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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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四)(2)
·“我来救你·”门外那人急促道,“小离,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想你死·”·“救我呵,我稀罕么”景离冷笑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等等,你就是君长夜吧君长夜,你连易容术都掌握得如此精湛,要模仿另一个人的声音,想必更不在话下。
但想若骗我,你还差得远呢·快滚,否则,信不信我立刻就杀了你师姐”·“我不是君长夜·小离,你听好了,”门外人顿时焦急起来,“‘冷山前,小苍泉,古榕边,藏三剑’,这是我们凝碧宫的秘密,若我是君长夜,我会知道这些吗我会把这个也告诉君长夜吗”·景离感觉身体再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因为门外人说的,的确是只有历届凝碧宫主才懂的暗语,暗语中提及的三把剑,都是凝碧宫中仅次于凝碧珠的镇宫之宝,而前三句话提及的地点,则分别是这三把剑各自的藏匿之所。
景离当年使了很多手段,才将这句话从景昭口中逼问出来,并将之掘出来,据为己有·这些年来,他为了讨好喜怒无常的刹罗,同时为了不让魔族起疑心,怀疑凝碧宫不安分,已经逐渐将这三把剑一一送了出去,镇宫之宝中还在的,就只剩下一颗点缀多于实用的凝碧珠了。
哪怕仅凭这一点,他也已经是凝碧宫的千古罪人,即便今日自刎谢罪,下了黄泉后,也无颜面对凝碧宫列祖列宗··“小离,你别犯傻了,”听不到景离的回答,门外人语气愈发焦急,“快开门,跟我走。
我已经联络好了人,现在就将你送出潇湘,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对外就说,你被我杀了,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再去寻你·”·“没用的,无论逃到哪里,君长夜都不会放过我,就算他找不到我,天上那位仙君也不会放过我。
毕竟,若北海的祭盘继续运转不停,他很快就能派仙使下凡来了·”景离冷冷道,“而且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走,除了这,我哪也不去,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景昭,虽说是我逼你参与我的计划,逼你在众人前杀我,但你敢说,我死了,真的就不合你的心意吗”·门外的男子显然不敢相信他会这样说,顿时更急了:“怎么会小离,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终于承认了,对你来说,我只是你唯一的亲人·可你不是还有个夫人,难道不用把她也算上吗”景离幽幽叹了口气,“景昭,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到死,你都不肯说你爱我”·“我不爱你,也不爱她,我谁都不爱,你满意了吗”门外人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语气渐渐落入近乎失控的暴怒边缘,“景离,你不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死吗来啊,只要你现在引爆这里,我们就能一起永远埋在这地下,再也不分开了”·“不,不,”景离一怔,随即却慌了神,“哥,哥,我不想你死,我想让你活着。
这样,这样,你进来接受洛明澈的传承,只要你将这些尽数吸纳了,等出去以后,连君长夜也奈何不了你,我们就能彻底摆脱魔族的控制了·”·“不必如此麻烦,君长夜已经答应我,将与凝碧宫的盟约撕毁,从今以后,再不需要我们替他办事。”
门外人渐渐冷静下来,“只要你放了洛青鸾,答应听我的话,从此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他绝对不会要你的- xing -命,”·“不可能,”景离喃喃道,“魔族都是一群出尔反尔的混账,你还不明白吗我跟魔族圣女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我对他们最了解,你不能相信他们。
如果真的按他说的做,等我放了洛青鸾,手中再没有一点筹码,凝碧宫就会被他们当成弃子一样处理掉,连你都活不了·”·“圣女已经死了如今魔族五长老已去其四,只剩下三长老一介女魔,魔族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君长夜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无力再来管束我们”·“不可能,”景离坚持道,“就在不久之前,君长夜还说要亲手杀了我,他怎么可能变脸变得那么快他怎么可能答应你放过我”··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他说要杀你,是因为你一直在替昭崖办事。
如今他与昭崖斗得不可开交,急需帮手,只要我自愿率凝碧宫倒向他这一方,尽力帮他对抗昭崖,他就答应绝不会再为难我·而我的条件,就是让他放过你·小离,你不会还想替昭崖做事吧”·“昭崖”景离脸上的笑容愈发冷了,他喃喃道:“昭崖算什么东西他说情字都是虚妄,若情字都是虚妄,那我这辈子算什么我难道什么都不是还有,这一切都是魔族害的,你让我不恨魔族,凭什么若让我活下来,魔族和昭崖,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小离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若再执迷不悟,连我也救不了你·”·救我··景离暗想,原来他还是想要救我。
看,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他能这样想,我是不是就已经足够幸运了·纵使我死了,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就不算输··“救我怎么,到了现在,你还想救我”·景离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哥,我是该说你太善良,还是太蠢呢若父亲知道你今日这样说,岂不是要再气活一回”·“……你什么意思”·“哥,你还不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吧”景离脱力般背靠着门,眼神涣散,唇畔却再度噙起一抹冷笑,“哥,我以前跟你说过,谁敢害你,我就弄死谁。
你没当真,我却一直放在心上,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世人皆以为,景穆早逝,是因为早年见到挚友乐平君被魔尊所杀,自己就在旁边,却没能救得了他,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心中郁结,导致早早陨落。
可只有景离一个人知道景穆的英年早逝,其实另有隐情,而这个隐情,甚至不像景昭和部分知情人以为的那样,是景穆胆小怕事,因为受不了良心的折磨,这才日复一日糟践自己的身体,以求脱离苦海,早日解脱。
·“哥,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毒,无色无臭,人沾上一点根本不会察觉,非要日积月累,每天都接触,才能看出成效·而毒发身亡的时候,就跟暴毙一模一样,任凭悬壶峰的那位医仙来了,也根本查验不出来。”
“……你……你给父亲下了毒”门外那人显然不敢相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会发生这样的事,顿时气得声音发颤,“景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要害你啊。”
景离的语调愈发疯狂起来,“还记得吗他要你泡的那个汤泉,是从魔族带回来的,你每次泡了都不舒服,有好几次,甚至都在里面晕过去了。
所以到后来,我就干脆次次都迷晕你,然后自己代替你,去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不得不说,那药确实很神奇,能助人极快地提升修为,却也正因此,会让人欲罢不能。
后来,我无意中偷听到老家伙说,那是他从魔族带来的东西,目的就是帮他们控制你,好让你在他死后,继续乖乖听魔族的话·从那以后,我就对他起了杀心·既然做老子的要害儿子,那做儿子的,为什么就不能害他大家各凭本事,不是吗”·景离边说,边闭上眼睛,不敢想象门外的景昭听到这个在黑暗中埋藏了多年的秘密,会作何感想。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竟然漫上几分久违的快意和轻松,因为他与景昭之间,终于再也没有秘密··景离所言,句句属实,以往景昭实在不舒服时,景离的确曾伪装成他的模样,去替景昭去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
可与此同时,景离却也没有将真相悉数说出··兄弟间虽然长得像,可做父亲的,又怎会分辨不出来他也不忍心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大儿子遭此厄运,所以即便识破了景离的伪装,也从未揭穿过,只是默默回房,一杯接一杯地借酒浇愁。
他不是不爱他们,他只是没有办法··可景离不这样想·所有要害景昭的人,无论出于何种心态,他都绝对不会放过·于是,他在景穆的饭食里日复一日地投了毒,不但饭食里,连他惯爱喝的酒里也放了。
而正是投在酒中的那些毒,最终断送了景穆的- xing -命··一种感情若太过强烈,是会将其他感情从心间抹杀掉的,可景离从不认为这是误人的东西,也从未想过要去修什么无情道。
景昭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他那么努力地想要帮凝碧宫摆脱魔族的控制,甚至不惜将景昭囚禁起来,与他反目成仇,也全是因为,景昭从小生活在光明之中,根本不是那种擅长隐藏本心的- xing -情,而这种- xing -情,实在不适合做凝碧宫这一时期的掌舵人。
凝碧宫主若太过善良,就会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族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不过他不想把这些都告诉景昭,他不想做着那样卑劣的事情,还要将自己说得多么高尚。
反正二人已经误会了那么多年,再也解不开了,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随着伤口失血越来越多,景离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很想听听门外人是怎么回答的,也确实能听到那人正在外面不停地说话,可就是听不清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他努力地将耳朵往门上靠,却仍然无济于事,索- xing -直接放弃了··“哥,”景离背靠着门扯扯唇角,忽然哼笑几声,“你说你这么不舍得我死,莫非是因为跟自己的亲弟弟双修,修上瘾了”·门外的讲话声顿时停了下来,耳边唯余一片嗡鸣,景离却继续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不然我现在打开门,趁我死前,你我还能……”·话音未落,背后的石门猛然震动一下,似乎被门外那人狠狠推了一把。
随后而来的,则是一波高过一波的撞门声,·“还是不喜欢我,那就走啊”景离仍然抵靠着门,任凭那力道透过石门的剧烈震颤传遍背脊,自言自语道:“哥,既然君长夜答应了你,你也相信他,你就按他说的去做吧。
我把洛青鸾和蘅芜的修为都交给你,你滚吧可我不像你,我不傻,所以也不会走,我就留在这,哪也不去·”·说着,他抬起手,将半空中那盘旋的漩涡招引了过来。
他在洛青鸾后颈家纹处一点,运气划开一道细小口子,随后- cao -纵着漩涡中几成实质的水灵气凝成一股涓涓细流,通过那道小口,悉数汇进了洛青鸾全身上下的灵脉之中。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洛青鸾本是半昏死的状态,给体内骤然汇入的磅礴灵力刺激得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身旁面色惨白的人,张口欲骂,却发现自己气若游丝,几乎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活就少说话,否则,一旦灵力在体内流转出岔子,你必会走火入魔·”景离勉力支撑着道,“这传承,我还给你,至于你能不能撑下来,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听着,待会跟着外面的人走,我给你们一刻的时间逃命,若过了一刻还出不去,就只能留在这座墓里给我陪葬了·”·洛青鸾狠狠瞪着他,却也明白自己现在正处于危险的边缘,只要稍不留神,随时可能被体内汹涌的灵气撑爆,所以绝对不能意气用事。
在推她出去前,景离最后看了洛青鸾一眼,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未听这丫头叫过一声舅舅··年少时的景离,很是- yin -沉和羞怯,他不会主动去逗弄婴儿,都是景昭把小小的青鸾抱给他看,逗青鸾,让她叫舅舅。
可那时洛青鸾还不会说话,而景离假死后,就再也没有以这个身份见过洛青鸾,所以,也就从未听她亲口叫过舅舅··不过,想必以后再也没机会了··石门从里面开了一条能容纳一人过去的小口,立刻又再度关得严丝合缝。
一刻之后,有铺天盖地的爆炸声自墓- xue -最里面那间小小石室传出,将这间隐于地下多年的一口吞没,也将其中见不得天光的全部爱与罪恶,一口吞没··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都结束了·· · ·第243章 假慈悲·“景宫主进去也有一会了, 怎么还不出来哎哟,可真是急煞老子了”·几个掌门人在白玉坟茔所在的院落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其中一人实在等得不耐烦,·这般高声问道,却无人敢应。
曲流岚恼怒地瞥了对方一眼,显然对这般粗鲁言语很是不屑·他回过头,担忧地看着一旁落魄的紫衣女子,目光放软了下来,柔声问道:“景夫人,·你别急, 还撑得住吗若实在不舒服,不如先移步回房休息。
这边有我们看着呢,绝不会让景宫主出事的·”·洛明嘉一言不发, 闻言抬眼看了曲流岚一眼, 随即却摇摇头,仍旧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站在原地, 身子不自觉地略略发抖。
在旁人看来, 这就是惊吓过度的表现··曲流岚叹了口气, 知道是自己之前在离魂台前的所作所为太过分,现在想求得原谅,只怕不易,于是也不再勉强洛明嘉与自己搭话,·只偏头用眼神示意了妹妹一下, 要她去安抚安抚景夫人,别让两家关系闹得太僵。
曲阑珊听话地移步过去, 可还没靠近,洛明嘉身旁那两个侍女却面色不善地拦住了她,·其中一个冷冷开口道:“你家兄长先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烧死我家夫人,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现在真相终于大白,我家夫人是清白的,不用你们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曲阑珊心知对方说的都是实话,自己的确无可辩驳,又没能生得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于是只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那侍女看曲阑珊无话可说,心中得意,正欲再张口嘲讽几句,手心却被洛明嘉骤然攥紧了·她暗暗一惊,这才想起夫人不喜欢女婢们张扬太过,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强行咽下,不再理会曲阑珊,冲洛明嘉献殷勤道:“夫人,您要不要回房休息或者,要不要用点刚炖好的冰糖燕窝羹,奴婢去给您端来。”
“多嘴”另一个侍女登时呵斥道:“宫主和青鸾小姐都还在里面,夫人哪有心思用羹”·曲阑珊自小生活的环境单纯干净,走到哪里都有兄长宠着,跟自己的女侍也亲如姐妹,很少见到下人间的明争暗斗,此刻直面这种场景,自然更显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洛明嘉却好像没听到这番对话般,一双眼只紧紧盯着榕树林内那片看似平静的白玉坟茔,不知在想些什么··曲阑珊愣愣地望向女子漆黑如墨的眼瞳,里面满是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再看下去,自己都快要被吞没其中了。
曲阑珊以前认为,景夫人虽与蘅芜君是亲兄妹,但论起与蘅芜君的相似程度,却还不如青鸾·若她与蘅芜君再像些,定然能能排得上是九州前三的美人·可现在看来,是自己以前眼拙,眼前这位夫人虽算不上顶尖的美人,但一定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聪慧和气度,所以……·曲阑珊还待瞧个仔细,却忽然从那双眼瞳中瞥见了一点红光,她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耳边却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滚滚浓烟和火光自院落内那方坟茔中怒吼着冲了出来,将周围人被这惊天巨变吸引过去的眼睛,生生映红了··“青鸾”曲阑珊惊叫一声,登时便要往那边跑。
自从得知洛青鸾被那假冒的凝碧宫主劫持着进了那座坟墓,曲阑珊早已心急如焚,只是她自知无能深入虎- xue -去将洛青鸾救出,又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兄长添麻烦,所以只能强忍着心悸,没有上前,而是跟众人一起待在院落外围等消息。
可眼下爆炸声迭起,里面的建筑整个坍塌下去,显然是出了大事,曲阑珊哪里还待得住,立刻跟着人流往那边跑起来,可没跑几步,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曲阑珊不解地扭回头去,显然想不出这时候会是谁,可在看清后,却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般看着拉住自己的人。
“萧……萧大哥……”·话音未落,却被拉入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萧紫垣弯下腰,紧紧地拥抱着他娇小的姑娘,抱得曲阑珊快要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这万年来所欠缺的悉数弥补回来。
有好几次,曲阑珊觉得他几乎要低头吻下来,一张脸顿时羞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推他·这一推虽没用多少力,却足以让萧紫垣感觉到她的抗拒··果然,萧紫垣没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松开手,张了张口,似乎想叫她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叫出任何一个字。
该叫你阑珊,还是……芳洲·曲阑珊抬起头来,惊讶地发觉对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萧大哥,你怎么了”曲阑珊慌了,赶忙踮起脚去替他擦眼泪。
可泪越流越多,她擦不过来,反而自己也跟着掉起眼泪来,索- xing -不再擦了,抬手向那边人群聚集处一指,难过道:“青鸾,青鸾还在那里面呢·”·“青鸾”萧紫垣抬袖擦干眼泪,又替曲阑珊也擦了擦,勉强笑了一下,安慰道:“没事,你放心,洛青鸾那丫头鬼精灵得很。
她别的没有,就心眼多,最会逢凶化吉,一定不会有事的·芳……阑珊,你就在这待着别乱动,我过去看看·别担心·”·听他这样说,虽然一切都没有改变,青鸾仍然生死未卜,曲阑珊竟真的安下心来。
她回头去看那边,却发现冲击的余波并未如预想中一般蔓延开来,而是被无形的力量圈禁在白玉坟茔三丈的范围之内,再没波及外界··待浓烟散去后,她才逐渐看清最里面的场景。
有个额衔凝碧珠的男子正站在最靠近爆炸区域的位置,背对着匆忙赶去的众人,发梢在气流冲撞中高高扬起,手上法印则不停变换,显然正一己之力对抗着气流的全部冲击。
随着其余掌门的陆续加入,那男子肩上的压力显然减轻不小,他迅速撤了掌,随即抽出腰间佩剑,凌空连续点刺了十几下,在空中运起一圈又一圈的灵力涟漪,随即向前猛力推去,试图通过对冲,将气流和烈火带来的破坏力一点点蚕食化解。
那应该就是真正的景宫主,曲阑珊暗暗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不像个活人,而更像一具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他做这些,不是渴望将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而只是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刚刚似乎听说有冰糖燕窝,”萧紫垣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了起来,曲阑珊一惊回神,这才发觉对方并非在对自己说话,而是冲洛明嘉身边的侍女客气道:“能否劳烦姑姑帮忙端来如果可以,再多做一些吧,大家忙了一宿,都累了,待会一起用些汤水,也能好受些。”
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质疑,俨然已经有了上位者的风范·曲阑珊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惊讶,她与萧紫垣也才不过分别了几日,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莫非,是因为萧大哥找回了自己的前世,所以言谈举止,也受到了前世的影响·那他的前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自己在他的前世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曲阑珊尚且一头雾水,萧紫垣已经大踏步走远了。
那两个侍女不约而同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其中一个好奇地问:·“他是你喜欢的人”·曲阑珊感觉脸上烧起来,猜想一定又红了一片,但还是勇敢地承认道:“是。”
“那他喜欢你吗”·曲阑珊低下头想了想,却始终不敢给对方对自己的感觉下一个定论,于是只讷讷答道:“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还有你,这有什么好问的”另一个嗤笑一声,“我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公子肯定是喜欢她的,要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关心她你没见抱得那个紧哟。”
“眼见不一定为实,”先前一直沉默的洛明嘉突然开了口,“凡事,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心·怜霜,与其有空多嘴,还不如快些照那位公子说的去做。”
两个女侍顿时安静下来,被点名的那一个赶忙退下,往后厨的方向一溜烟小跑而去,剩下的那个则扶紧了洛明嘉,见她脸色愈发难看,不由关切问道:“夫人,您没事吧”·“我没事,也没有失望。”
女子紧紧盯着不远处那道佩着凝碧珠的身影,喃喃道:“只要不抱任何期望,就再也不会失望·缘来缘去,不过如此·”·她分明记得,自己先前深入玉坟与其中的景昭共谋时,那人的头发仍是一片乌黑,就连方才他进入玉坟之前也是一样。
可如今,那片乌黑中却夹杂着无数灰白,令人绝望的银白从发根开始蔓延,已经将越来越多的发丝,尽数染成了白色··看来下面那个人,对他真的很重要吧··洛明嘉闭上眼睛,片刻后又再度睁开,她忽然挣脱女侍的手,转身就走,走得毅然决然。
曲阑珊来不及拉不住她,慌乱中抬眼去看,却只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决绝侧颜··就那一瞥之间,她发觉洛明嘉眼中原先那些令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唯余一片澄明。
洛明嘉奔出不远,就在一个人面前停下脚步·曲阑珊看到她直直跪了下来,启唇说了句什么,随即任由那慈眉善目的女尼抚摸过她的头顶·曲阑珊认得,那是眉山的祁镜散人,早已看破红尘多年,其主持下的眉山眉庵,近几年已成为修真界最负盛名的尼庵。
通过依稀听得的几个词句,曲阑珊猜测洛明嘉说的大概是:·“主持,妾身想随您剃发修行,愿往后供奉佛前,余生与青灯古佛为伴·”·她不禁回过头,去看那边刚将余波基本平息下来的景昭,心中暗道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真正的景宫主终于回来了,他们二人终于又能相守了,景夫人却竟要剃度出家·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景宫主又做了什么,才会惹景夫人伤心至此呢·这个问题,如果不问当事人的话,曲阑珊恐怕是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可她并没有轻易放弃,还在试图联系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给整件疑云密闭的事情拼凑出一个真相··然而,就在这时,曲阑珊却忽然听到几声焦急中夹杂着恐惧的奋力呼喊。
她往声源处看去,却见喊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风家家主,风满楼··“青鸾洛青鸾青鸾,青鸾呢”·那红衣乌发的男子形容很是狼狈,他每见一个人,就要拉住对方问青鸾在哪里,有没有见过青鸾。
然而无人得知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只跟他指了这边的大致方位·风满楼便一路找了过来,直到看到曲阑珊,暗淡的眼睛方才一亮,径直向她跑了过来··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向曲阑珊问话,先前那个说自己先去探探情况的人,已率先一步从曲阑珊身边冒了出来。
“风家主,你别急·”萧紫垣猛拍了一下风满楼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去,“我听景宫主说,洛青鸾受了重伤,已经先去了栖凤阁那边找人救治了。
走吧,我们陪你一起去找她·”·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 · ·第244章 三生花·栖凤阁内, 君长夜已将先前黑衣魔尊那一套行头换了下来。
他侧身倚在窗边,见玉坟那边的冲天火光渐渐熄灭,心道风满楼差不多也该过来了,·便从窗前离开,往内间走去··冷北枭正坐在床边,见床上安然睡着的洛青鸾呼吸渐趋平稳,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君长夜一走进来,冷北枭就猛然站起,·将对方拉到一边, 忍不住低声埋怨道:“魔尊,你这一步棋走得可太险了·万一那个疯子真的杀了小丫头,本王怎么办你叫本王有何颜面去见蘅芜”·“他杀不了青鸾师姐的, ”君长夜低声道, “我探查过了,师尊留在师姐身上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失, 若他真的威胁到了师姐的- xing -命,·那印记中封印的力量就会被触发, 以景离当时的状态,绝对承受不了那种力量。
再加上,你刚刚也看到了,师姐受伤虽然不轻, 却没有致命伤,·如今对她- xing -命最大的威胁,是如何顺利吞纳蘅芜君留下的半身修为, 让自己不至于爆体而亡·”·“有本王在,自然不会让她爆体而亡。”
冷北枭拍拍胸脯,·“本王刚刚已经帮她梳理过了,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只要她能自主引导灵气在灵脉中顺利运行一周,往后要将那些修为尽数吞纳,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君长夜知道他此话不假,便略略颔首,眉间- yin -霾却仍未完全散去:“不过这次,也的确是有点大意了·我本来以为,师姐的母亲好歹是景离的亲姐姐,他不至于下此毒手,没想到……”·“亲姐姐我呸照本王看,亲情这种东西在那家伙心里,根本不值一提连自己的亲爹都敢下手,我们妖都不做这种事”冷北枭愤愤道,“对了,魔尊,你还没跟我说,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什么时候牵上景昭那条线的他又为什么要乖乖听你的话”·“也没多久,只是他当时受制于景离,而我许诺要帮他一把,只要他听我的安排行事。”
君长夜淡淡道,“我答应景昭放过凝碧宫,也放过景离·可景离生- xing -多疑,又怎么可能相信我会真的放过他”·“那你……”冷北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本王也觉得,你的确不会真的放过他,而且就算你放过他了,本王也不会放过他。”
“无所谓,这些都不重要了·”·“可还有件事,本王始终想不明白,”冷北枭抱拳胸前,“景昭,不该是恨景离最深的人吗纵然是亲兄弟,可看他弟弟干的那些事,已经禽兽不如,跟他谈感情都是脏了自己的口舌。
可景昭为什么还要你放过他呢”·“谁知道呢人心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难捉摸的·”君长夜摇了摇头,“而且,景昭是名门正派,想法怎么会跟你我相同他虽然看着直率,却也绝非没有心机之人。
不过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就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了·”·话虽如此,君长夜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石门外那条昏暗低狭的甬道里··景昭与石门内的景离交谈时,君长夜就抱着刀靠在不远处,所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当景离说到弑父一事的时候,君长夜亲眼见证了景昭的震动和惊怒,并觉得,那并不像是装出来··如此一来,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景昭一直被蒙在鼓里,确不知情,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第二,则景昭早就发觉景离对他的感情特殊,已经远超兄弟之情,并利用这种感情,非但摆脱了遭受魔族控制的厄运,还借景离之手,除掉了命令自己接受厄运的父亲。
不过结合后来景离弑父、囚兄、夺嫂这些丧心病狂之举,第二种可能- xing -并不大,毕竟,玩火玩到把自己也搭进去,未免太不值得··后来接到洛青鸾,并得知景离给出的一刻期限时,君长夜跟景昭立刻带着洛青鸾退了出去。
然而,在快到出口时候,景昭却顿住脚步,精准按下机关,给君长夜打开了另外一条直通栖凤阁的甬道,并言明若君长夜不希望外面的人看到他,可以从那边走,先带洛青鸾过去疗伤。
这样看来,景昭对这座墓室内部的构造,也了解得一清二楚··“答应宫主的事,本尊都做到了·”临别前,君长夜这样道:“等需要的时候,本尊自会派使者来找宫主,那一天不会太远,希望宫主早做准备。”
景昭沉默着点点头,冲君长夜抱了个拳,就转身面朝来时的方向,向墓室的正门倒退着飞掠而去··他这样做,是想将这座幽暗墓室最后的景象,永远镌刻在脑海中吗·“魔尊啊,本王怎么觉得你变了心软了,也没那么仔细了。”
冷北枭嘟囔了一句,随即却见君长夜竟然转身欲走,忙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这里面明明还有很多可以深挖的点,你就急着要走走去哪啊,急着回家去看望舒君吧”·他此语本是打趣,谁料君长夜竟真的坦率承认道:“是啊,有美人在翘首以盼,候我归家,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这话本也是打趣,谁知冷北枭却好像信以为真,慢慢放开他,情绪眼见地一下子低落下来。
君长夜不知道,可冷北枭自己却清清楚楚,他答应过宁远湄,此生再也不见蘅芜·他本以为自己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可没想到,自分别的一刻起,对蘅芜的思念和担忧就如海一般呼啸而来,将他从头到尾彻底吞没。
他在妖界实在待不下去,于是便出了界,时常到潇湘这边转悠,这才能听到洛青鸾模仿箫音的口哨声,及时赶来··君长夜虽不明所以,但看他这样表现,猜测必定与蘅芜君有关,便有心将冷北枭的注意力从伤心事上转移开来:“妖王,洛明川死前,说他在人界和鬼界的交界处的桂花树下埋了一坛女儿红,请蘅芜君有空的时候帮忙挖出来,等他女儿成婚时,开了当喜酒喝。
你若想帮忙,不如去把那酒挖出来,等青鸾师姐成婚时,送给他们当贺礼·”·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好啊,你怎么不早说本王这就去办”冷北枭一拍大腿,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慌忙伸手往怀里掏,“等等,本王还带了东西来呢,差点就忘了。”
君长夜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朵蔫头搭脑的花,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瓷瓶·冷北枭将花插到瓷瓶里,然后端端正正摆到洛青鸾的床头,自言自语道:“这是我们妖族的三生花,香气清凝悠远,对宁神助眠、温养身体最好不过。
本来想带给蘅芜的,现在可便宜你了,以后可得在你叔叔面前帮本王说几句好话·”·语毕,冷北枭忽然顿住身形,支起耳朵听了听动静,随即笃定道:·“有人来了,本王也要走了。
魔尊,你若知道了蘅芜的消息,千万记得托人来告诉本王一声·”·得了君长夜肯定的答案后,冷北枭点点头,随即一个箭步冲至窗边,再度化作一只雀鸟,迅速消失在了天际。
他前脚刚走,萧紫垣和风满楼后脚就闯了进来·君长夜还没来得及将事先编好的说辞说出来,就被冲过来的萧紫垣一把抱住,甚至抱他抱得比抱曲阑珊还要紧··“别这样,”君长夜怔了一下,随即伸手就开始推他,“我已经心有所属。”
“靠,这都什么跟什么”萧紫垣骂了一句,迅速放手,顺便将君长夜用力推开,“本来都是男人,抱一下怎么了都是你们这些人给整的,乌七八糟,你心有所属,我还心有所属了呢”·君长夜随手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领,随后扭头去看已奔至洛青鸾床畔的风满楼,淡淡道:“青鸾师姐没有大碍,只是过于疲累,需要休养调息。
风家主,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可否先移步外间”·风满楼将洛青鸾搁在被面上的手紧紧握在手中,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中锐气散尽,分明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是强撑着打起了精神。
“你是……”他只迟疑了一下,就准确无误地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君长夜·君长夜,是你救了青鸾”·“是。”
风满楼略略颔首,随即自洛青鸾身边站起身来,跟着君长夜往外间走去,经过萧紫垣时,对他轻声嘱咐了一句:“萧兄,曲姑娘,劳烦照看一下青鸾,我去去就来。”
“好说,你去吧·”萧紫垣边说,边往洛青鸾床边挪步,笑嘻嘻道:“让我来好好看看,我亲爱的师妹怎么样了·哟,旁边还放了朵花,真细心啊师弟……”·他虽答应得爽快,可照顾人这种细致的事,多半还是由曲阑珊默默做了。
等了好半天,风满楼才回来,面色倒也还算平静,只对萧紫垣低声道:“咳,他叫你出去·”·“叫我好说好说·”萧紫垣一骨碌从床畔爬起来,紧握着曲阑珊手的手也跟着松开了,两人迅速分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萧紫垣又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补了一句:“没礼貌,下次再进来,记得先敲门还有啊,风家主,你一定要好好待我师妹,你若敢欺负她,朕可不依。”
虽然登了基,但萧紫垣极少在帝都皇城外自称为朕,如今这样自称,一来是想引起风满楼对此话的重视,二来,是洛青鸾如今身边已经没有亲人,她年纪轻轻,虽然得了洛家家印,但毕竟威望不够,所以洛家会不会随着蘅芜君的下落不明而树倒猢狲散,还是未知数,萧紫垣不想她被人看轻了去。
·“放心·”风满楼深深凝视着那即便在睡梦中仍愁眉不展的女子,眸间有缱绻深情满溢而出,语气郑重得仿佛在做一个正式承诺:“我一定不会辜负她。”
 · ·第245章 绕指柔·萧紫垣走出去的时候, 君长夜正背对着他,在凭栏远眺·男子背影颀长,却并不清瘦,·举手投足间,都足以叫人窥见这具身躯中隐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逐渐与萧紫垣在前世回忆中时常看到的那道身形重叠起来。
万年前,龙太子九赭就常常与魔族离渊混在一处,一起喝酒,一起打架, 彼此挑衅,·互相背锅·他与芳洲的那段姻缘少不了离渊从中牵线,甚至离渊最终落得那般结局,也可以说得上是为九赭而死。
而同样, 离渊暗暗思慕太合虚那位玉清君的事, 也只有九赭知道··他们两个,若认真计较起究竟谁亏欠谁, 恐怕, 谁都算不清吧··“……你怎么哭了”·直到君长夜的声音飘入耳中,·萧紫垣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又红了眼眶,忙抬手掩饰- xing -地抹了抹脸,满不在乎般打哈哈道:“哭怎么可能,·是这风大, 有点迷了眼睛。”
“别装了,看来万年前的事, 你都想起来了·”君长夜凝视着他发红的双眼,“那我该叫你大师兄, 还是皇上,还是……太子殿下”·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萧紫垣终于忍不住哽咽一声。
他忽然揽过君长夜近在咫尺的肩膀,将头压得很低,埋在对方肩上靠了一会·待终于将情绪平息下来,才慢慢放开君长夜,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哎,知道你上辈子是怎么叫我的吗”·君长夜想了想,迅速笃定道:“长虫。”
萧紫垣的脸迅速垮了下来:“你怎么知道你也想起来了不不不,不对不对,你可是从来都规矩叫我太子殿下的,快叫一声给本太子听听”·“太子殿下。”
萧紫垣完完全全怔住了,显然没想到君长夜会真的这样叫他·后者瞧他一脸呆样,登时摇头笑道:“这点出息·”·“嗯,有点意思了。”
萧紫垣醒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长夜,其实我觉得,你跟离渊一点也不像,何止不像,简直判若两人·你不知道,那才叫真正的混世魔王,是怼天怼地怼空气、一言不合就开打的那种,谁都看不上,谁都不放在眼里。
你怎么会是他的转世呢”·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我跟他不像,不正常吗”君长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跟他当然不像。
他生来自由自在,我却有无数枷锁加身,挣不脱逃不掉,又怎么会像”·“别这么说·”萧紫垣拍拍他的肩,想安慰几句,然而一想到前世在九重天上遭遇的种种险恶,“以后会越来越好”这样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得语锋一转,冷声道:“之前在北海附我身的那个,就是昭崖吧没想到,还真让他一个小小神官笑到了最后。”
“谁说他能笑到最后”君长夜忽地沉下声来,眉锋冷冽如出鞘长刀,“我这一辈子,可还没到最后呢·”·“可上次昭崖一击不中,没能将玉清君带回天都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紫垣紧握双拳,“我立刻帝都前,已经派人去查昭崖动向,可恨帝都的花间酒已经关门大吉,琅轩阁的人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想买消息都买不着·”·“不必指望琅轩阁了,他们与昭崖应该是一伙的,就算不是,季棣棠也必定出于某些原因受制于昭崖,不会帮我们的。”
君长夜道,“这件事,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只是大师兄,到时候还需要你的配合,你……”·“放心吧,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你师兄我也在所不辞。”
萧紫垣拍拍胸脯,斩钉截铁道,“不过,你得事先跟我交个底,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先前你说有话要跟风满楼说,也是因为需要他的配合吗”·“先不能告诉你。
有些事,我得先看过三世镜,才能做好打算·”君长夜道,“至于风满楼,他的作用,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大·这次,我也算是要将- xing -命都托付给他了,正因如此,才不得不兵行险着,只希望他能暂且放下过往的仇怨,尽心尽力替我去办成那件事。”
“他答应了你要他做的到底是什么事,还与- xing -命相关,这么严重吗”·看萧紫垣竟有不依不饶的架势,君长夜瞥他一眼,忽然觉得照对方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 xing -子,如果自己不解释清楚,今天恐怕就别想走了,只得轻叹一声,答道:“我需要将风家世传的那把神弓,‘焚劫’,借来一用。”
“焚劫神弓是万年前,曾经- she -落过太阳的那把神弓”萧紫垣惊讶极了,“怎么,你又要- she -日日神招你惹你了就算你爹娘给你起名叫长夜,你小子总也不至于跟太阳有仇吧”·“昭崖不是要缔造永夜吗,”君长夜勾了勾唇角,“那我就来帮他一把。”
“可,你一说要借,风满楼就答应了”萧紫垣捏捏下巴,觉得此事另有蹊跷,“焚劫神弓是他们老风家的镇宅之宝,他可不像是那种因为感情而乖乖就范的人呐。
更何况,他跟魔族斗了那么多年,死在魔族手中的风家子弟不计其数·以你现在这样的魔尊身份,跟他要宝物,他不跟你红眼才怪吧”·“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所以,才希望他能看在青鸾师姐的面子上,暂时放下对我的仇恨。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答应得那么爽快·”·哪怕到了现在,回想起风满楼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君长夜还会怀疑,当时站在自己的面前的那个风家家主,与幼年时那个想尽办法欺负和排挤自己的风家小公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当时,他已经做好了恩威并施的准备,然而风满楼开口说一句话,却让君长夜错愕不已,即便与萧紫垣此刻比起来,也可以说分毫不差。
“君长夜,我要向你道歉·”风家家主深深俯下身,“为小时候的不明事理,也为后来在潇湘的是非不分·”·“休要如此,”没等他将身子完全弓下去,君长夜就迅速上前几步,将风满楼扶起,“楼公子,有话好说。”
“楼公子”风满楼苦笑一声,“君长夜,你这样称呼我,莫非是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没有,只是习惯使然罢了。”
君长夜淡淡道,“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风家主怎么突然想开了,竟要跟我这种人道歉”·“是我一直错怪你和你的母亲了。”
风满楼声音低了下去,“就在我当上家主不久之后,母亲交给我一封信,说是父君走前给我留下的,言明要等我有能力继承家主之位时,才能拆开来看·信上说,他当年之所以抛下我和母亲离开,并不是为了应劫,而是去做一件大事。
而他救回风家的那个女子,也即你的母亲,并不是普通凡人,而是当年天界以下的第一人,琴圣尊苏羲和·父君说了通天阶的事,并提到了万年来凡人之所以不能飞升天界,根源在于仙帝妄图毁灭五界的- yin -谋。
他说他当时感觉并不好,时机也不够成熟,但他还是要去做,即便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回来了·他说若他失败了,就让我接替他,等到时机成熟时,继续去做这件事。
若我因为怕死,不能继承先辈遗志,又怎么配做我父君的儿子”·平阳君说的这些,君长夜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没能得到新的线索,他心中有点失望,于是沉吟了片刻,又不死心般问道:“那你父君,还有没有提到过其他与我有关的事”·风满楼想了想,还真道:“有。
他说,你是一切的关键,让我务必照顾好你,必要时,要不惜一切代价帮你·还说,琴圣尊曾经嘱咐过,等你长大以后,要你去找一个叫君天御的人,说那个人会将你真正的身世告知于你。
她还留下了一句话,是‘凤凰涅槃,日出汤谷’·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或许,你能明白·”·“谢谢你·”君长夜抬眸凝视着他,“风满楼,若我答应你,以魔尊的身份与修真界定下永久停战的契约,你能保证,会放过魔族那些手上未曾染过鲜血的无辜子民吗”·“魔尊你真的是魔尊”风满楼怔了怔,却并没有显得特别惊讶,其实当他听到飞贞言之凿凿的指控时,就已经信了八分,如今怔愣,只是没想到君长夜会亲口承认,以及没想到与自己在战场上斗了那么多年的对手,此刻就这样地平静地站在自己眼前。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他与君长夜对视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道:“若能永远停战,一定是两族都想看到的·如果真能和平相处,谁还愿意打仗·可是和平太难,君长夜,即便你是魔尊,你能代表整个魔族吗你手下那些长老,可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不听话的,便拔除掉,只留下听话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君长夜认真道,同时伸出一只手虚虚握着,半悬于空中,“你只说你能否保证,剩下的事,就都交给我吧。
你我打了那么多年,该知道,我向来都是说到做到··”·风满楼垂眸思索一瞬,随即抬手用力握住了君长夜的手,坚定道:“我能·”·“没想到风满楼的觉悟那么高。”
听君长夜将过程讲了一遍之后,萧紫垣捏着下巴喃喃道,“不行,我可不能输给他·”·“很好,”君长夜向他摊开手,“所以,三世镜呢”·“你要三世镜干嘛自己看,还是给师尊看”萧紫垣却忽然变了脸,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其实我前世就觉得,你不该喜欢玉清君。
现在也是一样,长夜,你不该喜欢师尊,否则……否则,只怕迟早要死在他手里,就跟前世一样”·“若说这世上还有一种我能接受的死法,那便是死在他的手上。”
君长夜微微笑起来,“死在他手里,我愿意·”·“你……你不明白,哎呦,你不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不,他根本不算是人,他跟那仙帝才是一路的,他们都是一样的,没心肝,他们打心眼里看不起咱们。
你爱上他,就像非要征服一座永远不可能看到顶峰的高山,你若执意要攀,就只能摔得粉身碎骨”·“他不是高山,”君长夜低头盯住自己伸开的手掌,将这话重复了一遍,神情忽然变得干净而温柔,随即呢喃道:“他是我的绕指柔。”
“你……”萧紫垣给他气得说不出话,随即一甩手,愤愤道,“朽木不可雕也”·“你之前说,我跟离渊不一样,我说我不如他。
可有一点,我自觉比他幸运得多,至少我认得清自己的心,也认得清自己挚爱的心,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君长夜又向萧紫垣伸了伸手,催促道:“三世镜。”
“没带”萧紫垣兀自嘴硬,可最终还是招架不住,一边磨磨蹭蹭地伸手往怀中掏镜子,一边老实道:“算了,也算你赶得巧,我来的匆忙,就一起带过来了,正准备派人去绝尘峰送给师尊呢。”
“那正好,我去送,”君长夜扬了扬眉,随即从他手中一把夺过那面古镜,“拿来吧·”· · ·第246章 温澜生·“圣君正在闭关, 闭关前特意嘱咐过,谁也不见。
使者把东西交给我就行,灵犀保证, 一定安全送到圣君手中·”·绝尘峰雪梅林中,仙鹤化成的稚嫩小童披挂羽衣站在雪地里,正奶声奶气道·这话说得虽客气,赶人之意却分毫不掩。
可站在小童对面那面目平凡的灰衣男子却不为所动,即便已经被拒绝了两三次,他仍是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地恳求道:·“来之前, 陛下特意嘱咐过,这样东西很重要,必须要亲手交到圣君手中, 能否劳烦仙使带个路仙使请放心, 送完东西,在下立刻离开, 绝不多留半刻。”
“可……圣君也嘱咐过呀, ”灵犀挠挠头, 显然为对方的难缠感到非常为难,“圣君说要闭关,不见外客,就算你求我, 我也是没办法的嘛。”
“哎呀, 圣君没有在闭关,你别听灵犀胡说·”树上的小梅子精唯恐天下不乱, 接连将几颗雪梅扔到灵犀身上,笑得直在树稍打颤, “仙鹤精羞羞,这么大了还撒谎,羞羞羞。”
“够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闭嘴”灵犀恶狠狠地吼了回去,随即又扭头瞅了灰衣男子一眼,没好气道:“拿上东西,跟我走吧,不过,我可不保证圣君一定会见你。
他自从回峰后,心情一直不好,你看,连近日峰里落下的雪都比往常大上许多呢·”·语毕,他转身就往梅坞方向蹦蹦跳跳地走去,还顺带往后勾了勾手,俨然是要男子跟上的意思,后者道了声谢,忙也跟着往里走去。
灵犀没说错,今日山里的雪的确大得异常,形如风絮的白雪纷扬飘落于天地间,茫茫见不到头,很快将男子一袭灰衣染成了纯白·身处冰天雪地间,路自然颇不好走,可对那男子却不见什么影响,甚至边走,还有闲暇打量这片绵延不绝的梅林,似乎想看看传说中的绝尘雪峰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而这一举动,却被走在前面的灵犀发现了,他顿时提醒道:“使者最好不要乱看,也不要惊扰树上那些冬眠的小家伙·圣君最容不得别人在绝尘峰放肆,若那些小家伙被吵醒,跑到圣君面前告你一状,你今日,恐怕就没命下绝尘峰了。”
男子没有说话,双目却听话的不再往旁侧的梅林中看,只聚焦于前行方向·随着梅坞堆满积雪的坞顶逐渐出现在眼前,灵犀能感觉到身后男子愈发安静,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人应该不难打发,待会一定要快些将他轰下山去才好,免得惹圣君生气,再也不回绝尘峰了,只丢下自己和一群不懂事的梅子精作伴。
规矩叩了三下门后,仙鹤小童恭恭敬敬地后退一步,恭声道:“圣君,我是灵犀·萧……帝都那位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还说非要亲手交给您,您要不要见见他或者,还是让使者先把东西交给我,由我交给您”·灵犀本来想按照往日惯称的那般直接叫“萧紫垣”的,但一想到萧肥圆派来的人就在身侧,实在不好不给他面子,于是便别别扭扭地以“陛下”相称。
然而,这话在空中撂了许久,梅坞内却无人回应,灵犀觉得好生奇怪,便又将话重复了一遍,却依然无人回应··“咦,圣君呢”灵犀自言自语道,“照理说圣君没在闭关,应该是能听到外面声响的。
我还是进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于是仙鹤小童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悄悄将门推开一条小缝,见其中果然空无一人,不由大惊失色。
但这失色仅在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被灵犀强行按下,他转过身,冲身后那男子作了个揖,安抚道:“使者稍安勿躁,圣君兴许在屋内待闷了,去了别处,灵犀这就去寻圣君。
劳烦使者暂且在这里先等一下,万万莫要四处走动·”·“仙使慢走,”灰衣男子亦礼貌回了一礼,“在下在此候着便是·”·话虽这样说,但灵犀前脚刚风风火火地走开,他后脚就打开面前那扇紧闭的坞门,抬步走了进去。
男子本以为进去后,只会看到陈列如故的一室静谧,谁料率先迎接他的,却是一声熟悉鸟鸣··“咕啾~”·感受到主人的气息,灰雀显然十分兴奋,开始在桌上插瓶的梅枝间蹦来跳去。
灰衣男子歪了歪头,似乎有点不解为何魔宫豢养的信雀会出现在月清尘的房间内,直到看清了灰雀腿部有包扎过的痕迹,又回想起自己在离开魔宫前,曾派灰雀给昆梧山凌绝顶送过一封信,这才恍然大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
那封信,他本是想送给叶知秋的,兴许赶得不巧,正赶上叶知秋不在山中·灰雀转来转去找不到叶知秋,却因为职责尚未完成,徘徊着不肯走,随即就被巡山的昆梧弟子发现并打伤。
最后,就被呈交给了三圣君中唯一恰在山中的望舒君··而那封信,也就自然而然落到了月清尘手中··上天果然爱与人开玩笑,那封信谁看见都好,可偏偏谁也没看见,却叫最不想让看的人看见了。
灰衣男子心下沉了沉,随即伸出手指,俯下身给信雀顺了顺毛,发觉这小鸟皮毛油光水滑,显然被照顾得很好,心中便有了主意,猜想那人即便看了信,兴许也没生自己的气。
没生气是最好不过,但若是生气了,可真得好好哄上一哄··他抽回手指,转身就往门外走去·待将坞门重新合好后,男子想也没想,便径直拐去了隔壁那间许久无人居住的起居室。
他年少时,曾日日与喜欢的人比邻而居,每天夜里仅隔着一堵墙那么远,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这世上最不可逾越的鸿沟··可现在不一样了··起居室的门紧紧关着,门外落雪仍积得厚厚的,连最浅的脚印都没有,仿佛近期都没被人打开过。
但君长夜有预感,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一定就在那里面··推门之前,他暗暗想,若师尊看到自己,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是“你又受伤了”亦或是“事情都办完了吗”,“这封战书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反正,定然不会和自己一样,坦诚地说上一句:“我好想你。”
屋门悄然开了一条缝,似乎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白衣圣君依旧清逸出尘,正负手立于窗前,交握双手间隐约露出写满字迹的信纸一角·在身后那扇门被打开前,他已不知对着临窗枝头含苞欲放的堆雪红梅赏望了多久,整个人浑似入定一般,即便听到门口传来细微声响,身形仍未动分毫。
“望舒君,陛下派小的给您送一样东西过来·”来人轻声开了口,似乎怕惊扰了窗边人赏景,又仿佛,是担心惊破一个一碰就会碎掉的梦境,“他说,这样东西金贵得很,要小的不能假手他人,一定得亲手交给您。”
月清尘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一时间,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也正因此,将随后那由远及近响起来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窗外忽然飞来一只喜鹊,昂首跃上了梅梢·先前久候不开的红梅开始在枝头竞相绽放,竟是在那一刹那间,悉数被绝尘峰内骤然升高的气温催开了。
云消雪霁,他心中霎时间温澜潮生··“什么金贵的东西”月清尘在背后交叠了许久的双手终于松开,缓缓移至对方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上。
他微一侧头,轻声问询道,“能比得上你吗”·“你早知道是我·”君长夜低下头,将脸埋在月清尘肩颈处冷香氤氲的发瀑间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同样侧头瞧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在外面设了禁制,”月清尘淡淡笑起来,“别人进不了你这间屋子。”
“圣君好生厉害,”君长夜将人打横抱起来,看也没看场地如何,会不会影响发挥,便直接压上了旁侧书桌·他想学着月清尘那样淡淡地笑,唇角弯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大,最后还是忍不住,干脆扬眉大笑起来:“方才你说我金贵,我欢喜得不得了。
那,现在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我能过来亲你了吗”·他说这话时,嘴唇几乎擦着月清尘耳朵而过,将所过处燃着了一大片,很快便烫得惊人。
月清尘身子颤了几下,却不躲不闪,只在他耳边含糊道:“痒·”·君长夜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听清了,但有意要逗他,忙贴过去问:“什么”·“我说,”月清尘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自问自答,“你不是已经过来了,还要问我莫非我说不许,你便能忍住不做”·这话也不知触动了君长夜哪根神经,话音未落,月清尘便被再度抱起,直接送上了起居室内那张与梅坞仅一墙之隔的窄榻上,随之而来的,则是猛烈如狂风骤雨般的缠绵深吻。
愈念愈吻,愈吻愈烈·二人都知自黑风崖惨烈一别后,彼此定然各遇难处,如今终于再度重逢,又早就将对方遭遇猜得七七八八,自然顾不上问各自经历如何,只愿先为这霎时情动放肆一回。
可若真要放肆,又岂是几个吻就能满足得了·然而,宁远湄在北海和西洲说过的话时时萦绕心间,几乎被君长夜当做灵诀背诵·君长夜记得自己答应过她什么,所以无论如何,为了师尊,他也绝不会毁约。
直到师尊彻底痊愈,自己彻底摆脱这副魔族之躯为止··“咦,为什么我找遍了绝尘峰也没找到,圣君究竟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梅坞来呢”忽然间,有声音自一墙之隔的另一边传来,落入墙这边的二人耳中,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喂,雀精,雀精你看见刚刚门外面那个人了吗,他又去哪了东西留下了吗”·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君长夜还没从方才的意乱情迷回过神来,心就先于神思咯噔一声,仿佛在暗示他,有什么被他遗忘许久的秘密即将大白于天下。
“原来在你这间屋子里,能将我那间里的声音听得这么清楚·”怀中人轻轻扯弄他散落枕边的长发,语气像在玩笑,眸间情丝却宛如日出后悬于叶尖的朝露,迅速消失无踪,“长夜,来解释一下吧。”
 · ·第247章 男主角·君长夜知道, 月清尘能这样问,显然是心里早就有了主意,要他回答, 只是将坦白从宽的机会交给了他··毕竟这种小孩子伎俩,但凡撒谎,很容易就会被拆穿了。
于是君长夜也不打算说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度低下头,想去吻怀中人唇角,却被对方偏头躲过·他看出月清尘心里是真的压着火, 虽明知不是为这点小事, 而是因为那封战书的事,却还是乖乖翻身下来,仰面躺倒在月清尘身侧, 又将人往怀里揽紧了, 这才认真解释道:·“我那时每日除了修行,就是想着怎么才能离你更近一点。
奈何你总是深居简出, 除了授课, 每日和我说过的话基本不超过十句·我很气自己不能讨你喜欢, 又很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屋里做什么,却不敢直接问你,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师尊还记得吗,你曾经教过我们一种单面结界的排布方式, 类似隐身结界的那种, 结界中人能看到外界,外界却看不到里面··学会如何排布那结界的第二天, 我就结合穿墙术,将它用在了这堵墙上。
这样, 每当我躺在床上,就能透过结界将你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可师尊没有对我布下结界,所以从你那边,听不到我这边的声音·我以为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被发现,不成想,将来你也会有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真是失策。”
他将这些陈年往事如倒豆子似的说出来,语气轻松至极,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就像在说“看,最后还不是上了我的床”这样调情般的话一样,可听在月清尘耳中,却全然不是那么个滋味。
诚然,君长夜身为弟子,绝不该对师尊做这样的事,如果当时被发现了,下场一定是逐出师门·甚至,他的半魔之体还可能会被人察觉,从而被当做魔族混入昆梧山的女干细,处以极刑。
而那时的自己,每日思索的,无非是该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才能快点逃离这里的一切·更何况,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自己基本不发出什么动静,君长夜即便夜夜枯守,也只能迎来更多的失望而已。
自从认识到对君长夜的心意开始,月清尘就发现,自己变了太多·几乎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知道君长夜是心机深沉之辈,明明知道他做得不对,可月清尘总忍不住把自己换到他的角度,设身处地地去想一想他的感受。
而每次这样想罢,月清尘又总是觉得他可怜,所以,就忍不住要多喜欢他一点,希望将君长夜这些年从自己这里吃过的苦头,栽过的跟头,通通都弥补回来··奈何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而能够用在彼此身上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月清尘不忍心将它浪费在无谓的猜疑和争吵上··“不过我早就想在这儿了·”月清尘半晌没应声,君长夜也不在意。
他换了个姿势,努力让月清尘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一些,随即继续嘀咕道:“早就想在这儿抱着你,跟你躺在一块儿,一起入睡,一起醒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以前,每当我怎么也静不下心,入不了定的时候,就经常想,要是现在师尊在我身边,我抱着你……”·月清尘就抬手拍怕他的额头,言语间带上点促狭意味:“抱着我,你还能静得下心吗”·君长夜见他心情好,自然不放过借此揩油的机会,忙哄他道:“自然静不下,也不想静。
清尘,好清尘,我都说了那么多,你也说几句我想听的话,好不好”·他本以为自己说归说,以月清尘那种- xing -子,大概率不会回应这种无聊的请求。
可没想到,对方随后的片刻沉默,却不是不想理睬,而是在想该如何开口··“其实我喜欢你的时间,比你喜欢我,要久得多·”月清尘终于开了口,第一句话,就叫君长夜心尖颤了一下,“真的很久,久到从你出世之前就开始了。
甚至有些时候,我一整天不想别的,满脑子都是你·你生得什么模样会有什么奇遇等长大了,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结局才是对你最好的,是得到世人都想拥有的一切,还是虽有遗憾,但能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这些我都仔细想过,可我独独没想到,你的结局,会与我的结局息息相关。”
“师尊,我听不明白,”君长夜眨眨眼,“你是说,你已经恢复前世的记忆了吗”·“也可以这么说吧,”月清尘笑了笑,“或许我以前的某一世,是个街头写话本子的。
而你就是我笔下,最受姑娘小姐们欢迎的男主角·”·“男主角”君长夜更听不懂了,“男主角是什么”·他对于自己不懂的东西,向来不吝深究,可刚问了这么一句,就被月清尘搂住脖子吻了上来。
干柴主动来凑烈火,这还能了得,君长夜眼神一暗,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欲望·他正要将手探进那袭纯白内衫中作弄一通,亲手丈量爱人腰身有无清减,却忽听得灵犀又在隔壁自言自语道:·“对了,算算日子,鬼族那鱼符也再过几个时辰就该彻底熔了。
我去外面看看,圣君兴许去丹炉那边看着炉火了·至于那送信的,想必萧大肥圆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走就走吧,不管他了·”·“鱼符”君长夜停了动作,疑惑道:“是刹罗从冥主手中带出来的鱼符么”·“是。”
月清尘并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抬手抹了抹唇,就将自己回到西洲后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其中特别提到了刹罗的陨落和宁远湄的远走,以及为何要毁掉宁远湄交给自己的那枚鱼符。
“我想,小湄说带刹罗去北海,一定是去寻通天塔中的祭盘了·她想用自己曾经修过木灵的不死之躯,去做通天塔中那方木柱的祭品·毁掉鱼符,无异于断了冥主一臂。
这样,无论以后冥主是冒着成为弃子的风险,选择继续依附于昭崖,还是自立为王,都不至于成为我们太过棘手的麻烦·”·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祭品。”
君长夜缓缓重复一遍,“可若木柱也被填满,祭盘中被开启的铜柱数就已经超过一半·届时作为凡天之门的通天塔将会暂时开启,有资质飞升的凡人可以去往天界,而昭崖,很快也可以派天兵天将下凡来了。”
月清尘垂下眼帘,面容被同样低垂的发丝遮住,叫人看不清神色:“没错·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不拦住她吗”·君长夜苦笑一声:“因为祭盘彻底开启,是早晚的事,宁师叔主动奔赴北海,能让更多木灵根的修士免受被生祭之苦。
而且,昭崖是害死她妹妹的罪魁祸首,宁师叔知道,祭盘早一日彻底开启,我们便能早一点扭转被动局面,早一日攻上天庭,早一日为她妹妹报仇·”·“不错。”
“道理我都明白·可下一个,下下个呢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师尊,铜柱还剩三根半·天生的单系冰灵根宛如凤毛麟角,登上大乘巅峰的更是独你一人,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等见完我这最后一面,把好听的话都说尽了,就也要去北海,做那方冰柱的祭品”·他最后这话说得重,是想等月清尘解释一句“我决不会丢下你独自赴死”,可等了半天,没等到半句解释,却反而先等来了自己的一肚子闷气。
君长夜怕自己忍不住冲月清尘吼,就在此之前率先跳下床,连鞋都没顾上穿,便去拿了桌上放的古镜,隔着包裹的绢布举到月清尘面前:·“你不想说的话,就先别说了,师尊,我们一起来看三世镜。
我倒要看看,一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之前那老仙帝,究竟耳目昏聩到何种地步,才会让昭崖这种疯子掌权”·他这般说着,就要将绢布一把揭开,可刚揭开一角,却被月清尘抢先握住了手腕。
君长夜要挣,奈何月清尘动了真格,他怕强挣伤了对方,只得暂且作罢,有点恼怒道:“为什么拦我”·“长夜,”月清尘轻叹了口气,“如果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不一定会有- xing -命之虞,但需要冒险,且非做不可,你希望我同意吗”·“我会让你放心的。
我有分寸,而且在冒险之前,我一定会将利弊得失都与你说清楚·”·“这倒未必·”月清尘摇摇头,“你将战书下给昆梧山,却没事先告诉我,甚至都不打算告诉我,也是因为这是件非做不可,但需要冒险的事吧你怕我知道了担心,所以才不告诉我。
而若我是你,是一个打算与人族联手的魔尊,在祭盘将破之际,值得我冒险与昆梧山下战书的,就必定得是件一箭双雕的事··“祭盘大封一破,世间邪气再不受清气镇压,会迎来万年间最为鼎盛之时。
届时妖孽横行,人族式微,我身为魔族之首,力量自然也会大增·可那时会觉醒多少上古血脉,觉醒怎样的上古血脉,谁都说不准,所以我一定要在那之前,先将那些仍旧包藏祸心的魔族,尽数清理掉。
可我不会亲自出手,而是要借人族之手·这样做,一来可以通过大义灭亲,向人族显示自己主动交好的决心,这样等时机来临,可以请他们帮我对付仙帝;二来,可以迷惑昭崖,进一步坐实与望舒君势同水火这件事,从而替望舒君博取昭崖信任,方便在暗中配合他行事,就像之前商议好的那样,是不是”·君长夜被他戳中痛处,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发不出火来。
他想驳,偏偏月清尘说的每个字都点在心坎上,只得垂下手臂,在月清尘身边坐下,闷声道:·“怎么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师尊,我……”·“罢了,闲话休说,来看吧。”
月清尘朝他伸过手来,显然要取镜子,“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看一分,就能早点知己知彼,是好事·”·明明最先要求看的是他,可事到临头,君长夜却反倒犹豫起来:“可如果看完,发现我们万年前是恨彼此入骨的仇人,又该如何”·“万年的事,与今生有什么相干”月清尘从他手中取过明镜,淡淡道:“他们是他们,你我是你我。
你跟我,不会重蹈旁人的覆辙·长夜,你准备好了吗”·“……嗯,等一下,”君长夜回身摆好腰靠,又拿枕头充了另一个腰靠。
他再度将月清尘揽入怀中,带着对方一并倒靠在床头,这才低声道:“我准备好了·”·月清尘偏头凝视了他片刻,点点头,随即缓缓将三世镜举到二人眼前,掀开了绢布。
 · ·第248章 西施舌·镜面光洁无尘, 待绢布揭开之际乍放的盛光散尽后,忽映出云中一片璀璨银海··有孤舟一叶,正穿行于星海天河间··白袍银冠的尊者立于舟头, 被迢迢银河裹身其中,举目处,尽皆星汉灿烂。
云舟逐浪向前,宛如破开真正水波,带动涟漪四起·尊者身形未动,却引得无数飒沓飞星在船后竞相追逐, 若恰逢尘世中人抬头往天上瞧, 定要惊呼有银河将落九天来。
云舟后方,趴着个……不知什么东西,正把手探进水里捞星星·头顶两根毛翘得很是风骚, 待完全站起来, 才看清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小姑娘虽胖如皮球,却仍能灵活地弯腰踢腿。
她偷偷从船下掬起一把璨星, 就要往尊者的银冠上撒去·被发现了也不恼, 只扬手将星子高高抛起, 便又一屁股坐回船边,胖脚丫摇摇晃晃,浸入天河清凉的水中··这天地间唯余的一只凤凰,尚且一团孩气。
不知假以时日, 能否拥有与真龙一较高低的果勇··凤官儿本想踢水玩, 可刚将脚丫伸进去,却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呀, 尊上,在鱼在触我脚心·痒, 啊呀,痒痒得很,哈哈哈哈。”
她笑了好半天,才等来一声应,却无甚波澜,不比周边星海波澜壮阔··“此间无鱼,怎会触你脚心”·“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星君新放进来的等等,嘘·”凤官儿屏住呼吸,紧贴着舟面趴下来,直到见那能顶上千个云舟大的黑影自船下方完全游过去,连尾巴尖都瞧不见了,这才爆发出一阵欢呼:“尊上,不是鱼,是龙我看到一条龙”·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她一骨碌爬起来,再度欢快地叫着:“我过去瞧瞧”·话音未落,便闪电似的朝黑影隐没处飞掠而去。
耳边少了聒噪笑语,银冠尊者却既不显舒气,也不显恼,仍旧阖眸独立船头,一动不动,浑似在入定参禅··凤官儿很快回来,没找到龙,却带来了面如土色前来赔罪的碧海星君。
原来,前面闸门破了,不知是哪个混账,竟将一望无际的浩瀚天河生生劈出了道大口子·如今天河漏水,咆哮着泄下凡去,诸星也跟着陨落,河中危险,已行不得船了。
经凤官儿添油加醋一番描述,尊者身边专司记录的年轻神官立刻掏出文簿,疾笔写下:·“玉清君于空谷之夜,乘云舟穿行于星海间,为贺仙帝千岁寿诞,赶赴蓬莱。
路过第二十八宿位时,忽见河中有龙影出没,又闻千里外刀光闪烁,有恶徒横刀劈断天河水闸,引天洪轰然外泄·水路不得行,当究碧海星君失察之罪·”·至于龙是哪条,刀是哪个恶徒的,却还皆为未知数。
写罢,他便要将文簿恭敬举过头顶,希望求得银冠尊者指正一二·弗料刚举起一点,手腕却如突然系上了千斤秤砣,非但再抬不动分毫,还径直颓然下坠,垂回身侧。
神官心中一惊,于惶恐中微微抬头,却瞧见尊者正凝神听碧海星君汇禀,淡漠眼眸自始至终,未在自己和那文簿上落过一下··照理说,这类起居注似的文簿是不能给正主看的,可他实在太想与凛安神尊搭上话,一时间竟有意忽略了这个规矩。
索- xing -,神尊并未降下责罚·这应是,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意思吧··年轻神官缓缓退至一边,再不敢有分毫逾矩··一时间,周围只余下碧海星君战战兢兢的赔罪声。
他本是天庭专管天河星海的星君,统管河海数百年,常年大包大揽,钱袋肥得流油,任上却一直没出过什么大事·谁料在仙帝寿诞来临之际,竟有人狂妄至此,敢来天河星海闹事。
不但坏了他的大事,竟还正好撞见……撞见玉清君若让他抓住是谁,定要将之千刀万剐·碧海星君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继续陪着笑唯诺道:“神尊,如今天河决堤,云舟无法继续前行。
不知,不知可否请神尊移驾陆路小仙定派手下最得力的仙官,亲自护送神尊去蓬莱·”·凤官儿正听得昏昏欲睡,忽见银冠尊者瞧她一眼,知道这是在问她的意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她忙扑上去拉住凛安的衣袖,撒娇道:“尊上,去嘛,我们去嘛,凤官儿就想下界玩了·听说东海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比紫微天有意思多了还有,碧海星君,我们不要带护卫,尊上难道还需要你手下的仙官保护吗”·凛安微一颔首,随即下了船,举步离去,很快没入星海之中,凤官儿则蹦蹦跳跳地紧随其后。
“是,是,”碧海星君冲二人背影合揖行礼,“小仙恭送神尊·”·年轻神官最后一个走下船去,路过星君身边时,袖中却忽地被人塞进什么东西。
他横眉一瞪,正欲呵斥对方不知礼数,却在看清了对方的表情和袖中之物后,瞬间弱了气势··那是无数仙家梦寐以求的醉生梦死丹,因为崇尚逍遥道的仙者不在少数,故而世间常常有仙为争这一颗仙丹,打得血流成河。
只需将这颗仙丹供奉到司武天君手边,说不定就能让他从一个小小的执笔文职,一步跃入武官行列,甚至有机会列席玄霄殿前,编入仙帝亲统的三千金甲··而眼下,自己供职于述文司,专事督查。
虽能偶尔被派到神尊身边,可神尊除了对身边那只亲手养大的幼凤好一些,对待旁人,却都如传闻中一般冷心冷- xing -·自己跟了他许多日,却还从未同他搭上过一句话,他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是述文司的哪号人物。
年轻神官与其余同僚一样,自从飞升之初,于紫微天太始殿中遥遥见过凛安神尊一面后,便时常凭着“于上古神妖魔混战时期,担天帝之位,平封神之乱”这两项史册功绩,遥想神尊当年是何等铁血风姿。
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令人热血沸腾·他觉得若世间还有担得起“神尊”二字的神祇,那一定非玉清君莫属·既然如此,那神尊不认识自己这等从凡界飞升上来的小仙,才是正常的吧。
可,若想创下如神尊一般的千古功业,只待在述文司,却是万万行不通的··碧海星君低声道:·“望神官多言美事,笔下留情·”·年轻神官飞快地拢住衣袖,掏出文簿划了一笔。
待尾部那行字迹消失后,便若无其事般再度转过身,去追那两道隐没在星海间的身影··“哎呀,仙凡交界果然热闹得不得了·”濒临东海的近海镇上,四处是叫卖鲜鱼海味的摊贩,大多是没什么品级的散仙,或品阶稍低的地仙,偶尔还会混入几个凡人。
因为此地靠近蓬莱境,故而仙泽也比其他地方浓郁许多,凡人或精怪吸上一口,便能益寿延年,虽然比不得九重天,但也有许多散仙削尖了脑袋,想在此谋个一席之地··凤官儿东跑西跑,很快已是口水直流,“尊上,那些东西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您看那白白的鱼汤,红红的蟹子,好像鲜美得很我……我也想吃”·银冠尊者放缓步伐,不时拉着乱跑的凤官儿避开往来送货的小仙,闻言淡淡道:“你父君过去,是怎么教你的”·“他说,凤凰- xing -如烈火,骄傲自矜,非梧桐不栖,非澧泉不饮。
即便饿死,也不能从泥巴地里讨食吃·后……后两句是我自己意会的,原话太拗口,我…… 我给忘了·”凤官儿声音慢慢低下来,“可我不是一般的凤凰,父君也已经不在了。
若我饿死了,这天下……可就再也没有凤凰了·”·女孩说这话时,低垂眼帘下掩着狡黠的精光·每每想吃什么神尊却不允时,这招都百试不爽,她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驴肉咧,驴肉俗话说,‘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能与龙肉媲美,可见这驴肉味道之美呐二位客官,要不要来点尝尝”··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不远处传来极诱人的吆喝声,可那小仙招呼的却不是他们,而是在摊前驻足的两个高挑男子。
左边那个衣着并不起眼,看不出是仙是凡,是妖是魔,相貌虽万里挑一,眉宇间却尽是张狂,显然桀骜难驯;另一个身着金丝黄衣,锋芒虽较之同伴内敛许多,可那通体的气派,却竟叫人不敢逼视,忍不住怀疑是九天上最为尊贵的神君下凡来了。
“龙肉”左侧男子哼笑一声,偏头看向同伴,语含揶揄,“不如我买一点,请你尝尝·说不定将来哪天你机缘到了,还能对比一下,究竟是龙肉更甘,还是这驴肉更美。”
“龙族的肉,哪个敢吃”那黄衣俊郎皮笑肉不笑,“莫非不想活了”·“客官有所不知,这龙肉啊,可是天上宴席间的名菜。”
那小地仙赶忙解释道:“各大膳食谱录上都明确记载过,上古时有道名菜,叫做龙肝凤髓·听过那些上古神祇都最好这口,现在吃不到,只是咱们没口福罢了。”
凤官儿本来还在聚精会神地听龙肉笑话,听闻扯到自己身上,顿时撸起袖子要去揍人,气哼哼道:“凤髓大胆我看哪个敢吃”·可话音刚落,却正听见“上古神祇”那句。
凤官儿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恐起来,眼珠子骨碌碌打起转儿来,不住地往旁侧银冠尊者身上瞅去··好巧不巧,有人替她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若果真如此,莫非上古时那些养龙饲凤的神尊帝君,都是为了养大后掏肝取髓,过把嘴瘾吗”·凤官儿表情更加惊恐,嘤咛着小声问询:“尊上,你们上古神祇……真的都爱吃龙肝凤髓吗”·“爱,尤爱稚龙雏凤。”
凛安语调似古井无波,却将凤官儿吓得一个哆嗦,随即却语锋一转,将她吓掉的半边魂捞了回来,“若非他早在万年前便触山而亡,我定保不住你·”·“呼,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凤凰忙给自己顺顺气,好奇道:“尊上,他是谁啊为何会有这种恶癖”·银冠尊者却不答了··凤官儿还在纳闷,可很快,又被驴肉摊旁的光景吸引了去。
“诸位,”不过须臾之间,那黄衣俊郎已站上了一方高地,手上托着个碧玉丹瓶,朗声开口道:“在下有位朋友,总爱号称自己已尝遍天下美食,普天之下,再无新鲜物。
在下不信邪,听闻此地奇珍甚多,便特意带他前来,尔等若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大可都端上来给这位爷尝尝·若是能得他一声亲口称赞,这一瓶醉生梦死丹,便都是你的”·此话一出,下方顿时沸腾起来,连凤官儿都惊了一惊。
这般大的手笔,非星君以上洞府不能拿出,这两个究竟是何阶何品此番来此闹这一出,又是想做什么·“小仙君,来瞧瞧我这‘西施舌’。”
“还是先尝尝小老儿这斑子鱼吧此鱼柔滑无刺,味甘似乳,只消尝上一口,啧啧啧……”·“别听他的,还是我这西施舌令人垂涎三尺。
小仙君来瞧,这深海贝肉状如唇舌,入口香滑甘嫩,就宛如在品尝美人的香舌一般……”·“吃我的”·“吃我的”·桀骜男子被众仙团团围簇其中,耳中只闻一片聒噪嘈杂,顿觉好不耐烦,没过多久,便自高地一跃而下。
他环顾一周手捧海物追来的小仙,视线似有似无般落在不远处白袍银冠的男子身上,又倏忽收回,勾唇笑道:·“我来之前,曾听闻此地有些鲛人奴,非但美貌殊绝,还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才色双全。
若边观其舞姿,赏其歌喉,边用西施舌蘸取她们的眼泪下酒,那滋味,才最是销魂·鲛人奴在何处还不速速带我去瞧”· · ·第249章 鲛人奴·他话中意味这般明显, 周围地仙自然顺竿向上,大献殷勤。
很快,高地旁原本围了一圈的好事者, 都呼啦啦跟着走空了··留下凤官儿在原地气得跺脚,直嚷嚷道:“本以为遇上了食中知己,没想到,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恶徒”·凛安却并未在意,只将这闹剧当作旅途中的小小插曲,待围观者走得差不多了, 便要继续前行。
谁知没走几步, 却被小手扯住衣袖,他回身望去,见凤官儿神色有点忸怩:“尊上, 我……我也想去看看, 那些鲛人奴生得什么模样·反正寿宴明日正午才开始,要赶去完全来得及, 也不差这一时。”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说到“鲛人奴”三个字时, 她似乎瞧见尊者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目光也倏忽放远了,片刻后,竟淡淡纠正自己道:“鲛人不是奴。”
“什么”·“鲛人居于深海, 像你我一样, 生而无束·”·凤官儿不解地挠挠头:“那,刚才那个家伙为何说……”·话音未落, 却忽然闻得远处传来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听方位, 竟是那群地仙消失的方向。
有热闹,凤官儿自然忍不住不看,忙迈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待看清眼前场面后,却顿时目瞪口呆·只见那些先前好端端关在笼中的虾蟹俱在满地乱爬,鲜鱼滑不溜秋,亦挣扎着打滚蹦跳,没一会,便纷纷跃入旁边波涛滚滚的东海水中,不见了踪影。
“鱼,我的鱼宝贝儿们,回来,快回来·”·“哎呦,我辛苦捉来的千年老鳖,别跑别跑·”·地仙们纷纷不顾形象,撩起仙袍就扑到地上去逮去捉,罪魁祸首却竟哈哈大笑,将那些没留神扑到他腿边的一脚踹翻,扬声放言道:“不是喜欢捉吗,今儿就让你们捉个够”·凤官儿这才看明白,原来就在那桀骜的乌衣男子吸引众仙去寻鲛人奴的时候,他那个穿黄衣的同伴早已绕到众人身后,用术法将这方圆十几里内摊子上的鱼筐背篓全部打开,把其中的鱼虾蚌鳖放了出来。
等那边的人将关押鲛人奴的水笼一一抬出,小地仙们瞧够了鲛人美貌,察觉不对再回头时,却只能看到自家货物争相入水的背影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臭小子敢砸老子的生意,莫不是急着要去见阎王”·有个独眼地仙生得一副凶相,当下抽了案板上的剔骨刀,就要冲上去跟他们拼命,却给对方劈手将刀夺过,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有同伴前来相帮,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一道从正前方- she -来的流光正中胸口,倒头昏死过去··“该见阎王的是你”伴随流光而来的,还有一道婉转而愤怒的女声,“对,砸的就是你不光要砸你们的生意,还要揍你们的人看往后,你们还敢不敢再捉我深海水族邀宠果腹”·凤官儿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破笼而出的鲛人女子,只觉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族群。
那女子眸藏星海汪洋,发似柔滑金藻,深蓝鱼尾尚未幻化成双腿,像是刚刚从水面浮出,浑身上下也- shi -漉漉的,却将面孔浸润得愈发娇艳鲜活·小凤凰生于天庭,长于天庭,从未直面过这般眉目迥异的异族,先前那狂傲可恶的乌衣男子也好,如今这貌美绝伦的鲛人女子也好,都叫她觉得新鲜而刺激。
相比而言,三者中唯有那黄衣俊郎最像上仙神君,却也是她见得最多的那种模样,实在没什么稀奇··待亲眼见笼中水族都跑光了,乌衣男子一脚踩在那独眼地仙的背上,俯下身,一字一句逼问道:“以后不许再找深海水族的麻烦,听见了吗”·那地仙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却仍不服气,咬牙切齿道:“我们……我们捉水族,是为了供给蓬莱,是为此次帝君的寿宴特意准备的。
我等……我等是得了天庭准许的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帝君作对,就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那男子不屑般嗤笑一声,声音倏忽转冷:“天庭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天庭了,我若是怕,今日就不会来。”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凤官儿眼皮忽然跳了一下,见对方眸中似有寒芒,竟转而直直- she -向自己·她被那锋芒威慑,不自觉倒退两步,下意识喊出一句:·“那地仙说得没错”·此话一出,众仙视线一下子全被她吸引过来。
凤官儿慌张下扭过头,发现神尊竟不在自己身边,顿时有点失措·幸而她天生胆大,又相信神尊断不会抛下自己先走,便仗着自己会喷火,努力挺直腰杆,冲玄衣男子冷喝道:·“我亲眼见过此次蓬莱寿宴的食单,里面有些菜品,确实是用这些鱼虾蟹子制成的。
供奉天庭是水君的本分,而他们,不过是水君手下的小仙,阁下将那些水族放跑了,就相当于将这些小仙的活路断了·若又因此把寿宴搞砸了,难道就真不怕天庭找你麻烦吗”·凤官儿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于是便叉着腰继续道:“再说,龙王是同意天庭捕捉水族的。
尔等这般蛮横,二话不说便动手,还要逼他们认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没想到,你这小娃娃看似蠢笨,口齿倒还算伶俐·”乌衣男子往她跟前走了几步,似笑非笑般抱着手臂,发问道:“你身边那位神君呢怎么没影了莫不是见了这般阵仗,怕了,所以抛下你,自己躲起来了吧”·“就凭你们,还不配让尊上亲自出手。”
凤官儿昂起头,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要教训你,我一个就够了·”·“我从不同女子或雌兽动手,”那男子不屑一笑,“不过你今日来得实在太巧了。
我本来还只是好奇这龙肝凤髓是个什么滋味,没成想,这食材恰好就都送上了门·承蒙天公做美,真是想不领情都不行·这样吧,我就勉为其难,亲自下厨,然后把它送上去给仙帝做贺寿礼。
天庭那些神仙不是喜欢吃吗就让他们吃个够好了,想必如此一来,仙帝也不会再治我等私放水族之罪·”·“你……”见真实身份竟然能被他看穿,还说要捉自己去做菜,凤官儿顿时气结:“你你……你怎生一点道理都不讲”·“黎公子,你别吓唬她了。”
美貌鲛女朝她跨过一步,语气放软,言辞恳切,“小仙子,龙族的王上的确曾经同意,允许天庭捕捉浅海水族,并以此作为与仙族缔结盟约的让步·可此地这些水族,却大多都是他们拿了特制笼网,潜入深海去捕捞的,并非盟约中指定的浅海水族。”
“胡说我们并未……”那独眼地仙还欲强词夺理··鲛女伸手比划了一下,摇头叹息道:“这么大的鳖,若身子完全张开,足足大了那些在浅水中生长的数十倍不止。
仙君,你若另一只眼睛尚能视物,还敢说这些都是浅海水族吗”·凤官儿不懂这些浅海深海里的水族有什么区别,但看这个漂亮的大姐姐说得煞有介事,有理有据,便无端先信了几分。
可这样一来,她却顿时不知自己究竟该站哪边·那“黎公子”一眼瞧出她的窘迫,当即又补了几句·话中鄙夷之意分毫不掩,落在小凤凰耳中,更是怎么听怎么刺耳:·“仙族以修道者居多,总自诩高贵,崇尚清心寡欲,如今却为了区区口腹之欲,去大肆捕捉别的族群,岂非自相矛盾仙族水族也好,魔族妖族也罢,通通不分贵贱,一视同仁,这是封神一战后,上古神祗与诸族之王亲自定下的规矩。
如今距封神之战也不过一万年,玉清君尚在紫微天坐镇,你们仙族却又要推行唯我独尊那一套,是很想重蹈当年的覆辙吗”·凤官儿原本还在摇摆,听他这样说,却登时被激得怒气冲天,理智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脑中忽有灵光一闪而过,她迅速抓住一个不算重点的重点:“听你这样说,你很崇拜玉清君喽”·“黎公子”眸光一凛,语调忽然冷似数九寒冰:“与你何干”·“跟我当然没关系,但,你想不想跟我打个赌”凤官儿一甩头顶两根毛,昂首放了句狠话:“若我能将玉清君唤出来与你一见,你就得跪在我脚边,连说三声‘姑奶奶,我错了’,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准说仙族的坏话”·出乎意料,“黎公子”非但没生气,竟还脸色稍霁,漫不经心般反问道:“我为何要同你赌若我想见他,自然能见得到。”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笑话,玉清君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见的吗”凤官儿晃着脑袋得意道,“唯有求我,是最便捷的路子”·话音未落,她便将双手放在嘴边,摆成喇叭状,大叫道:“神尊神尊这里有个家伙说他很崇拜你,还说做梦都想与你相见呢你快出来,好好解一解他的相思之苦”·凤官儿说这些话,意在激怒对方。
她虽看不透对方的修为,却也知道定然在自己之上,若真动起手来,除非他被气昏了头,否则自己绝对讨不到便宜·见那人真如预料般冲她扬了扬拳头,好似恼羞成怒,凤官儿赶忙闭眼回缩,拿胳膊挡在脑袋前,心中盘算着等他再靠近一点,就冲他喷火,非要把这家伙的毛烧秃噜了不可。
然而,预想中对方走过来时带起的风却没落到身上·他甚至没再靠近,于是,凤官儿耳边就唯余下海浪拍击黑岩的激烈鼓声,和忽然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哀叫悲鸣··这悲鸣来得莫名其妙,却很快响彻天地,像是海中巨兽恐惧将死的哀嚎声,直教闻者心颤。
凤官儿慢慢放下手,听到先前那黄衣男子凝重的声音:·“九渊,你看·”·他话没出口前,乌衣男子便看见了·凤官儿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先前那些已经逃入东海之中的水族,竟突然被不明力量托出海面。
它们在半空中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来得及发出一阵阵痛彻心扉的哀鸣,便被那股力量关入由海水凝成的巨大水笼中,迅速缩小,由来者收入云袖中·众仙齐齐抬头去看——·有白衣浮于碧海青天间。
凤官儿不自觉张大了嘴巴,第无数次觉得,尊上真是世间顶顶好看的男子,超然绝世,色不流俗,哪怕每日从早盯到晚都看不腻··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尊上为何将那些水族都重新抓起来莫非,他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仙族那边吗·若果真如此,只怕今日,那三人就都走不了了。
不知为何,凤官儿心中竟然涌上些怜悯,想替他们求情·待白袍银冠者落于地面,便忙不迭上前,极小声道:“尊上,那几个小贼虽然可恶,但放走那些水族,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您……您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们”· · ·第250章 黎九渊·几乎瞧清楚来者的那一瞬间, 黄衣男子的神色便已微变,不过很快就被克制住了。
他偏头给“黎九渊”使了个眼色,正欲上前一步, 亲自去向神尊解释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然而刚迈出一步,下一步却被对方一句话堵在半空,尴尬到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据东海水君所言,数月前,龙族已然同意向仙族岁岁纳贡, 并将深海水族一并包含其中·”银冠尊者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显然已经认出了九赭龙族太子的真实身份,“为本次寿宴捕捞深海水族的令,的确是天宫下的。
故而这些水族出现在蓬莱附近, 严格来说, 并不算逾矩·”·东海水君被凛安召唤而来,听闻此言, 顿时在一旁连连称是··被那样仿佛洞悉一切的淡漠目光注视着, 竟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九赭都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像少时闯了祸,被父王唤去训斥,一路上惴惴不安,不知会有怎样的疾风骤雨迎面而来。
他害怕神尊一语点破自己的身份, 更怕芳洲知道, 自己就是屡次将她和她的父亲拒之门外的龙族太子··其实在几天前,深海水族这滩浑水还与九赭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从父王手中接过拜帖, 代表龙族先行一步,从瀛洲带着礼物前往蓬莱替仙帝贺寿·半路遇到离渊, 还被他缠上,非要自己带他进蓬莱,说想亲眼见见这仙界第一盛会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九赭向来拿这大魔头没办法,便让他按惯例化名“黎九渊”,跟在自己身边··其实离渊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九赭清楚得很,比起仙界第一盛会,他肯定更想亲眼看看,紫微天上那位神尊凛安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自从神尊将治世大权交出,退隐太始殿,便已不问世事很多年·那时离渊才刚出世没多久,等他长大到能理解上古史的时候,能独自出魔界的时候,神尊早已隐退,几乎不在九重天以外的地方露面。
所以离渊虽对神尊的治世理念极为推崇,却还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传奇般的上古神祗··此次寿筵八仙云集,定然盛况空前,神尊若肯给仙帝面子,必会出席·离渊向来是哪有热闹往哪凑,没有热闹也要造出热闹来瞧,又怎会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他们刚出瀛洲没多久,走到半路上,却遇到一桩奇事。
那是在东海上方,离渊眼尖,一眼便看到有几个地仙在纠缠一个貌美鲛女·九赭瞧那鲛女的背影有点眼熟,待看清楚正脸,才发现这竟是鲛人族族长的女儿,芳洲。
那个女孩儿的容颜,即便放到以美貌闻名的鲛人族中,也堪称绝色·所以九赭虽只远远见过她几面,那抹倩影却如同烙在心底,再也忘不掉了··不久前,为了龙族将捕捉深海水族之权让渡给仙族一事,鲛人族长鲛君已经带着女儿亲自登门求见了三四次,可此事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
九赭无力回转,又不想看对方失望的样子,所以只能谎称不在宫中,避而不见··可眼下鲛君之女遇到麻烦了,他却决不能袖手旁观··几乎在转瞬之间,九赭已打定主意要去救人。
他正欲喊离渊一起,却发现对方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鲛女和众仙纠缠,似乎饶有兴趣,却半分没有要动的意思,忙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走,跟我去救那女孩儿。”
离渊却摇摇头,话中有话道:“她何须你救”·九赭尚不明所以,就听离渊突然向那边扬声问道:“喂,你们在干什么”·那边几个地仙齐齐回过头来,冲他摆手冷喝道:“不管你的事,快滚快滚。”
“真是狗咬吕洞宾·”离渊抱起手臂,似乎觉得好笑:“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句,各位仙君要捉的,可不是什么美人鱼,而是一条美女蛇。
你们注意她背后没有”·九赭注意到,几乎就在离渊说出最后那句话的同时,芳洲原本楚楚可怜的面容上,竟浮上一抹慌张,七分决绝·见事情败露,她顿时从背后幻化出双剑,向身边那几个地仙劈刺而去,冷喝道:“是仙族将深海水族逼得走投无路,我今日便杀了你们,为我的族人们报仇”·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这鲛女看似柔弱,出手却果决不输男儿,转瞬之间,已将其中一个地仙劈成两半。
其余地仙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器,一拥而上,便要将芳洲斩于乱剑之下·九赭岂能坐视不理,立刻飞身落入战局之中,掠下时带起万丈海浪,轻轻一震便将几个地仙震出几丈之外。
而那些地仙也是欺软怕硬之徒,见来者似乎不好惹,便借着这一震之势掉头而去,很快便跑得没影了··芳洲也被当头打来的浪潮震出很远,浑身都- shi -透了,却执拗非常。
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竟仍要持剑向九赭攻来,却被对方一把握住手腕,呵斥道:“胡闹你只有单枪匹马,怎么是他们的对手”·“放开我”芳洲拼命要挣开他的手,“若非你们突然出来捣乱,我何至于暴露自己现在好了,他们走了,我的努力都白费了,你还要在这说风凉话可恶可恶”·“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跟他们一样不识好歹”离渊慢悠悠走过来,闻言很是不悦。
不过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此事甚是有趣,可以打发旅途无聊,便语锋一转,劝解起来:“他当然可恶,不过呢,也还算有点能耐·若你肯将你的难处说上一说,兴许我们还能将功折罪,帮你一帮。”
九赭扭头瞪他一眼,示意离渊把自己喜欢没事找事的毛病收敛点,后者却装作看不见,仍旧盯着芳洲:“听你刚刚说什么深海水族,还说他们是你的族人,莫非你是鲛族公主”·“是又怎样”芳洲终于冷静下来。
她看了九赭一眼,将自己的手轻轻往回抽,没好气道:“松开,我把剑收起来·”·九赭看她确实卸了劲,便松开手,瞧见对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很粗的一道红痕,烙在胜雪肌肤上,分外明显,不禁赧然,不自在地移开眼去。
其实关于族内的事,芳洲不该对外人说,可惜族人遭到大肆捕杀,她随父亲辗转多地,却求助无门,心中的话无处诉说,早已憋闷了太久·如今出师未捷,她十分泄气,深感仅凭自己根本无法营救族人,加上终于有人愿意听,便自暴自弃般,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九赭本以为芳洲是被仙族抓去了亲近之人,这才冒险出海,非要将她们救出不可,可没料到,越听越是心惊·他知道父王迫于压力,已将同意仙族捕捉水族的范围扩至深海,但许可数量有限,对于各水族中的王族,更是绝对禁止。
可没想到,下面竟有仙君打着天庭旗号,大肆捕捉深海水族,比事先许可的数量超了十倍不止·许多深海水族被天庭抓走,豢养在某处,专供天宫各洞府挑选,制成菜肴或珍稀贵品。
更有些无良天官,买了貌美的鲛人回去做歌奴舞隶,端茶迎客,只为彰显自己府上的权势地位··更可恶的是那东海水君,明明知晓,却瞒而不报,还将鲛君拒之门外。
芳洲几乎可以断定,他跟那些无良天官就是一伙的· <br>“仙族是罪魁祸首,龙族更是帮凶,可惜我们太过弱小,无力与他们抗衡·”芳洲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恨意,“我本以为,仙帝好歹是天庭之君,不至于做出此等言而无信之事。
可若没有他的默许,下面仙官又怎敢如此猖狂真没想到,仙族已经乌烟瘴气到这种地步我不知你们二位是不是仙族,但即便是,这话我也照说不误。
你们若要捉我去向东海水君邀赏,就尽管捉好了,我才不怕”·九赭听罢默然,知道对方显然没认出自己就是被她称为“帮凶”的龙族太子,可眼下不是自我介绍的好时机,便道:“我跟他不是仙族,只是凑巧有事要去蓬莱罢了。
此事仙帝未必知情,只怕另有蹊跷,你可有打听到那些水族现今下落如何”·“我查到,那些专供寿宴的水族被关在蓬莱附近的一个集镇中,放在海水里续着命,只待寿宴那日一早,便要送上蓬莱。
至于具体是哪一个镇子,却还没有眉目·不过其余大部分,像需要剖身取珠的蚌,剥壳入药的龟,都被关在天河星海之中·”·九赭有些诧异:“天河星海那不是由碧海星君掌管吗”·芳洲抬眸,恨恨道:“正是碧海星君。
听闻他们打算捉一些鲛人送上蓬莱,在此次寿宴上为仙帝献歌·我想假装柔弱,任他们将我掳去,献给仙帝·这样一来,便可趁献歌之际,在仙帝和天庭众仙面前揭发他们的罪行。
只可惜第一步……就失败了·”·离渊一听这“筹谋”如此简单粗暴,顿时乐了:“你这心倒是好心,就是办法蠢了点·即便成功被他们抓去了,就凭你那点三角猫的修为,能保全自己吗瞧瞧你自己生的这副模样,不惹得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起色心才怪呢。
别到时候族人没救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芳洲狠狠剜他一眼,却不得不承认离渊说的有理·她低下头,抱臂坐在海面突起的黑岩上,垂头丧气地晃了晃鱼尾:“离寿宴只剩三日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
我承认计划不够周详,可……可若要我眼睁睁看着族人们被剥皮抽筋,活烹至死,却袖手旁观,恕我做不到·”·她正说着话,眸光偶然一偏,却忽然注意到身旁那黄衣公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好像生气了一般。
其实九赭何止是生气了,简直是怒火中烧·当初让渡捕捞之权,已是龙族这一水中霸主在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毕竟,比起剥夺王号,向仙族称臣,这已是损失最小的示好举措。
可如果当时九赭就知道,一旦开了允许仙族深入内海这道口子,天庭中便会仙官拿此事来中饱私囊,大肆捕杀深海水族,他绝对会竭力劝说父王不要同意··但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当务之急,是帮助芳洲将那些已落入仙族之手的无辜水族解救出来。
“对了,还没请教你们二位尊姓大名,”许是为了岔开话题,那鲛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芳洲,是鲛人族长的女儿·”·“在下黎九渊。”
离渊道,“至于他么……”·九赭回过神来,忙胡诌道:“在下赭离·”·“他在家排行老九,你叫他九公子就行了。”
离渊无意拆穿他的谎言,继续对芳洲道:“虽是萍水相逢,但我这位朋友是个热心肠,但凡路见不平,必要拔刀相助·你别跟我们客气,既然知道关在哪,那把你的族人从天河星海中救出来这件事,就包在我跟九公子身上了。
至于供往蓬莱的那些么,要查它们在哪,倒也好办,就按你原来的计划行事好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多谢二位公子·”芳洲却拒绝道,“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我此行孤注一掷,已打定主意要向仙帝告发此事,即便殒身蓬莱,也在所不惜。
可- xing -命攸关,我不能连累你们二位陪我一起冒险·”·“都这时候了,还说废话·公主殿下,你还想不想救你的族人了”离渊勾勾手,俨然已经想到了好主意,“都附耳过来,我将此事细细说与你们听。”
·其实离渊的计划并不复杂,无非是兵分两路·他与九赭当即动身前往星海,九赭潜入天河深处,将关押水族的牢笼尽数破开,他自己则趁守备松懈时将天河水闸劈断。
这样,那些逃脱樊笼的水族便会随失控的河水一并流泻而下,他与九赭在那些守卫反应过来之前前往下游接应,再借助法器将他们送回海中··而芳洲那边,便佯作失足陷入渔网中,通过观察地仙会将她带往何处,找到关押族人的地点,沿途留下记号,便于离渊与九赭前来汇合。
为防不测,离渊还给了她魔族特制的百毒穿心粉,即便行动不便,也能杀人于无形··这计划说来简单,实际实施起来却阻力重重·他们做好了多手准备,过程中倒也还算顺利,只是没想到胜利就在眼前,却功亏一篑了。
此时此刻,九赭看着场内作为那“一篑”变数存在的银冠尊者,心中百感交集,其中既有庆幸,也深觉恼恨··庆幸的,是对方分明认出他就是龙族太子九赭,却并未点破;恼恨的,是那些水族马上就要重归自由,却再度被捉了回来,注定逃不过任人鱼肉的命运了。
九赭曾熟读过上古史,仔细研究过凛安参与的每一场战役,所以太清楚神尊的战力何等惊人,自己与他相比,就像低洼山谷与高山之巅·所以哪怕自己跟离渊加起来,也不可能与神尊抗衡,更别提从他手中将那些水族救回来。
事到如今,九赭已经不敢回头去看芳洲的表情·此事几经峰回路转,这次几乎看到希望,但事到如今,却实实在在已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可离渊显然不这么想。
“什么纳贡那都是仙族贪得无厌,仗势欺人,向龙族施压后找的好听借口罢了·”·九赭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俊美青年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凛安,手中渐渐幻化出巨大魔刀:“天闸是我砍的,天河中数以万计的水族也是我放的,天庭若要抓人问罪,尽管冲我来不过离某刀下从不斩无名之魂,阁下是天庭哪号人物,还望不吝赐教,报上名来”· · ·第251章 眼中钉·离渊此语, 可谓狂妄至极。
在场众仙但凡认得他对面是谁的,无不开始幸灾乐祸·特别是被离渊揍得最惨的那些地仙,都盼着神尊亲自出手, 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最好将他直接毙于剑下,好好替他们出一口恶气。
凤官儿却给离渊气得直跺脚,指着他颤声道:“喂,你,你……你是不是不想活啦”·自己都替他求情了, 他还不知死活, 偏要凑上来讨人嫌。
莫非他为了那些水族,真的连搭上- xing -命都不怕吗·可当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落在凛安眼中, 或许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他甚至没有取出浮生琴, 只朝那把刀瞥了一眼,在场者便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随后, 竟见数十条裂缝如蛛网般爬满长刀, 将之撕扯得四分五裂。
很快,就只剩光秃秃一把刀柄还握在主人手中··离渊低头看那刀在地上碎得稀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刀是他花了大价钱,找魔界最好的铸刀师定做的, 纵横六界几乎从未败绩。
可没想到, 在他面前,竟然这么不堪一击··或许在对方眼中, 自己就跟这把刀一样,根本不是值得正视的对手··“走吧·”银冠尊者对凤官儿道。
“等等·”离渊霍然抬起头, 叫住他,“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凛安第一次将目光认真落在这个完全被挑起战意的年轻外族身上,眸中却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对败将的不屑,眼神静得像潭死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说:“你已经没有刀了·”·你说刀下不斩无名之魂,如今刀已断,所以,没必要再问我的名字··“今日我敌不过你,不代表永远敌不过你。”
乌衣青年眼神凶得很,“你不留下名字,若我今后要洗刷今日之耻,该去何处找你报仇”·凛安静静看他一瞬,转身便走,身边凤官儿偷偷扭回头来,拼命冲离渊摆手,示意他别再纠缠了。
东海水君紧步跟上,强抑下眸中一抹森冷杀意·路过属下身边时,他趁不注意,悄悄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作了“杀”的手势··此子决留不得。
龙族那位太子识大体,应该不会乱说,小小鲛女也不足为惧,没人会听信她的证词·唯有那狡猾魔头,难缠得紧,本想借神尊之手将他除掉,可惜……趁他还没将知道的一切全捅出来,定要杀之以绝后患·“别走”·眼见凛安要走,离渊却仍不肯罢休。
芳洲上前拦他,想劝他说算了吧,却被一把推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歪倒在紧随其后的九赭怀中··二人一触即分·芳洲触电般缩回手去,九赭则定定望向她姣美侧脸,心中思忖一瞬,骂了几句,终是下定决心道:“无妨,由他去。
出事我担着·”·“此事重大,你担不起·我也不能再连累你们了·”芳洲摇头,还要起身去拦离渊·可她到底晚了一步,乌衣青年早已疾步上前,挡在东海水君前面,疾声道:“你要走可以,把那些水族留下。
即便今日是仙帝亲自来了,也不能带走他们”·见情况不对,东海水君带来的手下仙官顿时一拥而上,将离渊团团围住,只待水君一声令下,便要将这颗眼中钉除掉。
“我欣赏你的胆识,所以不杀你·”·东海水君挥手的动作一缓,不可置信般望向前方银冠尊者的背影,一句“尊者三思”正要出口,却被脚下突如其来的剧痛逼回口中。
他恼恨地低下头,却见原来是神尊身旁那只素来无法无天的稚凤一脚踩在了自己脚上,见自己看去,还语含歉意:“对不起哇,脚滑,脚滑·”·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不管她是真脚滑还是假脚滑,这一踩,已使得水君彻底错失了插话进去的机会,只听凛安继续道:·“可天庭自有戒律在,不是神尊说了算,也不是帝君说了算。
此事没有商榷余地,你若有令,来蓬莱寻我,我必悉数奉还;可若无令,阁下此举有违法度,明日寿宴之后,这些水族,就该物归原主·”·“若戒律本身就是错的呢,难道也要遵守吗”乌衣青年冷下脸来,“再说,我不是仙族,为什么要守仙族的戒律”·“即便是糟糕至极的戒律,”银冠尊者淡淡道,“也胜过一个肆意妄为的暴君。”
·一步,两步,他忽然抬步走到凝眉思考的离渊身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等你们走了,他们还会再捉·”·这话像是只对自己一个人说的,离渊于沉思中猛然偏过头去,正对上神祗一双不染纤尘的清净眉眼。
离渊此前从未想过,神尊凛安作为上古传说中的不败战神,身上却没有半分久经沙场者的杀伐戾气,反倒清净得像尊佛··他尚未认出眼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玉清君,只是忽然觉得,众生皆有脸面,怎么到了眼前这位仙君那,却格外得造化恩宠偏爱,仅仅在巴掌大的方寸之间,却已将世间奇绝神秀尽数夺了去。
自他之后,哪怕将满天神佛皆捧到眼前,离渊也再看不见了··或许,这便是一眼万年··苦海沉浮久,唯你是彼岸··乌衣青年半晌没有讲话,等察觉耳边已静了许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看他看痴了去。
他慌忙挡住脸,随即又放下手,笑着问:“你说什么”·刚刚还怒容满面的小魔头,突然间笑容灿如骄阳,着实怪异·何况他二人都用的传音入耳,交谈时不必动口,离渊此举就更显突兀。
不过凛安活得久,对世间种种怪事,早已见怪不怪,便淡淡重复道:“等你们走了,他们还会再捉·阁下总不能时时守在这·”·离渊的笑意仍挂在唇畔:“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为寿宴捕捉水族的旨令,是九重天下来的。”
银冠尊者语气愈发淡漠,“比起武力,他们更听上面的话·天庭调度皆有记录,若被动过手脚,不可能不露痕迹·此事或许很难,但我相信,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好一个事在人为·既然如此,两日之内,我必去仙帝面前讨一纸放生令来·”离渊思忖一瞬,顿觉豁然开朗,高兴之余,竟将最后一句话张口问出:“我会来找你的,在那之前,你要保他们活着。
在下黎九渊,请教兄台尊名”·银冠尊者却不再理会,径自提步登上云端·凤官儿蹦蹦跳跳地紧随其后,高傲地昂着头颅:“我家主人的名字,不是你能知道的。”
“是吗”离渊拊掌大笑,似乎心情很是欢畅,“那你可比你的主人诚实多了·说着我不能知道,还不是主动告诉我了”·凤官儿惊讶道:“我告诉你什么了”·离渊但笑不答,等凤官儿走后,才自言自语道:“这普天下能做凤凰主人的,除了上古神祗,还能有谁啊”·他原本只是猜测,却不敢百分百确定这银冠白袍的神君就是玉清君,即便有凤凰跟在他身边。
如今得到那小凤凰亲口证实,对方的身份,便确凿无疑了··明明事情还完全没有得到解决,可离渊胸间郁结的愤懑却一扫而空·九赭走过来时,正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一众仙官消失的方向,眼神直勾勾的,竟全然不是平日里三分真七分假的懒散模样。
于是他在离渊身旁立定,也眺望起远处的碧海云天:“我本以为你帮芳洲,不过是想找点事做,没想到,你是真上了心·怎么,动心了”·九赭本想像往常那样开开玩笑,调节一下气氛,谁知离渊却无比认真道:·“赭离,我赢了。”
“什么”·“他来了·”兴味在乌衣青年眸中渐渐蔓延开来,恐怕连他自己都还没明白,那是为何而起,“而且,他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有意思·”·九赭这才想起,自己和离渊在捣毁天河闸门之后,曾就一叶被半途阻在河中的小舟,打过一个赌,赌船上的神君会直接去蓬莱,还是绕道周边仙镇,输家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不过,那只是随意之举而已,九赭早就抛诸脑后了··“好,你赢了·随你让我干什么·”他答应着,却明显兴致缺缺,很快转移了话题,“我在想,神尊此举,意在何为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既不罚我们,也不罚那幕后主使,单单只没收了那些水族。
可我总觉得奇怪,因为此举看似中立,但实则,还是对我们更有利些·”·“简单,我们只想着扬汤止沸,他却在教我们,该如何釜底抽薪·”离渊随手捡了颗石子扔进海中,打了个水漂,突发奇想道:“你说,玉清君帮我们,会不会是想借这件事,给天庭来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清洗”·九赭摇摇头,学着他的口气道:“你说,玉清君帮我们,会不会是因为,他看上你了别瞎想了祖宗,你都夸下海口了,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让仙帝亲口收回成命吧。”
仿佛老天有意相帮似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却忽然传来几道趾高气扬的女声,明显是在赶人:·“仙族容嫣帝姬车辇过处,闲者速速退避·”·容嫣帝姬,是以琴仙帝唯一的掌上明珠,仙族最得宠的帝姬,说她是当今天上地下最为尊贵的女子,也不为过。
就在那电光火石间,九赭心念一动,忽然有了主意··事后证明,这是个馊主意·在出坏点子方面,他永远也比不过离渊··此刻千里之外,碧海星君正在府上气得暴跳如雷,来回踱步,底下各仙官皆是惴惴不安,等着星君指派任务。
只有两个仙官腰杆挺得格外直,其中一个身姿孤寒,凛凛如霜雪,应该就是那个传闻中新近飞升的冰灵修士··而昭崖小仙之名之所以传入星君的耳朵里,不仅因为他的修炼天赋超凡脱俗,更因为,他是修无情道出身的。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无情道,哼,那就不是正常人能修的··不过没想到,他竟被分到了自己手底下··“你,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凡人飞升的叫昭,昭什么来着”·“下官昭崖。”
那小仙不卑不亢··“昭崖,好,就是你,你说天闸一事该怎么办”·“星君若肯赐下令符,下官愿自请去调查此事,为星君荡平贼寇。”
话音未落,便有几本公文径直摔在了他的脸上··“什么荡平贼寇”碧海星君给这不懂事的小仙气得直跳脚,小声呵斥道:“做什么喊打喊杀我告诉你,当务之急,是如何保证寿宴顺利进行下去,是如何把这件事瞒过帝君的耳目。
若是被别的仙府听见了,被帝君发现我们在天河中曾经藏过什么东西,你在咱们这星君府,在整个天庭,还想有出头之日吗·“昭崖,还有你,湛陵,现在,立刻去海里给我把那些跑掉的水族都捉回来记着,一个都不能少”· · ·第252章 笑嫣然·这是容嫣在几百年仙族帝姬生涯中, 经历过最为黑暗的时刻。
平日里以她的身份,走到哪不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可如今, 口中却被恶徒塞了大团咸腥海藻,还缚住手脚,封了仙力,孤零零绑在破屋木椅上,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别看了,再看就把你扔到妖族的荒野山洞里去, 让那些连形都没化的小妖玩个够·”·金簪森寒的光几乎贴上了面庞, 可脸上那双内勾外翘的狭长凤眸却毫不露怯,宛如天目威光,叫常人不敢逼视。
若寻常自己摆出这副模样, 容嫣暗想, 身边早就跪倒一片,求她息怒了··“要怪, 就怪你自己·”可捉她来的蒙面男子显然不是常人, 非但没被逼到移开视线, 反而手持金簪,在自己脸颊旁又比划了几下,漫不经心道:“一个公主,出门在外, 带出来的神将没一个能打不说, 还偏要到处嚷嚷,说什么‘帝姬车辇’, 这不明摆着等仇家来捉吗”·见女子依旧瞪视着自己,他忽然扬手, 作势要往那张美人面上掴一巴掌。
容嫣下意识闭目偏头,然而等了片刻,预料中的掌风却没扇到脸上··这位帝姬终于肯乖乖闭目,顿时让离渊心中被轻视的憋闷消散些许·他随便将金簪一抛,拍拍手跳下草垛,边往门外走边大声道:“这个不好玩,交给你了。
我去外面透透风·”·破屋的门应声而开,黄衣男子逆光浮在门外,面容亦遮掩了去·待看清对方模样,离渊扑哧一乐,原是九赭夜里在集市上随便买了个面具扣在脸上,买时没在意,现在在光下一看,却是个格外滑稽的猪头。
“很衬你·”离渊打趣道,随后拍拍他肩:“不打女子和雌兽,真是憋屈·走,找那些天家子练练手去·”·九赭俊朗面容隐在猪头后,声音也变得沉闷闷的:“你先去,我看着她们。
进去·”·后两字是对手边女子说的·语毕,便将她一把推进门中·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绝不粗暴··“老实待着,别耍花招。”
留下这句话,屋门便再度关上了··容嫣睁开眼睛,见被推倒在地的女子一头蓬乱金发,衣衫不太齐整,仿佛给人大力撕扯过了,裸露在外的雪肤间有些红痕若隐若现。
脸虽被垂落及地的头发遮住,但单看身形轮廓,容嫣便知定是个美人··她想出声,奈何口中塞了海藻,只能“唔唔唔”个不停·可即便如此,也足以吸引那女子注意,对方迟疑片刻,还是慢慢挪动过来,替容嫣取下了口中异物。
“那支金簪,给我取过来,快·”一能开口说话,容嫣便命令道,“替我割开绳索·”·“没用的·”女子却摇摇头,既没捡那金簪,也没帮她割开缚手的绳索,而是抱着膝挪坐到角落里,蜷缩起身子道:“你逃不出去。”
金发被拨开一点,容嫣注意到对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而在看清她正脸的那一瞬间,连同为女子的自己都为之深深吸引··不,不只是吸引,那张脸,那双眼睛……·“你也是被他们捉来的”容嫣有些失神,片刻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紧盯着她,目光带着审视的凌厉,“你叫什么名字”·单看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倒像她才是一切的主导者,而不是被囚在此处的可怜困兽,·她是九重天上的帝姬,不是凤凰,胜似凤凰。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面临何种绝境,都绝不能向人摇尾乞怜·这是容嫣从小接受的教导··“芳洲·”金发女子轻声道,从埋首的臂弯缝隙中抬眸望向容嫣,迟疑着问:“你呢”·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后半句她没问出口,可对方投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实在有些过于灼热了,热烈到让人不能不起疑心。
“我父君是当今仙帝,我乃仙族帝姬,容嫣·”容嫣坐在原处一动不能动,语气却决然到不容置疑,“所以我说能逃出去,就一定能·”·“嗯。”
芳洲低声应着,“可我刚刚在外面,听到他们说要将那些女仙都杀了,单放一个回去,说要给你家里报信,讨要赎金呢·”·容嫣听罢,当即不屑道:“愚蠢到自投罗网,可见是两个笨贼。
任凭他们将我藏在六界何处,但凡父君得知此事,也定会派三千金甲来救我,到那时,我必要他们不得好死·”·语毕,她话锋一转,转到芳洲身上:“可你不是仙族,他们为什么抓你莫非,是贪图你的美色”·许是错觉,容嫣注意到那美人金发掩映下的如黛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可她自认,没有说错什么话··容嫣的感觉没错,此刻的她落在芳洲眼中,的确极为刺眼·芳洲明知对方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乱抓水族的星君水君,可她就是讨厌,讨厌他们仙族这副高高在上,自以为可以轻易决定旁人生死的模样。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抓我,可以是任何理由·”于是芳洲将自己抱得更紧,声音亦冷淡下来,“只要大权在握,只要我身上能值得他们入眼的地方,美色也好,歌喉也好,你们随时可以抓我走,而我法力低微,根本无力反抗。”
“他们”变成了“你们”,可容嫣却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改变·她正更仔细地打量着芳洲姣美的面容,着了魔般,不肯放过其上的每一寸,眸中是压抑不住的惊艳,喜悦,甚至有几分颇为隐秘的依恋。
依恋·“胡说·”容嫣喃喃道,“别怕,跟我走,跟我去九重天·我会保护你,我父君也会保护你的,谁也别想欺负你。”
听她这样说,芳洲觉得惊讶极了,自己与这位帝姬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不过,若她真的愿意帮自己,那便再好不过,就不用像预先与黎公子和九公子商量好的那样,佯装同病相怜,来骗取对方同情了。
若非逼不得已,芳洲决不愿欺骗他人,可短短几天之内,却已经为水族的事骗了两回,内心着实彷徨不安·可九公子说的对,即便这次将族人救走,天庭还会再捉,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深海恐怕永无宁日。
为了做成此事,她甘愿冒一切艰险··“不,殿下,你不明白·”芳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试着相信仙族不全是坏的·她抬起脸,露出光洁额下一双明眸,在幽暗屋内熠熠生辉,像倒影在幽深海面上的繁星,“殿下,不只是我自己,我们水族阖族都在受苦。
若我们能从这里逃走,能否请殿下帮我向帝君说情,请他下令,不要再捕捉我深海水族了芳洲愿以鲛君之女的名义起誓,若殿下肯帮我,我什么都愿意为殿下做。”
·“我可以帮你·”容嫣笑起来,笑颜明艳若三春暖阳,“先过来帮我割断捆仙索,拿那金簪割·”·芳洲依言靠过去,捡起金簪,站到容嫣被绑缚的木椅背后。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原来那金簪异常别致,顶端打开是一把羽扇,合上,却是一把小小的羽匕·捆仙索在其寒光之下,竟易断如一滩烂泥··容嫣松松手腕,从芳洲手中取过金簪,几下割断脚腕上的捆仙索,扔到一边,恨恨道:“可惜我仙力尚未恢复,否则就凭那两个笨贼,怎么会是我的对手”·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全然忘了,先前那蒙面男子抓她就像抓小鸡一样,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那家伙究竟是谁赤手空拳便撂倒了十数个全副武装的天兵,他为何会如此厉害·“我们从窗户走·”芳洲笃定道,“趁天还没彻底放亮,他们守卫最为松懈。
这石屋似四面全是水,离岸有些远,帝姬若怕弄- shi -衣裙,我可以载你走·”·说着,她便化成原形来,巨大的深蓝鱼尾在半空中一摇一晃,似是无声的邀请。
“你是鲛人”容嫣显然刚刚没有仔细听芳洲说“以鲛君之女起誓”的话,或者左耳听右耳出,如今才反应过来,随即道:“刚刚你还笃定说我们逃不出去,怎么,现在不怕了”·“方才只有我自己,自然怕。”
芳洲微微一笑,“如今有帝姬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这笑容明晃晃的,几乎要将容嫣的眼睛晃花了·她心口又是一窒,在覆上鲛人曼妙后背的同时,忽然在芳洲耳边低声问:“你会跳舞吗若能照我所说,在蓬莱寿宴中舞上一曲,我父君定会很欢喜,届时,无论你想做什么,皆会事半功倍。”
在容嫣看不见的地方,芳洲轻轻垂下眼帘,眼睫忽闪几下,渐渐挂上两颗晶莹剔透的小小珠子·她眨眨眼,鲛珠便忽然坠下,骨碌碌滚落在地,滚上一层尘埃。
她是鲛人,虽然依靠药物,可以暂时将鱼尾分化成人族双腿,但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般刺痛不已·可如今这般局势,便是让她真的去走刀山火海,她也不得不去。
遑论只是跳舞而已·“会·什么都会·”·“好,好极了·”·“扑通”,是轻微的入水声音,石屋内很快恢复寂静。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九赭再推门进来时,里面已经空荡荡的,再无佳人,唯有一扇原本锁死的空窗在海风撞击下猛烈来回,昭示了,她们就是从这里离开的··阳光照进来,九赭被地上一物闪了眼睛。
他走过去,将那东西俯身拾起来,紧紧捏在手中·可还没捏热,便被紧随而来的离渊一把夺过,瞧了瞧,又给他抛回来一颗:“诺,两颗,你一颗,我一颗,也算你我不为这事白- cao -心一场。”
见九赭神色似有怔忪落寞,离渊便开解道:“左右你也不是她的谁,她听不听我们的,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九赭盯着那颗珠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道:“她不愿,却无可奈何。”
离渊将珠子抛了抛,随后扬手投出,将之从窗户扔回大海中·伴随着明珠入海波涛生,他清啸一声,大笑道:“这才畅快生为无可奈何人,自然为无可奈何事。
这世上的无奈多了去了,你若要一一怜惜,怜惜得过来吗”·九赭摇摇头,看了又看,还是没舍得扔,只将鲛珠仔细收好,揣入怀中,扭头问他:“为何我做不到像你那样洒脱”·“因为我是魔,而你,是只长虫。”
离渊勾住他肩,待九赭要来揍他时,却忽然收了嬉笑之色,严肃道:“今日正午寿宴便要开锣·我想,既然他们还会来捉,那我就在这守株待兔,看谁来捉,便一并拿了归案去。
你且先去蓬莱,不要打草惊蛇·”· · ·第253章 玉皇诞·玉皇重赐瑶池宴, 琼筵第二十四·万象澄秋,群裾曳玉,清澈冰壶人世··正月初九, 仙帝寿诞,宜普天同庆,九天上下齐为贺。
正午将至,蓬莱与第一重天相接之处,已是热闹非凡·瑶池圣水经天地炼化,洁净成云, 云泽广布天地之间, 遂成天地分界的第一重天·昔年仙后还在时,时常在瑶池畔摆蟠桃宴,大宴群仙。
自她万年前为补天身化五彩石后, 瑶池便冷清了许多·是以仙帝此次寿诞不在九重天办, 却选在此处,也有寄表哀思、斥散凄冷之意··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已故仙后是天地间最后一位神女, 与凛安有故交, 所以即便不是专为仙帝, 他也该亲自来一趟瑶台。
凤官儿跟在银冠尊者身侧,被身侧胡子花白长过拂尘尖的仙官领着穿行于瑰丽石廊·那石廊空浮于瑶池之上,是自峰峦叠嶂的凌空石乳间改凿出来的,号“别有洞天”, 幽滑难行不说, 还弯弯绕绕,走得凤官儿好不耐烦。
可等走到尽头岸边, 却豁然开朗,能将整片云海瑶池尽收眼底, 倒真是别有一番洞天··凤官儿张目远望,凛安亦随之望去,只见云泽间遍是彩烟绮雾,东方灵鹤万舞,西方雀翔于空。
天边昴日星君与太- yin -星君同时乘神车驾到,日之热烈与月之清艳交相辉映·群星亦大放异彩,却都被掩盖在日月灼灼光华之下,看着比平时还要黯淡许多·这般日月同辉,星斗争贺的景象,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尊上,那边有好吃的”·凤官儿边说着,边生出一双华丽羽翅,向临池岸边飞掠而去·凛安站在廊巅未动,任由池边蒸腾而起的云雾渐渐缠遍他全身。
云烟中藏有小小的雾仙子,- shi -润,迷蒙,欲拒还迎般,在来者身边徘徊来去,谜一样捉摸不透,唯独对凛安,却是停驻下来就不肯走,很快便将男子同样如雾如烟的眉眼和白袍都打- shi -了。
玉清君的神息,对邪魔是穿心烂肠的至毒,对无数仙家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圣物··不远处,万艘仙舟正泊于瑶池之上·同样漂在池中的,还有数点莲盘玉盏琥珀盅,在水面投散开星点碎光,仿佛在与天边星斗争辉,若是到了晚间,便如一池夜明珠沉浮于水面上下,将这片不夜天映照得亮如白昼。
盏中盛的尽是玉露琼浆,莲盘中则托着佳肴珍馐·杯盘形状各异,其中有雕成猴子捞月状的,是一杯蟠桃参果酿成的果子酒··“好喝么”·凤官儿趴在岸边,用力伸长手臂去够那只猴子杯。
好不容易够到,便迫不及待地端起来,先用舌尖在液面蘸了蘸,只觉甘甜无比,唇舌间皆是蜜桃香,便用力点点头,极畅快地咕咚咕咚喝完了··凛安走到她身边,见小儿憨态可掬,刚牛饮完果酒,又伸手从莲叶盘上取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雨露糕。
她想看看那糕是不是真的由雨滴凝聚而成,便放在鼻下闻了又闻,闻得雨腥,便又捏着□□了一会,这才啊呜一口吞下肚去,果然如饮甘霖般清凉爽口,将酒气消去大半··吃完,凤官儿还想取酒,手却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即就听身边尊者吩咐道:“你来教教她。”
有碧衣仙子应声款步上前,往凤官儿手中轻轻塞了一根玉竿,竿头悬着银钩,钩子却并不锋利,更像作装饰用的·那仙子手中同样握了一根玉竿,抖腕持竿轻轻点水,银钩便沉入水中,迅速钩住一只菩提酒樽的边沿,随即扬竿一抛,酒樽便顺着银钩与玉竿相连的丝线滑落下来,稳稳落入仙子掌中。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像取酒,倒像一支节奏明快的曼妙舞蹈··碧衣仙子屈了屈膝,将取来的酒樽双手恭敬捧给凛安,见凛安未接,便转而捧给凤官儿,随即退到一旁,又去帮其他仙家取酒。
其实众仙早就盯上了池中美酒,只是碍于凛安在,都不敢太过放肆享用,挨个上来向玉清君举杯行礼后,便接连退到远处,陆续登上池中莲舟去了··“呸,好苦。”
凤官儿只喝了一口,便扭头吐到地上,随即端起果子酒猛漱口,还不停哈气道:“哈,尊上,这是酒还是药啊”·“此为佛陀檀。”
凛安淡淡道,“既不是酒,也不是药,而是苦·诸仙飞升,皆要历劫·所谓历劫,除却天劫外,人间百味也都需品尝·其中大多数人最不愿吃的,便是苦。
喝了它,往后便能少吃点苦,最适合你不过·”·“喝几杯酒就能少吃点苦,听起来倒挺划算·”凤官儿皱起眉头,“眼下亲手递给你苦头吃,却是为了你以后少吃苦,那今日尊上让碧纱仙子教我如何用银钩取酒,也是一样吗”·“女儿家举止文雅些,你不愿么”·凤官儿不服气:“她那是矫揉造作,我这明明是率真自然。
同样一件事,分明有更简单的办法,何必要大费周章”·“我让她教会你,并非逼你一定照做,而是希望你将来需要时,不必因自己不会而感到不痛快。”
凤官儿撅起嘴:“我才不会为这种事不痛快·”·凛安凝望着池中濛濛烟雨,又道:“能用却不用,是一回事;不会用,又是另一回事·你觉得哪种更舒服些”·凤官儿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尊上是又要跟自己打机锋,合着打一开始,他就是在这等着堵自己呢。
要她说,尊上哪哪都好,独独好为人师这点,让凤官儿头疼不已·她生来是疲懒- xing -子,又被尊上宠得无法无天,若是寻常仙家做她师尊,她大可能赖就赖,能耍就耍。
可若尊上亲自- cao -刀,凤官儿却只能乖乖认栽,无论是琴技,道法,仙术,佛理,尊上教什么,她都得咬着牙努力学··原因也没有别的,她希望能讨他欢心,也希望他不为烦忧所扰,日日都开开心心的。
算起来,凤官儿也是玉清君在这万万年漫长仙途中,收过的唯一学生了·神尊一生叱咤风云,早年时跟各族干仗如同家常便饭,大小战役从无败绩,凤官儿不希望尊上在教育她这方面,开了失败的先河。
“反正都要吃苦,我觉得,还是要问问那个被敬酒的人,更想吃哪种苦·”想明白后,她开始避重就轻,一张小脸原本皱成了包子,此刻却再度露出笑颜,犹如乍绽的花:“不过,尊上自诞世起便顺风顺水,过往一定是将这佛陀檀当水喝的吧”·“我从未饮过。”
凛安却缓缓摇头,“因为他们都说,太苦了·”·有清浅笑意转瞬即逝,被凤官儿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知道自己这关算是暂时过了,当即踮起脚,献宝般将猴子杯捧到男子唇边,卖乖道:“尊上,这果子酒很好喝,甜甜的,你要不要尝尝”·凛安低头,见小凤凰先前抿酒时留下的一圈水渍还在杯边,她却一点也不知避讳,竟将那圈唇印正对着自己,便抬指抵住酒盏,推开了。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你不会饮酒,该适可而止·”他语气如先前笑意般清浅,未露分毫端倪,“否则若醉了,待会这‘龙凤呈祥’,可就变成‘游龙戏醉凤’了。”
“不说我都快忘了,尊上,待会就该我出场了”凤官儿顿时摩拳擦掌,“不晓得帝君为何那么喜欢龙凤呈祥·不过,往年都是龙族二公主来的,听说今年他们太子要亲自上,我还没见过他。
尊上见过吗,有没有我生得好看”·她没见过龙族九公子,自然也不知道,先前在东海边见到的黄衣男子就是九赭,凛安不打算点破,只淡淡道:“见了就知道了。”
凤官儿兀自叽叽喳喳:“那个‘千里快哉风’呢我这就去跟他说说,让他待会把我托得漂漂亮亮的·”·凛安知道,她说的是秋风君,即便凤凰生来便能傲舞九天,也需要借助长风之力,才能圆满完成一场华丽表演。
正说着,凤官儿已经一眼瞧见了那个淡青色的影子,正在远处某艘小船上盘膝而坐,怡然自得地吹风饮佳酿,便朝他飞奔过去·过程中,与一个急匆匆行路的白影擦肩而过时,凤官儿嗅到对方身上有浓浓的海腥味,简直像在缸里泡了几百年的咸鱼精。
“好臭·”·凤官儿捂住鼻子,却只瞧见那仙一晃而过的皎白侧脸,迅速消失在画舫雕梁的转弯处··长得倒挺好看,就是看着脸生·许是什么从海里新飞升上来的小仙吧,还懵懵懂懂的,没背熟这寿诞的规矩,没沐浴熏香就上来了。
凤官儿摇摇头,很快就将这小小插曲抛诸脑后,接着跑去找秋风君·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对岸的凛安看在眼中,不止是她,此刻瑶池上下,万艘舟船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是天赐神格,却也因此,免不了劳心劳神的宿命··好在,凛安早已习惯了··顺风顺水·心里有个声音忽然无情地嘲笑起来·它笑幼凤的无知与幼稚,笑她在神尊庇佑下成长起来,一睁眼便是六界安宁的太平盛世。
笑她没看过那些纷飞的战火与鲜血,没听过断壁残垣下的哀嚎与哭喊,没经历过,无数个在尸山血海间挣扎舔伤的漆黑夜晚··凛安面无表情地按住心口,那些嘲弄便纷纷罢了声响。
自万年前休战以来,他一直将骨子里的嗜血好战紧锁在佛陀般清静的外表下,将自己紧锁在太始殿中,看在旁人眼中,就像一座已然死去的寂灭火山··可凛安知道,那只是看上去死去了。
都说佛魔一念间,自汤稷去了以后,这世间能创世也能灭世的神,便只剩了自己一个·若他也去了,世上便再无神明,届时会乾坤颠倒,天下大乱,还是会迎来新的平衡,谁都说不准。
近年来凛安对外界不闻不问,不插手天庭任何政事,就是想看看,自己当年亲手选定的仙帝,究竟能否在自己陨落之后,仍初心不改,竭力实现他们曾经共同的夙愿··愿这世上再没有神尊,没有仙帝。
愿青天上下,众生平等,无六界划分,无苛规束缚,万物依其本- xing -自在生长,世界依其规律自然运转··愿世间再无战火肆虐·愿天下父母,都能看到爱子平安长大。
愿每一个孩童,都有父母陪伴··多美好的初衷,可不过万年,一切就都变了味了·曾经那么熟悉的野心和- yin -谋,蚕食与吞并,已经通过那些水中巨兽绝望的眼睛,再一次逼近眼前。
他们不仅喜欢龙凤呈祥·他们还要剐掉龙的逆鳞,把他变成锁在身下的乖顺坐骑,要折断凤的羽翼,把她变成不能反抗的笼中金雀··若再不加以遏制,这血光便指日可待了。
举头,日光盛极,正午已至·凛安提步,踏水往瑶池中央高耸入云的龙舟而去,所过之处,步步生莲,莲瓣边缘呈锯齿状,像剑锋,又像突兀支出的锐利白骨··帝君见惯了歌舞升平,也是时候该划破这盛世虚妄的遮羞布,让上位者看看锦帛下溃烂的腐肉,听听无数生灵悲泣的声音了。
 · ·第254章 登天阙·秋风君坐着吹风的地方看似很近, 但真要走过去,却隔着百儿八十艘莲舟·凤官儿在舟船间穿梭正忙,可很快, 竟又遇到一个惹得自己不快的家伙。
是她在九重天上的头号对头,容嫣··按理说,她们俩一个在玄霄殿,一个在太始殿,平日里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要见一面都困难·可凤官儿总觉得, 这位帝姬就是看她不顺眼, 每回见都要说话带刺儿,冷嘲热讽,总引得凤官儿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惹恼了她。
久而久之, 这场暗战就从单方挑衅升级为双方互掐·最近的一次, 是容嫣在仙帝面前告状,一口咬定凤官儿吃了她失踪的灵雀, 却在凤官儿死不承认和没有证据这样的双重反击下, 以失败而告终。
许看在凛安的面子上, 仙帝对于小凤凰,好像总是更偏袒一些··反正,凤官儿一见这位帝姬就头疼,因为知道但凡对方笑容满面, 那等着自己的, 就准没好事··譬如此刻,她一瞧见容嫣身上那件奢丽至极的百鸟织羽裙, 就觉得头晕眼花,恨不得冲上去掐住对方脖子, 亲自动手给她脱下来。
凤凰是百鸟之首,容嫣穿成这样,还大摇大摆来给她看,这摆明是变本加厉的挑衅,而且是最不能原谅的那种··凤官儿强压怒意,抬眼看去,只见那百鸟裙虽底色为玄,表面却如刷了金漆般金灿闪亮。
尤其妙的,是在日月双光照耀下,容嫣身子动一动,裙摆上就能显露出形态各异的百鸟图·朱雀,飞鸢,鹰隼,似乎世间能找到的所有禽鸟,全都被钉在那袭明媚罗裙上面,以黑金为托,生生绽放出极妖娆的五色异彩来。
可在这张百鸟图中,独独缺了一种鸟··织羽裙的尾摆脱得极长,需要有侍衣仙子给容嫣提着才不至于绊倒·凤官儿扫了一眼,就知道尾摆货真价实,全是长细轻软的华美羽毛,还各有不同,像是真的从数百上千只鸟身上取了最好的羽毛织成。
凤官儿甚至觉得,有理由怀疑是她自己拔了自己灵雀的羽毛,就为了做成这件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百色织羽裙··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然而,直到凤官儿低下头,才发现这裙子最妙的地方。
容嫣立在舟边,光影投在池里,可池中倒影与她真正的样子,却截然不同,上面五彩斑斓,而下面,则是只剩黑白··她身上那件百鸟裙尾部用了孔雀尾羽,丽蓝叠着艳青,拖曳时宛如开屏,堪称华丽至极。
可在倒影中,绿羽间的那点丽蓝失了光的照拂,却看起来灰暗残败,像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小凤,你这急忙忙的,是要去做什么”·凤官儿抬起头来,逆着光,见迎面而来的贵女脸上多少带了些自得,已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显然对自己的新裙子非常满意,待会就要在寿宴中艳压群芳。
她没回答,思忖着好戏终于要开张了,就听容嫣接着问:“你说,本宫这百鸟裙美不美”·“美·”凤官儿终于开口,语气十分真诚:“只是,还差一点。”
“哦”容嫣笑容不减,像在虚心求教:“差什么”·“差……”凤官儿故意拖长尾调,伸手往自己怀里掏,“咦,奇怪,前几天我换毛时掉下来的那根羽毛呢怎么找不到了,别人还急着用呢。
哎呀,不好意思,好像丢了,改天一定送你一根,帮你凑齐百鸟图·否则,若有旁的仙子问,为何上面连凤凰都没有,帝姬怎么好意思再说这是百鸟裙呢”·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那一瞬间,凤官儿仿佛听到对方笑容绷不住垮下来的声音。
她扬起笑脸,毫不在意地迎上容嫣怒火翻腾的眼,这才答道:“你刚刚不是问我去做什么吗,我要去找龙族太子,商量待会合舞的事·所以,恕不奉陪了·”·说完,凤官儿也不理会对方作何反应,只管轻快地迈出步伐,绕过那长长羽摆往外走。
可没走出几步,却又被叫住··“慢着,”容嫣面上又露出点笑来,看着倒不像装的,“合舞的事不急·小凤,想来你一定口渴了,来,本宫敬你一杯。”
凤官儿歪歪头,只见她从身旁仙子手中取过玉竿银钩,就像先前碧纱仙子做的那样,动作娴熟而优雅,很快自瑶池内取了盏酒来·这次的酒盏是朵牡丹花,被采下后,便安静绽放在美人手心里,连花蕊都栩栩如生。
容嫣取完,便将玉竿朝凤官儿递来,可递到一半,却又在凤官儿即将接过时,生生顿在半空中··“我忘了,这是碧纱姑姑新发明的法子·”她缓缓道,“小凤,你久居太始殿,快有五百年未曾出来走动了吧是不是还不懂如何用玉竿取酒若真不会,我还是让碧桃替你取吧,免得,出丑。”
最后两字明显加重·显然,她就是想看她出丑··凤官儿加重力道要取竿,容嫣却不给,僵持时间太长,引得身边来往众仙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头顶日光灼热,凤官儿舔舔嘴唇,忽然觉得若自己真不会,那现在确实是要有点不自在了··她绝不会在容嫣面前承认自己无能,但又真的做不到,那么到最后,恐怕就只能想办法去抢容嫣手中那杯酒了。
尊上莫非早预料到了此刻光景,才会提前让碧纱仙子教自己·凤官儿劈手一提,还是从容嫣手中夺过了玉竿,随后依样学样,将银钩抛下水去·动作虽没有容嫣那么娴熟,却还是将酒盏顺顺利利取到手中。
只是,因为第一次用这钩子,为了方便,她取的是漂到离自己最近的酒盏·而那个酒盏,恰巧就是菩提形状的··又见佛陀苦,真是孽缘··“还真没什么难,跟钓鱼似的。”
凤官儿扬扬眉毛,“不,比钓鱼简单多了·你觉得难学,一定是不会钓鱼,改日来太始殿玩,我亲自教你呀·”·容嫣藏在袖下的手顿时捏紧了,捏到骨节发白,裙角变形。
她将火气压了又压,这才能勉强保持住风度:“小凤,你总能给我惊喜·罢,既然你还有事要忙,便不留你了,且饮了此酒,祝你我今日诸事皆顺·”·语毕,容嫣便率先以袖掩面饮下酒去,饮毕,还向凤官儿展示了一下空酒杯,道:“轮到你了。”
此话一出,仿佛一声“将军”砸在了凤官儿脑门上··真够狠的··凤官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喝完那杯佛陀檀的··她只是在心中一直默念,绝不能在容嫣面前出丑,绝不能比她差,绝不能给尊上丢人,捏着鼻子屏住呼吸,这才勉强喝光了那杯比药汤还要苦上万倍的苦酒,还得逼着自己千万不要吐出来。
这下好了,她这一辈子都不必再吃苦了··尊上说那玩意不是酒,可凤官儿喝完,却觉得脚下发软,眼前发黑,晕晕乎乎,走路像腾云一样·她知道自己要去找九赭,却忽然认不得去龙族所在龙船的路,要竭尽全力,才能在晃晃荡荡的舟船间保持走直线,不翻下船去。
寿宴就要开始了,她这个样子,待会可怎么跳舞··蓦地,一阵有点熟悉的海腥飘入鼻中,凤官儿猛然伸手抓住前面那小仙的肩头,凑到对方耳边,声音含糊,低到几不可闻:·“龙族,龙族的船在哪嗝,你带,带我过去。”
看样子,已经彻底把要找秋风君的事抛诸脑后了··她往前倾得太猛,险些扑倒在对方怀中,恍惚间一个激灵,仿佛抱了块冰·随后,膝盖便是一痛,凤官儿揉揉脑袋,发现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竟然已经倒在了地上。
凤官儿本以为那小仙即便再不懂规矩,出于世间常理,多少也会扶她一下,谁知对方竟然一点风度也没有·醉酒的人最不讲道理,何况刚从容嫣那里吃了闷亏,正愁没处发,凤官儿心一横,打算狠狠教训那不懂事的小仙,谁料猛一抬头,却对上一双寒意彻骨的湛湛眼眸。
霎时间,酒醒了一大半·凤官儿张大嘴巴,竟然忘了合上··这家伙给人的感觉,与尊上实在太像,甚至恍惚间看不清五官的时候,凤官儿还以为那就是凛安,然而再仔细一看,发现其实完全不一样。
尊上生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情长相,所以虽样貌冠绝六界,却万万年来从未有过一朵桃花·可面前这个冷冰冰的小仙,虽为男子,却是面若好女,姿容清艳,若是薄薄施上一层脂粉,没准比那月下泣珠的鲛人,或者轻蹙峨眉的宫妃还要美上三分。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以艳色修寒冰,犹如以红绸裹宝剑,根本不对路子,可惜,可惜··凤官儿心里暗自嘀咕着可惜,眼看对方就要扬长而去,忙艰难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她涎着脸道,“美人,美人,麻烦你,带我去龙族使团的龙船,好吗我是太始殿玉清君座下,你若带我去,我就送一根我的毛给你,两根也成。”
世人常以“凤毛麟角”来形容事物的珍贵,既然他是从下面上来的,定然知道凤毛有多么珍贵··尊上平日话虽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昔时一句评价十分中肯,那就是若小凤凰是个公的,定为色中饿鬼。
“往右三座,就到了·”那小仙终于开口,声音却跟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冷酷,锐利,毫不拖泥带水,“下官还有要事,先走一步·”·“喂,恩人你叫什么”·任凭她再怎么大呼小叫,那道白影却兀自走得飞快,很快消失了游船尽头。
凤官儿不甘心地蹦了几下,却不小心踩在什么东西上·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块玉腰牌,正孤零零躺在地上··正面刻着“碧海星君府”,反面,是“昭崖”二字。
原来他叫昭崖··凤官儿顿时眉开眼笑,将玉牌拾起,收进腰间荷包里·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那副臃肿的幼年模样,难怪对方不喜欢,可再要去修正印象已是来不及,只得先收了心思,往龙船所在奔去。
她到时,龙族二公主正在数落姗姗来迟的九赭··“九弟,”龙女沉下声来,佯作凶横,“父王都到了,你这携礼先行的,怎么现在才来自己说,是不是该打”·“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
九赭脱下外罩,随手搁在一旁,又取过待会上场要穿的玄金袍换上,胡乱应付道:“二姐,你听,凤官儿姐姐都来了,先让我们商量一下待会合舞的事宜吧·”·然而,外面通报刚落,他却眼睁睁看着一个肥如球的小姑娘滚,不,走进来。
二者对看一眼,同时讶异出声:·“是你”·在东海边闹了一场的那个黄衣小仙·“你是”·这小妞儿是凤凰吗跟想象中不一样啊。
“二宝,这就是你的好弟弟”·“二姐,你们认识”·处于中间人位置的龙二公主尴尬道:“咳,九弟,介绍一下,这是你凤官儿姐姐,她,她癖好有点特殊。
官儿,这是我九弟·你们……你们……”·她终于咆哮起来:“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晚这马上要上场了,舞还没合过一遍呢,能行吗”·“放心,既然是你弟弟,一定没问题。”
凤官儿笑着招呼九赭道,“走吧,出去练练·”·九赭应了一声,示意自家姐姐不必担心,随即跟着走了出去··一出门,余光就瞧见一团冲天烈火。
皮球小姑娘融化在火中,再走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如火般明烈的娉婷少女·单瞧侧颜,年纪不过二八,眉眼该是极高傲的,却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背起手问九赭:“黎九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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