也等不来了·”·黑无常很快走到了轮回殿,进入轮回殿后,他对宿白说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轮转王就在里面。”
宿白郑重道了谢,黑无常深深凝视他:“诸事小心·”·黑无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宿白一瞬间浑身僵硬起来,背后- yin -冷的气息让魂体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宿白猛然回头,黑纱覆面的轮转王就站在他的身后··轮转王的声音十分和善:“你是前来投案”·宿白维持着镇静,说道:“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轮转王围着他走了几步,“我想不起来,我这里有你的东西吗”·“仓库里……”宿白逐渐冷静下来,“装在黑匣子里的,那截指骨。”
“那是你的吗可上回,是你自己不要的·”轮转王摇头晃脑地说道,“再说,我给,你敢要吗”·上回宿白记得自己从他这里拿走了狄斫缺失的魂魄,轻而易举。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偏偏轮转王就是轻易给··上回作为交换,他回到了郗城,连身体都弄丢了·这一回呢轮转王又有什么样的条件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你给不给”·轮转王盯着他片刻,面纱印出的嘴唇浮现微笑的弧度···狄斫回到别墅中,第一时间给宿白换香,门一打开,他立刻看见供案上凭空出现的黑匣子。
狄斫心中一紧:“你去见轮转王了”·宿白点头说道:“我之前去救你,就在轮转王那里见过宵纯作为媒介的骨头,但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宵纯因我带到人世的《弇山录》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宵纯想死,我当然要成全他·”·狄斫忧心忡忡:“你去见他,就算取回这样东西,你又能有什么好结果你明知道他不会那么简单就应承一件事的……”·宿白笑了笑:“我知道后果是什么。”
“你知道”狄斫越发觉得心里不安,宿白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这样一点消息都不愿透露的样子,让狄斫有劲不知道往哪里使。
“天快亮了·”宿白忽然说道··狄斫看着被漆黑的厚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外界,什么都看不见·而宿白成日被关在这个房间内,他所承受的,狄斫根本无法切身体会。
狄斫忍不住埋怨自己,也想埋怨别人,但他找了一圈,找不到应该去怨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选择,如果当初没有让小苏回来,如果当初他没有动那本书,如果当初板爷将《弇山录》强行抢回来……·狄斫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样做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或许会比现在更糟。
宿白回想着轮转王说的话,他说,“当初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应该发生的,亡魂死后轮回转世,顺应天理伦常,唯一的变数,就是你·宿白,你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宿白低声对狄斫说道:“我们去找宵纯吧·”·狄斫犹豫片刻,宿白又说道:“这些事情本就要解决的,早点解决也是去了一块心病·”·他这样迫不及待的样子,狄斫心里更为不安,坚定道:“你把它给我,我去找宵纯,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好·”宿白笑着点头应下··狄斫直到黄昏时才找到宵纯,他坐在全市最高的塔顶,看着夕阳落下最后一缕余晖·狄斫将黑匣子扔在宵纯身边,宵纯看了过来,看的却不是狄斫,而是他身后的宿白。
狄斫敏锐察觉,立刻回头,看见宿白站在他身后,觉得怒火一下就起来了:“你答应过我,不会出来的”·“你不是想死吗那我告诉你方法。”
宿白越过狄斫,走到宵纯面前,语调平淡,像是说着家常,“用你的魂火,将你印在指骨上的符咒烧化,你自己给自己的诅咒,只有你自己能解除·”·宵纯伸出布满褶皱的干枯的手,将黑匣子拿在手里,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节指骨,手却不知为何有些颤抖··他伸出双手,将指骨合在手心里··“怎么了不想死了吗”宿白状似随意问道。
宵纯- yin -鸷的双眼- she -过来,宿白面容平静,“活着当然要有乐趣,根本没有乐趣可言的长生,是折磨,是囚禁·你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有黑暗陪伴你。
你手里拿着的就是你的救赎,它能拯救你被诅咒的灵魂·”·宵纯的目光渐渐升起希冀,他的手剧烈颤抖着,随即牵连全身·他从围墙上站了起来,浑身的颤抖使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得解脱了,我终于要得解脱了……”宵纯疯了一般,盯着紧紧握在掌心的指骨·他眼中痛苦与癫狂交织,抬起一只手腕,恶狠狠地从手腕上咬了下去,手腕被咬得血肉模糊,但流淌下来的血液却很少,与他干枯的外表出奇一致。
魂火是灵魂燃烧,在肉身中无法发挥其威力,只能使魂魄脱离身体·宿白当年手中还有一把利刃,如今的宵纯早已疯得丧失了神志,他凭着自己一口牙齿将自己的动脉咬破,宿白不忍直视,别开了脸。
宵纯浑身开始冒出一缕缕青烟,身上的布料并未被点燃,但他握在手中的指骨却窜出一股浓烟,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音··指骨在魂火的烧灼之下,逐渐发出金光,在日落后的天幕下极为耀眼。
一个一个字符连接成串,浮现在指骨表面,宵纯忽然浑身腾起一股明火,他嘶哑的喉咙中发出最后的哀鸣··宿白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金色的光向着周围扩散去,很快消失在远方。
狄斫满目震惊,他看着宿白,这样的光毫无祥瑞之兆,照- she -在身体上令人浑身凉透··“那些亡魂,要苏醒了·”宿白喃喃道,他看向狄斫:“阿斫,你回去好好照顾板爷,他一辈子到头,总得有个徒弟给他送终。
我……恐怕不行了·”· · ·第七十四章 ·“你说什么傻话”狄斫上前一步,想要将他拉住,但宿白的魂体消失在原地。
隆盛集团大楼地底……狄斫心中闪过那个地方,几乎是立刻确定宿白一定是往那里去了·他立刻转身下塔,向着隆盛大楼赶去··宿白来到隆盛集团地下,心中一片豁然。
所有的一切于他来说都不再重要,他今日就要终结这一切·宵纯苟且多年,现在一心不愿再活,宿白亲眼见到了他的坚决,见证他对解脱的渴求·那千万被迫唤醒的亡灵应当也是如此,宿白终于下定决心坦然赴死。
鱼师剑感应到主人的召唤,于空中疾飞而来··宿白将坠下的鱼师剑握在手中,眼中满是爱惜:“这些年,你承受着我的绝望怨念,现在我解脱,也放你解脱。”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付宗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宿白诧异地转头看去:“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就该什么都不知道,傻傻的等着别人来告诉我,你已魂飞魄散”付宗明一步一步走近,眼眸深沉。
他身上的符文若隐若现,似乎也是被那道金光所激发··宿白自觉理亏,微微低头:“难道要我自己说么”··付宗明怒极反笑:“难道不应该你来说吗”·“那我同你说真心话。
我也中意你,可我有太多亏欠,对不起太多人,我不愿欠别人的,唯独你……我没有办法还,我连下辈子都没有办法许给你·现在不说,以后也不再有机会了。”
宿白轻声说道,“付宗明,我是想过和你度过这一生的·”·付宗明眼神更是黑沉得可怖:“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是灰飞烟灭也要让我记一辈子吗”·宿白粲然一笑,他的魂体缓缓泄出一缕缕青烟:“是。
我想你记我一辈子,我就自私这么一次,好不好”·人的一生有两次死亡·一次是身死,还有一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死去··所有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这样的死亡,才是终结。
狄斫全力朝着隆盛集团赶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脚步一顿,四处张望·这个城市中这样叫他的人只有一个宿白,难道出现幻听了·“阿斫阿斫”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向着狄斫跑来,他挥舞着手,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佛珠尾端捻在另一只手上。
他跑动的速度极快,起初在视野中不过拇指大小,几步间就来到了狄斫面前··狄斫极为惊讶:“渡恶法师,您怎么会在这里”·渡恶和尚喘着气说道:“阿、阿弥陀佛,黑无常又去找你师父啦,他料想你师弟是要做傻事,我、我这不就赶来了日行千里,真……真是废鞋”·狄斫不再寒暄,一把拉住渡恶和尚的手:“快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渡恶和尚被拉得一趔趄,着急忙慌调整脚步这才勉强不被拖着走。
但狄斫与渡恶和尚赶到时,隆盛集团大楼几乎要被- yin -魂充斥,所有苏醒的亡灵都爬上了地面,带着他们的残肢断臂,一波一波从通道内涌出··一道金光从大楼正中- she -出直冲云霄,狄斫停在原地,满目悲痛:“晚了,还是晚了……”·渡恶和尚一撩衣摆,一声大喝,声如洪钟:“不晚”·那一声喝,似要化作实质,一个一个砸入在- yin -魂中,破开一条路来。
渡恶和尚紧紧捏着自己的佛珠,脚下生尘,顺着进入地下停车场的通道飞奔进入·狄斫回过神来,立刻跟了上去··渡恶和尚一眼找到宿白所在的位置,宿白的魂魄已经完全燃烧起来,他死死捏着鱼师剑,不远处地上倒着一个人,正是付宗明·渡恶和尚取下脖子上的那串佛珠,将它抛掷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宿白的身上。
烈火烧灼魂魄的痛苦骤然减轻,宿白恢复了些许神志,他看向满面焦急的渡恶和尚,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在一道极盛的金光之下,鱼师剑的怨气渐渐散去,涌动的- yin -魂仿佛进行着慢动作,束缚的诅咒被解除,但他们依旧迷失在陌生的人世间。
渡恶法师长叹一声,双手合十,诵念起了经文··他的声音本不大,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中无数回音重叠在一起,仿佛漫天梵音充斥耳畔,传扬数十里··他颂念的是往生咒,一遍不行便反反复复一直念。
- yin -魂间亮起柔和的光,一处两处,逐渐扩散成一大片,柔光中的- yin -魂消失在原地,在一遍一遍的颂念声中,隔了两千多年,得以从诅咒中解脱的亡魂在此彻底得到了超度。
鱼师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宿白再也支撑不住,透明的魂体根本无法挂住佛珠,佛珠坠地之时,宿白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狄斫冲上前来:“小苏法师,小苏怎么样了”·渡恶和尚摇摇头,捡起掉落的佛珠:“不用担心,他的魂魄还算完好。”
他双手攥着佛珠串相邻的两颗,用力一扯,将佛珠串从中扯断,将其中一颗珠子取了出来,放到狄斫手中:“喏,你拿好·”·狄斫看着手中的木珠子,心中一惊:“返魂木”·渡恶和尚一边将绳子重新打好结,一边咧嘴笑道:“这是师传的宝物。”
他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说道,“哎呀我这记- xing -阿斫,不要耽误了,你快和我走,板爷他大限将至了”·狄斫面色凝重,他迅速走到付宗明身边,付宗明只是被宿白暂时迷晕,狄斫取出一只小瓷瓶在他鼻下晃过,效果立竿见影。
付宗明愤怒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却惊讶地发现,昏迷前所见到的- yin -魂全不见了,就连宿白也不见了··狄斫不做多解释,将佛珠交给付宗明,直截了当说道:“小苏被法师救下,这是返魂木制成的佛珠,宿白在其中更有利于魂魄的恢复,我就交给你了。
你把他带回去,还是按我之前教你的方法以香供养·”·付宗明将佛珠握在手心里,凝视片刻,恨恨道:“还有呢”·“那具身体,或许要稍晚一些才能出棺。
你且等着,往后再推一个月·”狄斫叮嘱道,“其他事宜,等小苏醒了,他知道的·”·付宗明皱眉问道:“你要走了”·“嗯。
师父一直身体抱恙,恐怕日子快到了·法师这次也是专程来找我回去的,我不能再等小苏醒来,你替我和他说一声·”狄斫说完,退回到渡恶法师身边,“我也没带什么东西来,这就可以走了。”
他心中焦急,能早一刻回去便早一刻,宿白……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付宗明站起身,向着狄斫深深一躬:“多谢师兄了·”·狄斫眉心紧拧,犹豫着说道:“他也是身不由己,你别怪他。”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付宗明知道,扯了扯嘴角:“我不怪他·”·在渡恶法师的催促之下,狄斫一步三回头,走到通道口,终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一切如同狄斫所说,在返魂木中宿白恢复得比以前快了很多,第二天就能从珠子里出来了·付宗明并不和他说话,只拿一双黑沉的眼睛盯着他,盯到宿白心里虚,躲进珠子里。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宿白实在是亏心得紧,但也委屈,撑着半透明的魂体在付宗明眼前不躲了:“我都这样了……”·付宗明脸色更加- yin -沉:“两次。”
“什么”宿白诧异道··付宗明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在我面前自杀两次·”·宿白:“……我没有,那不能算自杀。”
那顶多算是以命相抵……宿白看着付宗明的脸色,放软了语气:“我错了,宗明·”·付宗明抿紧了唇,宿白迅速察觉到了什么,他本是不擅长安慰人的,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他不要脸皮地试试也无妨。
宿白走近几步,微微倾身,两人间的距离近乎额头相抵,他低低柔柔地叫着他的名字:“宗明……”·“够了”付宗明看起来更生气了,但这次是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原谅了。
“没有下次了·”宿白无视那两个字,声音更为柔和,“原谅我,好不好宗明”·回应他的是关门声。
付宗明实在是有些慌乱无措,想要真切地碰触到他,却什么都碰不着,干脆躲了出去·宿白见他有些慌乱的背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嘴角不由露出笑容··但那个笑容只维持了几秒,又垮了下去。
板爷……身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狄斫都等不及跟他告别,看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榕镇,后山··板爷夜里起了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长衫穿上,对着镜子将布扣一颗一颗扣好,走到狄斫的床前。
狄斫为了照顾板爷一向睡得浅,这几日更是时刻心里绷着一根弦,一有动静就睁了眼··“师父”·板爷温声道:“好徒弟,师父去见一个故人了。”
“几时回来”狄斫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可能不回来了·”板爷摸了摸他的头,“你也会有徒弟,以后可别太任- xing -,顾着点身边的人。”
“那师父再受我一拜·”狄斫说着就要翻身下床,却被板爷按住了··“以后清明、中元少不得要拜的,先睡吧·”板爷语气淡淡的,说完转身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狄斫怔怔望着门口,良久才有动作,他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只趿拉着布鞋小跑到板爷的房里··床上的人仰躺着,面容安详像是睡了,只是胸口再没了起伏··琼姨起夜喝水,余光瞥见一个浅色的影子在走廊里一晃而过,她心一惊,又立刻定了神,若无其事地回了房。
烟雾弥漫整个房间,宿白在烟雾里静静坐着,活人不能在烟雾里久待,时间一到他就让付宗明回自己房间去睡了··忽然他察觉到烟雾中有一丝波动,迅速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长衫的青年人走了进来,面带笑容,清俊儒雅··宿白愣了很久,才有了些眼前的事确然是真的的感叹,他低声叫到:“板凳·”·板爷会心一笑,走上前来:“这么多年,又听到有人叫我板凳了。”
板爷出生于一个木匠家庭,姓张,家中行三,兄弟几个按照桌、椅、板凳排列,还有人笑言,再生一个那可就得叫小马扎了·可惜板爷还没见着有小马扎,就遇上了荒年,家里养不起孩子,就将板爷送给了路过家门的道士。
“我跟我师父走的时候也还是个小不点,想不到这么快……感觉我师父走了都没多久,现在就又轮到了我·”·“你……”宿白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
板爷一挥手打断了他:“别说多话·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听话的二徒弟”·宿白忍了忍,没忍住:“你当我听不出来是在占我便宜”·“咱们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你在山上可是我说一不敢二的,现在你这样我得检讨,是我这个师父没做好·”板爷揶揄道··“你也算瞧着我长大的,可不晓得我见着你这么高——”他伸手在与腰齐平的地方比划一下,“我心里有多乐呵。
我也看你长大一回,扯平了不是·”·宿白也跟着笑起来,释然道:“也好,你寿终正寝,是喜事·到时候请判官给你寻个好人家,再投生,可不要过那种成日喝稀粥的清苦日子了。”
“早年是清苦,一个人活得没劲·后来有了你和阿斫,才算咂么出点人味来·”板爷说起来,眉毛扬得高高的,“阿斫小小年纪就能挣钱养我哩”·宿白无奈道:“那你当年还下那么重的手我看他都不该给你送终,听说他亲手打了一副棺材给你,你也配躺”·板爷摆摆手:“我下手总比见着他死好,你又不是不晓得……算了,现在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我只盼着阿斫这下半辈子过得好。”
他颇为得意地摇头晃脑,“没了我,他一定能过得好的·”·门外传来三声咳嗽,前来带路的鬼差已经寻来了·板爷面露不满:“这几个催魂夺命的,一刻钟都耽误不得吗”·宿白怔怔看着门外,板爷笑嘻嘻地说道:“阿宿,我可走了。”
宿白点点头:“你好走·”·板爷穿过房门消失不见,宿白在原地愣愣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撩开一点缝隙··光线柔和照了进来,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 ·第七十五章 ·这几日宿白都在佛珠里沉睡,只有付宗明回来的时候才出来··宿白坐在蒲团上,抱着膝盖,付宗明也同他一起,坐在另一个蒲团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付宗明盯着他,欲言又止,宿白当做没看见,付宗明开口叫道:“阿宿·”··宿白一愣,付宗明笑了笑:“我想这么叫你·”·“好。”
宿白应声,“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付宗明笑容越发灿烂:“阿宿·”·“那天你们把原君迪怎么了”宿白听他这样叫,明明没有肉身还觉得头皮发麻,连忙转移话题。
付宗明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要杀了他,狄师兄不让·”·宿白说道:“那是自然,原君迪阳寿未尽,他也没有多大过错,错就错在人蠢了点,死倒不至于。
那原正奇呢”·付宗明冷淡道:“狄师兄把他带回去交给了原君策,他们都没处置,叫来了原君迪的母亲,交给她了·”·不同于那两人的矜持,原君迪的母亲直接杀来了国降部,见到儿子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当场要拆房子。
原君策把原君迪的魂魄放出来,让他自己说明情况,原君迪支支吾吾不肯说,穆玉露立刻知晓又是自己儿子闯的祸··原君迪见母亲真发火了,想到自己身体的模样又是一阵后怕。
他信了爷爷说的暂时借用,也以为这事情没多大,哪知道一下子成了这场面·他懊恼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怎么遇上宵纯,爷爷又是怎样和宵纯计划着去抓了宿白,要挟狄斫交出《弇山录》。
原君策忍不住皱起眉,穆玉露越听脸色越难看,倒是事件中心人物狄斫一脸淡然··“原正奇的魂魄在这里,我留着没用,你们自己处置吧·”狄斫说了一句,将装着原正奇的瓷瓶放在了原君策的桌子上。
穆玉露抢先一步将瓷瓶抓在手中,这老不死的竟然想要害她的儿子,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放过穆玉露恶狠狠说道:“他害的人是我儿子,自然要交给我。”
原君策没有半点意见:“您请便·”·穆玉露抓了原君迪的魂魄,塞回他的身体里,揪着耳朵硬生生将他揪醒来,在原君迪连连哀叫中离开了国降部。
晚上原君策回家,正见到狄斫从屋顶上离开,两人对视点点头,就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行··听说那天原君迪挨了好大一顿打,妈妈打完舅舅打·他们穆家虽然不大,但是唯独他母亲这一支人丁还算兴旺,他母亲的上面,有六个舅舅。
至于原正奇的处置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狄斫回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充满愉悦,显然穆玉露的处置方式他很是满意··宿白听完感叹一声:“有些人,魔怔了。
对了,彭小姐现在怎么样”·“彭小姐她眼睛好了·”付宗明不大想提别人,但宿白想听,他便一个一个说给他听,“她说夜里遇见了煞鬼,煞鬼给她治好的。”
“莎莎……”宿白若有所思地喃喃··“莎莎是谁”付宗明疑惑道,心里又酸了起来,“这是哪位狐仙鬼怪你让莎莎去救的彭思佳吗”·宿白会神,哭笑不得:“莎莎是我在- yin -间捡的一只黑猫。”
“是它”付宗明收起醋意,认真道,“那我真要谢谢它,如果不是它,我或许就迷失在地狱里了·对了,那时狄师兄用红线指引我去找你,但红线被轮转王解开了,我去追,有个小女孩帮了我。
我觉得那女孩好面熟……”·付宗明苦思冥想,宿白静静看着,并不出声打搅·付宗明一拍手掌,站起身走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报纸。
“我好像记得是在这上面……”付宗明认真翻开,一页一页找,终于有了收获,“找到了,就在这里·”·他将报纸展开,拿到宿白面前,指着一张图片给他看。
报纸是好几个月前的了,付宗明从来没有保存报纸的习惯,他只留下了两份,一份是当初帮助谢意打开门发现尸体的报道,一份是破案后的后续报道·付宗明现在拿出来的这份就是后续进展,上面放了一张,被恶毒继母毒杀的女孩谢依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瘦小白净,笑容清甜,身上穿着一条蓝色碎花的小裙子··宿白看了几秒,笑着说道:“多好,她知道你帮过她,来找你报恩·”·付宗明迷茫道:“我帮过她吗我怎么不记得。”
宿白笑容更深:“你做过的好事可多了,哪里能每件事都记得呢”·付宗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对,为你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
“哦是吗·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鱼师剑怎么会在你手里”宿白笑容弧度未变,神情冷了几分··付宗明背脊一僵:“我不知道,它突然出现了,我只是直觉不能让你看见……就把它藏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宿白的脸色,心里有点虚·他看见宿白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察觉自己被他唬住了,严肃道,“给你拿到它,你就该……哼。”
宿白眼中笑意退去,面色柔和:“对,轮转王把它送到你我面前,就是想让我早日想起那些事情·”·付宗明也想到,如果那时宿白一直将鱼师剑带在身边,或许早已在鱼师剑的影响下恢复记忆,而自己于他来说,是一个有着刻骨仇恨的敌人。
“那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吗”付宗明忽然靠近了些,有些逼视的意味··注视着俊挺的鼻梁,再抬眼与那双深邃的眸子对视,宿白极为冷静:“还没完。”
付宗明眉心微蹙,抱怨道:“为什么”·宿白维持着冷静自持的表情,也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我和你还没完·”·在付宗明还愣着的时候,他轻轻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下一秒,付宗明伸出去抓他的手又扑了个空·付宗明抚上身旁的棺材,他眼神晦暗未明,嗓音低沉:“你的身体,不需要等多久了·”·曲起的指节在棺材上轻轻敲了两下,宿白眉心一跳,整个像是随着那几声往下坠了坠,顿生不安。
·怎么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让人觉得毛毛的呢·他可什么都没干啊·远在首都的付俨来了电话,他难得给付宗明去参加一个宴会的任务——宴会的主人是付俨父亲的至交好友,他是看着付俨长大的。
当年付俨得到过他不少帮助,保护辜欣茗的法器还有不少是这位世伯帮忙搜罗来的··过几天就是这位世伯的生日,以往是由付俨亲自去的,这次辜欣茗的父亲身体不好,夫妇两人都在首都,只能由付宗明代为前去。
付宗明犹豫片刻,还是应下了,只送一份礼而已,或许饭都不必吃··临到出行那天,付宗明满脸严肃地走进宿白的房间:“你和我一起去吧·”·宿白:“你一个人去。”
付宗明叹了口气:“我一想到这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就心里难受·”·宿白:“……”·“算了·我先走了,你可得想我。”
付宗明轻轻在他虚无的面颊上啄了一下,亲吻空气都让他克制不住露出笑容··虽然行为有些许幼稚,但成功让宿白一直都惦记着他:宗明今天是不是生病了他只需要去一顿饭的时间啊·付宗明拿着付俨准备好寄过来的礼物,交到了那位爷爷辈的人物手中。
那位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耳背,眼神也不怎么好使,硬是要拉着付宗明说几句话,十句里有九句叫的是付俨的名字,还有一句叫的是爷爷付赫文··还是对方的儿子看不下去,把付宗明从那双苍老的手中解脱出来。
付宗明寒暄几句,就要从现场离开,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拦住了他··“付先生,请等等·”·付宗明扫了眼前这人几眼,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疑惑道:“你是”·蒋云璋并不生气,好声好气地说道:“我叫蒋云璋,我是小苏的朋友。”
付宗明下颌一扬:“哦,是你啊·怎么,你的朋友还没有找到吗”·蒋云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对他暗自警惕着·蒋云璋这次是跟随那位叔叔来到宴会的,因为听说付宗明会来,他便跟着有邀请函的叔叔一起来了,就是为了来找付宗明。
现在看来,付宗明并不像是准备和他好好交流的样子,蒋云璋越发觉得他有问题··如果他是被人偷了贵重物品,那么有人能和他一起找人,他不是应该很乐意吗现在付宗明不但不急,还对他有些抵触。
蒋云璋不由得坚定自己的猜想,付宗明根本就没有丢东西,他撒了谎··可那又是为什么·他和小苏关系应该不一般……蒋云璋莫名有这样的直觉,小苏将他当做一家人了,连狄斫师兄也是接纳他的,否则他们不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
会不会,是在这段时间出现了什么变故,他们之间有了间隙如果他们闹翻了,以付宗明的家世、财力,他会做些什么根本无法想象··蒋云璋心里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触到了黑暗,他面对着付宗明,轻声说道:“小苏……是不是,被你关起来了”·付宗明面不改色,眼睛里透出恰当的疑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蒋云璋咬咬牙,准备重复:“你是不是……”·“保安。”
付宗明忽然提高了音量,指着面前的蒋云璋,“这位有请柬进入吗他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这里可以无关人士随意混入吗”·蒋云璋:“……嗯”·保安十分尽职尽责,还有几个练家子,上来就准备好随时制住蒋云璋。
好在带领蒋云璋过来的叔叔很快注意到了这边,前来解了围,但等他解释清楚之后,蒋云璋再也没有在现场见到付宗明的身影··那位叔叔是个好脾气的人,没有怪他出乱子,只是单独叫到一边询问:“云璋啊,你干什么跟付宗明对上了”。
蒋云璋心里清楚,他要是直说,“我怀疑我的朋友被付宗明抓起来了”,他一没证据,二没亲眼看见,叔叔铁定要把他当神经病··他只能摸摸鼻子,小声说道:“一点小误会。”
那位叔叔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忘了那件事吧·你也只是过来短期度假,过几天就又要去国外,享受这几天的生活吧·”·蒋云璋笑着点头:“谢谢叔叔。”
付宗明回到家中,立刻上了二楼,宿白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回来这么快,就见付宗明满脸严肃:“阿宿,以后可别和乱七八糟的人做朋友了,你失忆了也不行。”
 · ·第七十六章 ·付宗明现在每天的日程安排是:早上到宿白房里道早安,然后再下楼吃早餐,去公司·六点下班回家,吃完晚饭沐浴更衣,再到宿白房里,待到宿白请他去睡觉。
琼姨早早准备好了早饭,付宗明道完早安下楼,见到她正拿着电话,不知道在和谁交谈·琼姨应了几声挂了电话,走到餐桌前,给付宗明添上一碗瑶柱粥:“魏医生说他今天来不了了,药会托人送来,今天暂时由我给他注- she -。”
付宗明随口问道:“他今天有什么事吗”·魏医生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来给崔立飞注- she -药物,这是固定的注- she -时间,他每天都很准时。
自从魏医生考完全职医师证后,依然做着医院的工作,只是工作方向由医院内转变为面向社区群众·说起来似乎难以启齿,他经手的那个小病人周博言的去世,实在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
现在的工作多了很多在外奔走的机会,但也给魏医生留了些喘息的时间··不过,这次的请假并不是因为工作··琼姨说道:“听说是魏医生的母亲今天要做一个小手术,今天要全程陪护。”
“嗯·为人子女,应该的·”付宗明应了一声,“那件事就交给您了·”··琼姨点头应道:“诶·”·下午两点,有人按响了门铃,琼姨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模样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中年人,他并不多话,将手中的提箱交给琼姨后就离开了。
注- she -药水的过程并不难,琼姨之前照顾年老的付赫文,跟护士学过一些·只是那些事过去十多近二十年了,她年纪越来越大,虽然不至于老眼昏花,但眼睛确实有些模糊,拿着针的手也在发颤,药水瓶的时候差点打碎其中一个。
等一切准备就绪,琼姨拉出床上那人的一条胳膊,白生生的,青紫两色的血管在皮下十分清晰··他一直静静躺着,他的身上插着维持生命的导管·见到这样的场景,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会心生怜悯,可琼姨看着那张脸,怎么也无法去可怜他。
小苏才应该是有着健康身体生命鲜活的,而不是只能待在房间里沉睡,靠着香火维持的脆弱魂魄··她看着从小长到大的少爷,每日都在为小苏悲伤痛苦,然后装作没有事的样子去见他。
而这个人躺在这里,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受到任何折磨,和小苏比起来幸运太多太多··琼姨回过神来,发抖的手越是用力握紧越是抖得厉害··她定了定神,等待了一会儿,终于不再紧张,发抖的手也平静下来。
她找到魏医生注- she -留下的针孔,那根静脉血管极为显眼,即使是琼姨这样的生手,也觉得扎入得非常顺畅··但变故就在顷刻间发生了,针头刚扎入血管中,琼姨手下的胳膊动了一下,琼姨一慌,手中的注- she -器偏到了一边,血液瞬间就从扎入的地方涌了出来。
胳膊又动了,这一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床上的人像是一条将死的鱼,整个身体紧绷弓起,引得连接着他的导管晃动起来··琼姨连忙抓着注- she -器,想要将药水注入进去。
但那只手缩了回去,他睁开眼睛,艰难抬起另一条胳膊,将扎在自己肉里的注- she -器打落在地··琼姨一瞬间慌了神,她离床很近,崔立飞一下子就抓到了她的手臂,紧紧抓着,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节浮木。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可以打晕他吗琼姨环顾四周,但这个房间里被收拾得极为整洁,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杂物··琼姨挣扎着往后退,抓着她的崔立飞被她带着滚落到地上,或许是疼痛使得他松了手,琼姨匆忙向后躲避,她有些慌乱,心里只想着:不能让他逃走·琼姨退出房间,将房门关上,掏着口袋里的钥匙串,那钥匙串上有着这个屋子内几十把大大小小的钥匙。
她心里隐隐害怕,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根本冷静不下来,在慌乱中手抖得厉害,手中钥匙叮啷作响,就是找不到这间房间的··房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人拧开了门把手,琼姨放弃了寻找,用尽全力拉住门。
但她的力气不够,里面的人像是疯了一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力拉着,一下比一下用力··门缝随着两边的角力不断扩大又缩小,像是随时都能被拉开··宿白在房间里沉睡着,没有任何人来帮她,琼姨终于支撑不住,崔立飞又一次猛烈地用力,房门被完全打开。
崔立飞也满面恐慌,他凭着强烈的求生欲醒来,挣脱了身上的导管,他的眼中只能看见通往楼下的楼梯,他要逃,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他步伐不稳地向着楼梯口跑去,琼姨惊慌扑上去将他拉住,一个拼命挣脱,一个拼命拉扯,移动到楼梯边。
崔立飞紧紧抓着楼梯扶手,琼姨的纠缠令他无比厌烦,他胡乱挣扎着,将那个老女人推开了··琼姨从楼梯上滚落的时候,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肢体撞击在地面发出的钝响。
崔立飞愣在楼梯口,看见她倒在楼下没有了动静,一条手臂似乎形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很快,崔立飞抓着扶手跑下楼,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走,趁着现在没人……一只巨大的手凭空伸出,将崔立飞抓在手心里,随意一掷,将他当场摔晕了过去。
琼姨的手动了动,她缓缓抬起头,这时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蛮阿一步跨过去,将琼姨从地上扶起来,带到沙发边·它做完这一切,立刻消失了,琼姨四处张望着,右手臂疼痛难忍,她用着还算完好的左手打了魏医生的电话,又通知了司机刘国宏。
刘国宏开车回来得很快,他回来时付宗明也跟着一起回来了··魏医生知道这件事情后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这时崔立飞已经被制服重新送回房间内,魏医生将没有注- she -成功的药重新注**去,看着面前的人完全失去意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款药用一段时间,他的身体产生了一定的抗药- xing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已经不行了·”魏医生简短说道,“得换药·”·因为琼姨的受伤,付宗明心情十分糟糕,他没有任何异议:“你决定。”
魏医生说道:“我记得有一款,国内不允许流通,麻醉效果非常好,国外经常用来麻醉大象·但是因为药效太强,对人体有一定的副作用,长期大量使用可能,我是说可能,会导致身体器官衰竭。”
“标准使用剂量翻倍·”付宗明言简意赅··魏医生比出一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请魏医生帮琼姨看一下吧,她好像是骨折了。”
付宗明说道,他眉宇间有些担忧··琼姨连忙说道:“不用担心的,年纪大了骨头脆,难免,不是多大事·”·“您可注意点,是不是小问题您说了可不算。”
魏医生微笑道,看起来并没有太担心·简单检查了过后,魏医生基本可以确定,琼姨身上除了一些磕碰的伤,最严重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右臂骨折,或许不用打石膏,但需要上夹板。
魏医生给琼姨做了简单的固定,抬手看了看腕表:“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我打个招呼,动作快一点,应该赶得上回家吃晚饭·”·“琼姨这几个月都不能做事了,上了夹板之后尽量不要剧烈活动,也不要用力。”
魏医生说道,“琼姨的工作你们得再另请人做了·”··“我看,就让我老婆来帮忙吧”沉默在一旁的刘国宏突然说道。
付宗明摇摇头,否决了:“不行,肖阿姨也才大病初愈,还需要调养,怎么能让她来”·肖珂兰之前被查出肝癌,几个月前才做了手术出院,现在还在家中休养。
魏医生沉思片刻:“请个外地人,嘴巴严的,问题不大·反正,这张脸又不是什么人人认识的大明星·”·只能这样做了··付宗明也无心再去公司,刘国宏开车带着魏医生和琼姨去了医院,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宿白已经醒了,蛮阿盘腿坐在地上,和他说着悄悄话·见到付宗明进来,蛮阿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留个位置··宿白忧心问道,“琼姨没事吧”·“从楼梯上摔下去,手臂骨折,魏医生和她一起去了医院。
好在让狄师兄把蛮阿留在了这里,不然真让他跑了·”付宗明不甘心地道,“真是该死,可我不想他死得那么痛快·”·“你偏执了。”
宿白温柔注视着付宗明,“没有必要对他那么在意·”·“我那是对他在意吗我是记恨他占据那具身体,让你成为游魂。”
付宗明冷哼道,“我就不放过他·”·魏医生又接到了新任务——和琼姨他们一起挑选合适的人选··两天时间挑选出一百份简历,通过第一层筛选的人,都会派人去调查她以前的同事,再进行第二层筛选,再就是筛选这些人的面试视频。
魏医生看见视频中有一个微低着头的女人,她的长发老实编成了辫子,没有散落的零碎头发,面容普通,偶尔抬起双眼平静地看着问话的人,用着不大的音量回答问题··看清楚编号,魏医生从简历中找出她的,仔细看了好几遍。
她有过护工经验,在养老院工作过几年,后来就一直在家政公司的介绍下做保姆·以前共事过的人对她评价都是寡言少语,一个人闷声做事,从不和她们一起说八卦,家政公司内的雇主调查得到的也多是好评。
她没有结婚,没有小孩,家人都在老家,这城市中唯一的朋友就是同一家家政公司的同乡··魏医生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红圈——柳林影。
“我看这个人可以·”魏医生把简历拿给琼姨··琼姨看了看,点点头,“我觉得也行,看起来是个老实话不多的·”·付宗明不怎么管这件事,最后由魏医生敲定,先试用一个月,可以那就再续约。
通知发过去后,约定的日子到来·琼姨准时来到门前,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女人眼中少许惊讶,琼姨笑了笑:“既然到了怎么不进来,我还在想,怎么你第一天就迟到呢。”
柳林影谨慎而拘束地说道:“正准备敲门呢,没想到您先开了门·”·琼姨让开来:“先进来把·”·拎着自己的行李箱的手紧了紧,柳林影走进这栋别墅的大门内,恍惚中有种被吞噬的错觉。
门外,阳光正好·· · ·第七十七章 ·“事情就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的人半边脸被灯照着,半边脸隐在黑暗里,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光。
陆成禹敲键盘录入口供的手停了下来,面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付先生,您是说,继您家保镖盗窃珠宝之后,又发生了保姆盗窃案而且是没有盗窃财物,但偷了个大活人”·付宗明略一挑眉:“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清楚清楚。”
陆成禹脸上大写的两个字:不信··“之前的案子我早已经撤销了,都是误会·”付宗明说道,“那场火灾,经过现场勘查,也是意外,和顾苏没有关系。
顾苏遭遇车祸,他的病例、检查报告也已经给你们看过,他现在深度昏迷挺可怜的,之前的事情,请陆警官不要提了·”·那倒是,仁爱医院的病例检查报告,还有一应发票都是齐全的。
像是知道有这么一天,特意保存好来给他看的··一个失踪了一段时间的保镖因为交通事故陷入深度昏迷,只有付宗明肯收留他在家中·陆成禹明明记得顾苏是那位“神棍”原哥的表弟,前不久付宗明前来销案,并拿出检查报告证明顾苏深度昏迷,有可能再也醒不了时,原哥竟然当场宣布断绝与顾苏的关系。
陆成禹虽然不是聪明绝顶,但这样的鬼话他能信·这个关头撇清关系……他还一点毛病都没有谁让顾苏是个黑户,就是拉去医院验了血,人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谁也没办法不是·可为什么付宗明这么好心这真的很奇怪,陆成禹心里对付宗明没有好印象,他用着最挑剔的目光去一点一点寻找其中的破绽,虽然暂时没有找到,但他确信有问题。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职业第六感·“那柳林影和顾苏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潜入你家中把他……偷走”·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动机,会有一个逻辑在,总不能说,这个小保姆这天闲得无聊,就把雇主迷晕,然后把一个大活人偷走吧这大活人还是个身高近一米八,体重正常,不能自主行动的成年男子。
付宗明摊开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哪儿知道她是见色起意,还是想干什么这得陆警官找到她本人再问·”·见色起意这就纯是胡说八道了。
陆成禹撇撇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陆成禹说道:“行,我们这边有消息再通知你,你先回去吧·”·“对了,我怀疑这件事情和之前来过警局的蒋云璋有关。”
付宗明说道,“别墅区的监控我会安排人给你们送来,我希望早日听到消息·”·“嗯,好,我们警方一定尽力而为·”陆成禹就差跪在关二爷面前,请他现身送走这位瘟神了。
·陆成禹本来加班到这个时候就已经快崩溃了,刚准备下班走人,门口就走进来这位爷·凌晨三四点来报案,现在他报的案也是荒诞可笑,天要亡我陆成禹啊·付宗明回到自己车上,复盘之前所有发生的事情。
柳林影做事很踏实,从不问东问西,对与她无关的东西也不多看,琼姨对她十分满意··因为之前有过护工经验,琼姨教她几遍,柳林影就会了- cao -作机器·每日的流程她也认真写了时间表,一丝不苟地完成。
她与崔立飞素不相识,来这里工作也是由魏医生千挑万选出来的,不可能存在预谋··按理说,她没有理由做出这样的事情,谁会铤而走险,冒着巨大的风险勾结外人,只为带走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植物人”呢这对她根本没有好处。
付宗明回到家中,琼姨被他扶回房间里,现在正在睡着·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付宗明坐在宿白面前的蒲团上,面色- yin -沉··宿白轻声说道:“算了吧,让他们走吧。”
“让他在外面逍遥快活”付宗明冷声道·“早就该饿死他”·宿白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付宗明抬眼看着他:“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很早,你就吃不出味道了吧”·宿白静静看着他,微笑着摇头。
“在一淳的生日宴上,你只吃了一点点,就说饱了·”付宗明语气越来越冷,“从你伤口不再愈合开始,你吃得越来越少,我那时竟然没有发现。”
“那也不怪崔立飞……”宿白看见付宗明可怕的眼神,把后半截话咽下去,换了个话题,“从明天起,我不需要再回到佛珠里·犀角香,早晚各三炷就可以了。”
在佛珠里虽然恢复快,但魂魄易对返魂木产生依赖,难以脱离,狄斫知道这点,才会让那香堂老板将返魂木制成香,用了更为温和的方式··他想到付宗明每天都要晨昏定省,现在还早晚一炷香,供个先人也不过如此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付宗明不知道宿白在笑什么,问了他也不肯说,只能盲猜又是在笑话他了·冷着一张脸,双手合抱在胸前,不看宿白··宿白抿唇笑着看他,轻轻一动,移到付宗明目光所及之处:“我一想到有人对我这么好,当然忍不住想笑。
不仅见到你笑,你不在,我想到你也不由自主地笑·我这么说,你肯定要笑我痴·”·付宗明表情绷不住,嘴角压不下来,故作镇定说道:“我为什么要笑你你见到我高兴,没见我就想我,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是是是,应当的·”宿白笑容更深··付宗明总算正视他,轻轻说道:“就算知道你在哄我,我也听了高兴·”·“胡说。”
宿白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哪里见我哄过别人”·“那是,你从不哄别人,净哄我了·”付宗明把他的手抓在手心里,这两天才凝出的实体冰冷异常,才握着没多长时间,付宗明的手就像快要冻木了。
宿白体贴地抽回手,指指旁边的棺材:“那不是快好了吗”·付宗明满脸严肃地把他的手拉回来:“我现在就想牵着你,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过你了。”
宿白用了点力,没能收回来,只能随他去了·宿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那个女人,柳林影,她好像灵感很强·前两天,她从睡梦中来到了这里,蛮阿要抓她,我让她回去了。”
“是吗”付宗明问道,“有什么问题”·宿白说道:“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她容易感知到很多强烈的感情,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同情崔立飞,崔立飞的求生欲太强了。”
他不由得感慨起来,这也算是个人的造化吧·个人的- xing -格决定了他今后的选择,崔立飞不肯认命,也该他绝处逢生··五天后,陆成禹所在的分局接到了一个凶杀案,报案人是蒋云璋。
拿到现场取证资料,尸检报告暂时还没有出来,还需要等,但基本确定死因是外伤·蒋云璋早年移民,现在已经是外籍人士了,他的签证只够他在国内待三十天,现在已经逾期,还没有办理延期手续。
现在他又卷入一桩命案,还需要继续延期,国籍问题摆在这里,真够麻烦的··凶案现场是一个较为偏僻的老城区的房子,周围居民不多,环境很清静,那里算是城内养老第一选择。
老城区周围监控比较少,凶案现场的房子是带院平房,以往一直空置,蒋云璋来后,屋主将它暂借给了他,钥匙只有一套,就在蒋云璋手中,至于蒋云璋有没有复制过那就不得而知了。
被害人被发现时,身体伏地,头朝入口,刀从背后刺入,凶器没有拔出·尸体翻过来后,腹部还有两个明显的伤口·根据现场血迹判断,死者在地上爬行过一段距离,但还是没有逃脱厄运。
死亡时间距离发现尸体大概四个小时左右,据蒋云璋所说,他早上出门去与屋主谈论一些事情,并在屋主家中吃了午饭,等下午回到房子里,就发现了尸体··勘测一遍现场,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经过家政公司里的小管理的确认,女死者就是她的同乡好友,几天前付家失踪的新保姆,柳林影··付宗明派人交给他的监控中显示,当时在御景别墅区,确实是蒋云璋和柳林影一起,将“顾苏”带走的,从监控上看,“顾苏”确实丧失了行动能力。
看起来,就是保姆与外人里应外合,协同作案··现在三人中有一人丧了命,已经深度昏迷的“顾苏”现在下落不明,另一位涉案人员兼犯罪嫌疑人还是位外籍人士。
陆成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足足用了十分钟来思考人生··陆成禹给自己顺了口气,调整好情绪,走入候问室·暂时被刑事拘留的蒋云璋神色呆滞地坐在那里,见到陆成禹进来,茫然地说:“怎么会这样我不敢相信……他怎么会杀人呢……”··“他你是说被你和那保姆绑架的顾苏”陆成禹冷淡道,“我看这和他没关系吧。”
“什么意思”蒋云璋困惑道··陆成禹拿出一张纸质资料,放到蒋云璋面前:“那把作为凶器的刀上,只有两个人的指纹。
一个是死者的,还有一个,是你的·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人·”·“怎么可能是我,我有不在场证明啊·”蒋云璋辩解道,但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个凶手会是顾苏吗这是他想都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你还涉嫌非法入侵他人住宅,非法囚禁·”陆成禹一桩一桩数,蒋云璋无从辩驳,像是一枚哑炮,冒了一阵烟就什么都没了··一阵敲门声响起,一名小警员在门口说道:“陆哥,出来一下。”
陆成禹瞥了蒋云璋一眼,走了出去:“干嘛”·“付先生听说抓到了人,又过来了·”·“真他娘……”陆成禹把后半截话吞了,带着深深的怨气说道:“- yin -魂不散。”
 · ·第七十八章 ·蒋云璋带着“顾苏”和柳林影来到他暂住的房子里,正值夜深人静,一路上没有人看见他们··柳林影茫然地跟在他身后,站在玄关位置,目光直直盯着面前的地面。
两个顾先生……·“你怎么了愣在那里做什么”蒋云璋将“顾苏”放到房间里,出来就见柳林影站在玄关发呆。
他走近了,问道,“你是后悔了吗我会帮你解释清楚的,但是现在小苏还没有醒,等他醒了我就去帮你说清楚·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现在就和你去见付宗明,这一切是我胁迫你的,你也是受害者。”
柳林影惊讶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她犹豫片刻,没有直说,“是我私人的事情,与你无关。”
蒋云璋看着她,点头说道:“行·对了,这里有两间房间,小苏我已经安置好了,你睡他旁边那一间·洗手间外面的架子上有新牙刷毛巾,你可以自己拿。”
“我现在不困·”柳林影坐在了沙发上,“我可以问问,顾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柳林影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脑热,帮了这个忙。
她迫切需要得到确定的答案,来说服自己并没有做错事··蒋云璋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给两人倒了杯水:“我小时候,父母怕我福薄,把我送到山上师父那里,做了个记名弟子。
师父有两个徒弟,小苏就是其中一个·我们同吃同住,那一年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日子,我和小苏成了最好的朋友·”·柳林影感知到他的怀念之情,他的眼中满是回忆,笑容温暖。
“后来我父母移民海外,将我也带走,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不久前,我订了婚,我突然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要结婚了,我的生活将再次发生改变,或许和以前就要彻底说再见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最后回顾以前的生活,再见一次我的好友·”·蒋云璋沉默下来,柳林影也没有说话·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好友,却是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心里好过呢。
“我回到镇上,见到了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很老了·但我没见到两个师兄,照顾师父的一位大师告诉我,小苏来到了这里,所以我来到了这座城市·一次偶然,我在街头遇到了他,但好像有人要抓他,我出去看外面什么情况,和他才分开一会儿,他就消失不见了。”
蒋云璋将自己在警局里见到付宗明,和因为付宗明的种种异常而产生的猜想和盘托出··后来听说付家新来了一个保姆,所以他跟在柳林影身后,刻意在菜市场拦住了她,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想。
柳林影没有让他失望,但得到确认之后他陷入更大的绝望··蒋云璋对柳林影说道:“如果没有你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将他从那个地方救出来,真的,真的谢谢你。”
柳林影脑子里有些乱,蒋云璋没有说谎,她也没有看错,窗口那里站着的,跟本不是活人··“我有些头疼,先去睡了,明天早上起来再说吧·”柳林影匆匆放下手中的杯子,走进蒋云璋之前指给她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反锁上门。
第二天一早,柳林影第一个醒来,睡在沙发上的蒋云璋被声音惊醒,立刻睁眼看过来,见是她,呼出一口气:“是你啊·”·柳林影点点头,没说话·她本就少言寡语,蒋云璋也不是擅长尬聊的人,他洗漱后出门买早餐,柳林影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拿起清洁工具打扫起来。
又是一个没有睡好的夜晚,那个充满烟雾的房间,站在窗口看着她的人……烟雾中要抓她的手这次抓住她了,狠狠收紧,捏得她几乎要窒息··柳林影低着头干活,她脸色发白,她需要做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蒋云璋买了食物回来,除此之外一天没有出门,他几次出声制止柳林影,想让她不要再打扫了,但柳林影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动作一刻停不下来··下午的时候,“顾苏”躺的房间发出了声响,蒋云璋喜出望外地冲进房间,没过一会儿就来告诉柳林影:“小苏醒了”·柳林影动作顿了一下,唇色都近乎褪去,她的头埋得更低,用力擦拭着面前的桌子。
“顾苏”因为长期使用麻药,刚醒来时手脚不听使唤,口齿都有些不清楚·蒋云璋见了,心里难受极了,一直在他身边陪伴安慰··又过了一晚,“顾苏”终于行动自如了,但他似乎很拘谨,没有碰过任何东西。
蒋云璋不知道有多开心,一直拉他说着话,说以前的事情·柳林影在一旁看得真切,“顾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并没有因为蒋云璋的话有任何的感触,反而,眼中带着隐藏的厌烦。
·她做错了什么,柳林影有这样的强烈感觉,她不敢去看那两个人,甚至不敢去想被她用麻药迷倒的付先生··“小苏,我马上带你回榕镇,见到你回去,师父师兄一定会很开心的。”
蒋云璋笑着说道··崔立飞却只觉得他在这里自说自话真是烦人,不过好歹也是救了他,看在他们算是恩人的份上,敷衍一下得了·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联系唐莹,可蒋云璋以为他是顾苏才会救他,他不能在蒋云璋眼皮子底下联系唐莹,如果给蒋云璋发现不对劲,会发生什么很难说。
崔立飞的视线转移到一直躲得远远的柳林影身上,蒋云璋说是她迷晕了付宗明,才有机会把他救出来,可她,明明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柳小姐,你为什么一直站那么远”崔立飞问道。
柳林影捏着抹布,语气苍白道:“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崔立飞说道:“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谢谢你,听云璋说,是你帮他救了我·”·柳林影双手不自觉绞紧了:“我是,看不过去他们……这样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柳林影眼神四处飘忽,视线和崔立飞对上的瞬间,立刻躲闪开·崔立飞直觉她有些不对劲,她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柳小姐是后悔了吗”崔立飞说道,“也是,我没有巨额的酬金感谢你,也不能保证你帮过我之后不会惹上麻烦。”
柳林影没有听下去,她转过身,走进了房间里,门锁处传来一声刻意放轻的锁门声··蒋云璋连忙替她说话:“她一直都是不怎么说话的,你不用太在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崔立飞轻飘飘地说道,“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崔立飞苏醒的第三天,蒋云璋有事一定要出门,柳林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只能留下一部手机交给崔立飞:“里面存了我号码,有事立刻打给我。”
崔立飞点头应了,等蒋云璋离开后,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从记忆里翻出那串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怀着激动的心情拨了出去··“喂”·电话那头熟悉的女声带着疑惑传了过来,崔立飞一时竟然失了声,对方询问了好几声,差点要挂了,崔立飞才出声说道:“唐莹,是我。”
“你是谁”·“我是……”崔立飞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崔立飞·”·结束了通话,唐莹不信他,但是在他说了几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后,唐莹给了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崔立飞不再做多停留,那个蒋云璋他说不上来,凭着他百折不挠把他从付家弄出来,就可以看出他对顾苏的看重·崔立飞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保姆知道什么了,即使这通电话没有给她听到,崔立飞也不打算留她活口。
或许,还能给蒋云璋使点绊子··崔立飞戴上一双塑胶手套,顺手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水果刀··蒋云璋坐在侯问室内,陆成禹出去之后,再次进来的人变成了付宗明。
蒋云璋木然地看去,又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我原本完全不将你放在眼里,但你这次触及了底线·”付宗明坐在了他的对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很放松,与蒋云璋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是我的朋友·”蒋云璋只重复这一句话··“谁是你的朋友顾苏,还是你带走的那个人”·蒋云璋皱着眉,对他话里的内容有些震惊:“你什么意思”·“这本来是谁也不该告诉的秘密,但现在不得不告诉你。”
付宗明漠然道,“顾苏已经死了,现在在他身体里的,是另外一个人·”·“你在说什么鬼话……”蒋云璋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他心里竟然有了些许认同。
他的眼神晦暗未明,面上各种情绪交织·最终蒋云璋还是被自己击溃,满脸悔恨,几欲撞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跟你说,你会信吗”付宗明面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
如果不是宿白央求他来告知真相,他根本不会来··这样一个顽固不化的愣头青,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扎进这残局里,还连累了无辜的柳林影··“怎么会这样……”蒋云璋痛苦地抱着头,对自己做出的蠢事无法原谅。
付宗明冷眼看着,不情不愿地说出宿白让他说的话:“你的罪名我会帮你洗脱,但你亏欠柳林影的就是你自己的事了·”·“顾苏……他是怎么死的”蒋云璋抱着头,压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被人骗了,趁机夺舍占据了他的身体·”付宗明站起身:“占据着顾苏身体的那个人,我会处理,接下来不关你的事了·”·“他拿走了我的手机,”蒋云璋说道,“手机里那张卡,是我叔叔借我的一张国内卡,你可以去查他的通话记录,看他联系过什么人。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付宗明走到门口,随意抛下一句:“谢谢·”· · ·第七十九章 ·人潮涌动的飞机场,新的一波乘客被飞机带到这里,随后又像更换血液一般载着另一波新乘客离开。
唐莹穿着宽松的大衣,掩盖住稍显臃肿的身形,从几百新下飞机的乘客中走出来,素面朝天,眨眼就淹没在人群里··几个月前,她失去了未婚夫,生活也随之被搅成了一潭混水,不得安宁。
她一个人仓促逃离这个城市,怀孕初期的孕期反应让她狼狈不堪,她带着满身风尘找到了哥哥·在哥哥的帮助下,她找到了一个宁静的庄园,安心养胎的同时,也恢复痛失爱人的心情,独自舔舐伤口。
·哥哥一开始对她的想法并不赞同,一个年轻女人未婚先孕,怎么说也不是件好事·先不说名声不好听,他们不需要那么在乎名声,可是唐莹以后要再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这个孩子,也是两人间的一道鸿沟。
唐莹没有过多的为自己辩驳,只是下了决心,就咬死了没松口··哥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隔天,唐莹隔壁的房间就被搬空了,施工只在她出去散步的时候进行,两周后,她再次看到隔壁的房间,它已经被粉饰一新,重装成了一个婴儿房。
对哥哥,唐莹怀着无限的感激,感激他的包容慈爱,她立刻决定就在这里生下孩子,在亲人的身边使她无比安心··但突然的变故打破了现有的宁静,她明明亲眼看着尸体躺在太平间的人,竟然给她打来了电话。
唐莹的手机号码没有换过,她不需要彻底地否认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号码也不需要更换·当那个陌生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看到号码下面的归属地,唐莹心里莫名一慌。
她原本不想接陌生电话,但那天鬼使神差的,她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不说话,她问了几句,得不到回答想要挂掉电话时,那个人终于开口:“我是崔立飞。”
唐莹觉得自己是疯了,崔立飞是她确认过死亡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事情··可她又想,那具尸体失踪了,她并没有亲眼看着尸体火化,尸体又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呢……唐莹不停地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焦虑不安让她有些精神恍惚,她竟然在想,是不是丢了的尸体活过来了·手机那头的声音经过电流传导,从听筒里传出来已经失了真,唐莹现在再去回想那个声音,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不是崔立飞的了。
唐莹放下行李箱,站在机场外的广场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已经答应和对方见面了··和对方约定的会面地点是机场的咖啡厅,唐莹不愿意到别处去,这里人来人往,较为安全,如果事情的发展不对劲,她随时可以买机票离开。
唐莹看了看时间,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她心里隐隐有些躁动不安·孕期情绪的起伏有些难以控制,唐莹尝试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让自己坐住··她全程盯着窗外,想要搜寻熟悉的身影,但是一无所获。
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唐莹心一惊,手中的咖啡晃出去一半,顺着桌面流淌在她的衣服上··“对不起没事吧”戴着帽子的人迅速蹲下,拿出纸巾来擦拭。
唐莹象征- xing -退避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人的脸上,但他蹲下的速度很快,唐莹根本没有看清,现在他蹲在地上,认真擦拭着她的大衣,鸭舌帽将他的脸挡了个结结实实。
唐莹忍不住出声说道:“够了·”·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了头··不是崔立飞·唐莹失望地盯着他的脸,虽然不是崔立飞,但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莹莹·”那张陌生的脸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唐莹愣了片刻,惊恐地将他推开·她的动作太大,撞得桌子发出一声响,引来周围人的注目·那个男人坚定地靠近了,抓着她的双臂说道:“我是崔立飞。”
这一切像梦一样,唐莹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真的回来了——用别人的身体··崔立飞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唐莹面前:“小心烫·”·他们已经回到了准备作为婚房的新房子里。
所有的一切都堆积着灰尘·崔立飞一进门就掀开罩在沙发上的布,让唐莹先坐下,自己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放了一会儿水,等流出来的水干净澄澈,他接了一壶水拿去烧开。
等水一烧开,他烫过被子,就立刻给唐莹倒了一杯过来··唐莹注视着那个陌生的背影,她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张脸,那是崔立飞养母的儿子,顾苏··崔立飞再次在唐莹身边坐下,唐莹还是有些恍惚,找不到真实的感觉。
“真的是我·”崔立飞无奈说道,“现在这个样子,我跟你解释不清楚,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这样多久了”唐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
崔立飞知道,她想问的其实是,他什么时候在顾苏身体里苏醒的··他沉默片刻:“就在我……死后第二天·”·唐莹嘲讽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身心疲惫:“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来找我”·“我一醒来,就看见我妈死在了我身边。
我很害怕,慌乱中撞倒了蜡烛,屋子里着了火·因为屋子里有一具尸体,我不敢叫人,不敢报警,匆忙逃走·”崔立飞双手捂住了脸,“我不敢露面,顾苏和付宗明关系不一般,他好像知道这些事情,一直在找人抓我,被他抓到了我也得死。”
唐莹看着他没有说话,崔立飞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隔了这么久才找你吗我被付宗明抓了起来,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我想念你,想我们的孩子……或许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但我仍然会记得,那是我和你第一个孩子。”
“孩子还在·”·“什么”崔立飞惊诧地看向唐莹··“我说,孩子还在·”唐莹平静地说道,“我原本打算,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我原本就打算……一个人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两滴水珠砸在地板上,唐莹愣了愣,想要看得更仔细,崔立飞忽然一把抱住唐莹:“你的未来要有我。
现在我回来了,孩子的未来也要有我,我会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父亲·”·一双手轻轻搭在崔立飞的背上,唐莹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爱人失而复得,唐莹一直- yin -郁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松开手,退后一点距离,认真看着崔立飞。
“怎么了”崔立飞笑着问道··唐莹直接伸出手,将他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一个椭圆的伤口展露了出来:“这是什么”··她一直看见他的衣领里有一点印子,现在看清全貌发现是一个咬伤。
那伤口结着褐色的痂,看起来时间不短了··崔立飞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他碰触到脖子上的伤疤,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醒来,这里就有了·现在还算好,刚醒来的时候,这些肉,还没有长在一起。”
“疼吗”唐莹心疼地轻轻在旁边完好的皮肤上抚了一下··其实这伤口并不疼,几乎没有别的感觉·崔立飞不想浪费这个机会,皱起眉头说道:“当然疼了,但怎么会有我心疼我一想到你离开我,就痛不欲生。”
“没有其他地方了吧”唐莹心有余悸地说道,那顾苏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在身体上留下这样可怕的伤口··崔立飞说道:“好像除了背后还有一处,没有其他的了。”
“我看看·”唐莹严肃说道·他四处藏匿,又被抓了起来,肯定没有好好护理过伤口··崔立飞没办法,只能将衣服撩起来··一条缝合整齐的疤正在后背中心,大约十来厘米长,唐莹看了一眼,有些不忍:“怎么搞的……应该挺久了吧,怎么还没有长好”·崔立飞摇摇头:“不知道,这条伤口好像不那么疼,不过我没有让它沾水,可能就快好了。”
唐莹想了想,说道:“我已经决定回到我哥哥那里,你也跟我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可我一无所有……”崔立飞犹豫道。
“一切可以重来,我相信你可以的·”唐莹坚定道··“以什么身份呢”崔立飞苦笑道,“我现在麻烦有点大,顾苏他,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我不明白·”·“顾苏三岁就被销户了,他被人带走十多年,我妈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我妈心里他其实已经死了·”崔立飞理解唐莹的震惊,他知道的时候不比她的惊讶少。
唐莹皱眉:“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她沉思片刻,说道,“问题不大,我可以找人给你伪造身份·”·这些话在崔立飞耳中,比所有的情话都要悦耳,他情不自禁抱着唐莹,心中爱意溢满,觉得就是为她死了也值得。
唐莹一时之间接收了太多信息,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崔立飞立刻去给她将行李箱放好,然后铺床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唐莹走到阳台上,崔立飞在房间里忙碌着。
这是她的新房,她的新郎也在,唐莹嘴角翘了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唐莹以为是哥哥,她不久前发了个信息报平安,哥哥应该不放心打了过来·但唐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唐莹想了想,将电话挂掉了。
几乎是立刻,那个电话再次拨了过来··唐莹将电话接通,放在耳边没有说话··对方没有等她开口,那个- yin -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唐小姐,你离边缘太近了,阳台边很危险。”
唐莹刚倚靠上玻璃围栏的身体猛地后退了几步,有人在暗中监视她唐莹四处张望着,在附近的楼中寻找,但一无所获··“你找不到我的。”
那个声音说道,“但是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见到我·”·唐莹声音有些紧张,她不安地看着周围:“你想干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关于,崔立飞不想告诉你的事情,比如,苏羽的死·”·唐莹的目光立刻凝聚在崔立飞身上,崔立飞正站起身,回过头来,与她对视上了·他笑了笑:“谁啊”·唐莹嘴唇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声音却蛊惑一般说道:“告诉他,是你哥哥。”
“是,是我哥哥·”·崔立飞哦了一声,回过头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找个机会,单独出来,我们面聊·等你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再联系你的。”
唐莹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已经被挂断··崔立飞走了出来:“怎么了哥哥说什么了”·唐莹脸色有些难看,她勉强动了动嘴角:“哥哥担心我晕机,打电话来确认我是不是还好。”
她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刚下飞机还好,现在倒有反应了·”·“那你还是快点休息吧·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你洗个澡,就好好睡一觉。”
崔立飞半抱着她走进房子里,语气十分关怀··唐莹没有回答,她的脑中满是那个人的话·崔立飞没有完全说实话,他隐瞒了什么,是不是那些才是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关键· · ·第八十章 ·唐莹不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女人,接到的那通陌生人电话使她不安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她就不被这件事情所困扰了。
苏羽因何而死对她来说重要吗于唐莹来说,她不感兴趣··即使苏羽对她是很好的,但唐莹永远记得,在她与崔立飞发生争执时,仅仅一个小矛盾,只因为是她在争执中占据了上风,就引得苏羽当天对她态度十分恶劣。
她与崔立飞很快就和好了,但苏羽那时的态度令她心里产生了些许退意,就算一直没有说过,但那也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两人的相处总会有摩擦争执,但那终归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苏羽绝不该横插一杠。
婚前如此,婚后一定变本加厉··苏羽死了,她也少面对一个潜在的矛盾对象,至于死因,谁在乎·唐莹一直不是特别舒服,她不想短期内往返两地,这样的奔波也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唐莹休息了几天,这几天里,她没有和崔立飞分开超过二十分钟··手机被调成了静音,唐莹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将陌生的来电记录删掉·她不想节外生枝,崔立飞能再次回到她的身边是上天的恩赐,她不会去破坏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崔立飞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甚至冒着巨大的危险去买菜回来,给她做营养餐··“我从小就想有一个自己的,完整的家·现在,我终于要实现我的愿望了。”
崔立飞舀起一碗排骨汤,这是他看苏羽学着做的,看起来第一次就很成功··红色的枸杞漂浮在面上,唐莹嘴角一动,崔立飞机敏地将枸杞捞了出来,扔在桌面上。
“为什么”唐莹喝了一口汤,咸淡恰到好处,冬瓜炖煮得软烂,几乎要融化在汤里,味道鲜甜,在寒冷的冬日,喝上这么一口格外暖胃。
她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虽然你父母双亡,但是你的养母对你很好,将你从小养到大,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唐莹说完,被自己说的话噎了一下,听起来似乎有些怪怪的,但那都是事实。
似乎说出来了她才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唐莹搅动着手里那碗汤,这不对劲,哪里有做母亲的,会不爱自己亲生的孩子·崔立飞眼中没有什么情绪,脸上挂着机械的笑容:“好喝吗你多喝一点。”
“你也喝·”唐莹说道,“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将会有新的身份,到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或许是真的,崔立飞心中暗叹一口气,希望她说的一切成真。
午饭过后,崔立飞收拾碗筷走进了厨房,唐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哥哥的未接电话,她想也没想,直接回拨了过去··“喂哥哥,怎么了”·“我不是你的哥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唐莹一下子分辨出来他就是打来陌生电话的那个人··唐莹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厨房里的崔立飞,起身走到阳台上:“你把我哥哥怎么了”·“他现在很好,但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很好。”
那个人停顿了片刻,“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很难说·”·唐莹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现在和你在一起的人,他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把那具身体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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