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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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长夜+番外 by 洛者书(二)(5)
·只因一闭目,眼前全都是月清尘最后淡漠无情的脸··但那都过去了,他们两个,注定还会在一起走过很久很久··如今月清尘态度难得软化,君长夜也不好逼得太过,便只是每晚安安分分地同榻而眠,再不无端招惹。
只是偶尔,他会在药香与梅香氤氲的深夜里,待月清尘睡着后,用手指轻轻地抚摸枕边人身上那几道抹不去的伤疤,同时在心里暗暗猜测,它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留下的。
凭师尊的修为,若是孤身一人,无论深陷何等险境,要脱身绝对不难·哪怕在之前那个邪门的仙墓里,哪怕有妖族的圣祖韦陀花助阵,但若非有晚晴那个拖油瓶在,自己也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得手。
月清尘一个字都不说,茅山那道士满口谎话,昆梧山那边又守得跟铁桶似的,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可全都无功而返··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师尊豁出命去保护·岁月一天天过去,月清尘没有再抗拒医治,却日复一日地沉默清瘦下去,只偶尔托南蓁去给晚晴捎一两封信笺,信中寥寥数语,全都在君长夜看过后才交到晚晴手上,无非是说自己如今安好,让他放宽心,等过一阵子魔宫南边的桃花开了,有空自己可以去欣赏一下,不必回信云云。
晚晴如今被君长夜安置在一处清幽的别院内,每日好吃好喝,还有许多俏丽的魔族美人伺候,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老生活··那日墓中,晚晴在被魔族众人救上来之前就晕了过去,连月清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带回了魔宫。
晚晴见不到月清尘,本来还十分的担心,但自从被客客气气地请到这处别院,又收到了月清尘的亲笔信,知道他如今在魔宫疗伤,又跟夜哥许久未见,有很多话要说,许多误会要澄清,自己也不好去打扰,便悠哉悠哉地过着自己的宅居生活。
他本想着等月清尘伤愈,又叙完旧,就可以一起离开魔族,了无牵挂地去找完剩余的灵宝··直到那一天··近来天气和暖了许多,虽说因为鬼族与慕家的恩怨,引得修真界义愤填膺,各地战火又起,但对于君长夜而言却不算什么,便践行了前些日子的承诺,带月清尘启程前往帝都。
此行着意于故地重游,君长夜便只随意点了几个魔兵作随从,扮作北境前往帝都出售雪灵狐毛皮的商贾,轻装上了路··这日清早,南蓁送了二人出门,便回去收拾屋子,正打扫着书架,却突然想起前天公子托自己交给那道士的信还没送去,便取出信来,匆匆出了门。
谁知走到半路,却碰到了纱缦华,南蓁一直觉得那位美丽的魔族圣女虽表面上客客气气,肚子里却不知装着什么坏水,若是远远看见,从来都会避着走,可今日,却是避无可避。
“南蓁,过来·”·她不敢不应,只得低下头朝纱缦华走去··“你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啊”·南蓁硬着头皮道:·“回圣女,去送东西。”
纱缦华望了她手上的东西一眼,若有所思,突然莞尔笑道:“今日尊上与你家公子出远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去送东西的那位道长,是公子的好朋友,看起来却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瞧你这话说的,南蓁在心里咬牙切齿道,凡是夜阑殿当过差的,都在那挨千刀的魔尊面前发了毒誓,吞了毒虫,谁要是把这里面的光景往外透露半个字,就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外面的人能知道才怪呢。
当然,她表面上还是陪着笑应和:“是……还不知晓·”·“那你拿着我的禁牌,带他去宫楼上看看吧,只说是尊上吩咐的,”纱缦华微微一笑,“哪怕远远看一眼背影,也好让他放心 。”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使女便走上前来,板着脸将东西交到南蓁空着的那只手上··南蓁低头一看,却给吓得蒙了,她刚刚看见递过来的是块牌子,可如今手上捧着的,分明却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漆黑毒蛇,握在手里,连它冰凉的吐息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从小怕这种东西,一见便要腿发软,更别提拿着了,当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蛇连同手上东西扔出老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你怎么毛毛躁躁的”使女指着南蓁便骂, “这要是摔坏了,你……”·“够了”纱缦华喝止了她,然后俯身将掉了一地的东西捡起,向南蓁伸出手,柔声道:“还好吧来,扶着我。”
她的眼睛,可真好看啊··南蓁愣愣地看着纱缦华惹人沉沦的笑容,几乎被摄了魂去,呆了半晌,才听话地拉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哆嗦着站了起来··奇怪,刚刚那条蛇,怎么不见了·“拿好啦,别再掉了。”
纱缦华帮她拍掉身上的土,莞尔道:“去吧·”·南蓁冲纱缦华道了谢,赶忙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偷偷回头看,心道莫非这位圣女姐姐貌美心善,其实是个好魔·万古如斯宫何其庞大,等南蓁好不容易跑到位于边角处的晚晴别院,日头已经快高升起来了。
眼看着要赶不及看最后一眼,弗一瞧见晚晴懒懒散散的身影,南蓁便火速跑上前去,一把拉了他袖子就往外扯··“哎我衣服还没穿好,干什么干什么,小姑娘家的,难道急着去投胎吗”·“快,快跟我走,就要来不及了”·晚晴不明所以,一把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瞪大眼睛道:“什么来不及了你给我说清楚莫非……胡说,不是前几日还好好的吗”·南蓁看他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知道是误会了,忙哭笑不得道:“不是不是哎呀,说来话长,你不是一直想见公子吗他就在宫楼那,想见就跟我走”·晚晴一听这话,当下连鞋都来不及提了,扯着南蓁就往外跑,一直到噔噔噔上了宫楼顶,才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在哪呢”·话音未落,他向右一偏头,瞥见下面演武场内正- cao -练得热火朝天,又被冷风一吹,热汗消了大半,这才后知后觉身上有点发冷。
南蓁比他更惨,此刻正扶着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闻言向外一指,喘息道:“应该还没走·”·晚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股不亚于宫楼风的寒意自心底升腾而起,慢慢渗透到了骨髓深处。
虽然隔得很远,但晚晴这副身体在灵山秀水里长了这么多年,好歹耳聪目明,却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先看到一只足有一人高的白狐,但这种体型放到兽族而言,却显然还在幼龄,三条尾巴在背后一摇一摆,似乎对面前墨衣男子的抚摸分外受用。
君长夜对着身旁无动于衷的白衣人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接着似乎想要抓起那人的手,一并放到白狐油光水滑的毛皮上··他本意大概是好的,不料,对方根本不领情,立刻把手抽了出来,接着转身就往不远处停靠的马车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晚晴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月清尘··可是,不过月余不见,为何清尘哥却像生了一场大病,非但气色大不如前,整个人看上去都苍白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片儿。
月清尘走得不快,以至于身后的君长夜很快追了上去,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晚晴眼看着君长夜先一步撩开车帘,接着体贴地扶着月清尘的腰搀了他一下,待对方进去了,才紧随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他的动作熟稔,俨然是一副极温柔的保护姿态,看向月清尘的眼神,却分明是……·晚晴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后面那满载雪狐的车都绝尘而去了,才像大梦初醒般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蓁看他面色近乎铁青,忙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更是火上浇油,晚晴瞪她一眼,觉得心中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突然一拳捶在旁边的楼墙上,恨声骂了一句。
可骂完,他反倒冷静下来,左右环顾一周,见周围看守的魔兵手持利刃,面色不善,突然一把将南蓁拉到身边,小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清……你家公子,现在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南蓁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以前怎没发现这个蠢道士这么聪明,早知道逃跑计划就带他一个了。
可公子吩咐了要瞒住,她也只能拼命挣脱,试图转移他注意力道:“哎你看,这是公子给你的信,不打开看看”·晚晴闻言,忙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信笺,拆开一看,却浑身战栗了一下,扭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南蓁心道以前明明告诉过你,让你不记,却还是老实答道:“我叫南蓁,南北的南,其叶蓁蓁的蓁。”
晚晴点点头,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接着沉默地将自己的衣服拢好,直到回到他自己的别院内,都没再发过一言 ··在回去的路上,南蓁才发现晚晴有只脚一直是光着的,踩在石阶上,已经冻得发青,他却像根本没感觉到似的。
她几次想出言提醒,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不知为何,南蓁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 ·第135章 启熹殿·永宁三十九年,天现异象,北斗逆行,紫微宫黯淡无光。
主不详啊··萧紫垣孤身立在启熹殿外,仰头凝视着夜空浩渺的星象,看上去神色如常,可藏在袖中的一双手,却缓缓握成了拳状··都说人死了,就会化成天上的一颗星子,默默守护自己生前关怀的人,那属于阿娘的那颗星,此刻又在何方呢·她会看见,自己如今进退两难的窘迫境地吗·萧紫垣轻笑一声,却摇了摇头。
风家那位帝后筹谋一生,千防万防,生下的儿子却死的死,废的废,到了最后,这人界九五之尊的位子,却竟要平白让给一个青楼娼/妓的儿子··这事无论搁谁身上,估计谁都要气死了。
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萧紫垣恶劣地咧嘴一笑,可笑过之后,表情却又再度恢复凝重··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可她不好过,自然也绝不会让娼/妓的儿子好过。
自回到帝都的这些日子以来,萧紫垣没有一夜是可以安心合眼的,身边的宫人来了又走,一茬茬跟春韭似的,没一个不想算计他,可等父皇立储的诏书一下,又没一个不想巴结他。
这里面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萧紫垣看不懂,也不想看,他白日在永宁帝病床前学着看那些奏折,晚上面对孤衾冷枕,还要躲着明枪暗箭,只觉累得很,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绝尘峰上和长夜青鸾吵架斗嘴的日日夜夜。
可父皇老了,这偌大一个萧氏帝国,总不能随便交到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手上··阿娘,如果您还活着,会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身登大宝,君临天下,还是无忧无虑,自在一生·萧紫垣苦笑一声。
若是前者,如今恐怕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原来你在这·”·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打断了萧紫垣的思绪,他回身看去,却见出声的红衣男子胸前绣着金色的弓纹,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是风满楼··自去岁其兄风满天在对抗魔族的征战中身负重伤,风满楼便自扶摇峰师门辞行,回到凉州接管云间府,成为风氏下一任的家主··虽接手时间不长,但风满楼的处事风格与其父兄截然不同,但凡有心要做一件事,必然雷厉风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连对付起反对他的风家长辈也毫不手软,丝毫不惧人言可畏。
也正因如此,他很快便破除一切阻力,亲自前往各处聚集有经验的残部,重整旗鼓,打造出了一支独属于风氏的精锐之师,名曰“破晓”·此军组建不到一年,便深入魔域,连克了魔族七十二窟中的十窟,经此一役,声名鹊起。
因着宫里那位正宫娘娘与风家的关系,萧紫垣倒少不得与风满楼打照面,关系也从以往的互看不顺眼,到因为有了共同不喜之人而日趋缓和 ·可眼下正逢多事之秋,他一个领头的不好好待在老家里指挥,跑这来瞎凑什么热闹·“哟,风满楼,稀客啊,别来无恙”萧紫垣扬了扬眉,“怎么,你亲戚自己摆不平我,特意叫你这个已经烧了两把火的新官来帮忙的”·“如今没人敢这么对我说话。”
风满楼在他身边站定,却只看了一眼头顶诡谲的夜空,便一针见血道:“双龙即将交汇,却天现异象,你不害怕”·怕,怎么不怕怕的要死。
萧紫垣撇撇嘴,心道这人还真是无趣,一点废话都不讲,当即不耐烦道:“怕有什么用说吧,你到底干什么来了”·“你那位母后为你在风家物色新后的事,你可知晓”·萧紫垣一愣,随后却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道:“有趣有趣,难道她想把我培养成第二个父皇”·风满楼任由他笑,直到好容易停下了,才继续道:“我来之前问了族内管事的,才知她挑的那几个女子,脾气秉- xing -都与她相似,个顶个的泼辣厉害,若结为连理,虽说不上家宅不宁,日子却必然不好过。”
萧紫垣眨眨眼:“你这么说自己家的姑娘,她们知道吗”·风满楼瞥他一眼,眸中也有了不耐之色,却不知为何又压了下去,认真道:“风语凰虽嫁了永宁帝,但在以天赋为尊的风家,地位却并不算高。
你若不愿意,我自可以去帮你回了此事·”·“哦”萧紫垣嘿嘿一笑,“那我这样毫无天赋的人,什么时候竟也值得风家主高看一眼,还要亲自为我的婚事- cao -心了”·风满楼愈发面沉如水,正欲说些什么,却又听萧紫垣接着道:·“说吧,谁叫你来的是不是洛青鸾那丫头我看如今,也就她还指使得动你。”
一听到洛青鸾这三个字,风满楼的面颊上便悄悄爬上一丝红晕,刚硬轮廓亦柔和下来,连语气都放缓了许多,故作随意道:“提她做什么·”·殊不知欲盖弥彰。
“哈哈哈哈,好,咱们不提她,不提她,”萧紫垣哈哈大笑,“就你们之前眉来眼去的劲儿,难道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此话一出,他自己心中先咯噔一下,暗道坏了,真是口无遮拦,随即心虚地瞧了风满楼一眼,见对方似乎并未生气,便又大着胆子继续试探:·“说真的,其实,你是喜欢她的吧”·他本以为对方即便真喜欢,也必不会承认,弗料风满楼竟坦荡道:“是。”
“好”萧紫垣立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我以前总觉得你又自大,又瞧不起人,除了修炼得快,简直毫无优点,如今看来,却倒还算诚实。”
“诚实”风满楼重复一遍,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只是情难自禁罢了·”·萧紫垣惊奇地瞅他一眼,心道风满楼一个除了姓氏外与风花雪月毫不沾边的人,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却也不自觉地,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当年在绝尘峰,也实在怪自己太粗心大意,竟完全没发觉长夜一直在求不得的思慕中苦苦煎熬,甚至直到见了师尊的真容,才恍然想起在长夜房中见到的一切。
师弟平素是再漠然不过的人,可独处时,却连对一张画都那样视若珍宝,那样小心翼翼··那他最后被师尊亲手逐出师门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万念俱灰·可这所有的一切,师尊知晓吗若是不知晓,或者即便知晓,却仍亲手废了他,那这段情,不就又成了天下第一悲哀之事了·更何况,还有父辈的恩怨牵扯在其中……·风满楼猜不到萧紫垣此刻在想什么,也懒得猜,他不欲在洛青鸾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便有意岔开话题:“有一件事,我虽是今日才到此地,却已然知晓,可见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了。”
他这一开口,萧紫垣便猜到要问什么,果然,只听对方随口道:“前日来的那支北境商队是何来历,你有头绪吗”·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我哪有什么头绪,”萧紫垣挠了挠头,“如今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老太婆变着法不让人省心,还赶上天象有异。
那商队财大气粗,招摇过市,把别人的视线都从我们家这摊烂事上转移走了,倒正好帮了我大忙我谢谢他们还来不及,只要不干坏事,管他什么来历。”
风满楼两道剑眉一拧,开始真心地为这个王朝未来的命运担忧起来··现下北境战事胶着,继那位至今不知确切名姓的魔尊屠了浣花宫,鬼族灭了慕氏以来,任何从北境来的流民若想进入帝都,都必要先彻查一番。
他一到帝都,便先听人描述过那西域商队进城时的景象,说书人讲得天花乱坠,说他们仆从如云,肥马轻裘,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卖,像永不凋零的鲜花,喝不尽水的茶盏,能对话鬼魂的铜镜,简直像神仙用的仙器一般。
商队初入城时,还于行过处遍撒铜钱红绸,引得路旁百姓纷纷争抢,如同过年节一般热闹··虽说帝都藏龙卧虎,龙蛇混杂,连那位琅轩阁的棠公子都在花间巷内置了拍卖行,可在这么一个非常时期,竟放进个摸不清底细的北域商队。
·是该说当差的办事不利呢,还是这主人深不可测,只手遮天呢·风满楼越想越觉得可疑,本以为从萧紫垣处能问到点消息,谁料对方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竟一点内情也不吐露。
他前几日与洛青鸾通过信,知道蘅芜君已离了潇湘府,便预料到近来定有大事要发生,再加上本就事务缠身,就更在这待不住了,只想着把正事办了便走人,便道:“你不愿说便罢了,但有一事,我必须问清楚。
萧紫垣,你可知道这帝都长平宫内有件东西,是鬼族一直觊觎和忌惮的”·萧紫垣沉默一瞬,终于收起先前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正色道:“你放心,那样东西,父皇一直保护得很好。”
“今时不同往日,”风满楼摇摇头,“鬼族向来诡计多端,说不准会利用这次皇位更迭的时机潜入帝都,我虽不能一直在此,但会派三千风家子弟前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萧紫垣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揶揄道:“风家主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风满楼不理会对方的恭维之语,他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将此行最要紧的话和盘托出:“但凡新帝登基,为了尽快站稳脚跟,最需要的,就是强族的扶持。
过些日子,家姐会随军一并来此,她……秀外慧中,贤良淑德,你若是有意,不妨考虑一下·”·语毕,风满楼像终于解决了一桩心似的事,扭头便走,不待萧紫垣反应过来,便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之中。
来去匆匆··话已经带到,至于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萧紫垣在原地怔愣半晌,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娇憨少女的音容笑貌,她抱着琴站在极乐海边,笑容单纯又漂亮,干干净净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当时他还想着,若等自己出师了,这姑娘还被拘在家里没嫁人,便试着去求为道侣,带她去领略大好河山,不做神仙眷侣,只做一对游山玩水的比翼鸳鸯··可终究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 ·第136章 鹿鸣居·风满楼离了长平宫,本欲就此出城,弗料隔着阑干,便被护城河上粼粼的波光晃了一下眼·他见那和水玉带似的蜿蜒流过,来往绣船上红袖招张,不由放缓脚步,沿着河畔慢慢走动起来。
往年上元,风满楼虽未同洛青鸾一起来帝都执行过任务,却也知她最喜欢来和水畔的花灯会凑热闹,眼看着年关将至,不知今年元夜,能否邀青鸾来此共放一盏莲灯··想到这,他却又自嘲般笑了笑,心道自己不日便要再行北上,而青鸾即便离了潇湘,也定要赶回昆梧山去,不能像年少时一般肆意玩闹,如今考虑这些,除了使思念倍增外,实在没什么旁的用处。
风满楼正胡思乱想,任由目光在河畔的百姓间随意扫过,却忽地瞥见前方一抹人影飘然而过,身旁还紧跟着位极窈窕的女子··虽天太黑瞧不真切,但单看身形和起落,竟有几分像自己的师尊。
风满楼觉得十分诧异,师尊身为扶摇峰主,近来都在昆梧山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会有空下山,还跑到了帝都来·还有他身旁那位女子,师尊向来不近女色,若说会同什么女修一并出行,那十有八九,就是悬壶峰那位宁峰主。
却说风满楼年岁见长,眼力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他看得不错,这和水畔匆匆赶路的人影,正是云琊和宁远湄二人··至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还要从宁远湄却发现月清尘许久未归的那一日说起。
那日她照例前往绝尘峰送药,只见灵犀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梅子树旁发呆,而推开梅坞的门,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已很久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了··虽早便发觉师兄又偷偷下山去了,宁远湄起初也并未在意,可那是因为她知晓,按照以往的惯例,月清尘即便下山,也断不会超过一月不归。
但她如今每隔两三日便要来照看一次,若照这样推算,据上次月清尘消失,却显然已一月有余··这样来看,事情就不太妙了··对于月清尘伤势究竟如何这件事,知悉之人甚少,宁远湄不愿再生枝节,本想着亲自下山去探查一番,不料刚出绝尘峰,却被云琊发现异样。
在云峰主的软磨硬泡之下,宁远湄终于同意他同自己一并下山,只是有一点云琊必须答应,那就是绝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就这样,云宁二人借口平乱下了山,寻人的第一站,便是去琅轩阁找那号称无不知的季棣棠。
云琊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也最便捷的方式,琅轩阁庞大的消息网遍布九州各处,无论月清尘曾在哪里出现过,除非他彻底改头换面,否则绝逃不出琅轩阁眼线的追踪。
二人探听得季棣棠近日在花间酒宴客,便直奔帝都而来,前日抵达时,正赶上与那支远道而来的北境商队一并入城,便亲眼目睹了那银钱铺路的盛况··当初他们进城时,只见城门口人山人海,遍是争抢铜钱的百姓,要向里挪半步都难,这令云琊颇感不快,一半是因为不喜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另一半是因为百姓见了钱,便不要命似的往上扑,若有邪魔借机作乱,实在不好疏散。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怀着这份不快,云琊抬头去瞧那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只见来往的大多是满载货物的马车,而在车旁押护的,却尽是些高大仆从,他们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多呈蓝碧之色。
倒像是真的异族人··除了一般货车,队伍里最惹眼的是,还要属中央那辆气派的银白厢车,外表虽看上去不大,但云琊知道,这种厢车设计精巧,暗藏玄机,内部空间远不止外人所见,若按照这辆车的大小,里面怕是能容纳下十个人并排而坐。
其实云琊之所以对这种厢车印象深刻,还是因为以前在季棣棠那里见过,而且初次见时,还给他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一想到当时季棣棠在他那辆破车里左拥右抱,莺莺燕燕的景象,云琊心里就陡然升起一阵恶寒。
他正欲把目光从车上别开,可就在这时,余光却瞥见厢车窗子上缀着流苏的车帘动了动,竟开了一条小缝··一只手自车厢内揭开垂帘,里面的人向外看了一眼,却又很快放下帘子,似乎只是想透口气。
可就在那一刹那,云琊心中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里面的人是自己阔别多年的旧友一般··可他分明连那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到··眼看着厢车即将离开视线,云琊眉心一凝,只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便拔腿就要去追。
·可实在寸步难行··云琊心中一急,也忘了自己是在帝都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当即就要召出法器走空路,幸亏宁远湄从后面拉了他一把,这才没再在凡间爆出个神仙下凡的大新闻。
身后薄纱遮面的女子轻声道:“别惹事,找人要紧·”·云琊顿住脚步,却脱口而出道:“你刚刚看没看到那个人”·“什么人”宁远湄明显有些困惑。
云琊默然一瞬,把手放在自己和宁远湄头顶比对着量了量,摇头笑道:“没看到也对,小矮子·”·话音刚落,哪怕隔着面纱,云琊也能看出宁远湄现下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说这句话的功夫,那辆银白厢车已行出很远,云琊深陷拥挤的人群里,只能与之遥遥相望,叹了口气道:·“相比之下,我突然觉得季棣棠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不会在进城高峰期造成交通拥堵的惨剧。
等二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便只能看到车队行过留下的滚滚烟尘,云琊不死心,宁远湄又拗不过他,便一起跟在后面走了好久·直至跟到一处明晃晃写着“尹府”二字的宅院外,又亲眼看着那些仆从在周围不远处收拾了好几处铺子,这才暂时定了心,如来时一样悄悄走开了。
那尹府位于帝都白雀街上,距花间巷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二人脚程极快,不过须臾光景,便穿过满街粉黛,站到了花间一壶酒依旧花里胡哨的大门前··门口十六位迎宾的彩衣少女一见云琊,便纷纷热情地围了上来,后者却迅速闪到宁远湄身后,扔出一块牌子,强忍着厌恶道:“停步,去找你们家主人,就说我姓云。”
为首的少女一见地上那海棠花牌,态度顿时大变,只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便在前面开道,将二人客气地请了进去··宁远湄一路强忍笑意,最后实在憋不住,便低声调笑道:·“分明给了你近花丹,怎么你这对脂粉过敏的毛病,却还没治好”·云琊原本正很严肃地走着,闻言咳了一声,板着脸道: “我不是对脂粉过敏,而是对女人过敏。”
宁远湄笑容一僵,却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看向旁边··云琊瞧了她一眼,却突然醒悟过来,暗道自己说的什么混账话,可话已出口,只得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好阿湄,你是仙子,算不得女人。”
宁远湄看他一脸悔意,实在忍俊不禁,只道:“你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话音刚落,去通报的那少女出来了,带了一位粉雕玉琢的粉衣女子,带着歉意道:·“请云圣君安,请宁仙子安,玉颜春夜在即,公子近来日日有宴,实在不得空,已嘱咐奴收拾好了两间厢房,请二位先安顿下来。”
云琊冷冷地“哼”了一声··粉衣女子璇玑又从手边的玉碟中取过几张彩笺,陪着笑继续道:“这里有几张单子,是此次玉颜春的拍品,您二位若是有兴趣,等明日拍卖开始,可以一并先去瞧个热闹,若看上了什么东西,小店必然双手奉上。”
云琊似乎还想说什么,宁远湄却率先自一旁伸手接过了璇玑手中的彩笺,同样回以一笑道:“多谢美意,烦请姑娘带路·”·"这边请·"·璇玑乃是季棣棠手下最为得力的婢女之一,不出片刻,便将一切安排妥当,并亲自将二人领至后院小楼。
途中路过二楼专为明日拍卖会所设的雅间时,宁远湄似乎突然给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到前方云琊挺拔的脊背上,却在对方转身来扶她的时候,朝不远处某个地方无声地指了一下。
云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透过雅间外垂着鲛人绡的窗子向里面扫了一眼,顿时明白了宁远湄的用意··那处名叫鹿鸣的雅间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想是给人预先定好了。
而房门口本该悬挂名牌的地方,此刻正吊了一个小小的“尹”字号牌,并在吊牌一旁标了一枝梅花··又是尹··云琊暗道一声这么巧,便边扶着宁远湄再度迈开步子,边在脑海中搜寻起梅花的意思,幸好他知道季棣棠的脑子里除了美人就是花,连往来宾客的等级划分,都是严格按照花谱来排列的。
像芍药海棠为五品,桂花琼花为四品,而梅花,则和牡丹并列为二品,除却位列第一品的花神外,实在可以说是在百花之上了··自己持的仅仅是海棠牌,而这个姓尹的竟能从季棣棠手中得着一块梅花牌,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实按照往常云琊的脾- xing -,如今月清尘下落不明,他心急如焚,若季棣棠不愿意见他们,必然是甩袖就走,另寻别家的。
可白日街上的那一眼实在叫云琊心中难安,他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何人,只得捏着鼻子待了下来,还定下了鹿鸣旁边的雅间,静候次日夜晚的到来··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可惜天不遂人愿,一直到第二日的拍卖快要结束了,云琊已经在雅间里喝了好几壶茶,吃了好几碟点心,都没听到隔壁传来半点动静。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要离开,直接去那尹府问清楚时,刚抬步走到门口,却听到隔壁鹿鸣间响起一阵悦耳的鼓瑟之声··屋外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云琊透过,可以勉强看到五道人影轻车熟路地从自己门前穿行而过,直奔鹿鸣居去了。
虽说人影有五道,可除却引路的婢女外,若单从雅间内听脚步声,可觉出有一道略显沉重,一道悄无声息,就像凌空而行,其余两道则如足尖点地,轻飘飘的,不带什么分量。
一般像这种携带大量银钱货物的客商出门,都喜欢花上大量灵石,去求些本地门派里修为高深的修者随行,特别是在这种妖魔肆虐的日子,更是不可不带些修士防身·可单从那几个人的气息来看,云琊却不觉得属于任何他所熟知的一派。
鹿鸣居的门开了,复又关合,云琊在门口僵立半晌,还是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子··“眼下还有三件拍品没有展出,”宁远湄轻轻吹散杯中雪白的茶沫,抿了一口,而后笑吟吟道:“你觉得,他们意在哪一个”·云琊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壶茶水,咂摸一阵,这才拿起桌上放着的那几页纸翻到最后,蹙起眉头不说话了。
按照璇玑给的单子来看,这场拍卖行最后的三件卖品,分别是凤凰蛋,古卷轴,和一副取材自陨铁的二十八星宿图··凤凰蛋虽珍稀无比,可里面的小凤凰是死是活却未点明,难免有些碰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那压轴的古卷虽说是洪荒昆玉经里的一本,却只是残卷,不是整套,至于星宿图……·这星宿图是何来历,单子上却没有写,甚至连出处都没有注明。
云琊盯着那处刺眼的空白,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倒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图,甚至正相反,他自己曾亲眼见证过一副与之极其类似的星宿图制作的过程,只不过那图,通体是用紫玉制成的。
若是父亲没有奉命做过那副图,就不会招来那些贼人觊觎,他便不会家破人亡,更不会因为走投无路,绝望之下为了报仇,将自己出卖给琅轩阁··铺天盖地的回忆汹涌而来,云琊迫使自己从那些夹杂着仇恨与愤怨的画面中走出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下的单子上。
此图由陨铁所制,材质比起紫玉,终归更是稀罕,甚至有人称若充分发掘出这些来自天界的陨铁内部蕴藏的能量,便可助佩戴之人逆天改命,飞黄腾达··可是命这种东西,到底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诺,最后的角逐要开始了,”宁远湄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正下方热闹非凡的大堂,向对方邀请道:“一起来看看吧·”·云琊依言放下纸笔走到她身边,只心不在焉地向下扫了一眼,便开始密切关注起隔壁的动静。
在拍凤凰蛋时,鹿鸣居鸦雀无声,等到了那副洪荒昆玉经的残卷时,才由婢女从里面挑出一盏小小的红灯笼··“昆玉经,鹿鸣居,灵石三万·”· · ·第137章 昆玉经·大堂里酒足饭饱醺醺然的客人们一个激灵,纷纷咋舌,一出手就是这么高的价格,这是志在必得,傻子才会跟呢。
宁远湄回头看了云琊一眼,只见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神态专注而安静,好像在透过窗子研究下方热热闹闹的人群··然而其实,也只是在走神而已··“我刚刚才想到,”云琊突然开口,语气犹豫不定,“以前跟月清尘喝酒的时候,听他提起过这洪荒昆玉经,当时他说手里只有残缺的几本,可惜其余皆已失传,书海茫茫,难以寻到,今生未读过全套,实在是一大憾事。”
宁远湄眨眨眼:“所以”·“所以,”云琊踌躇了一下,郑重道:“你有多少钱借我点,我想把它买下来。”
“说到昆玉经,我也一直很遗憾没读过全套,”宁远湄拧了一下眉头,“可惜这次匆匆下山,身上带没那么多灵石,隔壁一出手就是三万,便是把你我身上的灵石都拿出来,也凑不起来,除非……”·“除非什么”·“我身上倒还带了些丹药,若借着花间酒这地方卖出去,倒还有可能凑得齐。
但对方明显非要不可,若真的开始竞价,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云琊抿抿唇,不说话了··眼看着没人跟价,台上的美艳女子一敲小锤,言笑晏晏道:·“成交。”
古卷随后由小厮送至鹿鸣居中··君长夜自一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侍从手中取过那本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便将书放到桌上,向月清尘那边推过去,笑着道:·“来之前,我看屋里那套昆玉经只差这一卷,想着你从前最喜欢收集整套的古籍,若集不齐,心中难免遗憾,又听季阁主说他手里有,今日便自作主张拍下了,怎么样,师尊喜欢吗”·月清尘漠然地看了那通体发光的古卷一眼,却没接,只冷淡道:·“我若说不喜欢,必会惹你不快,若说喜欢,却又是违心,魔尊问这个问题,是有意让我为难么”·他平日里说话总是给自己和别人留有余地,很少这样夹枪带棒,君长夜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退了下去,叹口气道:“你连骗骗我都不肯么”·但心中却并未因此不快,甚至觉得月清尘能在自己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说话,是不是说明无论爱恨,好歹自己在他心里,是比较特别的那一个呢·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君长夜却又扯起嘴角,轻轻冷笑了一下,心道连别人冷着脸骂你都觉得高兴,你怎么这么自甘下/贱·真是可笑。
月清尘看见了君长夜唇边那抹自嘲般的冷笑,不知为何竟觉得有点悲哀,心中一阵刺痛,索- xing -偏过头去看窗户外面,不看君长夜,也不看桌上那卷书,全然忽略了那确实是自己曾辗转反侧想要过很久,却遍寻无果的东西。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时过境迁,很多曾经美好的感觉都烟消云散,对古卷也好,对什么人也罢,但凡心境变了,哪怕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人还是那个人,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
事实上,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对面的那个人,也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了··二人相顾无言,而下方的拍卖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最后一样拍品很快摆在了席面上,只是用红布遮着,看不到那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星宿图究竟是何模样。
月清尘向来不喜欢太喧闹的场面,尤其是如今精力不济,会觉得吵得头痛,索- xing -收回目光,想转回身来喝杯茶··却冷不丁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面满是炽盛的悲哀。
君长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座位,走到了月清尘身边来,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见他突然回头,当即若无其事般将目光移到窗外,朝着楼下看了一眼,正瞧见下方起哄要一睹星宿图真容的的人群,嘈杂如群蜂乱舞。
君长夜蹙了蹙眉,又见月清尘脸色不好,便道:·“这里实在太吵,师尊若不愿意再看,我们就先行离开吧·”·反正星宿图这枚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如今天象有异,病急便易乱投医,不愁长平宫那边不上钩。
二人出了花间酒,直至坐上停在外边的银白厢车,往白雀街那处新置的宅院去了,一路无话··这车内确实如云琊所知般,空间极大,月清尘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与君长夜之间还隔着四五个的距离,这距离让他觉得安心,便眯起眼睛,想要在颠簸的间隙中小憩片刻,可头依旧疼得厉害,始终睡不安稳。
恍惚中,月清尘觉得有一双温暖的手在额角轻轻按揉起来,只片刻功夫,竟真觉得舒服许多··混沌的大脑来不及抗拒,就已经彻底被那双手和困意收买,即将陷入温柔的黑暗之中,可就在这时,一直行进的马车却突然停住了。
有侍从在车门外沉声道:·“主人,外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修士递上拜帖,说是有事相求,想要见您一面·”·月清尘蓦然睁开双眼,却随即发现自己几乎被君长夜整个圈在怀里,而对方刚刚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此刻还没有完全放下。
这姿势,委实是太暧昧了··原本怔忪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几乎带了警告的含义在里面··可即便被月清尘这样注视着,君长夜却仍旧没有松手,只挑衅似的勾了勾唇,突然一手托起月清尘下巴,另一只手则迅速将对方的双手按住拨到一边,把他圈在车壁与自己身体形成的狭小空间里,贴近了低声道:·“师尊若是不怕他们听到,就尽管弄出动静好了。”
君长夜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调笑意味,可行动起来却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只下一瞬间,便俯身吻了上来,动作迅猛如疾风骤雨,指腹摩挲脸颊的触感粗砾滚烫,几乎在脸上烧起来。
月清尘下意识要挣,可刚一发力,却骤然听得有一道恭敬中暗藏不耐的男声在外面响了起来··“素昧平生却前来叨扰,实在不像话,但云某之所以出此下策,却是情非得已,只因方才阁下所拍的那卷昆玉经,乃是好友多年心念之物。
云某自知此举确实是强人所难,但若您愿意割爱,愿在原价的基础上再多加三成,绝不会叫您吃亏·”·竟然……竟然是云琊··这种时候,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车外那全身包裹严实的侍从自通报后便一直保持沉默,好像一个只会传话的木头桩子,外面的云琊与宁远湄却始终没有得到车内人的任何回应,二人对视一眼,耐着- xing -子又等了片刻,云琊却终于忍不下去,率先开了口。
他自觉一番话说得自己都觉得酸,已将诚意表露清楚,可车内却依旧毫无回音,别说回音了,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云琊一向信奉求人不如求己,平日里甚少求人,也从来不是个好耐- xing -的人,事到如今,他真的是不耐烦了,不由冲那侍从道:·“你家主人真的在里面吗”·话音未落,几人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猛然撞到了车厢上。
是从车内发出来的··从万古如斯出来的这些天,为免惹月清尘不高兴,君长夜一直忍着不碰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一亲芳泽,不由疏忽了手上的动作,一个不留神便被身下人挣开,狠狠推了出去。
这一下的力气不可谓不大,君长夜整个背部直接撞到了对面坚硬的厢壁上,虽不算疼,却也不由捂着腰皱了下眉··月清尘自唇角用力抹了一把,只冷冷瞥了对面人一眼,便伸手要去拿座位上放的玉盒。
君长夜也不制止,只看着他淡淡道:“师尊要做什么”·“别叫我师尊,”月清尘低声道,“你去拿给他·”·君长夜似笑非笑道:“师尊怎么不自己去”·月清尘抬头平静地看他一眼,眸中意味深长,看得君长夜宛如心里被刺了一下,却仍兀自强撑冷淡道:·“可那是我送给你的。”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不远处灯火阑珊的巷子尽头,却突然有极惊恐的刺耳尖叫高声响起··“谁是谁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云琊一愣,忙朝着车内道了声“这里危险,请待在车里不要动”,随后立刻召出□□,朝着声源处飞掠而去。
宁远湄本也想跟过去,可顾虑着这边的安全,便像留下来照应一下,谁料就在这时,一个极温和的男声却自车内缓缓响起:·“请不要担心,我带的人足以保护自己,那边遇到了危险,你还是过去看一下比较好。”
这样柔和的语气和内容,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既然主人都这样说了,宁远湄也不好强留在这招人嫌,当即微微一笑,柔声道:“请您多保重·”·语毕,她便也随着云琊往巷口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可真到了那里,宁远湄却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灯火昏黄之中,一个锦衣华服的美丽少妇发髻松乱,分明是泪流满面,恐惧至极,持着发簪的那只手却好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似的,拼了命扎向旁边那惊恐的男子。
“夫人”男子带了哭腔,一边躲一边靠近,试图夺下女子手中的发簪,声嘶力竭道:“你醒一醒,是我啊是你的夫君啊”·那少妇嘴唇哆嗦着,身子不住颤抖,她挣扎着想要扔掉手中簪子,却在男子扑上来夺走金簪的瞬间猛然伸手,自他腰间抽了佩刀出来。
下一刻,鲜血四溅·· · ·第138章 傀儡术·男子跪倒在地,涕泗横流,一直拼命地试图唤回妻子神智,却被飞溅而来的鲜血浇了一头一脸,不住地呛咳起来,脖颈间的窒息感一瞬间到达极盛。
少妇握刀的那只断臂尚且悬在长/枪之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穿过云琊的封锁,毫不停顿地猛扑过来,用仅存的一只手臂卡住男子脖颈,然后死死勒紧,好像那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宁远湄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方才云琊介入时,分明只是从右侧挡住了她的攻势,并未有伤害之意,可那女子为破解攻势,竟然直接往枪口上撞去,硬生生舍弃了一条胳膊。
人影晃动间,有细密的银丝在空中一闪而过,却又很快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宁远湄目光一凛,突然出手,直接点了那女子的昏睡- xue -,见她虽然闭上眼睛,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心中顿时了然。
是傀儡术··“在屋顶上”云琊暴喝一声,手中金枪向上猛然一指,便招得雷光划破天际,令那道隐藏在暗处的人影无处遁形。
可对方显然不是吃素的,在云琊举枪时便纵身躲开,飞快地跃下屋檐,底下众人透过那一刹那雷光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纷飞的青色衣角··青色的……衣角。
就在那一瞬间,紧随其后踏上屋顶的宁远湄却愣在了原地··她站在屋檐上,怔怔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于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要去追那个可疑的傀儡- cao -纵者。
就是这片刻的犹疑,他们已失了一切先机,待反应过来再去追,那人已经彻底不见踪影··一时间,周围静得只听得那死里逃生的男子抱着妻子痛哭的声音··“怎么回事”云琊走到宁远湄身边来,见她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不由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吗”·分明寒冬已过,宁远湄却突然觉得身上很冷,她四下茫然地张望了几下,下意识抱紧了自己,轻声道:“子安,我……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云琊收了枪,脱下外袍披在宁远湄身上,蹙眉道:“谁”·他刚刚在下面极小心地制住狂躁的少妇,实在连那人半点模样都没见到,可看宁远湄这个样子,却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猜。
宁远湄摇摇头,闭上眼疲惫不堪道:“不,应该是我看错了,不可能是他·”·云琊- xing -子急,最不喜别人有话不说,可面前偏偏是宁远湄,只得耐着- xing -子劝道:“到底是谁难不成是月清尘还是掌门师兄蘅芜君阿湄,看错与否先不论,究竟像谁,你倒是先给个准话,不然误了事,可就不单单牵扯你我二人了。”
宁远湄静默一瞬,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可最终,却只艰难道:·“我只看清了,那个人穿一袭青衫·青色代表什么,子安,你是知道的·”·听闻此言,云琊的脸顿时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宁远湄不等他再说话,便转身匆匆下了屋顶。
她掏出随身药丹去替那对夫妻医治,又替那女子将断掉的胳膊接好,过程中仔细检查了她身上,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看来- cao -纵者在逃走的时候,已经将装在那少妇身上的丝线尽数毁掉了。
在那男子的千恩万谢中,宁远湄微笑着起身,帮他把少妇扶到停靠在一边的马车内,并在车上布了一层结界,随即目送着他们离开··云琊方才在四周查看了一圈,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手段高明,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有点挫败地走到宁远湄身边,偏头认真问道:“反正也抓不到了,你觉得,这事会跟那失传已久的鬼牵丝有关吗”·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宁远湄还不知道慕家被鬼族灭门的事情,而自己特意跟来,便是为了怕她伤心,忙急急补救道:·“对了,你不会真的认为是蘅芜吧不可能的,是谁也不会是他,他犯不着这么做。”
宁远湄将身上的外袍裹了裹,感觉到上面还有云琊未散尽的体温,她知道对方这样说是怕自再勾起自己的伤心事,心间不由涌起一股暖意,轻轻道:·“你放心,蘅芜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至于先前跟他的那些过节,都只是私人恩怨,且已经过去了。
方才那个,或许只是个身形相似的人罢了·”·二人边说边往回走,一路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却始终没有别的发现·等回到了他们拦下马车的地方,却见原地只端端正正放了一只玉盒,而本来立在这的侍从和厢车,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马车在帝都宽阔的街道上徐徐行进,月清尘伸出手拨开窗外帘幕,神情恹恹地靠在厢壁上,看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刚才遇到的小插曲早已打碎了他用沉默伪装出来的平静,眼看年关将至于,新皇即将登基,帝都喜庆的空气中却暗藏危险的气息。
有什么人在巧妙地编织一张大网,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早已看准的猎物一网打尽··其实真要说起来,何人又不是网中卑微的蝼蚁·“当年我在卧禅寺外第一次遇到慕碧螺时,曾见她与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说话,言语中,还多次提及对洛家的怨恨。”
身旁的青年突然开口,惊破了月清尘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思绪,他回过头去,却因为夜色昏沉而看不清君长夜脸上的表情,只能凭借对待方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判断出对方此刻并未生气。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今晚的君长夜似乎出奇的有耐心,这令月清尘觉得有些奇怪,却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早已习以为常,只听他继续道:·“那时我被她迷晕,却并未立刻失去意识,还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个男子应是洛家的人,却跟已与鬼族为伍的慕碧螺厮混在一起,还带了面具,似乎很怕被别人看到容貌·我这样说,师尊能想起那天吗”·他语调很是平淡,却几句话便把月清尘带回到卧禅寺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那时小徒弟跑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又遭鬼族算计而受伤昏迷·月清尘心里明明十分担忧,却因要去捉那罪魁祸首,而不得能陪在他身边,待君长夜醒了,还要冷着脸训斥几句,唯恐他下次再不知好歹,以身犯险。
可遇见洛家人的事,他当时却只字未提··月清尘想了想,目光自君长夜身上游移开来,只道:“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君长夜突然笑了笑,语气似是自嘲,又似是嘲讽:“我不确定听到的是否为真,若信口胡说,怕只是给师尊平添烦恼,所以就只字未提。”
言毕,却忽又感慨道:“我那时候是真的蠢,师尊对我忽冷忽热,我却觉得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唯恐给你添一丁点的麻烦,怕你嫌我累赘,就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不过,旁人虽不能理解,但这种感觉,想必师尊你定然能够理解·”·月清尘静默一瞬,却突然发现,自从十年后与君长夜以那样的方式重逢,他就常常用这样一种自嘲般的口吻说话,言语中似乎压抑了很深的自厌与痛苦。
他知道对方的这种痛苦来自方方面面,而且有一大半是自己带给他的,只因恨能带来巨大的能量,足以帮他度过命定的那段黑暗时光,这样即便没有自己的帮助,那少年也能凭借他自己的能力在魔族站稳脚跟。
可现在回过头去想想,却觉得当时这种想法真是可笑又可鄙··自己一手造就了君长夜的梦魇和心魔,却在造成后想要抽身离去,还美其名曰是为他好·可之后,又在有机会彻底离开这世界的时候选择留下,只为了尽可能地弥补,让心中的愧疚感没有那么强烈。
为了求一个心安,让自己一步步落到如今这个田地,这样想来,世间的报应一说,竟然是真的存在的··只是当时唯一没料到的,却是当年那小小少年对自己的感情,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味,其中夹杂着何种暧昧情愫,实际上早有预兆,若自己早早发现,又在刚有苗头时便掐断了,事情便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毕竟,若君长夜对他只是单纯的恨,倒也好过如今二人日日相对,却把彼此都刺得遍体鳞伤··若面前这青年只是君长夜,月清尘愿意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都给他,只为抵偿当年给那少年带来的伤痛;若他只是给自己带来屈辱的魔尊,那便不惜花费再大的代价,也定要将之击杀。
可他偏偏既是君长夜,又是魔尊,一时间愧憎交织,进退两难,自己又该如何自处·然而,虽进退两难,可现在要月清尘低头去将当年一切隐情告知,却也绝不可能。
很多时候,解释的最佳时机已经过了,再要开口,无论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听上去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辩驳··君长夜说完那句话,便静静坐在黑暗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片刻后,只听月清尘淡淡道:“你若心里还藏着话,就请直说吧。”
就这么一句话,让君长夜突然觉得非常灰心,甚至在心里涌起些怨恨,暗想为什么即便自己已经得到他,他却还能保持那样疏离又冷静的姿态,好像依然是高悬在天际的明月,从来没被世间的尘埃沾染过。
其实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与我倾心相交,毫无保留,可你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又实在太骄傲,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半句也不肯对人言··但是清尘,有很多事,哪怕听了外界再多的揣测和传闻,我却只想听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无论其原貌究竟为何,我都信那是真相。
可你从来不屑于对我解释··“其实那天,”君长夜突然开口,眸中赤金光芒大盛,语调中带有魔力般,像一个真正善于蛊惑人心的魔头:“我除了听到洛家的事,还听到一些关于师祖的事,他们说师祖虽最后跟了魔尊,但当年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却也着实不少。
你也喜欢她,也想跟她做我对你做过的事,是不是”· · ·第139章 新年番外·世传帝都和水之下,- yin -界幽冥之上,有一条川流不息的往生河,若有生者将载有死去亲人的小船推入河中,再任船顺着水流慢慢沉下河底,则其中死者的灵魂便能获得超度,得享来世安宁。
此时此刻,往生河上,正停了一只满载白梅的小小木船,一个年轻男子安静地躺在白梅中央,随着起伏不定的船板摇摇晃晃,眉眼清俊至极,虽已气绝多时,肉身却保持得与生前一般无二,丝毫不见灰败之色,甚至比活着时更显安详。
专在这河上讨生活的船夫少见保存如此完好的死人,再仔细一看,气度更是如仙人一般,咋舌之余,只见那船边岸上坐着一个沉默道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小船愣神,不由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道长,这是哪位大人物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送葬”·他重复了好几遍,道人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几次被无视后,船夫终于不耐烦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冲道人嚷嚷道:“喂,差不多到时辰了,钱带够了吗”·听闻此言,道人那泥糊般不会转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可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并非回答船夫钱带够了,而是喃喃自语起来。
船夫凑近了仔细听,才勉强听得他是在说:·“清尘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后悔了吗”·怎么,原来这死人叫“清尘”竟跟昆梧山绝尘峰上的那位圣君重名啊。
不过,倒是真个跟气度相称的好名字··只是他看起来这般年轻,而那道士满面风霜,怎么反而叫起他“哥”来··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船夫看那道长神神叨叨,不由好心劝解道:“这位道长,这人一死啊,就什么感觉都没了,还哪来什么后不后悔呢”·确实,人死如灯灭,那些曾经刻骨铭心与情爱与憎恨,便统统化作虚无中的一捧灰烬,随着尸骨埋入黄土,死者自己都不在意了,生者又何须念念不忘呢·不过,怎么可能不念念不忘呢·晚晴依旧没理船夫,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钱,冲着小船一挥手扔了出去。
纸钱纷纷扬扬,有些纠缠在那人身上脸上,缱缱绻绻,舍不得离开似的,有些则落到河里,随奔涌不息的水流飘出很远··“他如今另结新欢,美人在怀,你却要沉进这冰冷的河水里,血肉尽数喂了鱼肚。
清尘哥,我以前觉得你那么聪明,可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道人像哭,又像笑,说出来的话也疯疯癫癫的·船夫疑心这人得了疯病,不想沾染是非,看时辰到了,便走过去解开绳索,放小船随波而下。
寒江上冷得彻骨,眼看小船行至河心,即将沉入水中,船夫正打算回去,可刚一转身,却觉浑身一震 ··船竟停住了··船夫大惊失色,忙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异样,可揉揉眼睛再看时,却见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正端端正正立了一道墨色的身影。
岸边道人顿时激动起来,冲那人影嘶声喊道:“他现在死了,你满意了,还跑来干什么看笑话吗”·墨衣人凌波而行,走到船边时终于开了口,语调却淡淡的,像是对船上人的生死漠不关心,只道:·“我来拿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可如今那人身上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什么是属于别人的··除了……一颗心··月清尘浑身一个激灵,却骤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入眼处,尽是梅坞窗外的疏影横斜。
原来只是一场梦··梦中魔尊的冷酷侧脸犹在眼前,月清尘揉了揉额角,突然发觉自从自己跟君长夜提过一次最近不许进这院子以后,他就已经好几天没在自己眼前晃了。
莫不是真的生气了·君长夜同学最近的心情,确实不太好··自从跟月清尘互通心意之后,他就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对方黏在一起·如今回了绝尘峰,洛青鸾和萧紫垣都不在,君长夜怕月清尘觉得山上冷清,便更是想方设法找乐子,得罪了一众梅子精也在所不惜,只希望哄他天天开心。
可是,师尊竟然说最近几天不让自己进他的院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七天之痒·眼看着洛青鸾和萧紫垣都拖家带口地回到绝尘峰,美其名曰回师门拜谢,实际上是找机会互晒孩子。
君长夜赌气几日没去缠月清尘,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都觉得通体不畅快··眼看着洛青鸾生的小丫头又跳着脚去揪萧紫垣胖儿子的耳朵,而那小子不敢还手,只嗷嗷叫着讨饶,君长夜凉嗖嗖地道了句“颇有乃父之风”,就一杯一杯地喝起闷酒,再不说话了。
他气质本就颇为冷峻,此刻又不苟言笑,往那一坐,就像坐了一尊煞神,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闹,便逃也似的跑回座位,把脸埋进自家父母怀中··萧紫垣察觉不对,忙笑嘻嘻道:“哟,是谁惹咱们师弟生气了莫非跟师尊闹别扭了没事,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哄哄就好了。”
·君长夜半晌没有回话··洛青鸾则一把拿掉他手中酒杯,毫不客气道:“得了吧,你酒量本来就不好,少喝点·”·但她动手动得实在晚了点,君长夜抬头看了洛青鸾一眼,眸中已隐隐有了醉意,突然喃喃道:“师姐,我觉得他压根就不喜欢我。”
这声师姐瞬间勾起了洛青鸾泛滥的母爱,她与萧紫垣互换了一个关爱醉鬼人人有责的眼神,忙放柔声音道:“不可能,你那么好,师尊一向都是最疼你的·”·君长夜摆摆手,无意间瞥见洛青鸾怀中小女儿好奇的眼神,突发奇想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我不能给他生孩子”·萧紫垣一口酒险些没喷出去,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捶他一拳道:“师弟,你醉得不轻啊”·君长夜摇摇头,又要伸手去拿酒,却被洛青鸾一把按住。
萧紫垣在一旁思考片刻,突然兴高采烈道:“这样吧,你要实在想知道师尊究竟在不在乎你,我倒想到一个办法,只看你愿不愿意一试了·”·君长夜愣了会儿神,又甩甩头醒了醒酒,才道:“师兄请说。”
难得被小师弟如此礼貌相求,萧紫垣更兴奋了,忙献计道:“要说这风月场上用的最多的计谋,无非是美人计和苦肉计,你选一个顺手的用不就得了·所谓美人计,就是你去找一个姿色合师尊胃口的绝代佳人,看他能不能坐怀不乱;所谓苦肉计……哎有话好好说,你别打我啊刀,拿……拿开些。”
“打的就是你·”君长夜冷冰冰地放下手中凶器,语毕拿酒壶浇了浇刀刃,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直奔冷北枭的火云洞而去··妖王洞府本不叫火云洞,因其本体是鸟,又不拘小节,故其手下多以鸟窝来称呼他的洞府,实在形象又亲切。
后来蘅芜君驾临,觉得鸟窝二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又见其门前植有成片火红的凤凰林,花若丹凤,势如行云,便大笔一挥,在洞府门口题了“火云洞”三个字。
妖王一向唯媳妇马首是瞻,见他竟肯亲自为自己题字,自然骄傲得不行,到处吹嘘,让君长夜又是鄙夷又是羡慕,有段时间一听见他说话就避得远远的··可眼下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冷北枭最好。
还没进门,君长夜便听见不成调的箫音远远飘来,其难听程度已不能用常理形容·待进了洞府,见那妖君正陶醉于自己吹出的音乐,他便单手将封神刀一提,然后狠狠贯入地下。
冷北枭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眼看着地上给封神刀戳了一个大洞,正欲发作,却听罪魁祸首淡淡道:·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冷兄,弟现有一事相求,若事成,我便将这刀借你把玩一月。”
这条件太让人心动,妖王对封神刀垂涎已久,却故作满不在乎,只叫君长夜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待听完,不由拍着胸脯道:·“这还不简单为兄这就把你绑了,再抽上几十鞭子,看看他担不担心”·月清尘在梅坞里忙活了半天,眼看着要准备的终于齐了,便打算出去寻君长夜。
谁料刚出门便觉不对,他定睛一看,只见面前梅子树上给飞刀钉进了一块皮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你相好的在我手里,若还想见活的,便来火云洞同我打一场。
”·末尾还大剌剌署了冷北枭的名字··月清尘蹙了蹙眉,盯着那字认了半天,才确定这是给自己的·他垂眸想了想,扭头嘱咐灵犀看好家,便一挥手召出霜寒剑,朝着妖界去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君长夜已经酒醒了大半,正被绑在火云洞里的石柱上,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倒刺林立的鞭子··妖王的法器果然不同寻常,光是鞭身便足有寻常皮鞭十根粗,更别说上面狰狞的倒刺,据说为了效果逼真,还特意浸了盐水。
君长夜如今被解了外衣,身上鞭痕纵横交错,飞快地愈合旧伤,又飞快地添上新伤,着了盐的伤口处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惨不忍睹··他皱了皱眉,忍着痛道:“冷兄,我跟你有仇吗”·冷北枭嘿嘿一笑:“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为了你以后的幸福,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该感谢我才是。”
语毕又是狠辣一鞭··是为了封神刀吧……·君长夜闭上眼睛,突然想到当年师尊被困在万古如斯宫的时候,比自己现在要惨得多,不难想象他心中该有多恨,若实在喜欢不起来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那如今自己这般,岂不是真成了无理取闹·眼见着冷北枭打累了,正要换手,而师尊又迟迟未至,君长夜刚想开口说算了吧,却忽听得一声铮然琴音由远及近,正正劈在了火云洞大门口·他猛地抬起头来。
冷北枭瞧了失魂落魄的君长夜一眼,冲门口突然出现的月白身影不耐道:“你相好都快被我打废了,你怎么才……”·“来”字还没出口,他忽觉眼前有雪白剑光闪电般迎面而来,手中粗鞭没拿稳,竟直接被当头击飞了出去。
月清尘显然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杀招,随即步步紧逼,右手拆拨间甩出几十道琴弦,但凡对面妖稍有不慎,就要立刻尸首异处··面对这样的攻势,冷北枭向后倒退了十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可躲闪之间,却还是免不了被割得遍体鳞伤。
他狼狈地想去捡地上鞭子,却发觉那鞭竟被冻在了原地··眼看情形这般糟糕,冷北枭心中也发了狠,直接把破碎的衣袍往地下一扔,打算直接现出原形,拼他个鱼死网破。
可就在这时,却骤然听得一声:·“还不住手”·青衣圣君快步走进来,狠狠剜了冷北枭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月清尘则径直走到石柱边,挥剑把束缚住君长夜的链子齐刷刷砍断,然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条小毯,将对方鲜血淋漓的身子裹住,轻轻背了下来。
做完一切后,月清尘背着君长夜几步下了石阶,直接无视了冷北枭,只冲洛明澈客气地点点头,接着便走了出去,过程中未骂一句,也未问一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说这望舒圣君面冷心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君老弟看上他,真是活该受罪。”
冷北枭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洛明澈叹了口气,却道:“你这话不对·若不是望舒把他那小徒弟放到心上了,就你们那点拙劣的伎俩,他连来都不会来,更别说真跟你动手了。”
·语毕沉吟片刻,又道:“他如今肯陪你们做完这场戏,只是想顺着他小徒弟的心意,不愿戳破罢了,若这还叫心冷,天底下还有谁的心是热的”·“好好好,热热热,那感情好,君老弟也算得偿所愿了。”
冷北枭懒得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顺着媳妇的话说准没错,接着讨好似地凑过去,哼哼道:“好蘅芜,他打我,我疼·”·“你连我都打不过,做什么要去触望舒的霉头若不是他留了手,凭你打得人家徒弟一身伤,今天就别想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洛明澈虽气他擅作主张办出这等傻事,可看这傻鸟可怜巴巴,却到底心疼了,拉起他的手走到一旁坐下,低下头道:“给我看看·”·回绝尘峰的路上,君长夜一直安静地伏在月清尘肩头,有急促的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他却恍若未闻,只听得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急促的,有力的,逐渐融合在一处,纠缠到密不可分。
咚,咚,咚··君心似我心··君长夜忽然就有点可惜自己已经清醒了,否则,必然能借着酒劲闹上一闹,把这几天来一直折磨自己的疑问通通问个清楚。
然而面对着月清尘冷肃的背影,再加上自己理亏在先,君长夜还是不敢造次,只把头埋在他肩上蹭了蹭,讨好似地轻轻叫了声:“师尊·”·话音刚落,君长夜就觉得在背后托着他的手一松,像是要直接把自己从半空中扔下去,慌乱中心中一震,忙大声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开玩笑,他才不相信自己方才做的那套戏能骗过师尊的眼睛,还是老老实实认错来得妥当些。
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重新紧了紧,君长夜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却又听对方慢条斯理道:“你该叫我什么”·霎时间,千百种念头在心中翻腾不已,君长夜在相公娘子等肉麻腻歪的称呼中挑拣了一下,还是眼一闭心一横,鼓起勇气道:“清……清尘,我真的错了。”
“这就对了,”月清尘轻轻笑了起来,“每次你叫我师尊,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不如的败类·”·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特别是在做某些激烈运动的时候,这种背德的负罪感简直到达了顶峰。
但君长夜就好像把这当成了某种情趣一样,每次都要这么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二人之间的联系一样··可是……月清尘眸光暗了暗,心中突然涌起些近乎的愧疚的感觉。
难道自己就这么让他缺乏安全感吗·感觉到背上的人蔫头耷脑地不说话,又回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月清尘蹙了蹙眉,纵身落进梅坞的院落之内·他将君长夜稳稳地放下来,接着走过去拉开屋门,回头道:“我去拿点东西,你先进来。”
在走进那扇门之前,君长夜心中有无数的猜测,可等真见了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却还是实打实地怔了一怔··他从不知道师尊会做菜,因为无论在绝尘峰还是在魔界,月清尘表现出来的模样,从来都是出离于世的。
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永远高高在上··这一点,哪怕被困在魔宫最为狼狈的时候,也不曾有丝毫改变过··君长夜曾因此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揣摩,都靠近不了月清尘。
但他不愿意逼着师尊去改变,因为觉得自己喜欢并欣赏的那个人,有资格去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立身于世··他可以等,等到师尊愿意对自己坦诚相待的一天·若一直等不到,那就一直等下去。
月清尘出来的时候,就见君长夜正紧紧盯着那桌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菜发愣,不由故作轻松道:·“怎么,不敢吃”·说实话他许久未曾下厨,心里也没底,要是待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偷偷拿出去倒掉吧。
君长夜闻言扭头看向他,如梦初醒般,却忽然又垂下眼帘,低低道:“是你专门为我做的吗”·他成年后的声音其实低沉动听,只是话语中带着些微的颤音,患得患失似的,显得有点孩子气。
“嗯,”月清尘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子里,走到他身边道:“冷北枭下手没个轻重,你的伤不要紧吧给我看看·”·他自然知道君长夜自愈能力好得惊人,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将对方的注意力从那一桌让人心虚的菜和自己藏在袖中的手上移开。
月清尘自以为藏得很好,不料君长夜一抬头,刚好看见他的动作,当即一把抓住那只藏着东西的手,奇道:“那是什么”·月清尘本也不好意思玩这种小孩子把戏,见他发现了,便也不再藏,只打开手掌,将手中托着的东西拿给君长夜看。
那是一黑一白两枚指环,中间以细细的红线相系,黑者如漆色夜空,其上遍布星光,竟是把整片星河都包罗其中;白者则如朗月清霜,细细看去,那些光亮分明是当年在广寒宫中见过的,真正的月华光晕。
“在我的家乡,”月清尘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君长夜的脸颊,有点艰难地开了口:“若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想要……求为道侣,都会去买一对这样的指环,作为定情信物。
若他爱上的那个人愿意带上其中一枚,就说明……”·“说明他愿意做他的道侣,是吗”君长夜语气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亮得惊人。
“是啊,听说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就去广寒宫摘下来,放在这指环里了·”月清尘眉眼间含了点似有似无的笑意,用这笑意藏住了心中局促,轻声道:“以前说过的不算,若再选择一次,长夜,你还愿意吗”·话音未落,却骤然落入一个极温暖踏实的怀抱里,怀抱的主人眼圈有点泛红,一字一句在他耳边重复道:“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月清尘一点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举起那枚月白指环道:“手伸过来,我给你带上。
先说好,这红线是去月老那里求来的,一旦带上便会消失,再不能解开,你就可就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了·”·君长夜任他摆布,视线紧紧跟着月清尘动作走,闻言只道:“求之不得。”
像心中一块悬挂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君长夜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道:“要说师尊的桃花运,那可真是让人佩服,连嫦娥仙子都肯将月华相赠。
如何,面对那样冰肌玉骨的美人,你可动心过”·他边说,边作势要往回抽手,却被月清尘一把按住,头也不抬道:“这月华是我用新折的雪梅并一整瓶绝尘峰的新雪换来的,她送我天上月,我还她人间雪,童叟无欺,清清白白。
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闲醋”·语毕,月清尘欣赏了一眼刚在君长夜无名指上套好的戒指,道:“这下好了,以后你若敢负我……”·余下的话,却被迎面而来的温热唇齿尽数堵了回去,月清尘感到手上一轻,接着便见那枚漆黑的星环已被君长夜拿在手中,然后笨拙而坚定地,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就这样一个举动,他便知道了对方的回应··余下的话都不必再说,因为——·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 ·第140章 赶尸人·内心深处几乎溃烂的伤疤被他自己摊开在明面上,曝晒在阳光下,君长夜却觉得此刻说不上有多酸涩或愤怒,更多的,是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但既然无论师尊答是或不是,自己都绝对不会放手,那这个答案的意义,却又在何处呢·如果他答“是”,君长夜低下头,暗暗握紧了拳头,想道:那我就……·“荒谬至极。”
君长夜猛然抬起头来··听了方才那样一个问题,月清尘先是怔了一怔,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意思,待明白过来,几乎要给气笑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那么一句,语毕又毫不留情地补充道:·“你竟然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君长夜原本暗淡的眸光仿佛一瞬间被点亮了,忙抬起头来追问道:“师尊的意思是,你一点都不喜欢她”·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见他竟然还敢继续提,月清尘强压着心头怒意,一字一句冷冷反问道:“莫非魔尊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不知廉耻吗”·说完这句话,月清尘本以为君长夜是一定要恼羞成怒了,不料对方沉默一瞬,非但半点不恼,反而突然大笑起来,还笑得十分开怀,边笑边道:“师尊,你真的不喜欢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一句“我为什么要喜欢”险些脱口而出,月清尘几乎要怀疑这是君长夜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当即别过头去,任对方再怎么问也一言不发。
他自觉先前已经说得很明白,谁料君长夜就像突然听不懂话了一样,竟毫不嫌烦般又追问了两三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乐事··到了最后,月清尘终于相信这不是一个圈套,毕竟谁会把圈套当车轱辘话一样翻来覆去地说他偏头看了几乎又要坐到自己身边来的君长夜一眼,冷淡道:“难道魔尊刚刚提起当年旧事,就是为了问我这个无聊的问题吗”·“不,不是为了问你这个,”君长夜又凑近一点,眉眼间含笑道:“但我突然觉得,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今天最重要的收获。
师尊别恼,你再说一遍你不喜欢她,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月清尘瞥他一眼,断然拒绝道:“那你就不必说了·”·“师尊啊,”君长夜却突然伸手挑起他一缕青丝,放到鼻尖嗅了嗅,暧昧含混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每次像方才那样看人的时候,都别具一番风情,就像已经沦落风尘的仙子,却还拼命抱着最后一层遮羞布,殊不知,这样却更让人欲罢不能。”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穿过月清尘雪白的外袍,眼看着将要探到里衣中去,被月清尘一把拍掉也不恼,只趁机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轻声道:“以后别那样看人,当然,看我除外。”
月清尘觉得今晚君长夜实在太过反常,再待下去还不知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正欲直接起身下车,耳边却又传来对方带着犹疑的声音:·“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看不透你,看不透你在想什么,想做些什么,就好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跟这里格格不入。”
月清尘心中咯噔一声,起身的动作顿了一顿,便被君长夜重新拉回怀中·他挣扎着要推拒,却在过程中正对上对方灼灼的赤金双眸,而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关键的几个问题,终于呼之欲出。
当年在潇湘,师尊为什么半点都不肯相信我既然你不喜欢我的母亲,那后来即便拼着重伤也要杀死父尊,仅仅是因为正邪不两立吗·你,就这般厌恶魔族吗·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又传来几声极度惊恐的尖叫,紧接着,二人皆听得一个男子高声道:“拔剑保护殿下”·那声音雄浑厚重,即便身临险境也十分沉着,听起来像是禁军统领一类的人物。
而伴随着这声命令一并传入耳中的,却是十几道铮然的拔剑声,混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桀桀怪叫,中间还掺杂了急促的敲锣声··怎么看,都是以寡敌众··月清尘侧耳仔细听了听,不经意间喃喃自语道:“赶尸人”·可赶尸人一般都走野岭,行夜路,尽量避开人烟,怎么会出现在帝都这种繁华之地·“真是煞风景,”君长夜面色一沉,轻轻放开月清尘,然后思忖道:“这不是普通的赶尸人,师尊要我去帮忙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想去”·被一语戳破心思,君长夜倒也不恼,只笑着道了句“知我者,师尊也”,便从座椅下面取出个面具带上,从车内飞也似的掠了出去。
月清尘坐在车内未动,直到听得外面传来混战的声音,才起身撩开车帘·他原本只想下去围观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并非想要逃跑,不料刚一拉开车帘,便见那身裹黑袍的侍从将门口堵了个结实,一板一眼道:“外面危险,请您不要下车。”
他说话的腔调很怪,虽然字字清晰,却毫无起伏,月清尘与那双玻璃珠般的蓝碧眸子对视一瞬,突然一伸手抽出那侍从腰间佩剑,朝着他的前胸捅了进去··却如同刺进一团空气,捅了个空。
那侍从严实的黑袍被利剑带起的风扬到一边,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黑雾··月清尘早猜到是这样的结果,见状也不惊讶,只待风止了,便将手中的剑重新插回它腰间,淡淡道:“我不下去,只在这里看看。
黑雾仍旧重复了一句“请您不要下车”,便沉默着退到一边,外罩胸前破洞也很快愈合妥帖,像是一切从未发生过··果然是君长夜的魔气所化,连脾气秉- xing -都跟他一模一样。
月清尘心知,其实刚从万古如斯宫离开时,君长夜确实只打算扮作普通的北境商贾,可行至一半,却听说了天象有异,永宁帝太子之位托付非人,恐会触犯天威的传闻·登基大典在即,此番迷信之说却传得沸沸扬扬,后面必然有人在捣鬼。
可即便如此,只要那天象还夜夜悬在空中,即便萧紫垣顺利登基,也不可能赢得民心··月清尘心中想得到这层关窍,却也没有办法让那天象逆转,可君长夜自知道这消息之后,却一改悄悄进城的初衷,先是不知从哪弄出来这么一支商队,随后又到处招摇过市,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一般。
相传百鬼乱世时,君长夜的父尊沧玦在力量最为强盛的时候,可以凭一己之力化出十万魔军,锋芒之盛震惊内外,轻而易举便拿下了当年以凝碧宫为首的潇湘,还迫得景氏一族暂时归降。
如今君长夜比当年的沧玦更进一步,能凭己身魔气化出这样一支商队,自然也不足为奇·可奇就奇在,他肯为了萧紫垣的事情这样上心··虽然君长夜一直没有告诉过月清尘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月清尘对他这种先做后说的脾气了解得清楚,知道他非要等一切万无一失才肯说出来,免得别人白白高兴不算,还要承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望。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君长夜向来心细,对月清尘格外细,恨不得连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月清尘早有察觉,但当时只以为他是迫切地想要提升修行,才将师父说的话都一一记下,便曾告诫他心该放宽些,若过于执着一处,便太容易计较得失,他应该默默记下了,却还是我行我素,并没有照做。
实在执着得可怕··月清尘如今服了药,体内秘术虽被压制不再发作,却依旧用不了半点灵力,常常觉得冷,觉得疲惫,在睡梦里的时间居多,并没有很多精神来揣摩君长夜的心思,只是冷眼旁观了这些日,多少也能推测出他在为天象的事情想办法。
眼前突然横着飞过一只断手,暗绿色的□□飞溅,恶臭无比,被那魔气化成的侍卫截下扔了出去,半点没溅到月清尘身上·他漫不经心地向战况激烈处一看,却发现那边已被尸人团团围住。
可君长夜却不知所踪··他们如今停车的位置很是偏僻,正处在灯光照不见的角落,因此不会被正在激战中的人们看到,但却可以将灯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十几名侍卫将一人护在中间,正与周围如潮水般逼近的尸人奋力搏杀,而被他们团团护在中间的,则是一个紫袍冠玉的青年人。
那人怀中抱着一方锦盒,右手则紧紧握着手中佩剑,不时替挡在自己前面的人解决掉旁侧袭来的尸人··他分明不住地颤抖,身子却努力绷得极直,脸上神情复杂,有焦急,愤怒,狠厉,却唯独没有恐惧。
一点都没有··像是早已经做好了随时失去一切的准备··月清尘微微一怔,突然发觉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曾经最不成器,最好躲懒的徒弟,也终于长大了。
可是到现在才发觉,却已经晚了··其实,自己真的不是个好师尊··月清尘神思恍惚起来,扶着车门的手有些不稳,差点一头栽下去·他勉强重新立稳,却见萧紫垣身边的侍卫渐渐倒下,最后只剩了领头的那一个,脱下衣袍蒙住脸,与萧紫垣背靠背站在仅存的一点结界里。
二人手中剑翻飞着,带起一片又一片四溅的尸液,而迟来的援军被堵在外面,根本难以靠近··萧紫垣紧咬着牙,握剑的手臂僵得几乎要断掉,可是没用,哪怕他已经把他水平范围内的荣枯式用到极致,也没办法阻止最先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尸人前赴后继地扑进结界。
很快,萧紫垣的肩膀被其中一只死死咬住,被砍掉头仍顽强地不松口,而剧痛使人的感官格外清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忍痛的喘息,原来另一只尸人已从侧方袭来,生生扯掉了那侍卫的一只胳膊。
那一瞬间,萧紫垣来不及多想,方才手一松,剑已经被尸人吞进肚子,他便挥舞着手中锦盒当剑,仗着自己吃过洗髓丹,转身猛扑过去,将咬住那侍卫的尸人一头撞开··弗一接触,萧紫垣便觉得那灰绿色的皮肤僵冷得要命,血腥味混杂着尸臭味,顺风一齐往鼻子里灌,被咬过的肩膀开始麻木,眼前也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
完了,莽撞了,难道我要死在这个地方·原来这天象之说,还真是不可不信啊··萧紫垣想翻个白眼,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索- xing -闭上眼睛等死。
可就在此时,外围那急促的锣声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般哀嚎一声,骤然停住了·· · ·第141章 喜相逢·隐没在云层后的月亮重新探出头来,将清晖洒向大地。
借着这丝光亮,萧紫垣看到面前那些张牙舞爪的嶙峋尸人还保持着刚才撕咬的姿势,却像突然被定在了原地,再不能动弹··他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到地上,可慌乱中抬头,却见一个人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手中还拎着一面硕大的铜锣。
他轻巧地绕过林立的躯体,每走一步,便敲击一下铜锣背面·与方才的刺耳锣声不同,这声音沉闷闷的,像夏日里酝酿已久却迟迟不落的闷雷··而随着锣声的重新响起,尸人口中獠牙虽依旧锋利,却很快和尸身一起,化成了一摊摊混着脓的血水。
萧紫垣艰难地扶起身旁断了只胳膊的侍卫,虽肩膀还麻着,却只装作若无其事,对那持锣而来的人道:·“你是什么人”·又指着那锣问:“这是何物”·“此物名为尸锣,乃是赶尸之人驱策群尸所用,击正面则驱尸,击反面则毁尸,那赶尸人不堪一击,面目已惨不忍睹,便不拿来碍眼了。
在下尹尘,家中前辈曾师从茅山宗,懂得些驱鬼的法门,又爱收藏些稀奇之物,这锣世间少有,若贵人不介意,尹某便自行带走了·”·来者戴了一副玄色面具,话说得不怎么客气,听声音却颇为年轻:“此物- yin -气颇重,一般不会出现在灯火通明处,想必贵人是身上带了什么涂有尸油的东西,才将尸群吸引至此。”
“尸油”萧紫垣一怔,随即见大批禁军赶到,便将那侍卫交给近旁禁军,自己在身上上下摸索一番,才道:“我身上佩戴的都是惯常所用,并无……嘶,这倒霉催的,真的喝凉水都塞牙缝,可能压根不是什么尸油,而是我最近的霉运把这群僵尸引来的。”
君长夜看他摇摇欲坠,脸色苍白,说话间还抽了既口凉气,却还傻兮兮地开着玩笑,心知对方无- xing -命之虞,便继续忽悠道:“那贵人身上有无新得之物”·萧紫垣无力地点点头 ,便将手中那方锦盒交给他,道:“呐,这是今晚刚从花间酒拍得的一幅图,要是花这么大价钱拍来的还能有假,嘶,我就派人去掀了那家黑店。”
他眼看着那人打开锦盒,将里面那副星宿图揭开来看了看,却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莫非贵人也迷信星象之说吗”·有那么刹那间,萧紫垣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面前人那声轻笑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只不过,换上了那已被逐出师门的小师弟的脸。
恍惚中,只见那少年冷笑一声,不屑道:“怎么,莫非大师兄也迷信天象之说吗”·其实君长夜有没有说过这么一句话,萧紫垣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以前在绝尘峰学艺时,师尊也曾教过他们三个一些卜算之术。
那时自己不开窍,什么都学不好,也什么都懒得学,师尊测试时,他便去偷看君长夜的·可那小子不知算出了什么,一张脸僵了好半天,最后,只摇头说解不出来··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结果那门课只有洛青鸾拿了满分,那丫头知道结果后,还狠狠地笑话了他们俩一通。
萧紫垣偷看君长夜的结果时,只看到那卜算纸上有什么“求之不得,不求自得”之类玄而又玄的话·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又不相信君长夜是真的不懂,便在散学后巴巴地跑去问,却只听君长夜说自己不信天命,若求之尚且不得,天道一向不仁,又怎么可能轻易成全·他自此放弃了卜算之术。
小师弟不苟言笑,话中总藏着机锋,跟面前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可萧紫垣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这么一桩陈年旧事··待回过神来,他便摆摆手道:“咳,时局所迫,拿回去求个安慰罢了。
此番遭险,多亏兄台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说着,他习惯- xing -地偏头一瞥,却突然发觉那边月色笼罩下的巷口旁,正静静停了一辆银白的马车。
萧紫垣看过去的时候,那车外的帘子刚刚放下,其中有抹雪衣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在周遭血夜的映衬下,干净得有点突兀··萧紫垣心中一凛,还想偏头仔细瞧瞧,君长夜却率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边车内是家眷,我怕这里吵闹惊扰了他,便先安置在静僻之处了·”·君长夜语气依旧彬彬有礼,可心中却不似表面平静,萧紫垣探寻的目光让他觉得烦躁,好像自己藏得好好的宝贝被别人觊觎了一般。
萧紫垣点点头,十分识趣地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正欲催问那尹尘想要什么赏赐 ,对方却不待他问,便再度开了口··“实不相瞒,”君长夜终于抛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个来意,“若贵人不信天命,我这里倒是有些法子,可以逆转天象,只是需要宫里那件龙鳞衣的辅助,再折去十年阳寿。
你可愿一试”·“大胆”萧紫垣额间冷汗瞬间如凝固一般,他先呵斥了一声,接着便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是鬼族派来的女干细吗”·他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君长夜却一个都没有回答,只饶有兴味道:“若我是鬼族的女干细,今日便不会救你。”
“不对啊,没准正是你掐好了时间来救人,就是为了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好由你随意拿捏·”萧紫垣却立刻抓住漏洞,针锋相对起来··他自认为一番话说得非常在理,谁料话音刚落,对方却轻笑一声,继续反驳道:·“你不信我也是应当,可眼下被鬼族盯上的是你,不是我。
若今夜没有我,怕是你早已成了亡魂,甚至到死,都不知是死在谁的手中·”·虽是不怎么友好,但不知为何,萧紫垣从这话中听出了一种近乎欣慰的意思··他不由再度紧紧盯住面前人,希望透过那面具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可惜仍是徒劳,只得放弃了这一想法,随口嘟囔道:“这黑灯瞎火的,你穿一身黑衣服,还带个黑面具,也不怕别人看不见,把你给撞了。”
随后却又自言自语般补充道:“也对,你夫人穿一身白,你穿一身黑,走在一起,倒也不怕别人看不见·”·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活宝爱耍贫嘴的毛病还是没改,不过这句“你夫人”明显取悦了君长夜,他不由赞了一句:“想不到殿下金尊玉贵,竟这般会说话。”
“那是·”萧紫垣顿时得意起来,刚想再跟对方讲讲说话的艺术,却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被旁边的禁军扶了一把,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伤号,忙揉了揉脑袋道:·“说实在的,我这人最讨厌爱故弄玄虚耍人玩的人,别人没事往自己脸上戳个面具,在我看来,都是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行走于世。
当然我师尊除外,他老人家那是怕迷昏了人家小姑娘,为了行善积德,这才遮掩一下·所以我一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心术不正,可现在看来,你还挺有趣的·怎么样,交个朋友”·君长夜抬眼看他,见那曾经的胖师兄虽一身狼狈,眼睛却很亮,其中一片赤诚,就好像这十年的光- yin -只在他外貌上雕琢了一番,内里却没有丝毫改变。
凭什么他能得此厚爱·君长夜突然就想起两人初见时,因为误会在池中打成一团,事后,也是萧紫垣先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别扭得很,但若不是他先开口,后来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发展得那么融洽。
这样想来,其实在维系一段关系中,他从来不习惯做主动的那个,是不是正因为这样,自己难得主动一回,才会跟师尊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必了,我接近你,确实是有所图谋,并不是真心想帮你。”
君长夜移开目光,淡淡道:“殿下还是留着点真心,给该给的人吧·另外提醒一句,那龙鳞衣如今是个祸害,留不得,你若想好了,可以派人来白雀街找我。”
说完,不等萧紫垣回应,他便转身离开,因为多说无益,且心中涌起些怅然,不愿暴露人前··殊不知,此举却让萧紫垣更为疑惑,因为方才他说话的感觉,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但他没有莽撞地追上去继续问,而是若有所思般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打道回府,先自己疗伤去了··明日再去他府上请人便是··君长夜回到车内时,见月清尘正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愣神,便先将面具摘下,又将身上染了寒气和血气的外衣脱下放到一边,然后在他身边缓缓坐下,轻声道:·“萧师兄没有大碍,师尊不必担心。”
月清尘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道:“你呢”·“我”君长夜有些意外,心中却顿时觉得熨帖起来,就好像在寒冷中走过的独行客乍逢温暖酒馆,跌跌撞撞地走进去,然后眨眨眼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所不知道的是,此刻自己的眼里亦是亮晶晶的,就好像心中赤诚一片。
月清尘摇摇头,蹙了蹙眉道:“我不喜欢血的味道,你若没事,就把那衣服丢出去,若受伤了,就离我远一点·”·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君长夜静默一瞬,突然勾了勾手指,在指尖燃起一簇黑色的焰火,然后随手一扬,将角落里那团刚脱下的外衣烧成了灰烬。
其实从小到大,君长夜从未以像萧紫垣那般以真心待过人,包括对月清尘,也从未将全部的心思和想法和盘托出··这样活得真的很累,有时甚至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却很安全··一时间,车厢里静得听得到心跳声,在颠簸中,君长夜看月清尘几乎闭上了眼睛,便慢慢凑过去,将他揽到自己怀中,柔声道:·“还有一阵子才到家,师尊先睡一会吧。”
 · ·第八卷 妒火仇烟 · · ·第142章 美人痣·就在月清尘沉沉入睡之际,在离帝都千里之外的西洲,亦正迎来入梦时分··然而,在方圆百里内的周边小村庄里,却没有人敢真的入眠。
鬼族肆虐的消息,早在其入驻慕氏仙府时,便已在周边各处传来了,凡是家中能跑能跳的青壮年男女,早就收拾细软逃离了这里·只剩下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只能夜里紧闭房门,再弄些粗劣的朱砂黄符在家,暗暗祈祷那些杀人如麻的亡魂厉鬼不要从这经过。
王老太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晚间拾掇了碗筷,将家中的大黑狗拴好,又在门口撒下一溜黄符灰,这才关紧门户进了里屋··她支起火盆,坐在小板凳上烤了烤手,暗暗祈祷这漫长的一夜能快点过去。
近些天夜里,几乎处处可闻鬼哭狼嚎,人们都不敢夜里睡觉,只能与同住之人商量着轮流守夜·等到天光大亮,厉鬼不敢出来,他们才敢勉强合一合眼··这天夜里,老伴病了,王老太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门外却突然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嗒,嗒,嗒,伴随着带了哭腔的唤声:·“请问,有……有人吗”·听声音,像是个不大的小姑娘,想必是饿了好几天,才会声儿弱得跟小猫似的。
这附近穷苦人家不少,有些孩子多,带不了,就留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老妇人心善,便披上衣裳走到院里,小心翼翼地问:“谁呀”·外面的孩子开始抽抽搭搭地诉说自己这几天的经历,跟老妇人料想得差不多。
听着没什么可疑,她便悄悄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通过缝隙向外瞧··透过脸上的污泥,可以勉强看出小女孩本身生得玲珑可爱,头顶的两个羊角辫已经散了架,大眼睛水灵灵的,黑葡萄似的,十分招人喜欢。
王老太本来有个孙女,被儿子儿媳在逃难时一并带走了,她喜欢孩子,又看着这小姑娘可怜,便自作主张,将她让了进来··但在进院时,老妇人留了个心眼,见地上的黄符没有燃起,院内的大黑狗也依旧乖乖趴在窝里,没有冲着女孩狂吠,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将小姑娘领进了里屋,让她坐下取暖。
“小妹,你叫什么名字在家里排行老几”老妇人随口问道··女孩虽小,但不怕生,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仰头将余下的泪憋了回去,抽噎着答道:“我……我上面还有个姐姐,所以叫小二,爹娘不要我,姐姐也不要我,幸亏……幸亏婆婆您好心收留我,否则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老妇人拔了拨火盆中的炭火,脸上的皱纹深深挤在一起,她叹了口气,摸摸女孩的头道:“孩子,世道难,活着难啊,千万别怨你爹娘·”·女孩低下头不说话,一时间,屋内只闻得外面呼啸之声渐大,像风声,又像鬼泣。
窗外影影绰绰,好像有无数潜藏的黑影晃来晃去,随时准备破门而入··在这近乎凄厉的鬼哭狼嚎中,屋顶的茅草瓦片松动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塌掉一般·女孩身子瑟缩了一下,向老妇人身边靠了靠,仰头小声道:“婆婆,我怕。”
她的眸子清亮亮的,不知为何,给老妇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有那么一瞬间,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活了过来,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抱住她,清凌凌道:“春满,姐姐回来了,一起去玩啊。”
老妇人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得模模糊糊,甚至连少年时服侍过的主子小姐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只是有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慕家当年的那位二小姐,从来都不会害怕。
“不要怕,坏人进不来的,”老妇人将小姑娘揽进怀中,开始温柔地哼唱起来,“南风吹,到西洲,月悠悠,弦满钩·打丝欠,绣兜兜,小孩睡,盖花被,小孩醒,吃油饼……”·她的声音沧桑粗哑,早就在岁月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失去了曾经少女的清亮。
女孩依偎着她,喃喃道:“婆婆,你唱得真好听·我阿姐也唱过,可惜她不在了以后,就再也没人给我唱过这首歌·”·老人家眼睛眯成一条缝,沉默了一会,伸手摸了摸女孩乱蓬蓬的头发,问道:“乖小妹,你饿不饿”·“饿,”女孩用力点点头,“婆婆,我想吃荷花酥。”
老妇人一怔,嘟哝道:“荷花酥你也喜欢吃荷花酥”·“婆婆也喜欢吃荷花酥吗”女孩一脸天真地问道。
“不,婆婆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甜的东西,倒是我家小姐,很喜欢吃荷花酥·”老妇人微笑起来,虽已然鹤发鸡皮,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甜美的模样··她似乎突然犯了很多老人常犯的毛病,开始沉浸在旧时的回忆中走不出来,错觉自己还活在一生中最快乐的光- yin -里,对女孩絮絮叨叨:·“其实二小姐也不是生来便喜欢荷花酥,只是大小姐爱做,她便爱吃。
人人都说,二小姐有大小姐这样的姐姐,是天大的福气,可大小姐能有二小姐这样一心为她的妹妹,也未尝不是她的福气·”·“婆婆在说什么”女孩眯了眯眼,“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老妇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只别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女孩这才发现,那人浑浊的老眼中,竟然滚出了几滴热泪,还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个没完没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竟捂着嘴呜呜地哭出了声。
“为什么老天不长眼,叫好人不长命,我这个污糟的老婆子倒是活到现在,可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原来这些年过去,她都变得这么老了,老到跟慕家那些猪狗不如的长辈一样讨厌。
像是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了,刹罗的耐心突然告罄,她猛地站起身来,感觉胡乱揉搓的羊角辫彻底散了,便将束发的头绳一把扯下,扔到地上 ··“你哭什么”她冷冷道,“我还没哭呢。”
老妇人颤抖的身子一顿,放下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嘴张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火盆还烧得很旺,她却突然觉得身上很冷,好像整个屋子里,突然漫上了一种- yin -邪妖异的味道。
借着昏暗的烛光,老妇人看到面前那女孩的嘴唇右下方,长了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她恍惚记起,因为这颗美人痣,当时在一起服侍的婢女们都说,碧螺小姐长大后,也一定是个如清屏小姐一般脱俗的美人。
出淤泥而不染,是那个在污秽中出生的孩子,最喜欢的一句话··只可惜,她没有机会继续长大了··老妇人还想仔细分辨,刹罗却不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语带讥讽道:“春满,你还认得出我吗”·“你是……二小姐”老妇人颤巍巍道。
刹罗冷笑一声:“算你还没老糊涂·怎么,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是人是鬼”·她说这话时,一张脸仍是稚气未脱的孩童模样,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却分明是属于成年女子的狡猾与狠毒。
隔着几十年的光- yin -,再度面对那个人,老妇人只觉心中久筑的堤坝几乎要彻底崩溃了··她又想起那年送亲去潇湘,返程时遭到鬼族伏击,十里红妆被血染遍。
面对鬼族狰狞的嘴脸和同伴自相残杀的场面,自己太害怕了,以至于完全将碧螺小姐抛在脑后,被同在送亲队伍里的情郎拉着往安全的地方逃去··等到脱了险,因为怕受到责罚,她也不敢回去报信,便在潇湘一带找个小地方成了婚,等风头过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地将家迁回了西洲慕府附近。
谁知,却得到清屏小姐和碧螺小姐在那场劫难中尽数丧生的消息··老妇人站起身来,一点点向着刹罗靠近,凄凉道:“小姐现在回来,是……是为了报仇吗我每年……都有烧纸钱给你,你收到了吗慕府……慕府被毁了,家主被贼人害了……你知道吗”·说着说着,还是没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不巧,我就是你说的那个贼人,”刹罗歪了歪头,“怎么,莫非你也觉得他们很无辜,不该死吗”·老妇人惊愕地看着她,一时间连眼泪都忘了抹掉。
见她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刹罗变得烦躁起来,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激愤道:·“你以为我天生带煞,克死母亲,真的就是命不好吗我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拜他们一手所赐那个老畜/生医德不修,医死多少人,怕是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还要慕府满门替他遮掩·可偏偏祖坟上冒青烟,生了我姐姐这么一个好女儿。
那些被他医死的冤魂来找他,却奈何不了他 ,竟施下诅咒,趁我娘出门上香,报应到我的头上·到了最后,为了攀附洛家,明知洛家并未联谊之意,他还硬生生把我姐姐往火坑里推。
他死不足惜,你明白吗!”·老妇人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苍白地争辩着:“可是大小姐她对你最好,那里也是她的家,你不能把真的把慕府毁了……”·“她对我好”刹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邪肆地吹了声口哨,“我以前也一直以为,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可后来才知道,她不愧是那个老畜/生的女儿,连做戏的本事,都跟他一模一样·”·语毕,刹罗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盯着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幽幽道:“春满,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当年是怎么死的吗”·待反应过来时,老妇人只觉背上已经被汗水浸- shi -,衣物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有些痒,像是沾满了腐败的爬虫。
可她不敢挠,也不敢直视对面女孩子的眼睛,只得低下头盯着地面,像是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地上有两个影子,烛火摇曳中,其中一道身影突然拉得很长,几乎缠了上来,要将另一个影子完全覆盖了。
不对,鬼都是没有影子的,为什么她还有·“那些鬼兵抓住我,本来想吞噬我的内丹,谁料我根本没有内丹·于是,他们便将我全身的衣服剥光,然后吞吃我的血肉,吮吸我的骨髓,到最后,竟连魂魄也不放过,他们把我的残魂装进一个罐子里,罐子你知道吗就像斗蛐蛐的那种,里面还有很多很凶的鬼魂,我差点就被直接咬死了,哈哈哈哈……”·刹罗放声大笑起来,春满的脸色则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喉咙里发出些混沌的声响,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不过没关系,那些欺负过我的鬼,都已经被我杀了,”刹罗欣赏了一会对方惊恐的表情,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道:“你刚刚说老天不长眼,好人不长命·那么现在我问你,如果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你愿意吗”·老妇人一张脸憋得通红,慢慢跪倒在地,却既不点头,又不摇头,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旧主。
“虚伪,自私,无耻,看来人人都是这样的·”刹罗眼睛瞪得滚圆,一抬手甩了她一巴掌,怒道:“我到现在都没杀你,你却连骗骗我都不肯·”·她这话像极了撒娇,语气却肃杀冷硬,片刻后,突然想起来什么,高兴得拍拍手道:·“对了,我听说你还有个丈夫,是不是”· · ·第143章 洛明川·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话音未落,只见内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男人苍白浮肿的脸上满是死气,脖子分明已经断了,却还能蹒跚地走出来,沿途滴滴答答,在地上流下一串蜿蜒的黑血。
·老妇见状吓得半死,忙连滚带爬地向着屋外跑去,可用力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又惊又怕,只能背靠在门上,大声喊着:“大黑,大黑”·可回答她的,却只有门外愈发剧烈的风声,其中夹杂着野猫凄厉的尖叫,一股脑儿地往人耳朵里灌。
“啧啧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刹罗歪着头,“说好了同生共死,可现在看来,你也不是很爱他嘛·”·接下来就到了千篇一律的自相残杀桥段,眼看着这场戏已经没什么意思,刹罗冷哼一声,径自从已经厮打起来的两人身边绕过,拉开门走了出去。
“真无聊·”她踢开一颗小石子,冲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嚷嚷道:“狸奴,过来给我揍一顿”·黑猫踮起脚尖,优雅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耳朵一动,身子却不动,等刹罗又叫了一声,才极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民间都说黑狗血可以辟邪,可对于这只在至邪之地长成的黑猫,却是半分作用也无··刹罗蹲下身子,见黑猫浑身浴血,眼睛瞪得又圆又亮,便知是吃得欢了,不由敲了它脑壳一下,催促道:“别玩了,帝都来的消息呢”·黑猫眯了眯眼,朝她叫了一声,再开口时,却已变成了一副烟熏火燎般的嘶哑男声:·“扶摇峰主来帝都了,跟悬壶峰那位峰主一起,我已经露了破绽给他们。”
刹罗捏了捏下巴,好奇道:“云琊他去帝都做什么莫非……是去花间酒,找季棣棠要望舒的下落”·云琊战力不可小觑,如今突然出现在帝都,指不定会对计划产生什么干扰,得想办法把他赶回昆梧山去。
至于那悬壶峰主,大抵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怎么值得在意··黑猫甩了甩尾巴,蹲在地上不回答··刹罗噙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望舒啊,你也有今天,要是苏羲和知道,鼻子不得气歪了小长夜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师徒反目演得很好,要是再演一演这样自相残杀的戏,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激动。”
当年她在机缘巧合之下看破君长夜的心思,还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上缚仙索,自然不会是因为大发慈悲,也并非想要讨魔尊欢心,究其根本,是想看他们两败俱伤。
若毁了望舒的浮生琴,再折了君长夜手中的封神刀,试问这世间,还有谁能跟当今那位天帝相抗衡又有谁,能逃得过断肠夫人留下的起澜埙·她挖了那么多人的心,如今只差一点,就能集齐世间嗔怨,炼成五毒之心。
到那时,自己就可以不用再惧怕曾经的爱憎,彻底唤醒起澜,把这天下变成阿鼻地狱··绝不会再困于故人之思,重蹈断肠夫人的覆辙··只是……·“喂,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刹罗皱了皱眉,手指用力戳着黑猫的鼻子,“你说,为什么望舒到现在都没杀了小长夜是杀不了,还是不想杀虽说缚仙索是厉害了点,但他若真想同归于尽,也不是没有办法。
被最疼爱的弟子彻底背叛,他难道一点都不恨吗”·“想那么多做什么,或许是还念着琴圣的旧情,”黑猫嘶哑道,“恨也好,不恨也好,终归你在那缚仙索上做了手脚,等那一天到来,便由不得他。”
刹罗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届时,若他杀不了魔尊,便想办法让魔尊杀了他·这样即便侥幸不死,活着的那个,也会一辈子活在错杀挚爱的- yin -影里,很容易被起澜找出破绽。”
黑猫绕到她裙边,蹭了蹭,然后跳上一旁的石磨,与刹罗对视:“你为什么这么恨他们”·“恨”刹罗摇摇头,“我不恨,只是看不惯他们得天独厚罢了。
就像我姐姐,明明没有做什么,只是运气好,却能得到无数人的爱戴和喜欢,别人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认命呢”·她说这话时,眸中血色弥漫,隐有疯狂之意。
“我一生最恨的,就是被人背叛·幸而老天有眼,让我走出幽冥,如今,便让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也都尝尝被最爱之人背叛的滋味··许是受她情绪激烈的影响,小院内的地面开始震荡不已,黑猫立足的石磨也渐有倒塌倾向。
它不安地在原地追着尾巴转了几圈,终是下定决心,一步跃到刹罗肩上··“碧螺,趁一切还没真正开始,若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收手”刹罗嗤笑一声,伸手便要去扯肩上的猫咪,“我等这一刻等了那么久,现在收手呵,真是笑死人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住了手,唇角一勾道:“怎么,洛哥哥,难道你已经开始后悔了吗后悔当年不该抛妻弃子,放着好好的洛家公子不做,偏要跑来当我的一条狗·可你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点”·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了挑衅的意思,似乎吃准了对方不会就此翻脸。
一时间,二人在深深夜色中无声对峙,黑猫不安地在刹罗肩上挠了几下,似乎对这种内讧般的紧张气氛很不满,可它除了忠实地传达来自帝都之人的话语外,根本不会说话。
此时此刻,远在帝都的青衣男子摘下脸上狰狞的面具,面前同样有一只蹲坐的黑猫,只是神情木然,远没有狸奴通灵··而面具下露出的那张脸,却分明与蘅芜君,几乎一模一样。
他斜坐在长平宫偏僻宫顶的正脊上,俯瞰帝都城内的万家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长街上相携归家的父子,却突然想起,若当年没有选择那样疯狂的一条路,或许现在,自己仍与父亲挑选的那和顺女子相敬如宾,在潇湘过着平静的生活。
洛哥哥,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已经有很多年,没这样唤过他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洛家大公子这个身份,他也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用过了··乐平君洛云深有二子一女,皆从明字辈,长子明川,次子明澈,小妹明嘉,个个出类拔萃,为同辈中的翘楚。
在二弟还未长成的时候,洛明川也曾有过父亲称赞,同门羡慕的日子,潇湘的水赋予他灵秀的天资,在十六岁结丹之前,他便已将潇湘剑法“江海逝”与各式阵法尽数修习纯熟,还在初次参与折桂会时,夺得了第三的名次。
而在那之前,历来洛氏送来参加折桂会的孩子,是从未进入过前十的··若按照那时的势头发展下去,父亲是一定会有意,将下一任家主之位交到长子手上的··只可惜,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从来不在少数。
洛明澈就像一颗太过耀眼的新星,弗一升起,便将本属于洛明川的光芒尽数夺去,十三岁结丹,十六岁结婴,更在折桂会上击败琴圣亲传弟子,一举夺得魁首·这样的壮举,引得时人纷纷艳羡议论,说潇湘洛氏出了个真正的天才。
更何况,这样聪颖的孩子,- xing -子竟还谦恭平和,温如和风,润似春水,没有一丝天才常有的张狂和自傲··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想跟他做朋友,甚至有人求到自己头上,只希望自己能帮忙引荐给他。
而那个天真的傻瓜,竟还在自己最失意时跑来寻他,说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希望跟大哥和从前一样··和从前一样··呵··除了二人依旧酷似的容颜,内里的东西,早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一点都不剩了。
与洛明澈的日进千里相比,自己反而像是天赋枯竭了一般,非但修炼速度越来越慢,就连帮父亲打理的日常事务也常常出错·渐渐的,父亲对自己不再放心,而更多地将家族事务交在二弟手上。
若是没有遇见那个带着鬼族诅咒出生的女孩儿,或许自己为了重新偷偷修习的那些禁术永远不会派上用场··或许永远下不了决心,用一场大火和一副身躯,来换取足以- cao -控一切的强大力量。
或许仍在仰人鼻息,苟且偷生··洛明川随手将面具一抛,眼看着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很快落进了那在城内蜿蜒流过的和水之中,打了几个旋,便彻底沉了下去。
“我从未后悔过·”·其实,从他当年以血与火,打开通往冥界的大门时,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上可以走了··“那便好,”刹罗在另一边笑得很开心,似乎早猜到他的答案,“将蘅芜君彻底踩在脚下,不是你的夙愿吗如今你马上就能报仇,为何还要劝我收手呢怎么,你是在怀疑我的决心吗”·“没有,”洛明川向后一仰头,看向天边皎洁的明月,“我只是想到,蘅芜不是莽撞之人,单凭慕老头的一封求救信,未必肯来西洲赴约。
即便来了,也不可能不在潇湘做好布置·你和那位的计划里,是否还有漏洞”· · ·第144章 - yin -阳谋·“这些你不必担心,他的计划,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只要把每一步都走好,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刹罗意味深长道,“哦,我差点忘了,洛青鸾那小丫头,在名义上还算是你的女儿,这是心疼了放心,只要她乖乖的,我不会要她的命。”
黑猫不安地叫了一声,对面人陷入沉默之中··刹罗显然对他的这种沉默很是不满,不由赌气道:·“另外,景离一直很讨厌你的那个妹妹,若是在混乱中一时控制不住,把她给杀了,你不会介意吧”·“为什么要介意”洛明川轻轻笑了一声,“我与她们,早已没有瓜葛,叫他尽管动手便是。”
“那便好·”刹罗高兴地给肩上的黑猫顺了顺毛,“等景离抓住了洛青鸾,你又在帝都一切顺利,便将那个碍眼的女人丢出去当靶子,一定让洛氏在潇湘再无立足之日。
若还能顺便将污水泼到魔族身上,那便一举两得,真是妙极了·”·沐浴在帝都的朗朗月色之中,洛明川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用如此欢快的语气,说着这样恶毒的打算。
她似乎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如今,正在变得跟曾经最憎恨的妖精鬼魅越来越像··其实他从一开始便该想到,她在冥主手下待过那么久,心智早已被幽冥的- yin -邪之气侵蚀得不成样子。
那些邪气无孔不入,专挑着人心的- yin -暗面钻,然后成百上千倍地放大,直到将其心智彻底吞噬,使她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其实他一直想知道,自己当年趁着她生魂未散,选择将已然死去的碧螺以罗刹女的形态重新唤醒,究竟是错是对。
现在看来,或许是彻彻底底的错了··但即便错了,即便真的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也会陪她走到最后一步··只是到了如今,洛明川心中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五毒心尚未炼成,若强行启用起澜,难免伤及自身,在这样的情况下,刹罗真的能对付得了已达大乘境的蘅芜吗·但他不打算继续追问了。
刹罗对九天之上的那位神祗,有着近乎崇拜的信任,或许真的曾得窥神谕,掌握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办法·毕竟,连曾经一度失传的十大邪器都能切切实实地出现在眼前,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倦了。
可就在这时,女童惊讶的声音蓦地自那边响起:“你竟然还没死”·只听黑猫一声凄厉的尖叫,通讯自另一头被人生生掐断了··黑猫自刹罗肩上一跃而下,昂首挡在她身前。
女童扬了扬眉,讶异地看着屋门打开了,而片刻前还被认为是必死无疑的老妇,则魂不附体般从里面爬了出来·她手中紧紧握着什么东西,仔细看去,却是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在暗夜中发着微弱的光。
而随着老妇每向刹罗靠近一步,那光芒便更盛一分,竟像是什么可辟邪魔的法器··看来是那铜钱救了她一命··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刹罗“啧”了一声,正欲命令狸奴去彻底结果了王氏,可还未张口,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带着一股独属于禽类妖族的奇特气息,轻飘飘地覆在了眼睛上··待刹罗将那东西取下,便看到周围铺天盖地如黑雪般落下的,尽是纷扬的乌黑鸦羽。
所过之处有群鸦开道,看来只能是现今妖族那位以枭为名的妖王了··虽不在计划之内,但来得可真巧··刹罗一步跨过狸奴,直接将手指插/入匍匐在地之人的后颈,然后轻轻一拧,随后抽出手指,从老妇手中将那枚亮到极致的铜钱掰了下来。
从那被凿了三眼的孔中,中可看出茅山术法的影子,而对其来历进行追踪,则隐隐指向帝都的方位··这说明三日之内,这枚铜钱曾在帝都辗转而过··刹罗冷哼一声,索- xing -用力一捏,直接将那铜钱碾成了粉末。
身后已然死去的妇人抽搐几下,却很快再度仰头站了起来,双目已完全变成血红色,她怪叫一声,似乎认出了仇人,便向着刹罗和黑猫猛扑过来··女孩将头发弄得更乱了一点,便俯身抱着猫仓皇地跑出门去,边跑边放声大喊道:“救命啊有怪物有鬼哥哥,青衣服的大哥哥,救命啊”·她奔跑在望不到边的长街里,眼看着即将被那已化成怪物的老妇追上,身后的脚步声却骤然顿住,紧接着,便传来躯体倒地的沉闷声音。
耳边扑棱声大震,女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妖众抓了起来,送到长街后方的座驾面前·她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乱瞟,看到抓着她胳膊的小妖,全穿着鸟羽制成的盔甲。
那座驾上的大妖漠然开了口:·“是你刚刚说,在这附近,见过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哥哥”·这妖王说起人族话来很是别扭,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咯咯”。
刹罗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但碍于身边小妖都很严肃,不由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妖族与人族互相鄙视已久,特别是这位已统领妖族几百年的妖王,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不够强横的人类,自然也就不屑于说人话。
可不知怎的,今日一见,他竟然懂了人族话,非但能听懂,竟还能说了··真是活久见啊··莫非,是因为蘅芜曾当众打败过他,所以不敢再轻视曾以为弱小到不堪一击的人族了吗·刹罗低着头,兀自勾唇冷笑了一下,可就在这时,却听得腔调怪异的傲慢声音继续在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在了后腰,刹罗忙顺从地抬起头来,佯作惊慌道:“你……你是谁打听他做什么”·可话音未落,她却突觉得怀中猫儿气息一变,浑身毛都炸开了,口中发出威胁般的“呜呜”声,似乎随时准备跳出去血战一场。
刹罗心中一惊,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露馅,忙紧紧将黑猫抱在怀中,再一抬头,便知道了狸奴为何如此烦躁··一只道行不下千年的白额大虎此刻正安静地盘坐在尊驾上,乖顺得像只幼猫。
而那高高在上的万妖之王手执长鞭,就那么随意地骑坐在虎背上,向下看时,眼珠泛着琉璃般的光彩··他没有束发,头上只戴着镌刻了三根翎羽的额环,而任由那一头从生下来便未剪过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虎背上。
分明是几百岁的老妖怪了,面容却依然保持得如刚继位时一般,既不过分年轻,以免难以震慑族群,又毫不显衰老颓色··妖族同魔族一样,最崇尚力量,所以很多妖毕生的追求,便是永远保持在力量最为充沛的形态。
这位妖王,长得应该很符合妖族的审美··“告诉我,他在哪”依然是傲慢至极的语气··刹罗重新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冷北枭不耐烦地抬手一摆:“那就杀了你·”·语毕,手中长鞭应声而落,堪堪停在了离女孩鼻尖一寸处··“别……别杀我,刹罗闭上眼睛,慌乱中一指东边,道:“应该……应该是往西洲塘那边去了。”
他嗤笑一声,闪电般收回了手中的长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黑沉夜色,隐约可见一大片莲荷交织摇曳,正是江南慕府的好风光··只是那片水府深处,却有不详的血色弥漫。
“你,带路·”·九州大陆上水系四通八达,若走水路,从西洲塘往西南行上两三天,便可通到潇湘那片的春日云泽··此时此刻,洛青鸾正坐在凝碧宫的一座凉亭内,跟坐在另一边的俊朗男子玩笑般说着话。
“小姑父,你请我来,是几个意思啊”她佯装生气道:“若是闷了,请我来跟小姑姑说说话就是了,干嘛还要邀请春水城主家的那对兄妹”·凝碧宫主哈哈一笑,忙赔罪道:“好好好,青鸾丫头,是我考虑不周,先在这给你赔不是了。
来,喝茶,新到的洞庭新雨,我记得你最喜欢·”·“是啊,”洛青鸾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眉开眼笑道:“亏你还记得,是我小姑姑提醒你的吧”·语毕,她却环视一周,奇怪道:“对了,我小姑姑呢她这么没来”·“她最近身子不大好,要按医嘱卧床静养呢,今天太晚了,想必已经睡下,明日再安排你们见面吧。”
景离低下头,眸中一道精光闪过,“蘅芜君呢怎么没跟你一道来”·“他呀,”洛青鸾有点不自在地搅了搅杯中茶,妄图扯谎道:“他最近挺忙的,所以……”·“得了吧,你那点小伎俩,还想骗我”对面人笑着摇了摇头,“丫头,他离开前,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话吗”·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没有啊,就跟往常一样糊弄我呗,”洛青鸾随口道,“我都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
唯一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次教我的曲子特别难,我到现在都没完全学会呢 ·”·“哦”男人弯弯的眼眸模糊在升腾的水雾中,让人难以捉摸其中蕴含的情绪,“是什么样的曲子呢”· · ·第145章 白雀街·帝都白雀街,不同于朱雀道的繁华富丽,向来是三教九流云集之地,怪人频出,此地居民都习以为常,因此那所久无人烟的闹鬼宅邸突然住进了一户人家,倒也不算多么引人注目。
至于在府内外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见不着正脸的黑衣人,好像也并没有多么奇怪··敢住鬼宅的高人,就该有高人的风范··只是这主人似乎好静,往往还未入夜,便早早关了府门,谢绝来客打扰。
今日帝都落了一场雪,傍晚才停,又送走一批从皇宫里来催请的宫人,尹府的大门如往常一样,早早地便从里面关紧了·街边路灯依次亮起,有好事的无赖混混围在府邸不远处的灯下,听曾有幸进尹府送过水的同伴添油加醋地描述,说宅子里面住的那几位夫人,美得有多么惊天动地。
而在那些向往的目光穿不透的围墙内,月清尘面正手持毫笔写写画画·他坐在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炉旁,拥着极暖和的猞猁裘,在停下最后一笔时,常年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君长夜从北域带来的那只白狐偷偷溜过来,费力地直起身子往月清尘手边瞧,待看清了是什么,却吓得咕叽一声怪叫,忙重新窜回一旁君长夜的背后··但终究抵不住诱惑,还是又偷偷跑回来,蹭了蹭月清尘的肩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么怕月清尘了··君长夜半跪在地上,替手下女尸用朱砂勾勒完最后的眉眼,再在其面目上细细撒上一层蜜粉·瞧着那美人开始容光焕发,栩栩如生,脸上的灰败之色已被彻底掩盖住,便将裹尸布重新盖好,偏头向不远处的月清尘看去。
瞧到师尊唇边稍纵即逝的笑意,君长夜微微一怔,下意识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悄悄往月清尘身边走去··可这一看,却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来··只见那具男尸的眉毛粗如正常人的三根,眼睛给涂成了熊猫眼,脸上两坨腮红大如端午的鸭蛋,再配上本就惨白的面色,活脱脱一副烧给- yin -间亲人的纸人面孔。
不知为何,君长夜有种预感,月清尘画的时候,定是把那尸体当成他来画的··月清尘没有回头看他,只伸手将画笔往旁边一搁,淡淡道:“美吗”·君长夜止住了笑,点头道:“很美。”
“若我也给你化这么一副妆,你可愿意”·君长夜慢慢躺到那男尸旁边,将双手背在脑后,仰面看着他,微笑道:·“求之不得。”
那是个极其放松,毫无防备的姿势··在周遭噼里啪啦的炭烧声中,二人谁都没有继续说话,君长夜闭上眼睛,很快有裹着黑袍的魔使进来,将最后两具画好的尸体拖了出去。
其实君长夜带月清尘来帝都,除了帮萧紫垣一把,还想顺便来找南蓁的师父,看有无办法在不取出缚仙索的同时,彻底医好月清尘的内伤·可按地址找到这里时,却发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 yin -森森的破败宅邸。
从这府中的水井里,一共起出了十二具面目狰狞的沉井之尸,三男九女,已经全部尸变了··按常理,这间宅邸风水不错,不会存在聚- yin -之位,那剩下有问题的,就只有那井中的水了。
世云,若见有来自幽冥的黄泉之水从地底泛出,便是鬼族中被先人镇压在黄泉下的三千厉鬼卷土重来之时··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冰凉的触感落在眉弓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惹人发痒。
来自月清尘身上的清幽气息在鼻尖若隐若现,君长夜皱起鼻子仔细嗅了嗅,突然心念一动,想向那边靠得更近一点··“别动,”月清尘一把将他按住,手中凛冽刀光向上一划,冷冷道:“不怕破相吗”·不知何时,他手中的妆笔已换成了小小的刀笔,借着周遭炉火的暖意,在君长夜脸上折- she -出幽微的光芒。
君长夜很听话地不再动弹,却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忽闪了一下,像两片小小的蝶翼··他问道:“师尊,你看我跟我娘,长得像吗”·月清尘盯着那两片蝶翼看了片刻,小心地避开他的眼睛,淡淡道:“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君长夜浑身空门大开,只消月清尘手上的薄薄刀片稍微往下滑那么一下,就能准确地切进对方的命脉咽喉··可他没有,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手边人安静的容颜,任那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潮,再度掀起波澜。
君长夜的容貌生得极好,像是得造物主格外厚爱·月清尘还记得,当年这个形象第一次从自己脑海中跳出来时,他便希望将这世间最美好的形容词都赋予这个孩子,来帮他抵御命运的坎坷与多磨。
只是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在书里的设定中,月清尘曾明确表示过,君长夜酷肖其母·而之前在凛安给的幻境里,自己从未见过苏羲和的正脸,也正因如此,才根本就没有想过,苏羲和竟然就是那个为风满楼之父所救的女修。
可后来发现,种种联系皆指向这一事实,便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但苏羲和是君长夜生母这件事,对一切事情的走向并不重要,凛安为何要隐瞒这一点·莫非,是因为苏羲和跟凛安之间,也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而这种关联,正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他又想起凛安留下的那个梦,梦中除了那抚琴的白衣神尊,还有一只打瞌睡的小凤凰··月清尘垂下眼帘,机械般替君长夜修了修剑锋般的眉弯,未握刀笔的那只手则顺着对方脸颊向下,一路滑至喉结处,无意识般摩挲起来。
后者只觉触感酥麻,心中更是如千百只蚂蚁啃食般痒,忙闪电般抓住月清尘的手,睁开眼睛制止道:·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别·”·你对我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君长夜这一声,彻底惊破了月清尘沉潜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对方脖颈处,那姿势暧昧,竟像是在撩拨··月清尘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扔掉手中的笔,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屋内本来春日融雪般的氛围突然冷凝,像寒冬重新降临··“听说最近城里走失之人甚广,以高门贵女和孩童为主,”君长夜沉默片刻,生硬地转移开话题,“师尊怎么看”·月清尘明显没有谈话的兴致,只将话头抛了回去:“你早有论断,何必问我”·小白狐再度探头探脑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到二人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不明白这两个人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君长夜知道月清尘不喜欢灵兽,便想挥手将那白狐赶到一边,可它却赖着不肯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直盯着月清尘看,似乎藏着无限的眷恋··“无论城内失踪者是为什么失踪,必然与鬼族近期的行动有关。
等把这批刚制好的女尸放出去,便自然知晓了,还能借机找出那些鬼族的藏身之所,”君长夜垂下眼帘道,“届时利用这尸锣控制其行动,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免得萧师兄还需要腾出手去对付那些作乱的小鬼。”
他说这些话时,显然已经胸有成竹,可月清尘此刻心中有些乱,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仍在回味方才的触感,便随口道:·“你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帮紫垣么”·他刚刚才发现,原来在君长夜的脖颈处,有一道穿喉而过的陈年伤疤,同身上那些慢慢淡去的纵横疤痕一样,昭示着面前这个人的曾经受过多少磨砺,一次次被打碎催折,却又一次次浴火重生。
君长夜抬眸看他一眼,认真道:“若我说,我是为了讨你喜欢,让你高兴,你会信吗”·语毕,像是早就知道对方的答案,君长夜笑着摇了摇头,却不再言语。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驭尸术”月清尘突然这样问道··“呵,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在你离开我的那十年里,为了保命,什么都学,”君长夜淡淡一笑,笑容竟有些苦涩,“但是,是从我母亲留下的秘境中学来的,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说来可笑,苏羲和留下的那块墨玉,竟是在绝境中,唯一没有抛弃他的东西··这种- yin -邪之术,想必不仅月清尘,大多正道人士都是不屑去学的·而苏羲和身为正道宗师,留下的秘境中竟涵盖了诸多妖邪之术,足见其涉猎之广。
而这种开明包容的思想,竟跟上古时期,诸神认为众族无高低贵贱之分的思想,如出一辙··或许,这也是大乘与渡劫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之一··月清尘不语,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扶着一旁的墙壁站起身来,想去窗边透口气。
不料坐着的时间太长,猛一起身竟有些发晕,君长夜忙起身去扶住他··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他的手··二人现在所处的房间,是这宅子原来盛放药材的地方,如今被充作了武器库房。
月清尘走到窗边,便见一刀一剑交叉着悬在刀剑格内,剑在鞘中安然睡着,而刀无鞘,却也在黑夜里敛尽了锋芒,看上去就跟普通的长刀没什么区别··这就是离渊留下的,那把斩尽瑶池仙人的魔刀吗· · ·第146章 封神刀·自离渊陨落之后,封神刀便被一并打落凡尘,封在魔域之下。
历任魔尊都曾试图破除封印,将此刀拔出,却均以失败告终·而上届魔尊更是因为承受不住破封时带来的灭顶压迫,虽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却苟延残喘至死,再无余力振兴魔族。
如今君长夜将此刀拔出,若有心利用其作恶,人间便再难逃浩劫一场··月清尘紧紧盯着那看似内敛的漆黑刀刃,突然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要抬手触碰一下,却未及靠近,便被这刀身上猛然迸发出的浓重杀气与戾气逼得倒退了三步。
要舔过多少仙魔的血,才能铸就如此暴戾的三尺青锋·他只觉冲天血光扑面而来,好像整个屋子都被灼眼的红光点燃,不由偏头闭上眼睛,想抬袖去挡。
然而下一瞬间,那光却骤然灭了下来,好像从未出现一般··他睁开眼睛,却见本在身旁的黑衣青年正挡在自己与那跳跃着想要挣脱束缚的封神刀之间,双手飞快地结了个印,然后向前推出,生生将那已离体的冲天戾气逼回了刀身之内。
直到屋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君长夜才放松下来,回过头来问道:·“你没事吧”·他眸中的紧张和关怀不似作假,月清尘摇摇头,又抬眼看了看那刀,却突然心念一动,淡淡道:“我早便听闻此刀凶名,却一直未曾得见。
今日既然有闲,不如你持封神,我拿霜寒,你我二人,切磋一下·”·切磋·君长夜一怔,眸底的关切和担忧瞬间消失无影,他不再看月清尘,而是转身抚上封神刀的刀身,勾了勾唇道:“师尊说这话,是想让我替你解开缚仙索吗”·原来事到如今,你还是想从我身边逃开。
他心里像突然来了一阵无名火,连带着话也说得很不客气,显然是认定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可月清尘却分毫没有解释,只默认般反问道:“以你如今的境界,即便解开,难道还需要怕我吗”·“说得对,”君长夜握着封神的手顿了顿,赤金眸子一眯道:“但师尊要记得,千万别触碰我的底线,也不要逼我真的对你动手,否则,吃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语毕,他闭上眼睛,突然单手将封神刀自刀剑架上拎了起来,接着抬手就是一劈,动作间没什么招式,只凭本能让魔气顺着刀光四溢,借此发泄心中突如其来的愤怒。
只一刀,就将这间屋子砍得七零八落,房梁坠落,墙壁纷纷倒塌,除却月清尘所立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皮··在周遭狼藉之中,君长夜终于收了手,他反手将封神背在身后,回过头来问道:“你还要同我切磋吗”·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此刻夜色温沉,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眸光凌厉雪亮,几乎与尚未散尽的刀光融为一体,透着摄人的威压。
月清尘与他对视一瞬,毫不犹豫道:“是·”·君长夜蹙了蹙眉,握着封神的手缓缓收紧:“我先前一直以为,你跟云琊和洛明澈他们不一样,对力量没什么执念的。
难道我错了吗”·“当然错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月清尘低下头去:“你之前说过,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么,如果是这把刀呢”·然而,听到这句话,君长夜整个人却突然放松下来,他将手中长刀插/到一地瓦砾之间,微笑着摇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唯独此物不行。
这样吧,我给你看另一样东西·”·说完,他平平向前伸出手去,月清尘突觉浑身一轻,干涸已久的灵台忽然被充溢的灵气填满,且还有灵气源源不断自外界向体内涌来,而君长夜的手上,则多出了一副发着柔和白光的绳索。
缚仙索离体了·然而,月清尘却并未觉得多么高兴,只在心中叹了口气,暗道这种程度的谎言,果然还是瞒不过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这上古魔刀是有灵的,会自行认主,若是旁人稍稍触碰,这刀中之灵感觉到异动,便会无一例外地将靠近者斩于刀下。
然而,封神是神兵不假,却亦是一把双刃之刀,害人的同时,也容易伤及自身·一旦觉得现任主人力量消退,不配做其持有者,刀灵便会找准机会疯狂反噬,就连亲手造出封神刀的离渊都不能幸免。
而且,看君长夜方才的模样,分明也是被那魔刀影响了心智,这才导致- yin -晴不定,喜怒无常··若是能想办法将这刀重新封印……·但还是问得太轻率了,二人曾朝夕相处十几年,君长夜自然知道他其实生- xing -颇为懒散,不愿惹麻烦上身,怎么会对此等凶器感兴趣·眼见着空中又飘起雪来,月清尘伸手接住几片雪花,调动内息,将之凝成了一枚冰锥。
他将冰锥握在手心里,突然发觉,原来这种力量充盈的感觉,真的能够让人安心··“我本来一直觉得师尊无欲无求,无论怎么样,都找不到打动你的机会。”
君长夜道,“可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师尊先闭上眼睛,数四个数再睁开,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月清尘一挥手,一旁霜寒剑铮然出鞘,飞入他的手中。
“为什么要怕”·君长夜走上前来,温柔却不容抗拒道:“先闭上·你不闭,我就帮你了·是你自己说的,即便解开了缚仙索,我可也不怕你。”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月清尘突然觉得再坚持也没什么意思,便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了四个数字··一,二,三……·然而,还没等数完第四个数字,因为灵力恢复而敏锐了无数倍的感知力却突然拉响了警报。
有什么庞然大物降临在这片空间里,大片- yin -影铺天盖地般汹涌而来,将原本映在身上的雪色与月光完全遮蔽··月清尘猝然睁开眼睛,却在看清了眼前让人震撼的场景后,情不自禁地向后倒退了几步,猛地将霜寒剑横在了身前。
面前那庞然大物通体玄色,背生一双羽翼,鳞身脊棘,头上有角,神情威严肃穆,即便此刻低低地矮下身子,也足有□□层小楼那么高··那竟然……是一条龙。
幸亏之前已在这宅子周围布下了结界,否则,这周围住的百姓和路人若看到街边突然出现这个,还不得吓疯过去··虽然月清尘早知道君长夜有神龙血脉,可知道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却又是另外的一回事。
巨龙缩在小小的院子里,显然很是憋屈,便缓缓抬起爪子,将月清尘轻柔地抓起,将其放在了自己背上靠前的二脊中央,接着一声龙吟,飞快地冲天而去··从被抓起的那一刻开始,月清尘唯一的感觉是眩晕,不住的眩晕,只能紧紧抱住手边的龙脊,直到亲眼流云从身边疾驰而过,他才终于接受了自己是在跟着一条龙上天兜风这一事实。
“天哪,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下面有人惊呼,引得人们纷纷抬头向上看,月清尘心中一惊,忙向前探了探身,于一片风声中,在对方耳边大声道:·“你没有隐身吗”·可回答他的,却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眼见着下面似乎跪倒了黑压压一片人,都在为看到神迹而欢呼,月清尘蹙了蹙眉,却突然明白了君长夜的意图··眼下萧紫垣受困于不吉的星象,若此时天降祥瑞,必然能化解部分流言。
只是他如此张扬,使得消失已久的龙族血脉重现人间,是否会引来天帝的注意·又或许,在他拔出封神刀的那一刻起,天界就已经察觉到了··不过,若真的引来昭崖的注意,让君长夜无暇顾他,难道不是逃离的最佳时机吗·刹那间,无数念头自脑海中流转而过,却都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速度太快,为了防止被甩出去,月清尘只能将自己紧紧固定在飞龙宽阔的脊背中,然后抬起头来,试图平视前方··手下触及的皮肤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不过分粗糙,也不算光滑,却坚硬如铁石,任何利刃都无法穿透。
想必,就是这样近乎于神的强横身躯,才帮助君长夜抗过了破除封神刀封印时最猛烈的冲击··有低沉的心跳声透过皮肤传来,伴随着絮絮低语般的声响,月清尘侧耳听了听,却听不真切,不由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可就在这时,一声愤怒的咆哮突然在耳边炸裂开来:·“离渊,你要脸不要还不快给我滚下去”·随之而来的,却是放肆又开怀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太子殿下,愿赌服输别那么小气嘛也就是你,要换成是别的龙,本座还不稀罕骑呢”·这声音,是谁在说话·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月清尘微微一怔,立刻又向下俯了俯身,脸颊几乎贴在了巨龙刚硬的背脊上,却没有再听到除心跳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是幻觉吗·不,绝对不是··那么,是残留在这久经转世的灵魂深处,有关上古时期的记忆吗·虽然系统已经消失,但月清尘一旦触碰到与上古相关的东西,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场景与片段。
刚才这两道声音,让他突然想到当年在极乐海底,与楚河相融的那条金色龙影··当年龙族的最后一位太子九赭被天庭以诛神令斩杀后,龙心沉入无尽深海,骨血化为山川河流,龙筋作器,龙鳞制衣,是真正的死无全尸。
所以龙鳞衣上怨气深重,需要靠历代帝王以龙气镇压··然而,毫无疑问,他的血脉并未完全消失于世间·当年在那幽暗的海底龙神祠中,奄奄一息的九赭在神魂即将彻底消散之际,终于寻到了离渊的转世,并用了某种秘法与之融为一体,这才藏匿起了一丝血脉,自此一直沉睡,直到这一世 ,才在君长夜破解封神刀的封印时苏醒。
如今,君长夜继承了曾经龙魔二族最强者的血脉,与天界仙族不共戴天,若昭崖打定主意不插手凡间事,倒还能暂时和平共处·可若他要借着仙帝权势重新入主人界,那么人间与天界,便势必会有一战。
只是不知,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月清尘抬起头来,看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要隔着天幕,与什么看不见的人无声对视,手指下意识握紧了面前龙脊。
有晶莹白雪凝固在眼睫之上,一眨眼,便顺着鼻梁滚落下来,所过处,竟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好冷··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突然握紧,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君长夜回过头来,却见月清尘双眸紧闭,一身白衣尽数被雪打- shi -,身子冷得像冰,竟似已没有知觉。
不对劲,缚仙索分明已经解开,为何师尊的体寒之症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加严重·“师尊,别睡,醒醒·”·可为时已晚,任凭君长夜如何呼唤,月清尘却像没听到似的,身子一歪,便径直从空中栽了下去。
此时此刻,天都白玉京,有人长身玉立,对身旁悬在半空中的冰棺喟叹道:·“神尊,一万年已过,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片残魂尚在人间··您很快,就可以归来了。”
 · ·第147章 季棣棠·“刚接到掌门师兄急召,说鬼族的十三修罗突然在南海出现,来势汹汹,要我速回昆梧一趟·”·花间酒二楼靡丽的光影中,云琊盯着罗镜内浮现出来的一行字看了又看,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
“偷跑出来本就不该,难道他叫你回去还不对吗”宁远湄将一碗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红汤递到云琊手上,笑吟吟道:“外面下雪了,先把这五明汤喝了,别说雪气,连幽冥下面带出来的寒气都扛得住。
喝完了,就早些回去吧·”·“看你这模样,倒像是巴不得我走一样,”云琊几口将那汤喝了个底朝天,随手抹了抹嘴巴,将空碗还给宁远湄,便开始絮絮叨叨:·“眼下傀儡术的事还没查清楚,还好遇到风满楼那小子,我已经把他派到潇湘去一探究竟了。
你自己万事小心,要是见到季棣棠,能坑就坑一把,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秘密·但千万别跟他提我的事·另外,如果找到月清尘,记得把那卷昆玉经送给他,一定记得说是我送给他的”·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道了句“我走了”,便一阵风似的消失无影了。
“喂,我可还没答应呢· ”宁远湄喃喃自语道··“啧,不错不错,美人可教也·”·有慵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宁远湄回过头去,透过二楼摇晃的轻薄红绡,看到屋顶上有人影晃动。
她端着碗上了楼,却见季棣棠在楼顶搭了个小小的挡风亭子,身旁小火炉烧得咕嘟咕嘟·天地白茫间,他只穿了件绯色单衣,正抱着酒壶惬意地自斟自酌,任碎雪落满了整个肩头也不在意,见宁远湄看过来,便举杯扬了扬,勾唇笑道:·“新酿的桃花雪酒,不知能否有幸邀请姑娘共饮一杯”·眼前这人语气轻佻,眉眼风流,叫人看了,就不自觉地联想起当年那位相貌昳丽的合欢宗“少宗主”,还有他那把花里胡哨的扇子。
“今天我有话问你,所以不喝酒,”宁远湄微微一笑,语气加重了,“你是病人,病人也不该喝酒,该喝药·”·说完,她一把夺过季棣棠手中的酒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接着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倒了碗红汤端给他,笑道:“喝吧·”·季棣棠似笑非笑般瞧她一眼,却并不去接,只伸手去夺自己的酒杯:“老规矩,想得到答案,就得先陪我聊会天。
说吧,难道在你们医者的眼里,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病人吗”·“非也非也, ”宁远湄眨眨眼,将杯子拿得更远了些,反问道:“可相思病,难道不是病吗”·季棣棠挑了挑眉:“要照这么说来,你自己也是病人喽”·“不,”宁远湄收了笑,眼神恍惚一瞬,“我思念的那个人,她已经不在了,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呢。”
“哦那么,那个在水一方的人呢”·“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那女子垂眸淡淡道,“为不值得的人痛哭流涕,岂不是自寻烦恼”·“看来你非但病得不轻,还不诚实,已经无药可救了,”季棣棠摇摇头,从她手中接过碗来,又递了个杯子过去,“那就为两个同样失意的病人难得凑到一起,干杯。”
说完,他用碗碰了碰宁远湄手中的空杯,然后找到碗沿上先前人留下的一圈水渍,小心将唇贴了上去,接着一点一点,将整碗汤水喝尽了··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宁远湄悄悄将杯子放到一边,看着季棣棠放下碗,然后扣起指节,边轻敲桌面,边惬意地哼唱起来:·“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他唱得很慢,很悠长,就这么胡乱唱,竟也对得上,目光深邃而幽远,看向很远的前方,似乎在凝视雪帘中某个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影,然后缓缓说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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