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家者 by 常叁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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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家者 by 常叁思(4)
·在他目前持有的记忆里,只有杜含章是他伤害过的对象,骨妖说的这些人啊城的,他并不记得,暂时不会去想,只有最后那句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朋友……一阵眩晕突然罩住了前额,余亦勤抬手压了下脑门,目光从手腕两边穿出去,落到了杜含章脸上。
这人脸上没了笑意,气场冷了一大截,余亦勤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骨妖戳中了痛脚,心里正在积攒仇恨值,对他的那种··这时,他旁边的古春晓抬手就是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拍在了骨妖的爪子前面。
“砰”的一声从桌板上浑厚地荡开,猛禽的杀气随之外溢,古春晓威胁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拍成蒜泥”·防异办的人在这里,骨妖谅她干不了什么,刚要连带她一起骂,说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杜含章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首先,世上没有十八层地狱,幽都的每一个鬼都可以证明,地府只有一层,其次……”·杜含章拿指尖敲了下桌面,声音很轻,不足古春晓巴掌威力的千分之一,然而骨妖却应声而起,像是被弹飞了似的,迅速升到了他眼睛的高度。
人和鸟眼达成平视,骨妖看到他脸上褪去笑意之后,显出了一种凌厉和肃杀来··“你可以单独说他是叛徒,也可以夸我心胸宽广,但不要将两件事搅在一起说,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来评头论足,听懂了吗”· · ·第37章 食物·骨妖明显没有“听懂”。
如果她恨一个人, 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时时刻刻都在非议和痛骂对方,这样她心里才能解气一点··身上的威压其实很重了, 但骨妖心里的诧异更浓, 她叫道:“我没有对你们评头论足,我只是在阐述事实”·杜含章语气冷淡:“你对评头论足的意思有点误会, 而且事实也不用你来阐述。”
他自己会看··骨妖噎了片刻, 万分费解地说:“你既然知道他都干过什么,为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跟他坐在同一张桌上”·余亦勤立刻看向了杜含章, 说实话,他也想知道。
于私就不说了, 杜含章也说不清,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 基于对友人前半生的了解,他还一直对余雪慵抱有侥幸, 奢望他叛变的原因里有不得已的苦衷··至于于公,杜含章想要一个真相,一个相对完整, 并不缺斤少两的真相。
不过这些他犯不着对骨妖坦白, 毕竟眼下是在审犯人,而不是老朋友的茶话会··杜含章说:“我乐意, 你也别想着东拉西扯了, 激将法是个好手段, 可惜我不吃你这一套。”
陆辰插话进来, 笑得有点轻蔑:“就是,你们这种套路的,我们见了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九了,你的小心思还是省省吧·”·骨妖呼吸一窒,霎时心念电转。
杜含章对余雪慵的仇恨值,明显要比对她的警惕- xing -高,这家伙如果不是太冷静,就是对余雪慵的恨意不够,所以才能保持理智··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的怂恿和转移话题是失败了,骨妖不想自讨苦吃,只能恼恨地咬了咬后槽牙,不甘心地妥协道:“听……懂了。”
杜含章这才又敲了下桌子,让她直挺挺地掉了下去··骨妖“哒”的一声落在桌上,身歪脚翻,这点动静搅得余亦勤闭了下眼睛··他心里在想:杜含章和自己的,什么事呢·这人不许骨妖对他们评头论足,大概想和自己说,可余亦勤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以来,他其实已经习惯了,抛弃遗失的记忆生活,因为不抛弃他也想不起来,只能去遵循那句顺其自然··刚醒来的那几年,余亦勤其实警察问古春晓,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人是谁,朋友姓甚名谁·后来发现古春晓也不清楚,问来问去都是惘然,余亦勤也就慢慢不问了。
从前的往事永远空白,后来的经历又一路填塞,余亦勤原本以为,他会一直平静地混沌下去·不过最近他慢慢发现,杜含章的出现正在打破那种平静··他最近经历的一切改变,秃鹫失踪,开始做梦,找到魂魄,都跟这个人有关。
甚至连审个犯人,都逃不过“他对不起杜含章”的戏码,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很渣,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可他才是当事人,接二连三地面对别人突然的谴责,他不好奇,他不怀疑,他不想反驳吗·这些答案毋庸置疑,都是肯定的,虽然程度因提问的人而有点差异,杜含章问他要为什么,余亦勤搓了下眉骨,心想他也想知道……·“老余,”古春晓的叫声突然从右边冒出来,压得很低,大眼睛里闪着没加掩饰的关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菜”·杜含章正伸手在拨正骨妖,闻言看向对面,见余亦勤撑着额头,脸色翻白,像是有点精疲力尽的架势。
他拿目光罩着这人,心想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虚弱了是骨妖的话中伤了他吗但差不多的话自己也说过,他当时怎么不皱眉,还差点揍自己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对自己和别人就是区别对待,对别人应对自如,对他视如空……·然而“气”字没想完,余亦勤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就是有点热·”余亦勤说完拿开手,视线在回正的中途对上杜含章的,由于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他对骨妖说的话,心里乱七八糟地生出了一堆念头。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挺好的,他也不喜欢自己的事,被不相干的人越俎代庖地- cao -心··听杜含章那个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是凭什么他挨夸,自己挨骂·还有,这人刚刚勉强应该算是、在替他说话吧·于是对面的杜含章就见他的神态几经细微的变化,最后变成垂下眼帘,幅度很轻地笑了一下。
杜含章并不觉得自己替他说话了,见状登时纳闷,心想这是个什么毛病,被人敲打了一顿,还给乐上了·这边,两人的心理活动在“鸡同鸭讲”,旁边古春晓嘀咕了一句“热吗”,立刻欠身抬手,准备去摸余亦勤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杜含章的视线像是跟古春晓的手有智能联动,立刻瞥上了··余亦勤却因为谢绝少女的肢体关怀已经很久了,身体往旁边避了一截,抬手拦住了古春晓的爪子··“真没事,坐你的。”
他说··古春晓被拦习惯了,斜着给了他一个“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眼神,扭着手腕探向另一边,抓起遥控开了空调··屋里“滴”了一声,室内机运转起来,空调风徐徐扫送。
审问接续起来,陆辰说:“所谓无利不起早,你们为什么要帮王树雅行凶你们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骨妖这次像是老实了,答的虽然有点散乱,但好歹没有偏题。
她说:“大家都知道,天地灵气不够,各族修炼都需要替代品,人族借助从前的法器和秘化符咒,锤炼术士的精神力,妖族靠吞噬新老妖丹延续,鬼族靠人族的亡魂填补幽都的缺口,至于魔族的替代品,现在是人的恶欲。”
“人哪,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物种,明明那么普通,身体里灵气没两克重,可一旦有了恶念,就能造成巨大的杀伤力·”·“王树雅憎恨着大半个今西市的人和狗,她的恶念庞大深厚,是无峥修炼需要的……”·骨妖在这里顿了一下,接着声调微变,话里居然多出了一种违和的怜悯,她说:“食物。”
这理由居然和灵王墓毫无关系,但也有可能是她的谎言,或者他们原本就猜错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含章和余亦勤飞快地对了一眼,都感觉王树雅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古春晓则是头皮一麻,后背上陡然爬起了一阵往下蹿的寒意··陆辰的表情立刻冷了,王树雅即使该判死刑,那也得是他们人这边来判,而不是什么魔和“食物”的相互成全。
他问骨妖王树雅和无峥的下落,她却- yin -测测地笑了几声,随后一头栽倒在桌上,晕得简直恰到好处··陆辰差点气死,又拿昏迷的她没办法,只好拎起就走,带回防异办去让她接受脑外刺激,看能不能实时唤醒。
走前他让杜含章跟他一起回办里,说:“差点忘了,你的外聘人员工作证已经下来了,走啊,上岗为人民群众做贡献啊·”·杜含章要盯着余亦勤,本来打算拒绝,只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他说:“我开了车,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要是过去,就直接去办公室找你。”
·陆辰耽搁不起,很快没了影,屋里只剩下或坐或站的三个人··半分钟后,古春晓从震惊里缓过劲,看见杜含章站得离余亦勤十分近,立刻说:“你不是要去上岗吗怎么还不走”·她就是个单纯的傻姑娘,杜含章懒得跟她拌嘴,和气道:“还有点事,办完了就走。”
古春晓真是稀奇了:“你能在这儿办什么事”·这个杜含章没琢磨过,不过能办的事应该多了去了,他说:“我跟余亦勤有点话说,你能不能先去前面看会儿店”·“什么话啊还不能让我听了”古春晓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说,“不会是又想欺负我们老余不记得事情,卯着劲儿给他扣黑锅吧”·杜含章看着信誓旦旦的她,有一阵子没说话。
古春晓被他看的有点发憷,刚要问他看什么看,杜含章又突然说:“你觉得骨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吗”·“那肯……”·古春晓话没说完,就被余亦勤打断了,他不肯定,他记得自己捅伤了杜含章,尽管当时这人已经身受重伤了。
秃鹫有心护短,奈何余亦勤不领情,她只好“砰”的带上门,出去坐到了店里收钱用的桌子上,因为藤椅还在外面··带门声响起的时候,余亦勤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杜含章没掩饰,直白地说:“我要去防异办,但结界又困不住你,怕你跑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要困住你,你帮我想个办法,听着就无理又欠抽。
不过余亦勤没有抽他,还在短暂的凝视和沉默过后,给他想了个办法··“你可以在想去和不敢走之间,一直发愁·”·杜含章直接被气笑了,故作佩服地说:“这还真是鬼想的办法,高明到跟没有一样。”
余亦勤听得出他在挖苦自己,但他又在笑,看起来还挺和颜悦色的,余亦勤于是也放松下来,往桌沿轻轻地一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去防异办”·“是,”杜含章看着他,“你去不去”·这不是杜含章第一次喊他去防异办,但态度差了很多,之前很客气,现在……其实也还行。
余亦勤没怎么犹豫:“去·”·杜含章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反倒有点诧异:“这么干脆,不怕我坑你”·“怕。”
余亦勤违心地说,“但我更怕你赖在这里不走·”·杜含章沿着他的小黑屋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回了某个屋主身上:“……你想多了。”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余亦勤觉得他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有点好笑,站起来说:“走吧·”· · ·第38章 四方印·古春晓刚拿起扫把, 准备战术- xing -地扫到门口去贴门板,屋里的两人就出来了。
余亦勤走在前面, 照面就说:“我出去一趟, 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家去”·“我……”古春晓说着瞥见了杜含章, 眼皮一抬说, “你怎么才回来就要出去你要去哪儿”·余亦勤反手指了一下:“我跟他去一趟防异办。”
古春晓盯了下杜含章, 心里霎时警铃大作,她说:“我也要去”·余亦勤自己都是个跟班,做不了主, 他说:“不方便。”
古春晓登时急了,心说这特么哪里是方不方便的事, 是安不安全的问题啊兄弟·从脱困之后,她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跟余亦勤说点悄悄话,就是没想到杜含章居然会把人“劫”走。
现在余亦勤好不容易回来了, 结果杜含章也来了,还又要一起出去,这是什么鬼情况, 连体婴儿也得有个打盹儿的时间吧·古春晓心里焦躁, 一时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拉着余亦勤就往外走:“你出来一下, 我有事跟你说。”
余亦勤抬眼去看她, 却发现她正扭头盯着杜含章··杜含章虽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看这阵仗也知道,那些话不欢迎他听,于是他对古春晓笑了笑,体贴地转身,折回了屋里。
余亦勤出门的时候,门玻璃的反光上正印着这一幕,他们两个人,出了不同的门·下一刻人影一闪而逝,余亦勤也从灯光下走进了夜色里··古春晓为了提防杜含章偷听,面朝店里站着,压低了声音说:“防异办有你什么事儿啊你去干嘛”·余亦勤仔细一想,还真没他什么事,是杜含章喊他,他才决定去的。
然后问题来了,杜含章的存在感已经强到了能够干扰他行动的程度吗·古春晓看他不说话,扒了下他的小臂以示催促:“喂·”·余亦勤没有理由,只好说:“不干什么,陪杜含章去一趟。”
要不是知道他失忆了,古春晓真想捶爆他的头,她说:“他一个大男人让你陪什么陪他又不是不认识路”·杜含章当然认识路,他就是提防自己跑路,余亦勤想到这里,突然说:“春晓,你记得方崭这个人吗”·古春晓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老余你、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余亦勤:“想起来了一点。”
古春晓笑起来说:“真的你想起什么来了”·余亦勤简单提了下那几个片段,不过略去了剖心和桃花不用开这几句话,那是方崭的呓语,他不想说给别人听。
古春晓寄望过大,听完难免有些失望,余亦勤想起了方崭和无峥,却仍然不记得她的上一世和淳愚··不过做人不能太贪心,起码这是个好现象,古春晓清扫了一下失落,正经起来说:“你既然都知道了,你跟方崭有梁子,你就应该离他远一点”·只有梁子的话,确实是应该离远一点,可现在的情况是他想靠近。
“我知道,”余亦勤看着她说,“但是我也很想知道,我以前都经历了什么·”·古春晓鼻子发酸地说:“记忆什么的,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啊,你别跟那个姓杜的走太近了,我觉得他……很危险。”
余亦勤还从没在她嘴里听到过这么严肃的用词,诧异道:“为什么这么说”·古春晓偷瞄了一下玻璃,看到店里没有杜含章的人影,这才小声说:“你刚不是问我知不知道方崭这个人吗”·“我原来是真不知道,忘记了嘛,但这次不是被无峥逮去了吗他为了让我相信他就是我们少族长,给我看了他额头上的四方印。”
余亦勤听得一怔:“四方印不说是族长的手持印吗怎么会在额头上”·古春晓:“没人见过,谣言传成真的了呗。
我也是碰到无峥才知道,四方印指的不仅仅是族长随身的那个小石章,还包括我们额骨上的图案,石头是印章,图案是印记,合起来才叫四方印·”·余亦勤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看了下她的额头:“什么图案”·古春晓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说:“把手指放在我这儿。”
余亦勤照做了,将左手的食中指腹搭在了她眉毛中间··古春晓闭上眼睛,催动妖丹凝神引气,将灵识逼向了眉骨中央··余亦勤立刻感觉到她的眉心开始发热,那股热量顺着皮肤蔓延过来,居然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图腾。
那是一个直角的等边三角形块,一边的锐角朝上,内部非黑即白,半边的纹路和他左腕上的小方块相似,但要大上很多··“你看到了吗”古春晓憋着口气说。
余亦勤“嗯”了一声,不等细看,脑海里的图案却凭空迸散了··与此同时,他对面的古春晓吁了口气,额头上都是汗地说:“这个就是四方印记,我才知道怎么感应到它,所以坚持不了三秒钟。”
余亦勤瞥了眼自己的左手:“你说的这个印记,我也有吗”·古春晓擦了下汗说:“有,我们每个族人和他的共命鸟,应该都有。”
余亦勤:“可我没有共命鸟·”·古春晓不赞同地说:“你应该是有的,只是丢了,或者……诶,没有就没有吧,哪个旮沓里还没有一两个怪胎呢。”
余亦勤笑了笑,心说行吧:“ 那个印记到底有什么用”·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传承·”古春晓突然虔诚起来,“我们共命鸟的记忆传承,靠的就是它。”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写在基因里的记忆芯片,一个‘芯片’分成两半,人一半,共命鸟一半,印章是一个数据整理器,如果下一代要得到全部的传承,就必须要有族长的印章。”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我的记忆之所以残缺,可能就是出生的时候,没有经过印章的洗礼·”·余亦勤看她说得头头是道,说:“我也是吗”·“你……不好说,”古春晓装了半段深沉,后面笑场了,“你是怪胎,不要跟我这种普通的少女比。”
余亦勤懒得理她,将偏了半个地球的话题扯了回来:“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说什么”·“哦对,”古春晓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扯忘了,我是想说,族长和他的共命鸟,还是有一点额外的读取权的。
我偷偷读取了无峥和他收集的族人头盖骨上面的一点记忆,发现了一个问题·”·“当年你去济武皇城的时候,跟在你身边的人是无峥,他对方崭的记忆比我要多得多。”
“我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一千年前的方崭,只是一个搜罗了不少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普通人,他没有慧根,道缘也不够,只有点人间的武艺傍身,杀个鸡问题不大,但要说可以从魔道之中来去自如,我可以用你的店来打赌,他没这个本事。”
余亦勤猜测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半道魂魄,改变了他的体质”·古春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你听我说完,还有几个族人,他们的记忆里有一段让我很在意。”
“酉阳大战之前,人妖鬼连同咱们,不是一起在酉阳城上空布了个万古纳灵阵吗阵眼在太守府,作用是阻拦魔族进城,但三界这边可以自由出入。”
“这个阵前期效果一直很好,但是有一天,这几个族人莫名其妙一起死了,我看见他们记忆里的日头和城景了,一模一样,他们是在同一个时间去世的,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看见这一段突然死亡的场景,在他们的印记里面,”古春晓咽了下口水,感觉喉头一片干涩,“重复循环了六次。”
这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族人的记忆出了问题,那么当年的酉阳城上空,很有可能还罩着一个轮回死阵··用现在的话来说,轮回死阵是魔族的专利,因为那个阵法吸收到的生灵力量,只有魔族才能洗化。
推而论之,在纳灵阵张开之前,城内已经有了潜伏的魔族——·余亦勤脑子里“嗡”的一声,太阳- xue -上突然袭来了尖锐的刺痛,像是记忆的洪流即将崩泄,但又一直冲不出来。
古春晓却还在说:“到了第七次,你开了城门,成了叛徒,给我们全……算了,没什么方崭却死去活来的,成了酉阳城里唯一的幸存者,还……”·她本来想说“夺”,临到嘴边又觉得偏见- xing -实在不是一般的强,只好改口说:“分走了你的半边魂魄。”
“还有,十二年前的荼疆出口结界破裂,他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根据幸存者背锅定律,我就是怀疑他,”古春晓直直地看着余亦勤,“老余,我知道你们以前是朋友,但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能对他留一个心眼,人家是有故事的人,你的都忘光了,你俩聊不来的。”
聊不来吗·余亦勤想了想,发现这么说不太准确,去山洞之前他们相处得还可以,杜含章热心,他心怀感激,他们相互间态度的转折明显发生在余亦勤“掉马”之后。
如今确实有点话不投机,但别扭的只是对人的感觉,不耽误他们谈正事,余亦勤说:“好,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那,”古春晓搓了下手,“你就别跟他一起去防异办了,让他自个儿去,要么你带上我。”
余亦勤无情地打破了她的期望:“防异办还是要去的,王树雅、无峥都要找,至于你就别去了,在家里好好待着吧·”·“为啥”古春晓十分郁闷。
“如果他真的是危险人物,我就更不会让你跟着了,”余亦勤顿了片刻,又说,“你说的那个六次循环的记忆,我能看吗”·古春晓摇头:“估计不行,无峥也不能看我的记忆,我猜是需要族长的印章。”
印章是族长的随身之物,不出意外应该在淳愚身上,无峥既然没有,就说明他没有接收到传承,也还没有找到淳愚··族长的下落还是一个谜,而且三两句也说不清,外加他还有别的问题,缚心猿是什么,那半个魂魄要怎么取回来等等,光是问题都要想半天。
余亦勤沉默了片刻,抬眼说:“循环这事,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你先放在心里,不要跟任何人提,知道吗”·古春晓慎重地点完头,继续耍赖皮,想当跟屁虫,余亦勤按了下她的头,利索地将锅甩给了杜含章。
“我跟防异办没关系,想带你也没立场,如果你非要去,去问杜含章吧·”·无奈古春晓是个逆反心态很重的人,她不愿意向自己怀疑的人低头,不过树挪死人挪活,她很快就拿着余亦勤的手机,开始给迟雁发微信。
迟雁的手机和余亦勤的待遇差不多,眼下的归属人是陆陶··古春晓靠着店玻璃,跟他共患难的新朋友打起了商量,她絮絮叨叨地说:[陶仔,我,你晓姐姐,你在哪在防异办不]·陆陶秒回:[在.jpg,你呢,到家了吗]·这边,余亦勤返回屋里,发现杜含章正站在他饭桌后面的古董架前面。
那柜子虽然叫古董架,但上面根本没什么古董,小格间里都是空的,连个五块的花瓶都没摆上俩,只有一个陶瓷的小茶罐,和一本夹在玻璃里面的老破书··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此刻那书换了位置,正被杜含章拿在手里。
在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动别人的东西,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还被抓了个正着··不过杜含章并没觉得尴尬,他在背后的脚步声里回过头,脸上是一种近似于想不通的表情。
他对余亦勤抬了下手里的玻璃夹书,说:“这本书,你是哪儿来的”·余亦勤从进来就开始打量他,觉得他从头到脚都和邪恶不沾边,倒是没太在意他动了自己的东西,答道:“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身上。”
杜含章转过来,面对着他说:“你醒的时候,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吗”·余亦勤:“没有·”·杜含章的神色登时显得更怪了,他说:“你当年随身,就只带了这本书”·事实是怎么样余亦勤忘了,反正结果是这样,他就“嗯”了一声。
杜含章脸上一瞬间悲喜难辨,缓慢道:“你带着它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不如带两张银票·”·余亦勤也不知道,顿了会儿,只好说:“可能,是因为没有银票可带吧。”
“你可真是个实在人·”杜含章简直啼笑皆非,“没有银票你可以带点干粮·”·余亦勤随便瞎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也许我带了,只是在水底泡烂了。”
水下躺尸三百年这一段,之前在书房里他说过,杜含章看了眼书说:“既然干粮可以泡烂,书怎么没有我看这书也很普通啊·”·它确实不是什么天地奇书,之所以没被泡成渣,是有人在它外面用灵气做了个屏障,只是历时久远,终归是被泡坏了。
余亦勤有点遗憾,走过来,伸手去拿书:“是很普通,所以它已经被泡烂了·”·杜含章却不给他,挪着玻璃,堪堪避开了他指尖的追逐,一边侧头去看封皮烂掉后露出的扉页,书上“序”字也模糊了,只有左列还剩着几个字。
当中最清晰的几个,重点一眼就能看透,杜含章心绪微妙地说:“你现在用的名字,是……从这书上来的吗”·余亦勤不知道他怎么就对这本书执着上了:“算是吧,你问这些干什么”·“因为,”杜含章突然凑近来说,“这本书是我写的,当时没写完,是个孤本。”
书名叫做拥雪拾遗……不过封面糊得厉害,杜含章估计他也忘了··余亦勤上身不自觉往后仰了一截,心口莫名一跳,突然有点尴尬··杜含章的脸就在咫尺之外,因为盯得细致,余亦勤脸上这点窘迫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让杜含章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一截,他藏着笑说:“余亦勤,你为什么要带着我的书还用我书里的字取名字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他在“有什么想法”前面笑了一声,音调低沉,笑出来的气流大半传递过来,在余亦勤脸上打了个旋。
严格来说最后这句,应该是个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的调戏,可余亦勤没生气,反倒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身体应了不知道哪门子激,无端地紧张了起来,想躲的话其实他也躲得开,但余亦勤就是没有动,扛着无措当了会儿木雕,心跳一下轻一下重。
直到对方催促似的歪了下头,他才像是结束了定身模式,抬手搭住了杜含章的右肩,说:“对你是有一点想法·”·杜含章眼皮一跳,接着在一股平稳的推力里听见他说:“你说话的时候不要凑这么近,站直了讲,我听得见。”
“我知道你听得见·”杜含章的身体是退回去了,但他的右手又过来了,在余亦勤左耳垂上搓了一下,“但你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违心”·余亦勤觉得耳根一热,被他突袭得有点愣:“我怎么违心了”·杜含章捏了块木简出来,摆出了一副看笑话的表情:“你耳朵红了,要照镜子吗”·余亦勤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气氛暧昧,第三还没反应出来,古春晓就从门后跳了出来。
“照什么镜……”她已经get到了去防异办的办法,正眉开眼笑,结果一进来笑容就开始逐渐消失,她说,“不是,你们在打架……”·还是打啵儿呢这肢体交缠、面红耳赤的,靠·能去防异办一游的雀跃霎时一扫而空,古春晓堵心地告诉自己:快住脑,cp严禁搞进三次元,还有,那是她的老余啊,姓杜的给她一边儿去·秃鹫的出现,完美地驱散了余亦勤心里的暧昧和压迫感。
三人沟通了几分钟,古春晓立刻发现自己在外头白忙活了··杜含章对于捎上她这件事十分可有可无,她还没表示出“我不需要你带,只是顺便跟你们一起走”的孤傲,杜含章就说你想去就去吧,弄得古春晓还愣了一下。
很快余亦勤锁了门,拖家带口地上了杜含章的车··路上杜含章给陆辰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却是陆陶··“他们开会去了·”坐拥了一堆手机的陆陶说,“老板你是不是要过来,我在点外卖,你没吃吧吃啥我来给你点。”
杜含章这边带了一堆没吃饭的,并不想占公家的便宜,说:“不用了,你点你们的,我们吃了再过去·”·陆陶反正吃不上人间的饭了,并不羡慕他们可以下馆子,“哦”了一声,很快挂了。
鉴于那俩都坐在后面,杜含章扫了眼后视镜,问道:“你们想吃什么”·余亦勤不吃都行,古春晓是饿了又要假矜持,杜含章问了两句,发现自己的人气有点低,干脆霸道起来,直接把他们拉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有个私房菜馆,鱼做得挺好,上菜也快··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三人随便点了些快菜,余亦勤吃的不多,心里还有点好笑,觉得杜含章这么当债主,不亏成一个黑洞才怪。
杜含章很难不注意他,看他提着筷子发笑,眉眼在炽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得不像话,就说:“你是吃到什么了,偷偷笑成这样”·古春晓立刻抬头去看余亦勤,发现他也没笑成怎样,但心情好像真不错。
余亦勤迎着他的视线说:“我没有偷偷,我是光明正大地在笑·”·“那你在光明正大地笑什么”杜含章说··余亦勤还不至于说“我在笑你亏大了”这种傻话,一笑而过地邻近地菜碗往他面前推了一截:“这个菜挺好吃的,你多吃一点。”
古春晓在旁边拿眼神斜他,心说为什么没有“们”·杜含章说完谢谢,又来质疑他:“好吃吗可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动了的,”余亦勤说,“你没看我的时候我都在吃。”
“翻译过来就是我一看你就不吃了,”杜含章把眼一垂,夹了片他让自己多吃的芹菜杆,稀奇道,“你筷子什么时候跟我眼皮联动了”·余亦勤笑了一声:“没联动,都是意外。”
杜含章“哦”了一声,明显是没信,后半段仍然盯他,余亦勤还是吃得少,不过席间的气氛还算和谐,算是他“掉马”之后的第一次和平共处。
还在吃的时候,杜含章就打包了一堆点心、凉菜和酥炸小黄鱼,看样子是给陆辰他们加班带的宵夜··余亦勤看他独自拧着一堆打包盒,心想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跟魔族扯得上关系· · ·第39章 错乱·回车上的时候, 杜含章本来准备把打包盒放在副驾上。
可防异办一堆人, 塑料盒摞的有点高,急刹一脚很容易歪倒, 泼一车厢的凉菜汤水, 于是等他去拉副驾的车门,余亦勤突然说了一句:“给我吧·”·杜含章有点错愕,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的毛怎么突然顺了,但还是把提手给他了。
然而在余亦勤看来, 他觉得杜含章才是刚冷静完的那个··不过不管激动反常的是谁,这一顿饭吃下来, 两人心里都多了点平心静气,觉得反正是要一起行动, 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就珍惜一点,毕竟嫌疑是嫌疑, 可每一次针锋相对, 谁的心里都不舒服。
路上稍微有点堵, 前半段都是古春晓在诉苦, 说她跟陆陶真是实惨··余亦勤只听, 不时“嗯”一声,但很少发表诸如“我早说让你不要乱跑”之类的事后劝诫。
杜含章也不插嘴, 因为他不在古春晓的诉苦- she -程内··古春晓吐了一刻钟的槽, 终于说累了, 打了个哈欠, 歪在一边睡着了··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余亦勤单手按着那两袋打包盒,心里在琢磨那个轮回死阵。
杜含章连看了三次后视镜,发现余亦勤都是那个走神的样子,于是一分钟后,杜含章打破了沉默,他说:“你在想什么”·余亦勤回过神,理了下思路,起了个话题:“我在想,我当年在城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手边有棵小树苗,那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小,还能在秋天开花”·杜含章的记忆霎时浮沉,好半晌才说:“是‘春不休’。”
余亦勤脑中毫无概念:“没听过·”·“你听过,忘了而已·”杜含章纠正道,“‘春不休’是鬼族手作的一种小玩意儿,当年在济武城里很流行,行业机密是用落- yin -树的木屑装填果核,配上能引燃木屑的鬼符,点燃就能看见枯木逢春的景象。”
余亦勤闻言有点感慨:“这么听着,当年幽都的落- yin -树应该有很多吧”·落- yin -树作为幽都的界树,是一种和地下的地气伴生的幽灵树,它有点像人间的乌桕,有着心形的叶子但是没有果实,树身上也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它和人间的植被一样,随着生灵活动的干扰而在逐渐减少,如今是幽都的特级保护树木,鬼民们连叶子都不敢摘一片,更别说砍它的树干来磨木屑了··“可能是吧。”
杜含章其实也不清楚,他没去过幽都,不知道下面树木的多少,但他有搭话的欲·望··余亦勤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毁气氛,但他还是说:“我记得我那时候找到你,你已经受了伤,是谁伤的你,你还记得吗”·他私以为这个问题还是挺关键的,悠关着到底是他先开城门,还是城里先出事。
杜含章心想这种事情,谁忘得掉,说:“记得,但我不知道来的是谁,我看到魔军的时候,他们已经散去人形,集结成了一片黑雾,蔓延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没命。”
所以长时来报的时候,他连甲都没批,召了折冲府的都尉和留在城里的能人异士,往城中各处去统招卫兵和百姓规避,紧急地往军镇后方转移··就是人跑得没有魔气快,他们在内城的中断被追上,殊死抵抗了两个时辰。
·长时和都尉们都让他走,方崭也是在那一刻突然明白过来,他那些被骂愚忠的父兄们所守护的,也许从来不是大义,不是忠诚,也不是名声,只是为了这些在危急关头时让他们先走的人。
余亦勤其实有点不忍心,但按捺住了,还是问道:“既然魔军的威力那么,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杜含章对此无话可说。
抵抗线溃败的第一时间,他就在魔军第一轮冲击的人群当中,当时只觉得风里全是利刃,除了被撕扯的痛苦,什么也没感觉到··他是在活下来不知多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一口气在。
然后他就一直在等,余雪慵来给他一个交代,结果那位的交代就是一枪··“你就当我是比较倒霉吧·”杜含章想起这些,神色里隐约又露出了冷意。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他居然把活下来看成是倒霉,这词扎得余亦勤心里一恸,有些不是滋味··但讳莫如深也不是办法,余亦勤倾了下上身,从驾驶椅背后露出脸来,看着后视镜说:“你别生气,我没有恶意,就是想尽快想起来,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杜含章本来是有点郁闷,但看他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火气又上不来,登时觉得自己这样也很没意思,不干不脆的显得矫情,只好暗吸长气:“我没生气,不至于,你要问什么,问吧。”
余亦勤笑了下,一点没客气:“当年你看到魔军的时间,大概是几点”·杜含章想了想说:“应该是在下午2点到3点之间,换成时辰就是末寅交接前后。”
这描述和古春晓看到记忆里的日头对的上,余亦勤又说:“你在城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比如阵法、异象,或者不对劲的人之类的。”
当时仓促又急乱,杜含章心里只有排兵和撤退,其他的事都没太注意,他本来想摇头,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深处却猝不及防地冒出了一些冷冰冰的触感··长时、折冲都尉和林檎山的天师,他们每一个人握过来恳求他走的手,好像都是冷的……·这些记忆陌生得惊人,像是别人塞进来的,杜含章愣了下神,一瞬间有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
余亦勤看他没说话,反而是表情瞬间凝重,他虽然好奇杜含章想到了什么,但也怕打断他的思绪,于是也没催,改为给走神的司机盯前面的车况,怕他们这一个天聊得追了尾。
杜含章倒是没这么忘我,司机的本能还在,一秒之后眼睛就动了,只是表情仍然不轻松··余亦勤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异常”·杜含章继续回忆,刚刚那种冰冷的感觉又不见了,仿佛那只是他臆想出来的错觉,他脑子里有点乱,说:“我不太确定,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说,防异办到了,喊古春晓起来吧。”
余亦勤往右边一看,还确实是要下车了,他伸手去推秃鹫,却又蓦然顿在了中途,不知道慢了多少拍地说:“我……虽然不太记得事了,但你还活着,我感觉自己还是挺高兴的。”
杜含章以前最怕他服软,不过这次没被他的糖衣炮·弹打晕,警惕的厉害:“你少来,我那天在工地上碰到你,喊你头都没回一下,你还高兴”·“我回了头的。”
余亦勤辩解··杜含章说:“那你高兴吗”·“我现在高兴,”余亦勤从后视镜里看他,“可以吗”·杜含章觉得不可以,不过脸上的笑意出卖了他。
——·古春晓被推醒的时候,八点还差三分··她哈欠连天地下了车,看见余亦勤提着两袋吃的下来,杜含章从驾驶那边绕过来,打算包揽却没成功,最后一人提了一袋,明明也没说话,但看起来有点默契的感觉。
古春晓盯着余亦勤心想:这算哪门子提防·余亦勤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见,突然侧过身来说:“走啊·”·古春晓怵了一下,捂住一个新出炉的哈欠跟了上去:“来了。”
三人走进防异办,立刻看见陆陶坐在值班室的门槛上,他奉命来接古春晓,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干脆跑到这儿打起了游戏··夏初的蚊蚋在灯下乱飞,他就靠在墙上玩手机,看起来很悠闲,除了身形有点透明,地上也没有影子。
“你们一起来的啊·”陆陶看见他们,手指头还在屏幕上摸,一边盲打一边笑古春晓,“你跟我老板一起来的,还让我来接你,你架子怎么这么大”·“让你来接就接”古春晓藏着她那些蚯蚓一样的小心思,瞎嘚瑟说,“一堆人想接我还没机会呢。”
陆陶点着头,表情却不是那么诚恳:“是是是,我这就荣幸起来·”·古春晓说“去”,陆陶乐呵呵的,又去看杜含章和余亦勤手里各一大袋的打包盒,瞅着说:“哇这么多菜,你们是没吃,还是给雁姐他们带的”·“带的。”
杜含章说着朝办公区里走··陆陶习惯- xing -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打包盒,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改成了一记讪笑的挠头··大家都看见了,不过难得默契十足,一起无视了。
杜含章笑着说:“你哥他们的会开完了吗”·陆陶:“开完了上一个,不过饭吃到一半分局的领导过来了,又开起来了·”·杜含章点了下头,一行人快步上了楼梯,将吃的搁在了陆辰的办公室,又转道去了会议室。
开会这屋里的门开着,何拾和沙安官最大,对门坐着,沙安的右边是冯文博,陆陶敲了下门,众人应声望过来,冯文博的脸“刷”一下就黑了··是个人都知道这种变化是因为杜含章,不过陆陶是新生的鬼,古春晓是只妖,只有他俩满头雾水。
好在分局的二把手过来开会,冯文博知道轻重缓急,只摆了个冷脸,倒是没说什么··沙安笑着说:“来了啊,坐·”·何拾没出声,笑着跟他们俩都挥了下手。
杜含章带着余亦勤进去背对门坐下了,古春晓看见别人都在干正事,迟疑了一下,跟着陆陶跑了··陆陶从外面带上门,走的时候听见分局那个副局在说:“沙站,我接着刚刚的地方说,至于迟到的某些人,一会儿下去自己补课哈。”
·沙安乐呵呵地说:“没问题·”·杜含章对迟雁摆了下手,迟雁会意,立刻肘击了一下旁边的同事,将记事本退给对方,又指了下桌子末尾。
同事压住笔记本,依样画葫芦地往下传了两道,本子就到了余亦勤面前··余亦勤抬手搭住边缘,往右推的过程里看了眼内容,发现上面写着:·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1、王树雅,老家(×)·2、手串-五八命理馆·3、陆陶-无峥·4、瑶瑶-已死·5、分局-·分局的“-”后面还是空的,待填的内容何拾正在讲。
余亦勤将本子推给杜含章,抬头看见何拾举起了一个半掌大的玻璃瓶子,里头悬浮着一团黄豆大的紫色,它乍一看像是晶体,细看又像是气息··“大家看一下这个罐子里的东西,”何拾说,“这是从山洞里抓的那些山鬼的颅骨里提取出来的,一点魔元。”
“就这么微量的一点点,往低阶鬼物的心口一打,它就能够被魔化,进而山鬼原本所不具有的速度和力量,你们说,这像不像电影里讲的生化实验”·这话一出,余亦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看杜含章的胸口。
 · ·第40章 失传·不过话说回来, 余亦勤觉得是不太像··生化电影是从实验室里出的问题, 这个魔元不一样,它俨然已经批量上线了··“不对啊, ”陆辰想不通地说, “根据记载来看,魔元应该是魔族意识,跟咱人一样,应该是脑子里的东西,这个, 啧, 意识也能提取出来吗”·何拾颔首说:“这个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万界众生,上下千万年, 如果一件事你闻所未闻,它未必就是不可能, 没发生,只是你没有听到或见到而已。”
这说法余亦勤是赞同的,因为古春晓能窥探族人额骨上的记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是一种意识的“提取”··何拾却不知道这点内情,举不出实例论证,只能跳过道:“我们要想知道魔元能不能提取, 就得先搞清楚, 什么是魔”·迟雁顿时发现, 这个字眼虽然耳熟能详,但真让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又突然无话可讲。
冯文博却立刻盯向了杜含章,意有所指地说:“魔物就是邪恶、不正,会杀人夺命,还很善于伪装的东西·”·这句话里透着满满的藐视和厌恶,还说杜含章是个东西,导致声音所过之处,气氛瞬间冷场。
陆辰和迟雁偷偷交汇了下眼神,都觉得副站有点太不给杜含章留情面了··沙安笑意不改,在桌子下面伸了下手,准备去拍冯文博的腿,叮嘱他少说两句··只是他没开口,余亦勤就突然说:“照您这么说,那站在魔族对立面的人,就全是善良、正直,会救死扶伤,还个个都掏心掏肺的了”·他这话问的很平静,远不如冯文博那么有逼问- xing -,但现实人人可见,冯文博无论如何都给不出肯定的回答。
于是他只能半掀着眼皮,哼笑完说:“我可没这么说·”·余亦勤点了下头,看他承认了反面站不住脚,适可而止地闭了嘴··冯文博向来是见了他就掐,杜含章本来无所谓,但他没想到余亦勤会帮他说话,心里诧异之余,又倍觉复杂,既乐见其成,又心有芥蒂的感觉。
不过他的情绪浮浮沉沉,最后还是沉淀成了一种有人帮忙的惬意··杜含章看了他一眼,接着对冯文博说:“我不是要帮魔族说话,但事事无绝对,副站这结论下得,我觉得稍微有点片面。”
冯文博冷笑一声:“你不片面,那你来说,什么是魔”·杜含章婉拒道:“我也片面,我就不说了·”·他如此内心有数,冯文博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
何拾闻言,出声反对道:“我说,这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别谦虚了吧,你当然是片面的,但在我们这屋里,应该没人比你更懂这些什么神话传说了,是吧沙站”·余亦勤想起他那一整屋的书架,登时也片面地觉得,看书多的人应该也懂得多。
沙安笑眯眯地说:“是啊含章,你就说两句,各抒己见才叫开会嘛·”·杜含章本来也无意藏私,他就是在跟冯文博开玩笑··现在对象变了,他很少会在正事在跟沙安开玩笑,立刻点了头,环顾一圈后视线落到了隔壁的脸上,边思索边说:“那我说了,不过这个我之前没有整理,只能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了,内容估计会有点散。”
余亦勤听这个意思,好像就一个“魔”字,他就能够说半天的感觉,不由有点好奇··沙安和稀泥说:“又不是让你作报告,散有什么要紧的,能说到点子上就行。”
“行,要是有不准确或者遗漏的地方,大家随时指正·”杜含章谦虚了一句,很快进入了正题··“魔这个概念,从五花八门的记载里来看,上古时期就有了。”
“比如我们听得最多的蚩尤,就是古今中外各种魔神里的一个,还有印度佛教里的魔佛波旬,道教文化里的十种大魔等等,都是存在先于记载,几千万年前就出现了,却又一直到文字出现以后,才留下传说。
这种属于上古神话,暂时没有证据,学术界的态度是不信不疑,当它是一种文化··“另一种相对官方也更符合我们目前科学观的说法,就是世上根本没有魔。”
“这个说法的原文是‘魔,古从石作磨·梁武帝攺从鬼’,出自于《正字通》的译经,意思是原先根本没有魔这个字,是梁武帝改石成鬼之后,上有所好,下面的人跟着投其所好,后世才出现的那些群魔乱舞的现象。”
这些生僻的书余亦勤平时很少看,但他挺喜欢听杜含章讲这些的,有点新鲜··杜含章侧对着他,见他脸上露出了疑惑,停下来说:“怎么,有问题吗”·余亦勤确实有点好奇,环顾了一圈,沙安跟他对上视线,笑了笑,一副鼓励大家畅所欲言的样子。
余亦勤对这位站长点头致了个意,这才转回来看杜含章:“按改字的这个说法,古代那些讲神鬼的书,全都是编的吗”·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迟雁隔空附议,她是个玄幻灵异小说的爱好者,对于古代百花齐放的神仙故事们持有高度的好奇心。
·“全部太绝对了,”杜含章说,“但绝大多数可以确定的说,都是编的·”·陆辰有次查抄过一个热爱收藏笔记小说的犯人,家里那一排排的,书本不重数量惊人,都是古代编者们的心血和成果,他闻言咂舌道:“那可不少啊,那会儿也没有互联网,古代人都是怎么编出来的”·杜含章眼见着跑了题,连忙给拉了回来:“有市场自然就有人编了,这个你要是感兴趣,空了可以去看一下古代的出版机制,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这个改石成鬼说法的真实- xing -,同样有待考证,因为古代的这些经书,也并不是什么认证世界的权威。”
“还是拿‘魔’这个概念来说,佛和道的分类就不一样,魔在佛教里指魔罗,到了本土的道教这边,指的又是天地人魔·再说同道当中,《华严经》、《法华经》、《大智度论》这些经书里对魔的分类和描述也不一样,我们到底改以哪一个说法为准或者它们全都不准”·何拾表示难以理解:“为什么要以这些子虚乌有的说法为准你们防异办没有魔族的档案吗”·档案室里的东西只有杜含章整个翻过,大家又来看他,杜含章见状,只好继续挑大梁:“有这么个卷宗,但里头的内容说实话,还不如野史里遗留下来的资料多。”
“当中对于荼疆魔族的行相描述,是巧变万端、可聚可散,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如果魔族有心隐藏,肉眼也看不出来·然后魔族消失了这么多年,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成了约等于没有。”
“怎么搞的”何拾费解又好笑,“你们不是很爱记录的吗这个史那个史,还有那么健全的考古系统,这都不够你们挖掘吗”·杜含章摇了下头:“不够,我们是有史书,有考古,但我们失传的东西更多。”
战乱、死亡、人为抹杀以及时间,都是历史的黑板擦··余亦勤深有同感,传承和延续有多难,他这还活着呢,经历都能“失传”,那些消亡的事物湮灭得只会更快。
“这个倒是·”何拾不知道在感慨什么,“时间是一切事物的敌人嘛·”·杜含章笑道:“别敌人了,你们幽都是不是有魔族的记载有的话借我们看看。”
何拾大方地说:“我倒是没收集过这个,我回去看看,有的话刻个副本给你们,不过事先说好,一千年以前的信息,你们也别报太大的期望,哪个族不是与时俱进的呢比如魔族这个魔元控制,我个人就是第一次见,啧,处理不好得出大问题。”
“是啊·”沙安道,“所以这事得重视起来,何副局,你有通知妖联所那边吗”·何拾苦笑:“通知了。”
但杨午没来,估计在家喂奶吧··沙安也清楚妖联所散漫的作风,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让杜含章继续说,杜含章表示自己说完了,沙安和何拾全局意识重,很快起身出去了。
他们出门之后,余亦勤听见他们商讨起了研究魔族探测仪的可能- xing -,这个内容他感兴趣,正在凝神听,陆辰等人却挪着椅子凑了过来··杜含章问他:“骨妖醒了吗”·陆辰点头:“醒了。”
余亦勤的听力被搅乱,也懒得费神再听,打算回头直接问何拾··这时,在他右手边坐的一个年轻人正在看一个视频,画面里都是木门木廊,厅堂里还供着排位和香火,明显是个老祠堂。
祠堂的墙正中挂着副古代官员的画像,余亦勤垂眼来看的时候,正赶上录制时的一阵穿堂风,吹得那画轴扭了个角度··那一瞬间,余亦勤陡然在画轴上看到了几个虚透过来的字,他眯了下眼睛,再去看的时候,画上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在他旁边,杜含章还在跟陆辰说话:“问出王树雅的下落了吗”·陆辰摊了下手,看样子都是没有:“骨妖只说她回老家了,但我们在她老家附近的志愿者去她家问了,她舅妈说她大前天回去过一趟,呆了半天,去祠堂拜了拜,吃完晚饭就走了,没有任何异常。
她打车回了市里的中心的小广场,然后从监控里消失了·”·杜含章看向迟雁:“消失的很彻底吗”·迟雁说是:“她没回家,也没有产生新的行程,手机定位也一直停留在在广场里,不知道去了哪儿。”
杜含章总觉得和拜武山脱不了干系,可陆辰又说拜武山他们找过了,没有··没有的话就只能从其他地方着手了,杜含章刚准备问第二条的命理堂是什么,就听见余亦勤说:“这里,能不能倒退两秒,重放一遍”·放视频的男生看他跟杜含章一起来的,很听指挥,立刻就- cao -作上了。
杜含章见状也看了过去:“你在让他放什么”·屏幕上的画面切过两帧,余亦勤突然点了下暂停键,说:“这个画像后面好像有字。”
杜含章一看还真是,定睛一看像是一个“干”,非常虚无地藏在繁复的人像背后,要不是余亦勤说,连迟雁都没注意到··“干”陆辰满头雾水,“干什么呢这是”·到今西市之前,余亦勤带着古春晓,在这种宗族的祠堂里住过一阵子,他说:“也许不是干,是一个看的不全的王。”
陆辰疑惑地“啊”了一声,杜含章却听懂了,那副画背后,可能抄着一份家谱··陆辰很快调了近处的志愿者,又去了王家的祠堂,半小时后,那副画背面的文字被传了过来,事实证明它果然是一份家谱,并且谱系最顶端的名字,杜含章还认识。
王远青,灵帝贺兰柯麾下的部曲将,在灵帝死后,被新皇段盈拨去,当了灵帝墓的第一任守陵人··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那个骨妖果然没一句实话·”陆辰气得直笑,“他们挑中王树雅,就是冲着她守陵人后人的身份,但他们没去拜武山啊,是灵王墓不在那里吗”·话音刚落,古春晓就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外,她举着手机嗯啊诶的,应完冲屋里的余亦勤喊道:“老余,吴扬说拜武山上出了怪事,那个山顶湖里的水吧,一层一层地往外爬人,水做的人,乌央乌央的,全跑到那个一线天的石缝里跳崖去了,你说这是一个什么情况”· · ·第41章 水人·水做的人还跳崖这可真是二十一世纪的怪现状。
陆辰对那场面有点想象无能, 杜含章则是心里一动, 想起离山顶湖最近的一线天,好像就是上次无峥出没的那个古河道出口··余亦勤又不能未卜先知, 闻言也是一头雾水, 只能说:“不清楚,吴扬打电话是找你还是找我”·“找我的,”古春晓举着电话走进来,“他让我这个妖族一份子, 过去守护我们老大的鱼塘。”
杜含章心里好笑,心想湖就坐落在第七峰上,说是段君秀的鱼塘也不算错··守护有没有她余亦勤不清楚,但看热闹她一定少不了她,余亦勤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又怕杜含章觉得自己是想溜, 干脆学了对方的套路,转头说:“我陪她过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他们才来不久, 这又要走, 其实挺浪费汽油的, 但杜含章却没有犹豫, 立刻答应了:“去, 雁子要是没急事, 跟我一起去吧。”
如果那湖里有东西, 迟雁的视力不可或缺, 而杜含章不会无缘无故地带走迟雁,陆辰相信他,他  于是杜含章带着迟雁,余亦勤带着秃鹫,倏然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剩下陆辰电话不断,调人调车调飞机,准备好也会带队过去,在大家的意识里,拜武山已经和无峥、灵王墓等字眼绑在了一起··神行符的速度比飞还快,古春晓一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还没哼完,浑厚的水声就鼓入了耳膜。
她循声看去,立刻被月夜下空的景象惊到了··只见那个反着微光的湖里,无数泉涌似的水柱鼓出拉高,复又横向勾勒出头和四肢,从矮到高,一如孩子长大成人。
它们浑身透明,没有五官也没有衣服,只是水塑的人形,身上波光粼粼,像是科幻片里的外星人··此时这些“外星人”成行成列地站在一起,拉长到成人的高度就会停下涨势,改为集体迈步开走,走向西边的山坡,再消失在坡顶后面,在此期间,后方新一轮的集结从未停止。
这真是一种另辟蹊径的抽水模式··“啧·”古春晓惊叹了一声,“湖里还能长人出来,这是什么牛皮至极的嫁接技术”·“它好像不是在长人,”余亦勤看着水线说,“是在把水往外转移。”
那湖面目测已经下降了三米,杜含章看见湖边离水人大军不远的山坡上聚着一群人,一边往那边下行,一边说:“水下估计是有什么东西·”·迟雁凝神看了看,却看不穿那面“人头”攒动的湖面,思索道:“会不会是灵王墓”·“有可能。”
杜含章说完,四人的脚就踩到了实地··几米开外都是妖联所的人,杨午揣着他的儿,正在山坡上装深沉··吴扬也在人堆里,一看来人立刻出列,先给古春晓一通打量,见她还是个元气少女,这才去跟余亦勤打招呼。
余亦勤回应完说:“这个状况有多长时间了你们这边是谁最先发现的”·“山鸡最先发现的,就那个,”吴扬侧身指了下人群里的一个挑染黄毛,“发现的时间不长,也就二十来分钟。”
“二十几分钟湖面就下降了那么多”古春晓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干塘效率也太高了叭”·吴扬耸肩:“可不咋地。”
“可不个屁·”古春晓说,“不是说要守护咱主任的鱼塘吗,怎么都站在那儿不动了”·吴扬还没解释,杜含章就朝杨午那边走了过去,留下一句:“应该是那个湖里有古怪吧。”
余亦勤看了看这两个老是跑题的年轻人,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杜含章··——·“这个湖确实不对劲·”杨午表情凝重地说··“半个小时之前,山鸡过来巡山,发现这个湖面沸腾得厉害,开了锅一样,湖里全是大波浪,但是山顶又没起风。”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状况,他们以为是住在湖里的鱼妖在捣鬼,叫了半天没人应,就派了个蛇妖下去喊,结果蛇一下水就没再上来,水里爆了一团血花,又丢了一些活的青蛙兔子什么的进去,都是一个结果,这个湖水可以杀人。”
不是余亦勤幸灾乐祸,是妖族的警惕- xing -实在一般,他不抱希望地说:“湖水异变之前,你们没有发现异常吗比如有外人出没,或者有人对这湖动了手脚”·杨午的脸细不可查地黑了一层:“没有,这湖在山顶几百年了,谁想得到它会出问题”·杜含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午的表情:“如果这个湖就这么干了,会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我们也不喝这个水,它干了也就干了,”杨午郁闷地说,“问题是谁他妈在我们山头上搞事情这才是让人不爽的地方。”
杜含章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遮掩的迹象,扫了眼水人大军说:“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吗”·杨午一脸“不然呢”的表情:“我通知我们主任了,但他来不来,就不好说了。”
段君秀一直行踪成谜,杜含章看他一副这湖爱干不干的架势,觉得他们太随便了,笑了笑说:“你忙吧,我们去那边看看·”·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说完他用手心撑了下余亦勤的后背,将人往西边那个山坡上带。
余亦勤顺着他的力道走了几步,很快看见了几丛苍耳子,顺手摘了一把刺球,然后丢暗器一样扔出去,一次击中了六七个水形人··它们比想象中要更不堪一击,刺球才穿透,它们就像是破了口的水气球,聚不住地散了一地,融进了土石里。
两人等了片刻,始终没见着有什么后招,这和下水就会血爆的结果大相径庭,余亦勤立刻改变路径,隔空从草丛里抓了只蚱蜢,拿草线捆了,放进湖里去试了试··事实证明果不其然,蚱蜢下水就没了,但没有生命的草叶却安然无恙。
余亦勤还想拿手掌去试水,杜含章在后面提了下他的后衣领,无语地说:“你总是……”·可“总是”什么他又没说,突兀地刹住了,同时加重了拎人的力道:“何必冒这个险等水干了,下面的东西自然就出来了,走吧,去那个一线天那边看看。”
·余亦勤的手心一点就碰到了水面,又被他恰到好处地扯开了,余亦勤滴水未沾,但水气里的恶意他却已经察觉到了··森冷、- yin -诡,临近接触的瞬间,耳膜里还能听到一大堆低微渺茫但凄厉纠缠的人声和狗吠。
余亦勤脑中灵光一闪,由它想到了王树雅··杜含章扯完衣领,又捞住胳肢窝将他扯了起来,见他愣着神,立刻摸了下他的左手心,感觉触手温凉干燥,才撤开手说:“怎么了你在愣什么”·手里的触摸来去都快,可那种仿佛是担心的形状却留在了余亦勤的印象里,他像是突然发现到了杜含章的豆腐心似的,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人。
杜含章见他光看自己不说话,目光柔和带笑,和以前戴面具的时候非常像,还以为是那个湖水怎么他了,皱着眉心就去握他的手臂,摇了下说:“余亦勤”·余亦勤在这点摇晃里,切实捕捉到了一点担忧,这让他心里突然一软,蓦然就放松了下来,他回过神,抿着嘴笑道:“嗯”·嗯个鬼啊,杜含章说:“那个湖里是不是有东西”·余亦勤又“嗯”了一声:“有,- yin -森气很浓,还有声音,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人和狗的都有。”
杜含章对“狗”也在意,猜测道:“王树雅该不会下了水吧”·余亦勤感觉像,但是她下去干什么呢结合她守陵人后代的身份,她下去的原因八成只能和帝王陵挂钩。
但是一个山顶湖下的帝王陵,出世的方式还如此奇诡,杜含章说实话还是第一次见,是谁建造了它又是谁在惊动它·他让迟雁开鬼瞳看看,迟雁睁开梅花瞳,看到的场景果然有变化。
别人都觉得吓人,古春晓却觉得她的眼睛酷炫,歪着头说:“雁姐,你看到什么没”·迟雁眼底青光流转,形容顿显妖异,因为全副心神都压在了眼睛里,一时根本没听到古春晓的话。
她满心眼里只看见了整片湖面上黑气缭绕,因为范围太广,比较稀薄,和雾霾天的遮蔽度相当,她的瞳术勉强穿得过去,看见了湖中央的一个黑点··迟雁将视力让那个点上推过去,意外又不意外地发现那果然是王树雅,她低着头跪在水下,身上的衣服却和消失那天一模一样,而在下方托住她的不是淤泥和湖底,而是一整个湖面大小的火。
水的下方又是一层火,这个湖泊太离奇古怪了··迟雁额头上迅速沁出了冷汗,如此大范围的透视她撑不了太久,于是她不再多看,目光只锁住王树雅··这姑娘姿势有些古怪,只见她双膝点地,左手自下方竖直往上,指尖抵着额头,右手从身侧搭在后脑勺上,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迟雁还待细看,那个什么无峥在不在她身旁,就见低着头的王树雅突然抬起头来,对她白惨惨地咧了下嘴角,迟雁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还没平复好那阵心惊,又见王树雅脸上方原本平静的湖水瞬息翻波,凝成了一只大狗。
它和水面上长出来的那些水人不一样,毛发和獠牙一应俱全,翻着外唇扑过来的狰狞模样,和现实里的凶犬如出一辙··将视线推得太近的迟雁在这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了被恶狗撕咬的恐惧。
 · ·第42章 浑仪·迟雁吓得倒脚就退, 想要转身逃开··然而山头的草皮下多坑洼, 她一步踩中了一个浅坑, 脚踝扭崴, 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
杜含章和余亦勤在她后面,见状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了一步,都想去扶她,不过他们谁也没扶住, 因为古春晓离得更近, 一把先搀了她,倒是他们两个因为目的一致,在走动里撞到了肩膀。
古春晓看迟雁突然就神色大变,似乎非常惊慌, 连忙说:“雁姐, 你没事吧”·迟雁听到她的声音, 颤了下眼睛,神智这才回到现实, 压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摇头:“没事。”
这时余亦勤两人刚绕到她面前, 杜含章先看了她的眼睛, 见重瞳还在, 只是青色的鬼气消失了, 这才说:“怎么了”·迟雁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将刚看见的画面跟他们说了一遍。
余亦勤听完看向被水人挤成节假日旅游景点的湖面, 却没发现黑气和王树雅, 有什么挡住了它们, 让他的视线看不到要点··杜含章则是目光一动,觉得那个火上生水的概念像是在哪里听过,脑子瞬间转了起来。
一行人里只有古春晓比较冲动,听完就一展双臂,开始往原形上转化··余亦勤一直留了分注意力在她身上,见状立刻拉住了她,问道:“干什么去”·古春晓胸前堵着口气,从抬起来的右手里捏住食指说:“我上去看看,看能不能看到、王树雅。”
她本来要喊的是“雅雅”,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因为其他人口中的那个室友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余亦勤觉得自己都看不见,她估计也看不到什么。
但这种想法本身就自带着一种“我即世界”的藐视感,无形中扼杀了很多的尝试,余亦勤权衡了两秒,还是松了手,低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一点,别离湖面太近。”
“诶”古春晓一得自由,人形消兽形长,振翅扑到余亦勤肩膀上指爪一蹬,眨眼冲上了天空··她前脚一走,后脚迟雁就说:“组长,嫌疑人出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杜含章还在回想,被她突然打断,沉默了几秒后说:“我也去湖上看看,余亦勤,你帮我照看一下迟雁。”
余亦勤本来盯着飞远的古春晓,闻言分出一眼,看了下他说:“你看得到水下面的东西吗”·“凭肉眼是看不到,”杜含章还没试,“不过借助工具不知道可不可以。”
余亦勤有点好奇:“什么工具”·杜含章开玩笑说:“照妖镜·”·余亦勤斜了他一眼,眼里写着三个大字:别扯了。
杜含章很能领会他的精神,好笑地说:“你这是个什么表情,不相信我有照妖镜”·余亦勤否认:“不是·”·他怎么说也是个丧葬店主,店里虽然不进那些,但罗盘照妖镜还是知道的,这些东西好找的不得了,6块6包邮,淘。
宝上面一搜一堆··杜含章知道自己有点无聊,但是对上他就想刨根问底:“那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余亦勤是领教过他的纠缠本领的,惹不起地说:“我的意思是,照妖镜什么也照不出来。”
迟雁在一旁晾了半天,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连忙说:“为什么”·因为古春晓闲得无聊,刻意跑去照过他们遇到的每一块照妖镜,从来没有原形毕露过。
而且余亦勤一路走来,也算是亲眼见证过照妖镜从通俗小说里的一个概念,演变成道教通行法器的过程··它起初只是民间故事里的一环,传说是大禹的三样法宝之一,传着传着又成了道家的驱邪法宝,不过这时候只有功能,没有原理。
后来又过了几百年,才有文人为它编了套原理,说是因为上面刻了八卦和二十四气之象形,鉴妖靠的是符刻来的天地正气,它的铸造者还成了黄帝··反正就是东家言、西家语,越去细究会越乱七八糟。
余亦勤简单粗暴地说:“镜子就是镜子,以前照人还嫌不够清晰,没有那么智能·”·“可照妖镜不是上古神器吗”迟雁有时候也是个较真的人。
“是,”杜含章笑着接话,“它是神魔小说里的上古神器,材质是铜,但青铜器出现才三四千年,是没法到上古去当神器的·行了,越扯越没边了,我开玩笑的,我哪有什么照妖镜”·“组长,没你这样的,”迟雁脸上露出了嫌弃,“这么严肃的场合,咱能掷地有声一点吗”·“我尽量。”
杜含章笑着应完,话锋又一转,“但这儿不都是自己人吗”·余亦勤抱有疑议对他挑了下眉:“是吗”·“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杜含章语焉不详地点了下他的心口,正经起来说,“不说了,我去看看·”·余亦勤挡开他动手动脚的手,心里也有点想去,不过杜含章把迟雁交给他了,他点了下头,还是好奇:“你的工具到底是什么”·杜含章从掌中芥里取出一个东西,摊在手上说:“这个,浑仪。”
他口中的浑仪离开芥子,在三秒之内恢复了原状··余亦勤看它像个奇形怪状的地球仪,通体镂空,大小接近于大号的地球仪,材质像是青铜,外环内圈上刻满了符号,从节气、月份到方位一应俱全。
如果余亦勤认识历法,就能发现这是一部完整的太初历,可惜他不认识,只能继续看皮毛··它的基座是个十字,四条龙从四个端点上竖立起来,抱住了中间的两个垂直相交的圆环,圆环里面还套着圆环,看着复杂又古老。
浑仪是什么又要怎么用效果怎么样·这些余亦勤都不知道,但那位已经说了两遍“去看看”,还问东问西显得很没谱,余亦勤没再问,说:“看见了,你去吧。”
所谓事不过三,杜含章这次真走了,只是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侧回身问道:“你怎么不让我小心一点”·余亦勤心想就目前这混乱的关系,让他怎么关怀备至。
不关怀杜含章又在问,关怀吧也很怪,像是在讨好他,余亦勤左右不是人,顿了两秒,只好拍了个平静的马屁:“我信得过你的本事·”·杜含章笑了一声,看不出信没信,单手提着浑仪的侧拉环,转身往空气里刨了三块木简。
余亦勤看见它们自然跌落的途中消失了,不过失踪之前周遭的空气扭曲过,和盛夏柏油马路上方的热气很像··木简消失后,杜含章直接“走”上了空气里,像是脚下有一座无形的楼梯。
那天在古河道里,余亦勤记得自己掉下去之前,他也是这么过去的,杜含章脚下一定有东西··余亦勤想来想去,猜测是那三块木简搭成的动态“楼梯”,两块做脚踏一块活动板,然后那阵扭曲的空气,也许是他的魂力。
——·古春晓越盘越低,除了不断涌出的水人,什么都没看见··她用鸟鸣叫了几声雅雅,湖面上的水人好像凝固过一瞬,但停顿过于短暂,还没等古春晓注意到,就已经消失了。
她有点心累,正要回地上去,就见杜含章如履平地地从水人头顶上路过,风度翩翩地去了湖心上空··妖联所那边的小妖怪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还在吹口哨,喊“大哥牛批”。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古春晓听着这阵吹嘘,登时更郁闷了··在她的认知里,杜含章的“牛批”都是从余亦勤那里剥夺来的,于是她一边嘀咕着“牛批个锤子”,一边收了羽翼,像个秤砣一样落向了杜含章的头顶。
不过她的捶打没有得逞,杜含章老早就看见她下来了,歪了下头又加了只手,将她像个鹌鹑一样按在了左肩上··秃鹫被按得在他肩膀上劈了个叉,愤怒而用力地抓着他的衬衫说:“你来干嘛”·“找王树雅。”
杜含章停下来,悬在水人上方两米的地上说,“你看到人了吗”·古春晓:“没有,你看得到吗”·“试一试吧。”
杜含章说着举起浑仪,放到右眼前面拨动了起来··古春晓看它又旧又小,一点灵器的样子都没有,咧着鸟嘴说:“大哥,你这玩意儿靠谱吗”·杜含章没说话,眯着左眼,开始调四游仪,将它的环定在湖心上方,接着将视线从窥管里穿了出去。
由于大小的原因,这个窥管有些细,视线刚出去的时候,只有一点烟头大小的白点,但浑仪作为四世纪时就已经在运用的观星仪,灵化后的透视力不可小觑··杜含章的视野很快清晰起来,他看见了湖里若有似无的黑气,以及水面下的火,并且不止浑仪的穿透力还不止如此。
火层下面还有东西,那是一整片的树根盘结而成的地面,它们粗细不同,弯曲遒劲,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估计看一眼就会崩溃··然而即使崩溃了也不算完,树根下面居然还有东西,杜含章一眼看下去,瞬间心神俱震,恍惚的浑仪都差点脱手。
水火木已出其三,已经非常接近五行了,杜含章原本猜测,下面不是金就是土··事实证明先出是土,但土上有个小泥台,台上躺着个黑衣人,他衣襟上有神鸟,脸上有面具,心口上还插着一杆长戟。
·怎么会,这样·这一幕来的实在是出人意料,杜含章越看越刺眼··泥台上的人虽然蒙着脸,但那身影对他来说却熟到了骨子里,杜含章不会认错,那是余雪慵,他找了几百年,也执着了这么久的人。
余雪慵怎么会被封在这里心上还插着自己的兵器如果这里就是灵王墓,他是没能逃过贺兰柯的报复吗·杜含章越想,脑子里的浆糊就越熬越稠。
走到这里,酉阳城的叛徒早就得到了他应有的制裁,杜含章却诡异的一点都不觉得痛快,他意识里甚至有些仓皇,感觉到了一种迟来的……失去··原来无关爱恨,他早就失去了那个人吗·这念头一生,吓得杜含章突然心悸地回了个头。
在他看向的地方,余亦勤蹲在岸边,正在给迟雁拔草做“凳子”和“绷带”··迟雁刚刚扭了脚,杜含章走后她觉得有点痛,裤脚一提发现脚踝上已经肿了个包。
她虽然是个半鬼天师,但全部的异能都生在了眼睛上,不会飞也不能隐形,人身和普通人一样脆皮,该受的伤都避不开··余亦勤为了方便照看她,让她站在自己的侧前面,迟雁的脚伤他也看见了,顿了一会儿拿鬼气割了一堆草梗,凹成了一个小马扎让迟雁坐,又扯开一根草结的带子,给她将鼓起来的踝关节绑了起来。
迟雁有点不好意思:“我来吧,谢谢·”·余亦勤没推辞,立刻将草绳的端口给她了,站起来转身继续看湖中央··他不受白天黑夜的限制,远远看见杜含章在那边转了下头,但视线因为距离,并没有交汇上。
湖心上方,杜含章看他蹲下又站起来,虽然看不太清在干什么,但人是活动的,轮廓的边缘也很实在,并不是什么假象··杜含章盯了好几秒,凝滞的神智才开始运转,然后他立刻听见了古春晓的抱怨。
“老哥,我说你要转头,能不能给点儿提示就你刚刚这一个急甩,差点亲到我脸你晓得吗”·这就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是她看杜含章不看了,支着鸟头往上凑,事实上也离着三四个鸟头才会碰到,但古春晓就是喜欢夸大,目的就是让对方理亏,进而退让。
杜含章心神恍惚得厉害,没有察觉到她的“诬陷”,回过神后脸色难看,不过还是道了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他本来想说“你站到我的手上来吧”,但心里又无比在意水下那具身体,瞬间改了口:“飞到天上去,或者回岸上,我要下一趟水。”
古春晓觉得这家伙太善变了:“你刚不是还要静观其变的吗怎么又要下水了你是不是从这玩意儿里面看到什么了”·杜含章不想跟她描述树根下面的场景,也没工夫多说,他从指缝里捏出一块新的木简,放在浑仪下面托着,接着将古春晓往上面浑仪的一只蟠龙身上一放,从底下推了下木简,让它带着浑仪和秃鹫一起往上飞去。
“你自己看吧,转最里面那圈圆环,从中间那根管子里往外看·”杜含章敷衍地交代完,自己往湖面上落了下去··古春晓无处下脚,只能金鸡独立地站在铜龙的头顶上,有点抓狂:“喂你就这么下去了,行不行啊还有你这个东西怎么转呐,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杜含章没说话,脚底已经碰到了一个爬出来的水人的头顶,一瞬间凉气和尖叫声同时进入了他的识海。
——·余亦勤不知道那边怎么了,就见杜含章突然掉下去,一脚踩碎了一个水形人··这人的结界还是牢靠的,余亦勤倒是不太担心他的安危,他只是不清楚杜含章到底用浑仪看到了什么,以至于突然就改了主意。
不过虽说是不担心,余亦勤想了想,还是对迟雁说:“这里离水太近了,一会儿怕有什么变化,我们到妖联所的人那边去·”·剩下的盘算余亦勤闷在了心里,没有告诉她:过去了可以让吴扬帮忙看着她,这样万一湖面上情况紧急,他还可以抽出身去帮个忙。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迟雁知道自己自保能力差,从不给组织添乱,十分听指挥:“好·”·余亦勤抄起她的小草马扎,搀着她闪到了杨午这边··这边的小妖怪们见不得风吹草动,已经议论成了一团。
“喔唷这是一个什么- cao -作”·“他是被水拉下去了吗”·“不是吧没看见有水沾他啊。”
“卧槽不要啊勇士会血爆的”·吴扬正在激情讨论,肩膀就被拍了一下,余亦勤三言两语完成了委托,之后目光就一直锁在湖上,他说不上来,自从杜含章落下去,他心里就开始有点不安。
这时在湖心上,第一个水人破碎之后,水流砸落回了湖里,水波所到之处,像是一脚被杜含章踩出了什么污染似的,竟然将周遭的水人全都融了··那一片的人形接连坍缩,很快在湖心上坍出了一片洼地,满含白沫的水在这个范围内疯狂流泻,乱而有序地流出了一个外方内圆的八卦的图案。
杜含章径直落上去,脚下明明是水,质感也起伏柔软,但他就是没沉下去,水下传来了一股阻拦的劲力,隐隐带着寒气··杜含章一心往下,心里沉闷又急躁,下手就不太含蓄,他扔出一块木简,木简瞬间变成了一块不断膨胀的石鼓,然后他抬腿站了上去。
俗话说石沉大海,讲的就是石头在水里的沉劲,余亦勤站在山坡上,看见那个水形的八卦像一块兜满水的细密织布,中心开始往下沉去··可在石鼓的边缘,湖水却开始剧烈的翻腾,还在凝形的水人也像是活了,齐刷刷地转着身,陆续面向了杜含章,一个不是人的人形包围圈开始在湖面上形成。
淡淡的水腥气弥漫上岸,空气里潮- shi -得让人觉得憋闷··余亦勤直觉今晚肯定有事发生,这种本能让他盯紧了杜含章,戒备地将匕首挂在了手心里··杨午还是够朋友的,提气冲着湖里喊道:“杜含章,别出风头了,先回来”·谁知道这话音没落,湖面上就有了新变化,那些水人一改原本迟缓的动作,最里面的那圈突然弯腰扑向地面,像野兽一样四肢并用地跑了起来。
它们的形态一边跑一边变化,有的还是人,有的却变成了狗,它们人笑狗叫地一起腾空,用叠罗汉的姿势扑向了杜含章··杜含章面如寒霜,往身上套了层半透明的结界,仍然沉着气,只想往下走。
他脑子里还乱着,既不知道余雪慵的身体还有没有用,也莫名其妙地拱着火··余雪慵即使该死,也不应该受这种侮辱,他在这水底躺了多久被钉在那里的作用又是什么然后余亦勤口口声声说忘了,不知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他正恍惚,水人和水狗猛然从上方扑逼而来,它们轰然撞上结界,崩成了无数带着惯- xing -的水滴,然后前面的还在碎,后面的又扑了上来。
进攻的节奏源源不断,结界被扰动得如同海啸里的小渔船,在水潮上摇摇晃晃,但是仰赖于这种冲力,杜含章脚下的石鼓也完全没入了水面··只要结界不破,这种攻击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助力,但问题在于,这水底藏着的危机不止这一种,而且高速迸溅的水雾也阻碍了他的视线。
黑色的雾气开始在湖面上打卷的瞬间,山坡上的余亦勤也跟着动了,他握住刀柄,残影虚无地冲向了那阵雾气··雾气悄然在杜含章背后旋成了一个长钉状的异- xing -小龙卷,钉尖直指他的后脑勺。
空气里仿佛有一杆无形的猎·枪,子·弹就是那个风钉,在又一轮水形攻击的掩护它,风钉倏然也闪电般朝结界飞去··它去势极快,杜含章正值心神不宁,等察觉到背后有杀气,风钉已经钉上了结界。
结界霎时皲裂,但没有立即穿孔,无峥却凭空从钉子后方出现,冷酷地在钉尾上击了一掌,风钉登时又蓄力,利箭似的穿了进去··值此夺命时刻,杜含章已经来不及回头,只能凭借本能和经验,将头和身体往右边避去。
也在这时,余亦勤顶着半身的水,突然从对面扑了进来,左手举着刀,一副砍他的架势··他们共用一个魂魄,结界根本不会拦他,杜含章被他惊了一下,由于身心里都残留着被他捅穿的记忆,下意识就要伸手推他。
余亦勤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的同时,左手握着刀,直直地往他右肩上扎了下去··两人胸口撞在一起的时候,余亦勤的匕首扎在了杜含章肩膀后面的空气里,被那个风钉撞到刀面,一下贴在了杜含章背上。
杜含章听见背后“嗡”的一声,危机感散得飞快,他瞥了眼自己下巴下面的肩膀和后背,心想原来不是来砍他的吗·余亦勤要砍的人是无峥,杜含章的危机一解,他就从人怀里透了过去,将鬼的特质发挥的淋漓尽致。
杜含章怀里一空,不由就想起了水下面的尸……身体,这一瞬间他才突然发现,余雪慵是不能死的,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然他要上哪儿去讨债·水顺着那个钉孔,冲进来了一股又一股,它们扭曲成一张没有身体的狗嘴,大张开来,獠牙直指杜含章的侧边咽喉。
可在它即将咬合的一瞬间,它却突然寸寸凝固成了一块冰·· · ·第43章 大妄(一)·无论湖水还是水人水狗, 都开始以杜含章为中心, 迅速向外圈凝固。
被冻住的湖水无法翻涌, 水形的人兽也失去了攻击力, 有的腾空,有的干脆焊在湖面,纷纷静止下来··“寒冬”来得如此急遽,范围又在不断扩大, 那个白冰肆虐的场面堪称震撼, 岸上的杨午见状“啧”了一声,感觉人这种生物有时真的挺玄学的。
他都不见得能一嗓子吼翻这湖水, 别人居然给直接冻上了,这家伙要是放在人还能飞升的年代,估计已经上天了··可惜世间无神已久, 杜含章就是练成冰雪大王, 最终也只能站在冰上。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他转过身, 看见余亦勤对着正在散形的无峥冲过去, 右手扔了根绳子出去, 试图捆住对方··无峥被那根灌满鬼气的绳索抽中, 化雾的趋势停滞了一瞬, 余亦勤趁机赶往, 起手就是一刀。
普通的兵器根本斩不断雾气, 无峥本来可以无所畏惧, 但余亦勤这把刀有些异常·上次无峥已经领教过了, 这把怪异的刀身上有种无形却又炙盛的焚烧感, 这兴许也是为什么碰到它的东西会化为灰烬的原因。
这俨然是一把火系的神兵,不止杀伤力和水下那柄长戟相似,连器身上的铭符都一样··无峥不敢大意,在抽刀格挡里心念电转··长戟是他们族中的圣器,器铭为撕天,传说可以撕破一切屏障和虚空,是和四方印章同样古老的器物,世代由古旃继承,持戟的人也必须以守护族人为己任。
虽说守护早就成了一个笑话,可神兵毕竟不是菜场的白菜,余亦勤这把匕首是哪儿来的·无峥一边思索,一边接住余亦勤的刀··空气里应激响起了“铿”的一声,脆而绵延,听得出是好铁叩击的动静,但饶是这样,无峥的雾刀还是裂了,他顺势倒滑出去,然而新一轮的追击已经到了。
扩散的冰层像是有意识,卯着他的脚尖穷追猛打,相差的距离眨眼就只剩了一掌不到··无峥见状,登时脸色变了··原先水是他的助力,因为在阵眼上控水的人是王树雅,现在整个湖都快冻成了冰疙瘩,比起失去助力,湖水无法顺利排空的问题明显更大。
水阵排不空,火阵就开不了,后面的就更别提了··这些人一直在打乱他的计划,无峥想起最近的种种,眼底迅速染上了恨意,他突然不再倒退,而是猛然浮空而起,让冰层从他脚下掠了过去。
“你们这些人,”他一边升高,一边怨恨地看着余亦勤和杜含章,“怎么这么- yin -魂不散”·余亦勤几乎是就瞬间察觉到了他的目的,没理他,仰头对着高处喊道:“古春晓,到你们主任那边去。”
高空上的秃鹫闻言,立刻“好”了一声,抓着浑仪就往山坡上溜··无峥拔高了去追,头顶上却猛地传来了微弱的雷亟声,他抬眼一看发现是张雷网,正劈头盖脸地网下来。
无峥烦不胜烦,周身燃起魔火,想要烧穿那张网,谁知道幽紫色的魔火缠过过去,荧蓝色的雷网被火一熏,不知道是颜色干扰还是别的原因,竟然变成了灰白色··这时魔火再去舔网,居然就丝丝缕缕地被吸了进去。
无峥感觉到力量的流失,不由心下大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在这张网上感应到了魔气……一种似乎藏得很深,让人难以区分正邪的精纯魔气··可是杜含章的术法上,怎么会有魔气·无峥被这疑问拌的闪了下神,接着就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冰上。
杜含章扣着木简,看他的眼神有点冷:“说两句吧,你在这儿干什么”·无峥奋力挣扎,越动就被电得越麻,人形也散不开,只好消停下来,答非所问地说:“该说两句的人是你吧你身上有魔气,你不是方崭,你是谁”·余亦勤心头一跳,他并不是听风就是雨,真被无峥带了节奏,只是身体要这么反应。
杜含章同样没料到会说出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无峥的问题确实清奇,但他从出现开始就疯疯癫癫的,信用值低得让人只想怀疑他是别有用心··杜含章说:“我即使要交代,对象也不是你。
现在我以防异办调查人员的身份再问一遍,你在这儿干什么”·无峥冷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杜含章觉得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那个骨妖也是这样,好像只要他们不说,别人就查不到似的。
不过眼下杜含章也无心查案,无峥不配合,他也懒得问,应付了一句“不说你等会儿去防异办说吧”,接着去看余亦勤··这位刚刚赶来救他来着,在基本不记得他的情况下,可没什么交情都愿意救他,当年情深义重的时候,又为什么下得了手·余亦勤等了好几秒也不见他说话,就是眼神变来变去,余亦勤毫无头绪,也看不懂,只好说:“怎么了”·杜含章回过神,顿了下,还是没有告诉他水下有什么,杜含章心想让古春晓去说吧,嘴上便说:“我下去找王树雅,你先带他到岸上去吧。”
眼下没了爱放冷箭的无峥,各种情况他应该都应付的来,余亦勤刚要点头,却被无峥抢了台词··“你找到她了也没用,”无峥不无得意地笑道,“墓门上的阵法已经启动了,前三道门的钥匙也已经就位了,四道门环环相扣,阵法停不下来了,只能等它打开,或者,哈哈哈哈,连阵带墓室一起毁掉。”
杜含章抽了下眼尾,一时居然真的被无峥给唬到了··他想余雪慵躺在第四层的泥台上,肯定不是在那儿睡觉,余雪慵应该也是阵法里的一环,墓室打开之后他会怎么样毁掉又会怎么样·杜含章正感觉难以接受,余亦勤就说:“阵法不是已经停了吗水已经不走了。”
无峥霎时在嘴角处勾出了一抹险恶的笑意,他好笑道:“呵,怎么可能·”·厉朝举国之力建造的大墓,其上加诸的阵法,少说都是千人级别的念力,绝不是一人之力停得下来的东西。
这话音刚落,湖边紧跟着就传来了古春晓的大喊:“老余,闪开”·之前她听余亦勤的,飞到了杨午这边,但没落到地上,一直在空中摆弄浑仪。
直到两秒之前,她才刚刚自学成才,知道该怎么看窥管,然后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比起杜含章对余雪慵的察觉度,她似乎跟王树雅更有缘分,一眼下去就看到了她。
只见窥管以外的冰层下面,王树雅乍一看被冻成了冰雕,可古春晓看见她的眼珠子在动,朝右上方不断歪斜,同时她跪着的火一直在往上抬,淹没了她却又没有烧伤她,倒是冰层在悄悄融化。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古春晓顺着她目光往上看,发现她看的差不多就是余亦勤和杜含章站的地方··这个眼神让古春晓大感不详,她只有一张嘴,于是选择了优先提醒余亦勤。
其实无峥才笑了一声,余亦勤和杜含章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两人低头一看,才发现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爬上了细如丝线的裂缝,还有密集而又五官模糊的水形人脸和狗头,直勾勾地贴在冰下。
两人心神一凛,一人抓了无峥身上的一块衣料,提着就往空中跳··说着迟那时快,两人才离开湖面,冰层就被扑上来的水狗给冲破了··有了第一个缺口之后,很快整个湖面陆续化冻,金红色的火苗窜上来又落回去,水人也一改之前迟缓的步伐,突然和狗角逐起来。
一时湖面上人追狗,狗撵人,不是水人打碎水狗,就是水狗扑倒水人,它们就这么你追我赶地往山坡上跑,仿佛一整个世界的人狗冲突都被拉来放在了这里··余亦勤对狗的喜好一般,步庭街因为人行道比较宽,天天都有一堆溜宠物的。
他见过汪汪乱叫的狗,也遇到过在店门口碰到他,吓得连抬起来的爪子都不敢往地上放的小毛团··城里的人狗相处大体是和谐的,不会出现这种场面,余亦勤看了几眼,从水里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恶意。
仰仗于这种投胎似的速度,水线很快就降了一截,王树雅的头顶慢慢露了出来··杜含章非常在意水下面的身体,提着无峥问道:“墓门如果开了,第四层的人会怎么样”·余亦勤听了一耳朵,没听懂,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不怎么样,”无峥说,“他跟这些水一样,可以离开这个墓坑,自由……”·“你蒙谁呢”古春晓不嫌麻烦地飞过来,落在无峥脸上踩了一脚。
她这时还是秃鹫的形态,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有点急,她说:“老余,我觉得这个阵不能开·”·余亦勤脸上才露出困惑,杜含章就抢了话:“为什么这么说”·在着急这一点上,古春晓好像跟他的气场更合,对着他就说:“万一下面的身体还有一口气在,上面的阵法又开了,那老余不会……被吸进去吗”·如果身体还活着,那余亦勤八成逃不开这种魂魄回归本体的宿命,可他要是回去了,照这个水阵的发展趋势,他是会被“碎尸万段”,还是“土崩瓦解”这个谁也说不好。
杜含章因为慎重不敢托大,一时没有说话··余亦勤听见他们在谈论自己,偏偏自己又满头雾水,不由插了句话:“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身体”·古春晓伸出翅膀戳了下杜含章,示意他来说,杜含章看向他,刚要实话实说,却被无峥抢了话。
无峥不像他们俩,各有各的顾忌,他巴不得余亦勤伤心欲绝,自然乐得揭秘:“你的身体,被你以前用的武器钉……”·古春晓愤怒地打断道:“不说话你会死吗”·杜含章的脸色也不好看,不过没有噤他的声,事实就是事实,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余亦勤的脸色。
·无峥没理古春晓,跟她同时自说自话:“……在了下面,你过一会儿就能看到了·”·说完他等好戏似的看着余亦勤,原本以为对方会失态,谁知道余亦勤无动于衷地说:“哦。”
只有活着的旁人才会对尸体产生感想,觉得这人可怜可悲可叹可笑,他不一样,从他鬼生的记忆开端,他就没有身体··但要说感想,余亦勤心里还是有的,他在想他的身体上,还有他以前的记忆吗要是有,不管好坏,起码他能够和杜含章言之有物,不用这么相顾无言了。
几人谈话期间,湖里的水位又落了一截,王树雅的脸露出水面,白的发青,像只水鬼,她看着水形厮杀追赶的方向,脸上一直在笑··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不是一个面相柔弱的女生面对厮杀该有的表情,杜含章暂时顾不上刺探余亦勤的心情,问古春晓说:“这个阵法要怎么停下来,你知道吗”·无峥泼冷水道:“别费劲了,妄阵只要启动了,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你们怎么打得断一个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妄想”· · ·第44章 大妄(二)·妄想还一个个·杜含章盯着无峥:“谁的妄想除了王树雅, 这湖底下面还有谁”·余雪慵的身体离了灵魂, 不可能还存在什么妄想, 他觉得无峥应该是另有所指。
古春晓却歪着鸟头, 兀自念念有词:“妄阵、妄阵,水火木土,八卦,人啊狗啊妄想啥的……啊我知道了, 是大妄须弥阵”·无峥没理杜含章, 戒备地睨着古春晓说:“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余亦勤跟他同时开口:“那是什么”·现世报来得快, 古春晓也没理无峥, 跟余亦勤说:“是很久以前的一种连环杀阵,我继承来的记忆里,有关它的记载就在绝地天通之后, 人间混战三百年那会儿。”
“这个阵是谁发明的我的祖宗们没记,估计也不晓得, 它当时就是人族用在战场上, 用来抵抗魔族大军用的,据说能把一个人的力量扩大百倍千倍, 但入阵者的后代都很惨, 几代开外都不例外,五弊三缺不得善终什么的, 所以阵法秘诀被后面一个仁君给销毁了。”
杜含章被她的线索吸引, 看了眼湖面说:“既然毁了, 它怎么又出现了”·古春晓不负责任地瞎猜:“要不是那皇帝很虚伪, 就是阵法被某些人偷偷地传习了叭。
说起来你还是灵帝时期的生人,这个墓是谁造的,你有谱吗”·杜含章当时还在昏迷,没有谱:“虽然帝王的陵墓一般在其生前就会开始建造,但贺兰柯在位七年就过世了,前六年还一直在打仗,他的陵墓是后世修的,这一段相关的史书里没有记载。”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唉,你们人修的史书老这样,”古春晓嘟囔道,“要啥啥没有·”·余亦勤觉得他们其实也半斤八两,关键的记忆全部丢失,没什么资格踩别人,他打断道:“春晓,有关这个阵,你还记得多少”·“不太多,主要是早前记事,都很言简意赅的,我想想啊。”
古春晓开始绞尽脑汁:“这个阵当时是用来诛魔的,所以当阵眼的人都是人族这边的首领,他们的妄……嘶,说妄想好像有点埋汰人,就愿望吧,也比较舍生取义,就是不想输,不想把人的地盘让给魔族,然后他们也赢了。”
“须弥阵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入阵的进去之后,他们的妄想会陷落进去,像驴子拉磨一样,把这个阵法拉得转起来,阵眼的妄想越深,力量就会越大·”·“湖上这个已经开阵了,”杜含章问道,“可除了这些跑出去的水,我也没看出这个阵法有什么力量。”
余亦勤猜测说:“你刚刚冻住湖水的时候,那些水形攻击过你,但上了岸就没事了,所以可能它布设的目的本身就不是攻击,只是为了把水挪出去·”·这么说倒也说得通,杜含章举一反三道:“如果是这样,这个阵的精要不是主杀,而是主守,那到了第四层,它的攻击力是不是也只针对阵法范围的入侵者,不会扩散出来”·“诶”古春晓惊讶地说,“有可能诶。”
杜含章求证的人是余亦勤,发现余亦勤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他才继续往下推想:“可如果只是为了抽空湖水,租个抽水机就够了,何必弄得这么复杂”·余亦勤摇了下头,去看矜孤族的活史书,古春晓见状说:“不是这样的。
无峥刚刚说了个词,钥匙,王树雅就是第一层门的钥匙·还有两个是谁,这个你们防异办得去查查了·”·这时,奉安街防异办的停车场里,陆辰赶巧正在查。
他刚调配完设备和队伍,准备上车赶去拜武山,各种状况就赶场子似的来了··“二队,不好了刚刚广新区养老院里的兄弟打电话来说,院里的人茧少了一个。”
“陆队,新状况,殡仪馆里的尸体不见了一具·”·陆辰脑一问脑仁就疼,因为失踪的尸体是那个身首异处的瑶瑶··瑶瑶和拜武山已经有联系了,可那个人茧里的老人还没有,陆辰捶了下方向盘,拽开安全带大步下了车:“少了的那个茧里的人是谁查去祖宗八代都给我找来。”
——·同一时间,山顶湖这边,古春晓还在继续她的半吊子科普··“如果阵眼没有被激发,这个湖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湖,你哪怕把它抽干了,底下露出来的也不会是火,只会是普通的稀泥巴。”
“至于阵眼启动之后,这个水要怎么出去,就跟入阵人的妄想有关系了,按理来说她的执念是什么,阵法就会催生出什么·”·比如说,有人的执念是吃火锅,这个湖就会直接借第二层火的光,咕嘟咕嘟地把水炖光。
两人闻言瞥了眼湖面,杜含章说:“照你这么说,王树雅的妄想就是希望人和狗,这么相处了”·古春晓叹了口气:“可能是吧·”·杜含章看她不想说,没再追问,气氛静了一刻,很快被余亦勤打破了,他说:“这些水形为什么非要跑到那个裂缝那儿去,是有什么说法或者目的吗”·古春晓这次答不上来了,换成是杜含章在说:“能同时兼备水的特征,又带有幻象功能的,应该就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水精了。”
水精就是水的精气,不是妖精也不是怪物,是千年河川底下一种流动循环的自然元炁,和传说中的日月精华一样神秘。·拥有水精的水脉不旱不涝,可以长久地保持宁静,灵王墓能在山顶藏这么多年,除了造墓者的大匠之能,水精的定水功能也不容忽视··杜含章继续分析:“同理,我感觉下面的火和木,应该也不会是寻常的火和树根·”·至于土就不用说了,余雪慵的灵气本来就属于玄黄一脉,几乎是当时出世的玄黄师当中土行气最纯正的一个,然后福祸相依,他躺在了这里,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这些之后再说,现在说这个水精,”杜含章看着水形跳落的崖口说,“我觉得它们很有可能,是从那个古河道里抽出来的·那么大的穿山河道,要形成少说也要千万年,但它干得那么彻底,我怀疑是失去了水精之后,上下游的水脉同时改道了。”
“当初造墓的人借水精封了墓,也许想过有一天这个墓会被打开,将水往河道里引,算是一种形式上的物归原主吧·”·真相如何只有造墓者才清楚,古春晓敌我关系混乱,才踩完无峥的脸,又对着他歪脑袋,勤学好问地说:“是这样吗”·无峥其实并不清楚,指点他开墓的人并没有给他讲这些故事,他也不关心,于是他给了秃鹫一个藐视的眼神。
古春晓觉得他可真是个深沉中二的青年··余亦勤没注意这些小交锋,觉得有可能,冲杜含章点了下头,又问古春晓:“水排空了,是不是第一层门就开了”·古春晓一拍翅膀:“是所以得赶紧想办法,把这个诡阵停下来。”
杜含章说:“怎么停”·古春晓焦虑地哑火了,她不知道··余亦勤出来给她打圆场,安慰道:“你别扣指甲,冷静一点,无峥挖空心思想开这个墓,这墓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些里面很有可能也有我们在找的,我们就站在这里等着捡便宜好了。”
比如淳愚和四方印章,要是运气好,兴许还能捡回他的身体··“可……”古春晓虽然动心,但还是不敢冒险,“要是第四层门开的时候,你被吸回了身体里面,你的武器会把你的身体和鬼魂一起撕碎的。”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余亦勤安慰她说:“刚刚杜含章不是说了吗这个阵不会针对阵外的东西,放心吧,没事的·”·杜含章说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不稳妥,想了想说:“我问问何拾吧,看他们鬼族的档案里,有没有这种阵的记录。”
古春晓只有“好好好”的份,杜含章打了个电话,结果却不如人意,何拾比古春晓还外行,答案没一个,问题倒是一大堆··“什么大妄阵听着怎么这么陌生,”何拾说,“干什么的在哪儿呢第七峰啊行,我马上过来。”
这一通话讲下来,湖里的王树雅只剩下膝盖还在水下,而杨午他们站的那个山坡上,“鱼塘”的主人终于出现了··——·迟雁坐在余亦勤给编的小草马扎上,抱着浑仪正在观望,背后却突然骚动起来。
“咿哟你谁……”·“去”杨午斥了一声,语气迅速敬畏,“主任,你来了·”·妖联主任神秘的不行,迟雁一听立马回头,看见后面站了个很像霸总的墨镜男。
他生得非常高大,五官里糅着点少数民族的感觉,妖息收纳得异常彻底,要不是听见杨午喊他,迟雁只会当他是个外貌出众的普通帅哥··然而帅哥即使不带妖气,气场也有两米八五,小妖怪们纷纷让路,段君秀走到岸边,形象是挺冷酷的,声音却是意外的温和。
“这就是你们给我守的山吗”他问杨午,“怎么水都没了”·杨午老脸上有点挂不住:“对不起主任,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这湖底下有猫腻,之前没让他们留意,没人管这湖,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然后我也不知道这底下有啥,折了几个人之后就没敢动了·”·段君秀拍了下他的肩膀,直言不讳地说:“没动是对的,下边儿有个阵,不是谁都能进的。”
“阵”杨午头一回听说,十分茫然,“什么阵谁跑到这旮旯里布的阵啊”·这话音刚落,原本在湖上空的杜含章就带着全员落到了旁边。
段君秀这么大一个目标,他们在空中很容易发现,杜含章看见了他衬衫右领口上的银杏叶,大概就猜到他是谁了,这是过来向主人家打听情况的··“主人家”眼见着他们飞回来,暂时搁置了答题环节,由杨午牵线,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遍。
双方以段君秀和杜含章为代表,简单地寒暄完,立刻进入了正题··“湖里的人是他带来的,”杜含章指了下无峥,对段君秀说,“段主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如果他愿意回答的话。”
段君秀低头打量了无峥两秒,突然疑惑地说:“你是魔族吗但气息又不太像,你是谁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湖底下有东西的”·无峥不答反问:“你都能知道,我为什么不可以”·“我可以,但你不可以,”段君秀语出惊人地说,“因为这是我家的祖坟。”
余亦勤猛然反应到:他姓段,和贺兰柯的契兄段盈是一个姓·· · ·第45章 大妄(三)·这句话虽然简单, 但可以解读的方向却不少··首先他姓段,那这个坟下面埋的还是不是贺兰柯其次, 如果他所说属实,按理来说, 他对这个须弥阵应该很了解。
最后也是和余亦勤最相关的问题, 他段君秀家的祖坟,为什么要拿余雪慵来当“顶门石”·余亦勤和杜含章还在琢磨,无峥却已经率先发问了, 他说:“这底下是灵王墓, 而灵帝根本没有子嗣,怎么可能是你家的祖坟”·段君秀不知道是没脾气,还是过于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德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揭他脸上的面具:“连这都不知道就过来挖坟, 你的情报工作做得有点差啊。”
·无峥脸上一轻, 被迫露了脸,他心里还是好奇的, 不过嘴硬道:“我不需要知道那些·”·他只要知道怎么打开这个墓就行了。
“是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可是办事的大忌啊·”段君秀哂笑完,对着他的面具一通打量,“这种面具和打扮, 和水底下的那个人一样, 你是矜孤族人吧”·余亦勤眸光一动, 感觉他一定知道什么。
无峥顿了几秒, 有点黯然:“我不是,世上早就没有这一族了·”·他们死的死,背叛的背叛,再剩下的就是他这种四不像,入不了彻底的魔道,但也不再是人了。
“谁说没有了”古春晓忍不了这种抹杀,跳出来说,“还有,我和老余就是·”·愤怒从无峥的五官里浮起来,他冷冷地说:“你们不配。”
古春晓跟他话不投机,翻了个白眼,把说话权还给了段君秀··段君秀又问了一遍,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无峥的口风却很紧,他虽然堕身成了半魔,可生平最恨的还是背叛,魔族给了他复仇的机会,他就是死,也不屑于像余雪慵一样出卖盟友。
段君秀没问出什么,也不生气,对着他喃喃自语:“你这个人既不是鬼,也不是魔·从前荼疆还没被封印之前,世上倒是有过鬼魔结合而生的后代,但那都是血脉共生体,用父母的精血分化繁衍而来的,跟你这种生前是人,死后成鬼,如今又能拥有魔族特征的情况完全不同。
我有点奇怪,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半魔的”·杜含章提了一嘴魔元的事,段君秀听完,顿时感觉族别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开关被打开了,就像几年前某国的人兽杂交试验。
这时,湖里的水已经没剩多少了,水面和王树雅的膝盖平齐··杜含章脸上还挂得住,心里却控制不住,没有办法不往坏处想,这让他按捺下了其他的问题,抓紧问道:“段主任,您知道怎么让这个阵停下来吗”·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为什么要停下来”段君秀看着他,淡定的简直不像一个祖坟后人,“你们对底下的东西不好奇吗”·杜含章怔了一下,指了下余亦勤说:“好奇,但他的身体被做在了阵里,这个我们是要取回来的。”
这本来是余亦勤的事,眼下突然多了个“们”,他心里被触动了一下,产生了一种被袒护的错觉··段君秀却立刻挑了下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打量着余亦勤说:“你的身体你就是余雪慵吗”·余亦勤不知道自己过去这么有名:“是,你是段盈的亲戚吗”·祁文帝段盈文韬武略,是青史有名的大人物一个,他却直呼其名,像跟段盈很熟似的。
段君秀笑了下,将从前的称呼换成了现在的说法:“是,他是我的养父·”·段盈还是祁王的时候,杜含章和他在酉阳城共事过半年,当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杜含章印象里没有段君秀这么个人和名字。
他心里有疑问,只是眼下顾不上问,只说:“所以这个湖下面的墓不是灵帝的,而是祁王的了”·“不是,”段君秀摇了下头,“这底下没有墓,只有一个……”·他停下来,措了下辞:“被描画下来的死亡现场吧。”
余亦勤没听懂:“什么意思”·段君秀拧了下眉头,对他这问题俨然更困惑,反问道:“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你吗你才是案发现场的第一嫌疑人。”
这下不止余亦勤三人,连无峥都听懵了··余亦勤作为失忆党,唯二不多的好处就是人在“局外”,反应最快,他说:“我魂魄不全,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你说的这个死亡现场里面死的是谁为什么说我是嫌疑人”·段君秀注视着他,似乎是在判断他话的真假··余亦勤不闪不避地任他打量,杜含章本来想辅证一句,但段君秀先中断了注视。
“死的是灵帝贺兰柯,”他突然说,“时间是新元七年末,地点在京郊的磐止行宫·”·无峥感觉血脉发冷,他毕生拥有无数噩梦,磐止行宫却是当中魇他最深的一个,他在那一行之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段君秀说得不慢,没人注意无峥,都听他说:“贺兰柯在行宫里设宴,表面是庆贺新年,实际上是一个局,诱捕矜孤残众集合起来杀他,方便一网打尽,然后……”·“别说了”无峥忽然大吼一声。
众人循声看向他,就见这人急赤白脸的,不知道怎么就激愤起来了··杜含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知情人士,不想让他来捣乱,立刻给无峥下了到消声符,让他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段君秀重获安静,继续说道:“矜孤族人还真上套了,局势开始一面倒,他们绝大多数都被困在了行宫,部分被杀,部分被俘,剩下几个翻墙逃走的,贺兰柯一个都不想放过,亲自带兵追击,结果彻夜未归。”
“我养父察觉不对,派人去找,最后在湫水河边山林里的茅草屋里找到了他的尸体,身上插着你的武器·接着近卫军顺着地上血滴,找到了半身泡在水里的你,你身上也有数道贺兰柯留下的刀伤。”
余亦勤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无数帧画面在他脑海深处稍纵即逝,就是消失的太快了,不过好歹给他捕捉到了一点残影——那是个束发执刀的蟒袍男子,身上气场很强,目光犀利地从脑海里投过来一眼。
余亦勤在虚空中跟他对上视线,脑中霎时“嗡”的一下,突兀地冒出来一句话··“不问缘由,不听辩解,上来就斩尽杀绝,这就是陛下的为君之道吗”·这话冲出迷障的同时,也给余亦勤带来了一阵尖锐的头痛,他晃了一下,拿手撑住了额头。
按照当时的时局,陛下只能是贺兰柯,那么问话的人是他自己吗余亦勤心想他是有什么缘由,想辩解的又是什么·想到这里,余亦勤睁开眼睛,还不等问,先扫见了地上的无峥。
无峥正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脸上全是怀疑··段君秀的话有点颠覆他的认知,当年他和另外三个族人逃进湫水河边的密林,四面八方全是厉朝的方士,那三人为了助他脱逃,全都死了,他几度穷途末路,后来又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间逃出生天。
·无峥本来以为那是上天垂怜,神鸟眷顾,眼下听来却似乎出现了新的原因··原来余雪慵曾经离他不远,还杀了灭他们全族的人族皇帝吗可他既然能及时赶到,之前又为什么消失的那么干净·不可能,不是这样,这个狗屁妖王在颠倒是非……无峥混乱地重复这几句话,既不愿意将余雪慵往好的反面想,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他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符中世界里哈哈大笑,然而脸上又全是茫然和癫狂··就在这时,杜含章突然说:“照你这么说,史书里灵帝积劳成疾的死因就是编的”·段君秀:“是。”
余亦勤心乱如麻,压下阵痛说:“段盈为什么要这么做”·段君秀:“起初是气的吧·灵帝驾崩,他想把人复活,会见了当时的- yin -天子。
- yin -天子告诉他,矜孤族那柄圣戟是神器,佛魔都能杀,生魂会被焚烧得更干净,幽都里没有灵帝的魂魄·”·杜含章扪心自问,心想自己也被那戟伤过,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去看余亦勤,谜底都在这人身上,只可惜余亦勤揣着相同的疑问,跟他干瞪眼。
杜含章暗自叹了口气,觉得水下的身体一定要保住,不然什么都是雾里看花,白搭,他问段君秀:“然后呢”·段君秀说:“然后他就想起了矜孤族长的四方印,寄望这个传说拥有通天之能的东西能创造奇迹。
他隐瞒了行宫里发生的后半段经过,让人将消息传出去,灵帝遭遇行刺但没有大碍,接着又布告天下,说那些矜孤族人罪大恶极,将在小年之前全部处斩,尸体会被做成京观,只要京观一天不倒,残余的矜孤人就能看到,自己的同族是怎么被镇压和辱骂的。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引出矜孤的族长,但是族长始终没有出现·”·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淳愚不是没出现”古春晓替她的共命人辩护道,“他一定是去不成。”
段君秀笑了笑,没发表看法··余亦勤摸了下秃鹫的头,觉得解释这个没有意义,另起了一个话题:“我为什么没有被做到京观里去”·墨镜挡住了段君秀眼底骤然浮现的暗色:“因为在处斩之前,就有人想让你死在牢里,其实你从水里上来就一直在昏迷,但某些人似乎还是不放心。”
“没两天停放遗体的太极殿又走水,差点烧了灵帝的尸体,我养父觉得太巧了,当中似乎有隐情,派人回头去查,从行宫搜到小树林,最后在一棵树干的裂缝里,找到了一朵卡在其中的哭笑花。”
“然后他把那朵花移回妖族的母树上,从残留的画面里看到余雪慵从那棵树下路过之后,有个浑身都裹在黑气里的人也跟他走了同样的方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余雪慵左臂上有伤,那个伤口里有两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伤他的武器上的刻印,可它们只有一个边角,是什么东西看不出来。”
众人吃了一惊,古春晓愤愤地说:“魔族也太龌龊了,居然在背后栽赃我们”·杜含章却不用问都知道,线索也就止步于此了。
余亦勤说:“什么样的符号”·“回头给你们看吧,我也说不明白·”段君秀说完,目光突然放远··余亦勤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王树雅已经完全出了水,她原本空荡荡的右小腿位置,眼下被填上了一条水做的腿。
那条腿在月光下折- she -出幽光,她就依靠这条异样的假肢,站在那个八卦中央朝这边转向,随着她朝向的调整,湖面上残余的水形被下面的火苗迅速烤成了红色,然后它们开始集体朝山坡这边狂奔而来。
妖族里一个小妖怪懵圈地说:“这、这是干嘛”·杨午一巴掌糊在了他后脑勺上:“反正不是来跟你聊天的,快他妈跑啊”· · ·第46章 大妄(四)·妖族响应他们主任的号召, 立刻作鸟兽散。
古春晓下意识也想争渡,但看她哥和那两个头儿都没动, 只好也站住了:“不是说不会攻击湖外面的人吗”·杜含章的揣测被推翻, 也不尴尬, 知错就改地说:“现在知道了, 它们会。”
古春晓:“……”·段君秀出声解释道:“它们不是在攻击人,是在找他·”·“为什么要找他”余亦勤问道。
“这就是用人当阵眼的两面- xing -, ”段君秀答道, “这个阵叫做大妄, 说白了, 力量的来源就是人的妄念,这个无峥应该也是那个女孩妄念里的一环。”
两个模样年轻的男女, 被“妄念”串联起来,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古春晓是一下就想到了狗血·可王树雅天天大门不出的, 她是怎么认识无峥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就是网络。
王树雅自己是算塔罗的,可她却更偏信那个五八命理观的大师, 然后这个大师就是无峥··说话之间,水形迅速逼近到了十米之内··古春晓满眼都是冲击力,顾不上八卦, 戒备地说:“马上过来了,怎么办”·余亦勤让她不要跳来跳去, 叮嘱完又去看迟雁。
迟雁缩在杜含章后面,眼底的青光又浮起来了,在她眼中,薄薄的水层下已经有红光透了出来,她隐约看见那块八卦下面的火光深处,居然还跪着一个人··这又是谁·迟雁正要凝神去看,湖面上突然传来了王树雅的声音。
众人听见她空灵而平直地说:“余哥,放了无峥老师吧,我不想伤害你们·”·她安静了这么久,恍若一具行尸走肉,余亦勤没想到她的神智居然是清醒的,眼睫垂眨道:“放了他可以,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古春晓鼻子发酸,觉得王树雅后面那句话太讽刺了··杜含章看水形来势汹汹,悄悄在指缝里扣了两块木简,趁机又问段君秀该怎么停下这个阵··“解铃还需系铃人。”
段君秀说,“发动和停止都是阵眼一念之间的事,你们可以试着将她从妄想里唤醒,但我觉得很难,水里的戾气这么重,这姑娘过于偏激,已经魔怔了·”·余亦勤建议道:“如果我把她打晕,让她的妄想断了,阵是不是就会停下来”·这不失为是一个新思路,段君秀想了想后笑道:“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将作薄里没这么详细,但我劝你们别在这里浪费力气,如果你们还想保全第四层的身体的话。”
·杜含章凝神说:“怎么说”·“这个说来话长,空了再说吧,我的建议是,轻重你们自己权衡吧·”段君秀对着湖那边抬起右手,无数草根从岸边的土里钻出来,先是游蛇一样- she -穿了已经奔到近处的水形,然后环着水形绕圈,闪电般将水形裹成了一个个的茧。
空气里霎时都是草木的清气··余亦勤和杜含章各自沉思,大事有他们想辙,古春晓没管,心里气归气,又有点放不下过去的交情,小声地问段君秀:“这个阵开了之后,她会怎么样”·“会变成水,被下面的火蒸发。”
段君秀玩味地打量着她,“你这是,在关心她么”·古春晓刚想说“没有”,却被湖上的王树雅打断了··她等了好久,这会儿才接余亦勤之前的话:“没时间了,放人吧,不然……不要怪我。”
古春晓一听这个威胁,登时气炸了··她从余亦勤肩膀上跳下去,化成了人形,站在岸边喊道:“我们已经在怪你了,你伙同无峥绑架了我,害得我差点死翘翘,还派那个骨妖去杀老余,这就是你说的不想伤害”·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水形在段君秀发动的草根下扭动,里面的火外溢出来,有些草根渐渐断了。
王树雅的眼珠子左右动了动,给她木然的脸上增添了一点机械式的活力,她慢慢露出一种难过的表情来,喃喃道:“这些……都是意外,春晓啊,我也不想的,你马上离开这里好不好”·古春晓听她还有脸哀求自己,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王树雅到底懂不懂板,她已经没有跟自己撒娇的资格了。
“好啊,”古春晓往前几步,指着她说,“你下去,把老余的身体捞上来给我,我马上就走,慢一秒我的收藏全归你·”·有两个水形烧断了草根,抖掉草木灰,又风驰电掣地往这边冲来。
余亦勤见状反手握刀,用刀柄将古春晓往身后拨··杜含章也抬起手,将指缝里的木简扔了出去,浅白透明的结界瞬间罩住了他们··古春晓还算听话,乖乖地站到余亦勤背后去,但她露出了半个身体,高度关注着王树雅的反应。
王树雅僵硬的表情越来越松动,她茫然道:“下去下到哪里去你在说什么”·古春晓现在已经没法将她往好处想了,愤愤地说:“你别装了,就在你脚下,几……十几米的地方。”
王树雅闻言,开始在八卦里低头转圈··古春晓看见她的动作很慢,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是她一动,疾奔的水形就慢了下来,仿佛是被她卸掉了发条。
这是妄想在转移的征兆,无峥尽力斜着眼睛,心里有点着急··段君秀却接话道:“她没有装,她确实看不见,大妄的每一个阵眼都是独立的,不能勾连,不然彼此的妄想可能会合并或者冲突,造成无法控制的状况。”
杜含章心头一动,将思维逆推道:“阵眼不勾连的意思,是不是说,前三层的门会各自开,跟第四层没关系”·“没这么简单。”
段君秀本来不想长篇大论,但杜含章他们又很关心这个阵的原理,段君秀只好解释了一句,随后拿手掌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将心音往对方灵识里灌··这样虽然会费些妖气,但胜在快捷方便。
于是几秒之间,余亦勤三人脑海里纷纷出现了他的声音··“这个湖里除了阵法,还有配有机关术,四层阵看着像只是叠在一起,但内部其实是联动的,每开一层,出现的卦象都会下移,最后合成一个完整的八卦,嵌到那个泥台上去。”
“按照奇门遁甲的原理,休门属水,景门属火,伤门属木,死门才属土,如果没有这个八卦入门,第四层就是一个物数尽老的凶阵,所有入侵者一旦误入,就会瞬间生死白发,烬化成灰。
可有了八卦,卦盘又会成型下印,届时泥台接受到水火木土四行之气,再加上戟身上的金气合成五行,会逆时针转90度,让戟头对齐墓门上的锁孔,然后神戟会被锁孔后面的机簧弹出来。”
余亦勤心口一跳,他对自己的身体竟然还是有牵挂感的,这种感觉促使他问道:“如果戟弹出来了,我的身体会怎么样”·段君秀说:“神戟一旦脱离你身体,墓门就会向下打开,因为戟的作用就是拴住墓门的两个铜环。
到时候,你四肢上扣着的四根锁链,因为末端分左右的扣在那两个铜环上,你整个人将会被撕成两半·”·古春晓听得牙酸,从王树雅那边抽出一眼,猛瞪着段君秀:“你老子怎么想的啊鞭尸也没这么过分吧。”
段君秀背着口一千年的黑锅,哑然失笑:“不是,他的身体如果不彻底毁掉,第四层那种将人灰化的戾气就会一直存在,其他人没法进去·”·“所以你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第三层门开之后,到墓门开启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将锁链斩断。”
“就……”古春晓有点不相信,“这么简单”·段君秀抿嘴一笑,目光随即转开了:“是难还是简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过你们要是还想停下这个阵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王树雅身上起火了·”·众人回望湖心,就见一些橘红色的虫子从下面的火焰中爬上了王树雅的身体,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似的,仍然低头在地上找。
杜含章连忙在古春晓背后拍了一下:“让她先别找了,把阵停下来·”·古春晓立刻喊道:“找不到就别找了,看这边,我有话跟你说·”·王树雅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火灼的烧伤,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嗯你说。”
古春晓让她把阵停下来,她却摇着头,笑得一片腼腆:“停不下来了,春晓,我也不想停,这样挺好的,是我想要的结局·”·“你想要什么啊”古春晓不明白,“杀人杀狗,搞环境破坏,然后把老余的身体撕成两半吗”·王树雅脸上渐渐露出愤恨来,她又哭又笑地说:“人确实是我想杀的,因为我恨他们,李小杉和孙娴他们两个人该死”·“他们的狗,让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然后他们的歉意……我没看出来。
我爸爸打死了他们的狗,他们也差点把我爸打死,法院判他们赔我二十五万,他们拖着不给,还说我家碰瓷,他们宁愿把钱给乞丐,都不会给我·”·“他们的狗高贵,我就活该当瘸子吗截肢以后,我天天做噩梦,在梦里被狗追,被狗撕咬,被狗啃掉半张脸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哈哈哈哈他们又添了五万,去克隆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继续当幸福快乐的一家人。”
“以前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才需要经历这些我找了无数个人的说法看,想去相信狗是无辜的,人是无心的,我这种案例是少数里的特例,是我自己倒霉,是我身体不好,是我对犬咬菌过于敏感。”
“我跟自己说,有很多狗狗都很可爱,不要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我强迫自己每天路过宠物店,那个遛狗的女孩对我特别好,每次都会扶我下人行道的坡。
我也加了很多宠物群,知道有很多狗主人同样痛恨遛狗不牵绳的人·”·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可是你看,接触了这么多和气的人,他们的宠物也很萌,但我还是怕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不牵绳的人,自由自在的狗,我总是反应过度,虽然有的人体谅过我,但我记不住他们,我只能、只能记得住那些反问我的人·”·湖面上突然人声四起,有男有女,语气声调各不相同,但都一样的颐指气使。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狗··我家狗不咬人··它扑是因为喜欢你··你拐杖往哪儿怼呢我的狗比你值钱多了··怕狗你还出来干嘛·不想跟狗一起坐电梯,你买别墅去啊。
万物平等,人并不比狗高贵,ok·……·“我在老家活得很痛苦,我的家没了,我无路可走,我恨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哈哈哈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然后我……”·王树雅突然顿住,抬眼对古春晓说:“春晓,对不起。”
话音未落,火焰凭空爆生,将她整个烧成了一个融化的火人··她选择死在这里,这里才是她的世界·· · ·第47章 大妄(五)·至于今西市, 就让给那些不受拘束的狗主人吧,她祝他们, 能永永远远做相亲相爱的家人。
王树雅再次大笑起来, 浑身像是烧融的铁水, 笑一下就能震掉一片··古春晓心里紧缩了一下, 脱口而出道:“不要”·余亦勤连忙拉住了她,免得她一激动冲进火里。
“组长·”迟雁也喊了一声, 碍于能力有限, 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每个犯人都这样, 承认犯案再立刻自杀, 法律的制裁就会失去意义,因为不是法律制裁她, 而是她在主宰她的一切。
这不用迟雁说,杜含章心里有数, 脚不沾地就闪移了出去··余亦勤拿目光追了他的背影几秒, 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低头看向无峥, 揭掉了他嘴上的木简。
无峥一恢复嘴上的自由,立刻戒备地说:“你想干什么”·“你说我不管你们的生死, 一个人逍遥快活,可段主任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余亦勤垂眼道, “跟你说的不一样,你现在没什么想说的吗”·无峥迟疑了一下, 还是嘴硬地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段君秀被怀疑成托,但他无所谓。
余亦勤之前虽然想起了无峥的模样,但对他的记忆仍然不多:“你以前也这么多疑吗”·无峥顿了一瞬,语气有点漠然:“别跟我提以前。”
“行,”余亦勤从善如流,“那就说现在吧,你打开这个墓的目的是什么”·无峥笑起来说:“目的就是将你和贺兰柯,一起挫骨扬灰。”
古春晓闻言,气愤地踢了他一脚:“你有没有良心啊没听我们主任说吗,老余是为了救你,才被人串在下面的,而且都说了背后还有黑手了,你脑残的部分缺的是一个黑洞吧”·无峥挨了她这不算轻的一下,冷着脸没说话。
余亦勤解了无峥的消声符,并不是让他来安静如鸡的,于是接着又问:“你要是真的那么恨我,不是应该先针对我这道鬼魂吗为什么非要跟和土没两样的尸体过不去”·无峥有点心虚,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下,他正要答话时,余亦勤却不给他机会,平静又笃定地说:“你没说实话吧,无峥,比起我的命,下面有你,或者还有将你魔化的人想要的东西,对不对”·不对……无峥在心里反驳,可他瞳孔上印着的余亦勤,又蓦然跟记忆深处的老师重叠到了一起,让他不禁一时沉默无言。
他曾经非常敬重这个人,时空斗转星移,一千年过去了,但那余威居然还在,无峥涩痛地咽了口唾沫,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又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动摇··他真的错怪了余雪慵吗·同一时间,湖上的王树雅周身扬起了一阵干冰气化似的浓厚白气。
杜含章凭空出现在她旁边,往她身上套了四个木简,它们遥相闭合成一个圈,空气里的水气迅速汇集,塑模似的贴着她烧残的身体开始结冰··但那个火估计也不是普通的火,杜含章那些在炎夏都不会化的符冰对上它们,居然迅速气化了。
这让他不得不一边加码,一边对着火红一片,已然看不出人形的王树雅说:“李小杉、孙娴和他们的狗已经死了,你如果继续下去,可能还会害死余亦勤·王树雅,收手吧。”
不断消失和凝结的冰层里面,很快传来了一声残喘似的呜咽··这说明王树雅对余亦勤兄妹俩多少有些歉意,杜含章趁热打铁,正要动之以情,再将她拉出来时,却听见王树雅在呼呼的火焰声里说:“我回不了头,也没力气回头了。”
她哭着说:“我杀了人,但不想坐牢·我是人呐,在人住的城市里,却活得像只下水沟里的老鼠·我不要收手,这是我唯一的报复机会,我、我舍不得放弃。”
杜含章脑中蓦然闪过那些诡异出走的水形,登时警惕说:“你要报复的人已经死了,你在这里做的这些,都没有必要·”·“没有,还有很多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嗬”王树雅断续地喘了口气,轻笑里带着恶意,“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惊喜,过几天他们就会收到……”·“了”字没说完,她整个人轰然散架,此时冰层也被烧穿了,杜含章就见她像一盆火似的泼到地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火的橘红色反光面里,一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晃过。
·杜含章凝神看去,发现画面的最初,是一个饭桌上的小姑娘,一边单手扒饭,一边偷偷地在桌子下面喂狗··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那姑娘只有七八岁大,但五官里有着王树雅的影子……杜含章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她的记忆。
王树雅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但感官还一息尚存,她陷入了一种极致痛苦的灼烧感里,脑中残留的最后景象,居然是十六七年前,还在养狗并且双亲健在的她··那时她还没生病,脾也还在,住在今西市的外环里,和所有正常的小女生一样,精通各种跑跳项目、踢毽子、跳皮筋甚至丢沙包。
她还养了一条狗,是她眼巴巴从狗妈妈家里抱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叫“西风”··她会抱着小狗睡午觉,将它的皮毛摸得油光水滑,它也会日复一日地在放学的路口等她,为她表演生吃鸡蛋。
后来狗咬人的事件突然变多,疫苗价格水涨船高,大人们团结起来,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的堵杀野狗··那阵子西风非常不安,王树雅害怕它会被当成野狗打死,让爸爸给它脖子上套圈,拴在院子里偷偷地藏着。
可惜它散养惯了,被关的难受,白天偷跑晚上乱叫,父母很快在它如果咬人的设想里败下阵来,趁她上学,偷偷地将西风交给了狗贩子··王树雅放学后回来知道了这事,摔了父亲因为愧疚,给她当零花钱的卖狗钱,还为此绝食了两天,发了场高烧。
她曾经也是一个非常爱狗的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活到后来,会那么害怕她曾经小伙伴的同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听说鬼没有实体,她解脱了··随着王树雅意念的涣散,火焰轻轻地震了一下,像是往上升了一截,又像是没有。
紧接着湖面上扬起了无数火星,它们和萤火虫差不多大,如果换成绿色,这将会是一个山间清梦般的场景,可惜颜色不对,气氛就只能从梦幻转成危险··持续高涨的热量很快辐- she -向四周,余亦勤看向湖中,刚在犹豫要不要提醒杜含章,旁边迟雁的先出声了:“组长,陆队来电话了,让你接。”
王树雅消失之后,火上只剩下一条手串,杜含章隔空将它抓进手里,不等仔细观察,就见它刚待的那个卦圈之中,隐隐有八种卦象浮现出来·同时,火焰下面的视野因为上层水阵的彻底蒸发,而比之前通透了一些。
杜含章站在一个球形的结界里,垂眼看见八卦正下方的火海里,赫然跪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女- xing -,扶额按头的姿势和王树雅出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像王树雅一样抬起头来,那张脸不是别人,居然是考古队那个瑶瑶。
死去的人也能当阵眼吗杜含章心里疑惑顿生··按理来说,一般催动阵法的不是灵器,就是血气·瑶瑶也许和王树雅一样,是某个守陵人的后代,但她死亡的时候血脉就断了,她还怎么成为钥匙呢·杜含章想不通,他刚在想段君秀知不知道,迟雁的喊声就传了过来,杜含章没有回头,一连往身上套了三层结界,沉下敛息往下走。
电话一会儿还能再打,但王树雅消失的太快了,瑶瑶应该也是一样,杜含章不想错过极其有限的问话时机··他要往下,火焰却和之前的湖水一样,对抗着传来了巨大的阻力,但这次火焰没能完全拦住杜含章,因为灵猿突然从他身上钻出来,一个弹跳冲出了结界。
余亦勤看得心口一紧,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顾忌自己的半道魂魄,还是在担心那个人··古春晓也没搞懂,用手肘直拐余亦勤:“我了个去他怎么把你的魂儿丢出去了”·迟雁看杜含章不回来,不得不将手机又贴回了耳边,跟陆辰说杜含章在忙,抽不开身。
防异办里,陆辰听那边风声呼啸的,估摸着形势不会轻松,说:“行,他忙完了你跟他说一声,我这边刚发现,王树雅、于瑶瑶和广新养老院那个韩华平,他们三人的联系找到了,他们都在线下找那家五八命理馆的大师算过命。”
“那个大师咱还不陌生,就是灵检室里躺着的那把老骨头·这个耆老的骨头是抓住了,但他身上的魔气逃走了,我现在带人去那个命理馆看看,你们那边怎么样了”·迟雁给他讲起了这边的怪现状,余亦勤站了几秒,火速将古春晓和无峥委托给了段君秀,自己提刀去了湖心。
——·古春晓实在是冤枉了杜含章,故总不是他丢出去,而是自告奋勇跑出去的··它一出走,杜含章也吃了一惊,连忙赶去追··这使得余亦勤蹈火来的时候,结界只剩了一个顶心,他落在上面,但像是什么都没踩中似的掉了进去。
杜含章前面有个要追的,后面又来了个追他的,他感觉有人靠近,近到了身旁的感觉,于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了·再看火里的故总,虽然一身软毛,但不知道是不是灵体态的原因,居然没有被烤秃的迹象。
杜含章没敢大意,继续盯了好几秒,发现它在火中来去自如,这才稍微放下心,偏头看了眼余亦勤··不过余亦勤没有看他,正在看火焰里的幻象··这是属于于瑶瑶的妄想,火海中没有王树雅妄想里那些对着厮打的人和狗,只有一个房间,和两个她。
一个摔倒在地上的是她的身体,和一个跪在她身体旁边,拿着手机打电话的是她的魂魄··茶几上电子计时器里的时间正在缓慢走动,上面的时间是2027年4月3日,时分秒那一栏是00:00:00。
这个画面如果属实,说明她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灵体分离,死了,可她是怎么死的·这念头刚起,妄想世界里的鬼魂就说话了:“喂,殡仪馆吗彤南小区2栋903有人死了,你们……能不能尽快派个车过来”·“那不就是她住的……”杜含章问到一半,思路自己通了。
余亦勤听见他出声,却欲言又止,追问说:“的什么”·“的地方·”杜含章说了句废话,又才问道,“你从她的妄想里看出什么了没有”·余亦勤环顾着周围说:“她的妄想挺平和的,看那个屋里的情况,她应该是意外死亡吧。”
强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嗯·”杜含章赞同道,“正常情况下,新生的鬼魂是碰不到手机的,她应该也不行,不然不至于打个电话都需要用妄想来完成,所以我猜,和无峥做交易的应该是她的鬼魂。”
余亦勤刚要点头,余光里却瞥见故总在火里扎了个猛子,一闪不见了·他怔了怔,立刻推了下杜含章:“你的猴子呢”·杜含章回神去找,发现他的猴子闷不吭声的搞潜游去了,魂结消失的地方是火海的底部。
 · ·第48章 大妄(六)·故总居然可以在这个阵里通行无阻,为什么·没等杜含章和余亦勤讨论起来, 于瑶瑶率先开了口:“你们是谁来这儿干什么”·杜含章说:“我们是市防异办的, 来这儿调查你的死因。”
于瑶瑶愣了一下, 脸上缓慢露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神色:“我的、死因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没听明白·”·杜含章立刻和余亦勤对了一眼, 都觉得有些奇怪, 听于瑶瑶这个语气,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余亦勤见过这种鬼,因为不想死, 所以坚持认为自己还是人, 于瑶瑶看样子就是这种··杜含章正回视线, 继续挑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于瑶瑶皱了下眉毛,不高兴地说:“你不觉得你这么说话很没礼貌吗我又没死, 为什么一直这么咒我”·果不其然, 杜含章指着火里的妄想说:“不是我在咒你,是你确实已经去世了,不信你看你自己的记忆,那边就有两个你。”
于瑶瑶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瞳孔上却只有鬼魂的投影, 然后她回过头,疑惑道:“哪有两个我”·杜含章顿住, 听见余亦勤低声说:“不用跟她说了, 这里是她的世界, 她只看得见她想看的,先管你的灵猿吧,它下去了,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杜含章细细感知了几秒,刚要摇头,心里突然涌来了一阵突兀的激动。
故总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么强烈的共感,它震得杜含章突然觉得,这小崽子或许并不是不通情感,它只是一直在装傻而已··同一时间,火海下面,灵猿像是进入了虚无的幻影,从蛇状纠缠树根里继续往下游。
随着它的深入,层层封印下的泥台上,不知道是凭空起了一阵风,还是受到了某种引力,余雪慵的衣袂开始轻飘··灵猿见状,登时愈发奋力地往下刨,虽然它周遭并没有水。
火海中间,余亦勤见杜含章又是出神又是皱眉的,还以为他是不舒服,问了一句怎么了··浑仪不在手中,尽管看不见火面下的场景,但杜含章的心跳还是在持续加快,事隔经年,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神器的金气里混着故人的踪迹,这让他克制不住地有点心潮澎湃。
他笑了下说:“故总到第四层了,搞不好都不用等到第三层打开,你的身体就能取回来了·”·余亦勤不想扫他的兴,也不可能盼自己倒霉,抿嘴笑道:“借你吉言吧。”
两人之间难得和睦,就是此情此景难以长久,只听话音刚落,变故就来了··于瑶瑶眼仁斜偏了几秒,像是在聆听什么,紧接着她脸上倏地一变,精神分裂似的翻了脸,她瞪向杜含章大声叫道:“我问你话呢,哪有两个我”·随着她声音一起传过来的,还有一团色泽浓烈的巨大火苗,与此同时,整个火海开始微微震晃,那种震感一直传到了岸上。
“又怎么了”因为浑仪正在段君秀的眼皮子底下,古春晓没地方看状况,只能干着急··迟雁将鬼气攒进眼里,目光穿过层层障碍,模糊地看见了那只在泥台上忙活的小猴子。
它落到余雪慵身上,先像是非常眷恋地趴了片刻,接着蹲到他身旁开始拔戟··一般来说,人都知道阵里的一切都不得擅动,否则容易遭到攻击,但故总不管这些,它用两个短小的上肢抱着戟身,试图立起身来。
阵法霎时被惊动,戟身周围旋起灰色的气流,其冲击力之强,一下就将故总冲成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灰气迅速缠上灵猿的身体,大抵是因为同宗同源,并没有将它焚毁,只是在它身上萦绕,并顺着它和杜含章之间的魂结,猛地逆流而上。
它穿过树根和火海,迅如雷电地往杜含章身上烧,但也因为这样,大妄阵自上而下打开的的秩序一下被扰乱了,于是刹那之间,三层阵法居然同时启动了··火萤纷纷飞升,洋洋洒洒地卷上了夜空。
木阵抽枝发芽,枝干从火海里穿出来,形状和人的脊椎骨十分相像,树缝里长着骨刺一样的小树杈··火焰无损地爬上那些树杈,伏踞成了一朵朵花,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颜色烧着烧着,会突然从火红转成灰色,然后枝桠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这一系列变化都在转瞬之间,看得四周树冠上的妖族人简直目不暇接··树下也来了一群人,是分局的何拾带来的鬼族··脚踏的土地震颤不已,何拾一边远望一边仰头冲上空的杨午喊:“老杨,什么情况这是”·杨午也是一头雾水:“谁他妈知道你先上来吧,这么说话太费劲了。”
何拾连忙带着小罗等鬼,幽幽地飘了上去··等他在树冠上站定,目光所向的湖面上,因为三种五行力量的叠加,煞气已经浓到了凝成罡风的地步··那风扑到脸上身上,余亦勤却顾不上去挡,首先他感觉到劲风里有一种他熟悉而怀念的东西在靠近,应该是他自己的身体。
其次那种灰色的火,已经齑化了杜含章胸口的衬衫··由此可见,他虽然和灵猿同气连枝,但仍然是两种属- xing -各异的存在··余亦勤知道自己属相的破坏- xing -,想都没想就将左手压在杜含章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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