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Yu抱师尊归+番外 by 甜家(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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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Yu抱师尊归+番外 by 甜家(上)(3)
·“我……”他红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白布下的轮廓,道:“我想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他突然哽住,不知道如何开口。
沧墨长老见状,只好摇了摇头,示意他随意动作··顾谋走到尸身面前,抖着手掀开白布,那人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死白,毫无生气,长睫像两片死掉的蝶翅,再不见往日光彩,顾谋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又像一只手扼住了喉咙,让他难以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神静气,用平生最慢的速度在叶寻良的头顶上方画了道聚灵符,再打入他的天灵盖……·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香案上的香已经烧了小半柱,顾谋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等了……多久·——为什么没有反应·顾谋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慌乱,又凛了凛神,明知刚才的符咒没有画错,却还是重新认真画了一道,再次打入叶寻良的天灵盖中。
——依旧没有反应··“怎么……怎么可能”顾谋面色苍白地喃喃,又画了一道符咒打进去··灵榻上躺着的人,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反应,浑身冰冷,死得彻底。
顾谋的脸色霎时间比死尸还难看,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感冰凉,没有鼻息,的确是死了的,可是为什么……聚不了灵·头七还没过,魂魄哪怕碎成一百块一千块,也不会无迹可寻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叶寻良的尸身,又抬手画了十几张聚灵符,通通打入他的体内,那人却好似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陶瓷容器,没有任何一具普通尸体该有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犹如喉中鲠刺,脑中电光火石,顾谋只觉得浑身冰凉,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再也回不来一般。
他有些站不稳,扶着灵塌边沿,缓缓单膝跪下,眼神渐趋绝望地自言自语:“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站在远处的沧墨长老看他这副模样,也察觉不对劲,蹙着眉头走过来:“怎么了”·顾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火急火燎地拉住他:“沧墨,你……你来聚灵,我可能状态不好,所以……”·“……你在开玩笑”·沧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色苍白,一副被抽了魂的模样,不解地看了眼躺着的尸体,却并未发现其中奇怪之处。
说着,他信手画了道聚灵符,打入叶寻良的天灵盖,等了半晌,却未见其有反应··他愣了愣,心生疑惑,又试了一次,却依旧如刚才那样,叶寻良的魂魄竟……一丝未存,烟消云散般。
沧墨面色狐疑,道:“这是怎么回事,头七未过,魂魄怎么这么早就入了地府·”·顾谋咬着唇,双目充血地死死盯着着尸体,手背青筋暴突,声音犹有不可置信:“……地府”·“是,聚灵符乃天府山先祖传下的秘技,最是稳当,只要人死未过七日,哪怕死后魂魄俱散,也能捞得个三魂四魄,断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魂魄已经入地府了。”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说完,沧墨又迟疑道:“可是,正常人的魂魄,怎么可能在死后第二天就入了地府……”·“那,究竟在哪”顾谋直直地盯着尸体,半分都不愿挪眼,几乎目眦尽裂:“魂魄究竟在哪”·沧墨思忖了会儿,认真道:“十有八九……地府。”
“那我便下地府,将他找回来·”顾谋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 ·第31章 鬼步缠·“…………”·沧墨一愣,一时有些失声,半晌才开口:“大可不必如此,活人强入地府,哪怕是你我这样修道之人,也会难免折损阳寿,何必呢”·“不,我要去找他,现在就去。”
“你们的相遇是偶然的凑巧罢了,并无宿命的必然,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沧墨长老一脸凛然,凝重道:“若稍有差错,便是不死不休。”
顾谋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那便……不死不休·”·“那好罢,你日后若是后悔了,那损去的几年阳寿可没人替你要回来。”
“叶寻良才十七岁,他损去的阳寿,又有谁替他要回来·”顾谋只觉得口中苦涩难咽,道:“师尊嘱咐我,要保他一生平安,可我都做了些什么……”·这十七年,他对叶寻良都做了些什么·事到如今,他只想狠狠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常常骂他是废物,到了今天才知道,自己才是个废物。
夜半子时,是一天- yin -气最重的时刻,顾谋按照沧墨长老的吩咐,来到天府山偏僻处的葬陵,群山在夜间静得可怕,天边一轮狭长的月亮照耀着脚下山脉,- yin -风呼啸,像远处有婴儿嚎哭一般,瘆得人起鸡皮疙瘩。
顾谋站在一堆坟包旁,等了许久,身后才传来一个女孩的惊呼:“咦,你是谁啊,大半夜的跑来咱们这荒郊野岭·”·终于等到想等的人,他转身道:“香怡姑娘。”
“陈仙君”·“是·”·香怡一身如意云纹衫,袅袅婷婷地走来,打了个呵欠,- yin -阳怪气道:“陈仙君来做什么,哪个小妖犯了事儿,劳烦您半夜三更亲自来抓”·“并非抓妖,是有事情请姑娘帮忙。”
顾谋淡淡道··“哟,这会儿倒叫起姑娘来了,还记得当初在下修界,一口一个做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祖上跟您有仇呢·”香怡嗔怪道,不慌不忙地找了个坟包,一屁股坐下。
“本座没时间跟你废话,你是槐树妖,- yin -气最盛,我要你带我去人间与冥间的交界处·”·“你去地府作甚”香怡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若再多话,本座便将你的本体连根拔起·”顾谋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冷冷地威胁··香怡看着他- yin -沉的面色,也隐约觉得不对劲,对于天府之阁的尊主素来横行跋扈,也略有耳闻,害怕自己的槐树真的被连根拔起,忙理了理头发,故作镇定:·“你、你凶什么,就算我能找到交界处,你是活人,就算进去了,连鬼门关都过不了,若是去寻人,得看那人有没有入往生池。”
“怎样才能过鬼门关”他道··“唔……活人想入鬼门关,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像陈仙君这样的,一身纯阳正气,根本没法隐藏,唯有一个方法……”说到这里,她慢慢噤了声。
“什么方法”顾谋不耐道··“我说了,你若觉得不好,可不许凶我……”香怡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顾谋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香怡娓娓道:“入冥界后,陈仙君可以看到许多鬼魂,在众多鬼魂间,有一小支被一个鬼差领着,脚都上带着镣铐,那都是些穷凶极恶、作恶一生的亡命妖道诡道,全要带去极恶殿受黥面之刑,就是在脚腕处刺一圈符篆文,名曰“鬼步缠”,是地府里- yin -气最重的东西,若刺在身上,再去过那鬼门关,就如同多了一道通行令,没人敢拦。”
顾谋皱了皱眉头··这是一道刑罚··身上刺有鬼步缠的魂魄,便无人敢拦,可见能将这东西刺身上的人,生前该是多么罪大恶极··恐怕皆是些已经修成半妖或者半魔,不人不鬼的妖道。
他真的要把这种东西……刺身上么·“那个,虽然那东西在地府- yin -气重,但出了冥界便失去作用了,而且刺的地方也不显眼,陈仙君只要不在人前宽衣解带……便无人能发现。”
香怡在脚踝的位置比了一下:“好像是这里,我曾见过一次,不过这东西若刺在身上了,到死都留在身上了,若没人发现还好,但若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传出去……十张嘴都说不清。”
顾谋思忖了片刻,沉声道:“无妨,带我进去吧·”·香怡点点头,将他带到自己的本体面前,顾谋抬头一看,那是棵枝叶茂盛的槐树,属这一片中最高大的一棵,郁郁葱葱,夜风袭过,树叶簇簇作响。
子时即过的最后一刻,顾谋终于站到了冥界的地上,四周一片灰败之色,没有任何鲜活色彩,入眼皆是一棵棵如白骨腐朽的枯木老枝,到处都是鬼魂,来来往往,大部分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顾谋拦住了一个比较打眼的鬼魂,定睛一看,发现这人浑身浮肿,双眼肿大泛白,像金鱼一样突出来,舌头也比别人的大两倍,将嘴巴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被水泡发了的溺死鬼。
“噶……噶森么”大舌头的溺死鬼憨憨说道,两只眼珠缓慢地移到顾谋身上··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顾谋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与这位话都说不清楚的溺死鬼好好问一番:“这些人都往哪里去,鬼门关吗”·“四,四啊。”
溺死鬼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极恶殿在什么地方”·“介个,往那你走……走到头,有好嘟大脚念滴银,跟则走……”溺死鬼指着魂流相反的方向,慢吞吞地说道,顾哪怕谋听得再有耐心,也逐渐面色扭曲起来。
半晌,他才艰难地理解了溺死鬼的意思,是叫他往反方向一只走,能见到很多戴脚链的人··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道了谢,转身便朝那个方向走,走了许久,才听见一阵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心下一宽,怕赶不上,连忙跑过去,便看见八个人体态各异的人排着长队赶路,脚上都带着锁铐,最前面走的第一个人应该是鬼差,身量矮小,红发黄皮,左手拎着链条,右手拿着一根长长的藤鞭,那鞭子上长满密密麻麻的倒刺,瘆人至极。
为何用会到“应该”二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若不是那鬼差手上拿着的刑具,顾谋也没法一眼认出谁才是真正的鬼·那队伍中的八个鬼魂里,有的头上长着怪异犄角,有的脸上长着可怖的妖纹,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身高十二尺以上的巨人,在误入歧途之前,他们无一不是普通修士。
那八个人,个个一脸煞气,嘴脸丑恶,却不得不受制于脚下的锁链,因为他们是鬼魂,入了冥界后便再无法力··顾谋快步走到最后一个巨型鬼魂后面,略施法术,便将它脚上扣着的镣铐碎成两半,接着又用同样的方法,将其余七人的脚铐都弄碎后,若无其事地跟在队伍后面走。
走着走着,走在中间的几个鬼魂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往脚下一看,居然什么都没有·再往后一望,才发现脚铐的“残骸”正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其他鬼魂也注意到了,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八个鬼魂都嘎嘎怪笑着四散逃开,顾谋便趁机混入其中。
“做什么都做什么脚铐呢,谁把脚铐弄坏了”鬼差大喝一声,嗓音又尖又怪··“哈哈哈哈就这破东西,还想锁住爷老天有眼,你们地府这是要放老子走了”一个面带蜘蛛妖纹的鬼魂怪笑一声,转身便跑。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快跑快跑地府也放老子走啦”另一个鬼魂也叫道··“嘿嘿嘿嘿嘿嘿快跑一群蠢东西”·四周鬼魂纷纷作鸟兽哄散,尖细的怪笑声起此彼伏,将那鬼差气得一头红毛都竖起来,厉喝道:“看来你们是不知道这鬼藤的厉害,一群不识好歹的野狗”·接着,鬼差高高扬起那根黑色的鬼藤,向外狠狠一甩,一阵- yin -风吹过,那鬼藤如同活过来一般,瞬间哧哧生长到几尺开外鬼藤又像长了眼睛一般,七拐八绕,将四散逃开的几个鬼魂全部绞缠在一起,一把拉了回来·——其中也包括顾谋。
“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嗷嗷嗷,痛死老子了快收回去”·“哎哟哎哟别打了好痛别打了”·鬼哭狼嚎声起此彼伏,纷纷喊痛,场面惨烈至极,那鬼藤仿佛被赋予生命一样,上头尖利的倒刺也一伸一缩,众鬼魂的衣服完好无损,这倒刺却透过了布料,竟直接扎进肉中,也不见血,那鬼藤上的倒刺一绞一绞,痛不欲生·鬼魂们都痛成这样,顾谋乃真身□□,更不用多说,嘴里忍住不和他们一样哀嚎叫唤,额头上却密密麻麻浮了一层冷汗。
鬼差狠狠地斜了他们一眼,待鬼魂们都安分下来,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将鬼藤收回去,走过来逐一给他们上脚铐··给顾谋上脚铐的时候,那鬼差也没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应该是低等差,连算数都数不清,上完脚铐后都没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人。
 · ·第32章 鬼善大人·几个鬼魂们又开始浑浑噩噩地行走,顾谋夹在中间,喘气都小心翼翼,因为其他鬼魂都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一路寒气森森,众鬼魂丧眉耷眼,原本还能在路边见到几棵赘赘枯树,随着鬼差带路越走越偏,往四周一瞧,只看到漆黑一片中冒着森森白气,以及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不多时,便到了极恶殿,大殿- yin -气萧森,四个青面獠牙的鬼差守卫手持三尖叉,笔直地站在殿们口,殿内摆了一张破旧长桌,桌面坑坑洼洼、布满肮脏血渍,看起来已经干涸了许久,而墙上则挂满了程亮的刺青器具,银光闪闪。
拿藤鞭的鬼差打头,手里牵着锁链,牵牛似的将后头的九人带进殿内,殿内并无坐镇之人,只听那鬼差扯着嗓子朝里头喊了一声,喊出来的调子七拐八弯:“鬼善大人,都带来了嘞——”·敢情这- yin -间的人还带口音听着倒像是湘西那带的——·顾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只见长桌后的墙壁上慢慢浮出一个轮廓,接着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男人头上长了一对弯曲的牛角,身形高挑近九尺,皮肤黝黑,五官淡漠又立体,嘴唇是暗红色的,漫不经心地托着一只小碗,给人一种削薄无情的感觉。
可当他一开口,却是一口湘西味儿的土话,他一脸不耐烦道:“吵死爷了你个化生子,心里有点哈数没得鬼步虫尽要你吵醒了”·鬼差点头哈腰:“是是,劳烦大人,这轮的化妖都给您带过来了。”
化妖,是这些或走火入魔,或修诡术至半妖半鬼的人的统称··鬼善大人从桌上拈起一片小银匙,轻轻地搅着小碗中的粉末,那粉末暗红如枣,翻搅中隐隐透着深黑色,倒有点儿像人界的蔻丹。
他搅着搅着,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众人一眼,而后愣住:“咋多了个人,你没搞错噻”·鬼差也一愣:“多了个人”·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本大人接到的消息,是八个。”
鬼善大人说完,信步走到堂下,轻抬眼皮,视线从一脸懵的九人之中逐一游过,最后停在第五个人身上··第五个,就是顾谋··顾谋心里咯噔一下,这也难怪,这九人中唯有他还有个人样,不怀疑他,怀疑谁·鬼善大人还未开口,顾谋突然抬手一挥,将他手中托着的碗一巴掌打翻,一脸狂肆道:“你想干什么,别以为这种东西就能困住我,识相的赶紧放老子走”·鬼善大人怔愣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红粉,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登时火冒三丈,青筋暴跳:“你个砍脑壳的哈麻批,悖时鬼你晓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顾谋眉峰一挑,桀桀笑道:“还能是什么东西,蛊末呗鬼步虫碾碎了磨出来的玩意儿,脏得要死,老子玩儿这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你你——”一旁站着的鬼差吓了一挑,指着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鬼善心中一囧,难不成是上头搞错了,中途又加进来一个?·毕竟并不是所有化妖,都应该是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穿着一身好皮囊行天下大恶之事的人,并不少见··想到这里,他看着眼前青年- yin -霾的眼神,忽地冷哼一声,开口时却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字正腔圆:“嫌脏那便更脏一点儿,往后在这地狱受无尽之苦,可得天天看着这脏东西。”
这人真是……·顾谋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化妖之人,死后便入地狱受无尽之苦,身上的鬼步缠上了身,地狱中所有的狱友以及鬼差都会认识这一批人的身份,以此为他们提供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
众鬼们一脸恨毒,周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基本都堕入神志不清的疯魔状态,嘴里喃喃着估计自己都听不懂的癔语··进了这地方的化妖差不多都是这副模样,他们什么黑暗都经历过,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都做过,深知自己的后果。
但像他这么镇定的,倒是鬼善见过的头一个··这得是何等可怕的化妖··鬼善是个不爱惹事的,深知自己空有八尺身量,外表极俱得道高深的欺骗- xing -,实际上若真动起手来,估摸着外头守门的随便一个鬼差都能把他撂翻,只能在小事情上让这狂妄的化妖吃个瘪。
·于是他没有回去重新研磨取虫研粉,而是将地上的蛊末拾掇拾掇又弄回了碗里,满意地看着顾谋由白变黑的脸色,叫了门口几个鬼差上来将他按着,第一个给他刺好鬼步缠。
下刀狠厉,毫不留情,刺好后脚腕一圈火辣辣地疼,如同蛊虫钻入骨髓,当真是疼到骨子里去了··顾谋拭去额头冷汗,低头仔细瞧了瞧,小麦色的脚腕赫然环绕了一圈红色的小字,像一道符文,写的什么看不懂,鲜红欲滴,十分醒目,远远看过去像戴了一条红绳。
这便是鬼界化妖受刑前均要黥刺的,鬼步缠··顾谋望着那圈红字,半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余八人都刺完鬼步缠后,一行人继续戴上脚铐,出了极恶殿,光着脚往鬼门关走。
果然无人上前拦截,守卫看到他们脚腕上的一圈红字,嫌恶地瞟了他们一眼,便摆正脑袋继续各站各的岗··过了鬼门关,眼前的景象“热闹”起来,这里边竟是一条鬼街,他们要穿过这里,去到第一大殿。
顾谋身量较高,一眼望过去满是人头涌动,各种死法的鬼魂,鱼攒鸟聚,各种行走姿态,外貌都保持着死前的样子,有的断了手跛了脚,有的头皮都没了一半·鬼街上还有许多摊贩,虽说是鬼市,但卖的大部分吃食玩具仍是照着人间的样子做的。
他再次不动声色地弄断了自己的镣铐,悄悄抽身而退,躲到人群最密的地方等鬼差牵着的队伍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路过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顾谋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一只黄猫面具上,出了神。
那黄猫面具,两只小耳朵饱满圆润,颜色黄得可爱,好像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了··那坐在小板凳上看闲书的小贩见到有人驻足,便起身笑着迎接:“这位客官好公子可有看上的,是买给自家孩子么咱家的东西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质量好又不贵,可好打发时间了”·顾谋盯着面具愣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那个面具,多少钱”·“四文”·顾谋掏出一块银锭,递给他。
“这……”小贩也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道:“咱们这儿买东西用的是冥币,您是刚下来的吧”·“是。”
顾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袍摆,将光着的脚掩住,也掩住了那道鬼步缠··“怪不得呢,身上竟然有阳间之物,等以后你家人给你烧纸钱,收到的便是冥币了”小贩爽朗地笑了笑,将面具从货架上拿下来,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银子换也成,我们这儿也有卖阳间银子的呢,当个收藏品了”·顾谋接过面具,将怀里的钱袋拿出来全给了他,认真道:“多谢。”
小贩将钱袋拉开一看,顿时喜笑颜开,里头不仅有银锭,还有几块金灿灿的金锭,金子到哪儿都是可贵的,这回可能当不少钱·“哎呀您可真是……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买只面具”小贩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奇怪又大方的客人。
“没什么,既然入了地府,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了·”顾谋低头摩挲着黄猫面具的脸,轻轻道··小贩是什么人,死了快一百多年,什么鬼魂没见过,一眼便看出了这位俊美男子看面具的眼神,里头有东西。
小贩一脸我懂的表情:“公子,这面具您是买来送给心爱之人的吧”·顾谋一愣:“心爱之人”·“您这眼神太明显了谁都能看出来,您看面具的这眼神分明在告诉别人,这面具可不只是一只面具啊”·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谁都能……看出来么·他想到了沧墨说的那些话,原来这么多人都看得出来,只有他看不出来……·只有他看不出来……·顾谋摩挲着面具,突然笑了笑:“只是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收。”
“害那人是不是比您先死,那便在这鬼街好好找找,再将这面具郑重其事地送给她,好生道个歉人们常说夫妻不生隔夜仇,死都死了,生前的那些爱恨情仇都是小事儿了”·那人说了一堆话,顾谋只听到了关键的一句话,他忙问:“在鬼街上找”·“是呀,您是不是以为,死掉的人都会马上入轮回其实不然,这鬼市有八百多条街,住的全是这世间的鬼魂,都排着队等轮回呢,生前做过恶事的都要等上百来年,像我这样的,生前找过客人假铜钱,已经在这条街等了八十几年了,而没有作恶的便是最早入轮回的一批,但也要等上二十多年呢”小贩道。
“八百多条街……”他蹙眉··“哎,别急着找,您不如再等几日,等家里人烧来纸钱,您上第五大殿偷偷找那儿的守卫,打点一下,让他们帮忙查查生死簿,看那人这会儿在哪条街,您自己找来太费事儿了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完”· · ·第33章 净灵是什么·“第五大殿是查生死轮回的地方么”顾谋正色问。
“也能查到,任何人的生死轮回都能查到,只要出了往生池入了轮回的人,都会在生死簿上记载那人转世去了哪户人家·”小贩答道,又说:“若是您想查查您家祖辈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买份安心也不是不行,和守卫们说说好话多打点一些,不过得趁阎罗王不在的时候。”
小贩给他指了路,他将黄猫面具挂在腰上,朝着第五大殿走去··大殿门口共四个守卫,举着高大的獠叉,他隐了身形走进去,一进去就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爹,你放我去人间一趟吧,鬼步虫真的不够了那碗蛊末都叫那狗东西打翻了,原本能给八十个化妖用的,现下全没了”·“少废话,老子还不知道你,回回不干正事”另一道雄厚的声音回道,突然安静了一秒,接着朝门口打出一道凌厉的掌风:“什么人——”·措不及防,顾谋一时没地方躲,将掌风生生接下,脚下退了两步。
阎罗王往门口一瞧,眼神颇有些意外,毕竟能接下他掌风气流还不受伤的人,倒是许久不曾见到了··而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正做着与他的外形完全不符的事——扯着老爹的衣袖撒娇,看到来人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惊愕地指向他,脱口喊道:“就是他就是他那个哈麻皮,打翻了我的蛊末”·“…………”·顾谋眼皮都没眨:“可你不是都拾起来了么。”
鬼善:“……”·阎罗王与鬼善的模样大相庭径,说虎背熊腰也不为过,但周身又萦绕着强烈的威严感,头上两只尖利的暗红犄角,比旁边那人的足足大了一倍,看着便有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阎罗王语气骤冷:“你是活人·”·顾谋:“……大人好眼力·”·鬼善指着他的手指发抖,一脸不敢相信:“你你……你竟是活人你不是化妖么你是从哪儿来的,活人怎么能到地府来”·阎罗王淡道:“他不是化妖。”
鬼善傻了:不是化妖,却任由他在身上刺了鬼步缠,这人得有多缺心眼啊……·“你是什么人,入我地府想做什么”阎罗王问。
“晚辈是上修界天府之阁的尊主,顾谋,来找一个人·”顾谋单刀直入··本来还以为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应当是无名之辈,没想到阎罗王竟有些惊讶道:“天府之阁那个二十一岁就继任的尊主你就是元华的义子”·“义子……”顾谋越听越傻,他什么时候成了师尊的……义子·他怎么不知道·“是啊,你师尊殡天后便收你为义子,这是咱们三界神官鬼王都知道的事儿,当初还是在本官这儿登记的呢。”
阎罗王的语气从知道他的身份开始,便不再似之前那般严厉··“什么他居然是元华大人的义子就是那个我五岁的时候把我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神仙叔叔”鬼善捧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谋,嘴里吱哇乱叫。
阎罗王不想理这傻货,饶有兴趣地看着顾谋精彩万分的表情,轻笑:“你不知道也正常,元华的本意应当给你日后多留条路,毕竟他这么有名,你既是他的义子,若真闯了什么大祸,三界神官也不会将你直接当犯人处决。”
顾谋一颗心乱了八分:“我师尊……我师尊他……”·“你说你是来找人,找你义父的话,本官倒能告诉你他去了哪儿,但本官这儿可不是你随意戏耍的地方,就算你是元华的义子,也得适可而止,所以本官只能替你查一个人,再多的也不行了,查完便滚,少作逗留。”
只能查一个人··顾谋指甲掐进了掌心,好一会儿,才抬头涩声道:“我想查一个叫叶寻良的人,应当还没有入轮回,想看看他在哪条街,和他说几句话我便离开。”
“哦本官还以为,你会更想知道你的义父去了哪儿呢·”阎罗王有些意外地笑了笑,道:“那人死了有多久,多大了,何方人士啊,也是你天府山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他叫叶氤,表字寻良,两日前死的,才十七岁,祁始人士,是天府山二十四峰的弟子,应该失了一智,有点傻。”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嗯,我看看……”阎罗王点点头,拿出生死薄开始翻找,在某一页停了下来,他语气一顿:“哟,是个净灵,挺稀罕的。”
“什么意思”·“是个净灵,你怕是见不到他了·”阎罗王摇摇头··“为什么净灵是什么”顾谋脸色一白,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失去力气。
阎罗王道:“你没听过也不奇怪,净灵本就世间罕见,每隔一千年才会出产一批·人如其名,净灵,自然是纯净的灵魂,它们是冥池中孕育千年的灵魂,是一颗灵魂的初始状态,它们没有前世,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相貌由第一世决定,凡净灵投生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天下动荡之地,净灵受天地之气保佑,个个都是英杰之材,灵力强大,出生的第一作用就是平定乱世,或宏展大业、改朝换代,许多国家的战神、皇帝,都是净灵转世。
十七岁就死了,不应该呀”·“是呀,净灵一辈子不干成几件大事,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呢”鬼善也十分不解··说完,他又认真看一遍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平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原本这颗净灵的第一世应该是一家修仙门户,因当时往生池出了问题,暂时载不了灵魂,便安排它先转生到一位本该一生无子的妇人肚中,时机一到便从她肚中落胎,再投一遍,投到它本该去的那家修仙门户。”
这时,下人们端上一杯茶,阎罗王接过喝了一口,继续道:“那净灵本来只是借妇人的肚子待几个月,那妇人的运势里一生不该有子,怀几次都注定是滑胎或死胎,结果因你义父为除上古狼妖之子,情况迫在眉睫,无意间将那颗净灵强留下来,才使它降生在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家中,一生的气运被全数打乱。”
顾谋心下一梗,一时间难受极了··他没想到叶寻良竟是这样的身份,他本该出生世家,是最优秀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却因为他们的一个举动,毁掉了他一生的气运。
更过分的是……更过分的是……·他竟将这么无辜的叶寻良视作眼中钉,耍狗一样呼来喝去,明里暗里欺负了他近一辈子··明明是他们对不起他,可是那人却始终以善意待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何其无辜他何其可怜……·阎罗王见顾谋一直盯着生死簿不说话,顺便纠正了他的一句话:“不过你说他失了一智,这倒是真的,但却不傻,你是不是对傻子有什么误解失的这一智只会让他反应力变慢,在某些事情上也更执着,人类的情绪悲欢,冷暖人情,他还是看得清的。”
他……不傻·顾谋脸色发白,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了血,却又在一瞬间失了力气,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自作聪明地偷人家院里的橘子,偷了大半年,还沾沾自喜地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那人只是不说,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欺负叶寻良,像欺负一件小玩意儿一样,小时候带他去湖边玩,施法把他往湖里推,看着他在水里扑腾喊救命,淹到半死不活才捞上来,但下一次去湖边玩,他还是会掉进湖里,一句疑问也没有。
他骗叶寻良去捅马蜂窝,爬树偷鸟蛋,每次都被蛰得要死、被啄得一手青紫,下回再诱他,他还是会一副缺心眼的样子继续捅马蜂窝、偷鸟蛋··他那时候总觉得这人傻兮兮的就是好办,不会记仇,更不会起疑。
原来傻的不是叶寻良,是他自己··叶寻良什么都懂,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得出顾谋在欺负他,也看得懂顾谋欺负他时脸上的过瘾笑容……·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在下一次顾谋想出更- yin -损的折腾他的法子时,乖乖配合,府里的狗都没这么乖,至少狗觉得痛还会挣扎逃跑,而他却从未在他面前后退一步。
包容了他所有的迁怒泄愤,将他的利爪小心翼翼捧进温暖的怀里,即便自己被挠得鲜血淋淋,也从未放开他··顾谋,你真不是人·· · ·第34章 胎灵·“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入往生池为胎,等待轮回了。”
阎罗道··顾谋心里一紧:“怎么会这么早,逝者的魂魄往往要在阳间徘徊七日才下地府啊,鬼市的人说他们还会在冥界生活几十年……才会……”·“那是普通魂魄,净灵没有头七一说,况且它已经在人间耽搁了十七年,若再行安排也得耗费个几年时间将轮回的错乱规正,净灵不入鬼市,直接安排轮回,这是地府的规定。”
“…………”·许是心有不忍,阎罗王见他这副黯然伤神的模样,捋了捋胡须,道:“若你想再见他一面,也不是不可,他就在往生池泡着,只是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你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好·”·阎罗王带着顾谋,穿过了第七大殿,来到一片烟雾缭绕的寒谭前,那池水一看便知深寒刺骨,泛着幽蓝的光,弥天大雾笼罩着整片往生池,耳边魂萦不断,往生池的上方烟雾中漂浮着数百颗熟睡的胎灵,包裹在圆而薄的蓝膜中,隐约能看出皆为体态未全的婴儿模样,巴掌大一颗,脆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
阎罗摊开生死簿上那一页,朝往生池伸出另一只手,嘴里念了句咒,那漂浮在半空数百颗胎灵中的其中一颗缓缓离开队伍,朝岸边飘来,最后停在阎罗的掌心上方··顾谋望着那颗淡蓝色的小球,蓝膜里面包裹着的是叶寻良的魂魄,半透明的“婴儿”身体呈淡粉色,凑近些看,仿佛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叶氤……”·顾谋摩挲着腰间的黄猫面具,那枚面具,终究是送不出去了··“噫,这胎灵有残啊·”阎罗王似乎发现了什么,将“圆球”带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右耳经脉俱断,再入轮回,那也是半个聋子。”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什么右耳有残”顾谋心里一震,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些片段··“按理说,人死后魂魄入轮回,除非极深的执念,是不会留下前世的痕迹的,你这朋友的右耳残疾是怎么来的,竟让他执念这般深。”
“被人打的·”·“哦被你打的”·顾谋苦涩地开口:“……是·”·被谁打的,又是什么分别,总归是他一手造成的。
“大人,你可能查出,他将会转去哪户人家”·“这本官不知,也不归本官管,轮回转世本就是随机,但净灵倒能琢磨出一些规律,因为凡净灵降生的地方日后必有变动,你且多留意些皇权贵胄、修仙大户中有没有右耳残疾的后士。”
阎罗说完,将胎灵放了回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这世间生死有道,万物循规有律,你若不想再毁了他,最好不要过早参与他的人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懂吧。”
顾谋低头,缓缓道:“明白·”·仙株峰,药阁采集处··“你说什么,叶寻良死了”李乔官手中一把天麻掉在了秤盘上。
两个师兄与徐千成见他反应竟这般大,连忙殷勤地帮他拾掇好药材,其中一位不解道:“李师弟和那小子认识么,为何听见他死了的消息连东西都拿不稳了”·李乔官怔怔地望着他们,半晌才移开目光,摇摇头:“不,不认识……只是偶然见过一面。”
徐千成冷哼一声:“是呀,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精得很,刚来几天就唤沧墨长老为师叔呢·”·弟子一:“啊……原来是这样,那位不是咱们外门采集处的,所以我们也是刚知道的这回事,天府山好久都没出过这种事情了,怪吓人的。”
“师兄们可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李乔官轻声问··那名弟子思忖片刻,道:“这个……听他们说是委派任务的途中死的,被妖怪活生生吓死的呢”·“你少胡说了,哪有被妖怪吓死了,什么妖怪能长成吓死人的模样,我倒要瞧一瞧”另一名弟子随即反驳道。
徐千成马上接道:“诶,此话不无道理,你们之前也见过了,那姓叶的小子既是内门弟子,还是个没有灵力的,又长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惯会装可怜了,这样的废物被吓死也正常”·弟子二尴尬道:“二少主别说了,人都死了,而且叶公子什么时候装可怜了……”·“你就是瞧人家长得好看,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端正才是做人之本,几个没眼光的……”·“哪有……”·耳边的争执仿佛被罩在了一面墙后,李乔官听不清他们说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发自心底地感到一阵爽快。
爽快过后,又陷入一片嗡嗡的空白声,他都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高兴,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若那人是死在他的手中,这份空落应当会被填满吧·“乔官,你还好吗,没被吓坏吧”徐千成见他脸色有些复杂,关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摇摇头,笑道:“无事,谢少主关怀·”·“你怎么还跟我这么见外,以后谢这个字不必常挂嘴边,也不许再对我这么客气·”徐千成有些气急地抓着他的手,一副铁汉柔情的模样,能叫人活生生抖下一层鸡皮。
两位弟子识趣地转身开溜:“又来了……”·“乔官明白,只是对少主的感激之情,要说出来才能安心·”他微笑着说,唇红齿白,两颗梨涡浅浅地嵌在嘴角下,十分清甜秀雅。
·“你呀,总是这么好,总是想着感激别人·”徐千成摸了摸他的头发,想起了什么,又问:“我父亲昨日召你去面见,没有为难你吧”·李乔官脸上的梨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沉默了几秒后,有些慌乱地答道:“没……没有。”
徐千成立刻皱眉:“瞧你这神色,一点儿也不会撒谎,你分明就是让他为难了这都是第几次了,我母亲也不帮你说说话么,好歹是小爷带回来的人”·“少主,你别怪逆炎长老,乔官的出身本就是一忌,长辈多挑剔些,也是应该的,况且夫人每次都护着乔官,乔官不觉委屈。”
李乔官轻声道,垂眸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为自己强出头··徐千成心疼地看着他,坚定道:“等我成为家主的那一天,凡事能自己做主了,我无论如何也会让你进徐家的门,不再让你屈居于这外门之地。
乔官,你可愿意等我”·“嗯,乔官愿意·”·猫在门外想偷听个乐呵的两人,鸡皮疙瘩都攒了一层··“……简直了,我听不下去了。”
“我也是…………”·时光荏苒,天府山的满山绿竹倒了又立,竹笋破土而出,又由小笋继任长成参天高竹,不知不觉,已是三年光景。
这三年,张嗣润的修为总算堪堪突破筑基,顾谋亲授昔日同袍张嗣晨以长老位份,绰号明庭··而顾谋统合了前些年上修界的几桩未解惨案,皆是些关系复杂的冤案,他将案宗一一整理好,独自下山一边破案化怨,一边修行游历,顺便找一找那个人。
只可惜,未解惨案结了几桩,也没找到那个人的一影一踪··天大地大,宛如大海捞针,走过多少路也是徒劳无益··他有时会想,每天将有多少胎儿降生人间,在同一天又将有多少人离开人间,真有可能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他了。
他拉开手中泛黄的卷宗,上面写着:·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事发祁始国秋末,八月十五,约子时·忽闻一声凄厉怪叫,有打更人称平地掠起一阵黑色飓风,将三名孩童及一老妇卷入地底,翌日再探,无踪无际,尸骨无存……”·在中秋的子时,妇人不顾宵禁带着三个孩子出来赏月,结果四人都被一阵黑色妖风卷入地底“吃掉”,连根骨头都没吐,这似妖似魔的东西专挑月圆之夜、妖幅大涨的时候下手,一口气吞了四个也不嫌噎得慌,言语描写间颇有种饥不择食的意思,也说明那怪物平时灵力甚微,不足以害人- xing -命。
署的日期是四个月前,他还记得,司天阁接了委派后拨人将案发位置进行封锁调查,整整四个月都毫无讯息,祁始一带又正好在司天阁山下,他原本没有心思去管外派的事,但同一件案子查四个月都给不出一个交代,反而一副遮遮掩掩的作派,未免有些蹊跷。
抵达祁始的第一天,他没有急着去案发现场,而是换了身行头混进了皇宫,因为来之前他派人打听到,这个月正好有皇子诞生··他走到御花园隐了身形,站在那白白胖胖的婴儿面前,那婴儿头顶一撮浅浅奶毛,嘴里津着手指头,被乳娘抱在怀里,一双干净的大眼睛傻愣愣地看着他。
并不是他,一眼便看得出来··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看到了这小皇子脖子上佩戴的璎珞金锁,上头明晃晃地刻了一个“玉”字。
玉氏·祁始的国姓不是“刘”么·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这个国家的了解还不至于连皇帝姓什么都不知道。
顾谋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每座宫楼的牌匾上除了写着宫殿名称,名称的右下竟然都画着司天阁玉氏的家徽·这祁始国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改姓玉了· · ·第35章 神武·顾谋离开御花园,假装离都几年后归来的亲王之友,随口叫了个小太监询问一番才知道,之前斩杀叶府一家的右丞相一脉竟也是“玉”姓,原来司天阁在自己脚下的皇宫也安插了一脉旁支,并且数量还不小,渗透了大半个朝廷。
在叶府被抄家、叶寻良离开祁始国后的几年内,皇帝重病卧床,右丞相一族才逐渐露出本来的面目,原来他们要的不止是国师手中的那点兵权,而是正儿八经的皇位··皇帝病殁后,放眼后宫子嗣凋零,玉氏一族直接推翻了国制,右丞相篡位夺权,宫中身兼要职的大臣早被替换成玉氏族人,无人敢拦,这祁始江山算是彻彻底底地改姓玉了。
没想到司天阁胃口不小,掌管着上修界杀刑罚生杀不够,还管到下修界来了·倒也难怪,祁始一带修仙门户不多,修出些名堂的更不多,平时宦官发生的离奇怪案,凡牵涉到妖魔鬼物的,都是报给司天阁,恐怕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司天阁玉氏的手就已经伸向祁始国这块寸土寸金的宝地了。
顾谋出了皇宫,来时没注意,现在才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大多面色不虞,一问才知,原来江山易主后,每年税收只增不减·百姓们不仅要向皇宫纳税,并且还要多纳一份给御史机构司天阁,司天阁在每一座城池都设立了督察院,都察院印有玉氏家徽。
玉氏接掌祁始后,大兴建设,开阔疆土,不仅没有衰败,反而更加繁荣昌盛,可苦的确是前朝留下的平民,可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瞒公子,我们家开的小饭店,近年来生意是越来越好,可这赚的却越来越少啊,以前每年都能攒下一笔可观的银两,这几年交完税银,便只够家里几个孩子读书糊口了。”
一家菜馆的老板苦着脸说··“是啊,而且我家因为交不上税,我大哥被抓去充军了,听说是直接上前线,到现在连封家书都没寄回来,听说是军部怕士兵恋家分心,都撕毁了。”
小二道··收钱的管事也插了句抱怨:“唉,而且那些玉氏族人简直跋扈,在路上遇到修仙的我们都绕着走,一句话得罪了提鞭子就打,一个个横得天王老子都惹不起似的。”
“小声些被那些人听到了,咱们店就别开了”老板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四周的食客,小声呵斥··顾谋叹了口气,丢下饭钱便离开菜馆。
走到天盛街,比起上一次来,这条街的楼阁修缮得更加金碧辉煌,早年间虽然不如现在奢华,却还算得上国民安居乐业·如今街上行走的百姓却分为两个极端,与官府有联的富商高官金丝软轿奢华无比,劳作的普通百姓面如菜色,被生活压得脊背佝偻,走路都低着头。
·而金云寺早已不是什么佛门净地,而被改成了最大的督察院,牌匾上印着巨大的玉氏家徽··看来就算叶寻良当时乖乖留在了祁始国,也未必能好好生活。
顾谋走到卷宗上的案发地,那是修在护城河旁边的一座极大的花园,如今已经被层层封锁,不准百姓靠近,顾谋只隐约看见几个拿着八卦盘的玉氏修士,以及拖着泥车进进出出的民工。
“你是谁腰牌呢”守门的司天阁修士警惕地拦住他··“我是天府之阁的尊主,来协助调查妖风吞人之案。”
修士疑惑道:“不可能,天府之阁的尊主怎么会到咱们这儿来……”·顾谋不愿与他们费口舌,面无表情地拿出掌门玉令,将两个修士吓了一跳,连忙让了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让您出示玉令实属我们不恭,您请进”·进了花园后看清了情况,原本开得茂盛的花草都被清除干净,花园中央有一个大坑,四五个民工正围着往外挖土,不知道在挖什么东西。
顾谋道:“若真是妖物所为,你们挖这片土又有什么用”·“仙尊,不瞒您说,这片土有问题,您看那些挖土的人是不是都身体强壮,可他们挖了四个月,统共才挖出个这么浅的坑,是玉老阁主吩咐下来的,说这下边镇压着一件威力无穷的神武。”
负责接待的修士答道··“神武”顾谋皱眉,他对神武倒不感兴趣,这东西虽说难得,对上修界来说却不算什么稀奇玩意,往往是谁寻到的,便是谁的。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是啊,那天“被吃掉”的四个人,其实是被一只觊觎神武的妖物给吃了,据说那只妖就躲在神武下面,而埋藏神武的这片土地选的土料极其夯实,还施了法术,所以我们只能一点点挖。”
“那妖物已经死了,案子破了,为什么不出公告”顾谋道··修士挠挠头,道:“这……这……我也不知道,阁主只是说有神武,然后封锁了此地,却说若有人来问,无需隐瞒神武的事,若有人帮忙出主意也是好的,但毕竟只是死了几个无关紧要人,这事也没有门派在意,您倒是头一个亲自来看的。”
“无关紧要”顾谋冷冷地看向他,道:“好歹也是你们司天阁管辖的地方,你管百姓叫做无关紧要的人”·“这……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修士面色一红,说话都不利索了。
“和他有什么好解释的,一个外派之人,倒管起司天阁的事了”身后响起一道盛气凌人的声音,众人回头,身穿司天阁家袍的男子负手踱来,旁后跟着一群侍从,以及一名华服女子。
是司天阁的少宗主玉晏溪,金袍黑靴,他旁边跟着的是上个月刚过门的少主夫人,柳氏··说来也奇怪,自古以来世家娶妻都讲究门当户对,司天阁少主这样的身份更不遑多说,可玉晏溪所娶柳氏只称得上家世清白的书香门第,是神水宫主家的旁支,早已不属神水宫管辖,在修仙界没有什么实权。
更何况,柳佩云还是庶出,可老阁主却同意了玉晏溪将她娶进门,婚礼办得蔚为壮观,座无虚席,其中二人深情可想而知,也算是上修界的一段佳话··可今日一见,却不觉得玉晏溪有多在意这个女人。
“不是说了不准放外人进来吗,若不是本少主今天抽时间下来瞧瞧你们,竟不知道这儿沦为菜市场了,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玉晏溪傲慢地哼了一声。
“玉少宗,本座只是来查探案子,你们既已除了妖,为何不上报·”顾谋冷冷道··“上报上报哪儿,我们家还需上报从来都是你们上报司天阁,什么时候有资格听司天阁上报了”·玉晏溪比顾谋还小了十几岁,说话语气极冲,不管不顾的,每说一句话,旁边的修士就吓得抖一下,生怕顾谋翻脸将他们这里一掌掀了。
顾谋也蹙眉,听着十分不虞,却不愿亲自和一个后辈动手,他从前并未见过玉晏溪,只从张嗣润提过几次,之前他在祁始国的那些年,天府之阁寄来的家书里除了张嗣晨报备每月状况,还有张嗣润的碎碎念,说司天阁送来听学的修士里头有玉少主,才十几岁便跋扈极了,老吵着要见顾谋,说十分崇拜他,觉得他这副谁也瞧不上的做派特别有个- xing -·如今他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你看着本少主做什么,你这什么眼神,你瞧不上本少主,本少主还瞧不上你”·顾谋看着他这剑拔弩张的劲儿,有些纳闷地问:“本座何时瞧不上你了,本座从来都没见过你。”
他顾谋是瞧不上司天阁,却也从未主动进犯,不知何时招揽的这些敌意··“本少主上个月成亲,给各世家都送了请柬,唯独给天府之阁送了两次,可其他世家都到了,只有你没来,甚至连句道贺都没有,一副目下无人的样子做给谁看”玉晏溪铁青着脸道。
“奇了,不去喝你的喜酒就是瞧不上你那本座瞧不上的东西,未免太多了·”顾谋嗤道,玉家人送请柬的时候他正在外游历,自然收不到,而且就算收到了也懒得去凑这个热闹。
“你以为天府之阁大了点儿,我们就惹不起了本少主告诉你,你们再厉害也别想踩在司天阁的头上,你当自己是什么神仙,本少主成亲就派个二流长老来搪塞,一派尊主就能这样瞧不起人”·这二流长老指的应该是张嗣晨了,当时张嗣晨并不知道他在哪儿游历,只能自己去和司天阁致贺,顾谋淡淡道:“本座并非故意不去道贺,只是在外□□,仅只从书信中得知此事,不过你这般无脑之态,才叫本座瞧不上你。”
“你……你说谁无脑你再说一遍”玉晏溪被骂得羞愤至极,气血上涌,当即就抽出宝剑冲过去。
顾谋长袖轻轻一挥,玉晏溪人刚冲上来,就被袖中罡风打出三尺,连人带剑摔进工人们正挖的大坑中··“夫君”·柳佩云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坑边,转头向众人焦急喊道:“快来人救少主上来都愣着做什么”·几个修士急忙跑过去,其他人也吓得不敢再动,接待的那位面色发白地作揖道歉:“仙尊莫怪少宗主一向如此,是我们没拉住他,冲撞了仙尊,是我们的过失”·玉晏溪此时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弄得一身狼狈,由侍从们搀扶着,朝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竟敢这样对本少主要是我爹知道了,饶不了你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若是你爹知道自己儿子对别派掌门这般无礼,怕是会把你塞进娘胎里重新生一遍,司天阁能养出你这种蛮横无知的后生,本座倒是开了眼界”顾谋话语里寒气萧森,抬腿朝他走去。
柳佩云看着文文弱弱,此时却挺身挡在玉晏溪面前,白着脸慌忙行了个礼:“仙尊息怒夫君身体不好,心中不悦所以说话冲了一些,佩云代他向您道歉”·“你跟他道什么歉是他先动手的”玉晏溪毫不怜惜地将她一把推开,待看到顾谋如冰似霜的恐怖眼神后,突然噤了声,后退一步。
“是……是你先对本少主动手的,这次就……就算了……”玉晏溪咽了口口水,磕磕绊绊道·· · ·第36章 再遇旧人·玉晏溪见讨不着趣,又怕顾谋再说出什么不给脸的话,随即将矛头指向一帮修士:“你们干什么吃的四个多月了,就挖这么个坑”·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回……回少宗主,您是第一次来视察,不知道这泥土填得有多实,里头混着补天石的石碎,实在难挖。”
玉晏溪道:“没用的东西一点补天石就将你们难住了,为什么不用爆破为什么不用法术强行破开”·“这……阁主的意思是慢慢挖,怕用力过猛伤及底下的神武。”
“怕用力过猛,你们不会机灵着点儿吗,哪来那么多借口,让开再让你们磨蹭,八百都挖不出来·”玉晏溪不耐烦地拨开众人。
修士们满头大汗:“使不得啊少宗主,阁主不允动用非常之法,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玉晏溪其人蛮横,却只在外边横,一到老阁主面前便如同打战的山鸡,头都不敢抬。
老阁主不是个凶狠的,甚至颇有些贤良儒雅的风范,可玉晏溪总觉得他爹看着心里透凉透凉,皮笑肉不笑,少时不懂事的时候有许多记忆都是在漆黑的柴房与老鼠度过的,他爹把他关柴房的时候,面上都是温和的微笑。
玉晏溪记事后,也渐渐悟出了一些东西,玉阁主似乎不喜欢他,但爹娘统共也只生出他一个儿子,在外的面子是给的,玉晏溪惹了祸事都是玉阁主出面解决,回到家却一句责怪都没有,因为阁主几乎不与他说话,权当没有他这个儿子一般。
他如今已是青年时期,家里外头一口一个少宗主地叫着,实际手上一点儿储位该有的实权都没有,什么正事儿都不交予他办,都娶妻的人了还过着撵鸡撵狗的散漫日子,也最听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提什么“阁主的意思是……”“阁主说……”·玉晏溪身形一滞,扭头狠道:“少拿我爹压我,出什么错我担着本少主今日就亲自开了这块破土地,一群没用的东西,都给我瞧好了”·说罢将挖土的工人们驱散,不等他们再劝,玉晏溪一把抽出长剑,单手捏诀在剑身上迅速结了个血印,朝着土坑狠狠劈下,一声厉响,硝烟坠散,栖鸟惊鸣冲天——·浅坑眨眼间被劈成一道纵横长裂,裂深无比,站得远的修士们瞧不清里头的情形,纷纷往前走了几步,想第一时间目睹神武的风采。
玉晏溪这一道血术使得他有些手足无力,便站在原地稍作休息,看着修士们在前方喧闹议论,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正打算上前的时候,裂缝中突然劈出一道暗红的灵流,泥土夹杂着血腥味,载着满满的极邪之气,将方圆十里狠狠一扫——·离得最近的几位修士被掀翻出去,倒在地上口鼻喷血,瞬间气绝身亡·其他人也纷纷倒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灵核都险些被震碎,一时间痛嚎四起。
玉晏溪有金身护体,倒没有那么严重,而柳氏一介弱质女流,早在灵流扫荡出来前便被顾谋以结界护住,否则必将当场毙命··“多……多谢陈仙君”柳佩云脸都吓白了,却仍强撑着礼数周到地与他道谢。
顾谋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那道深裂,此时已经被纷飞的泥尘遮了个彻底,泥尘混合着似红似黑的妖气,看不清里头的情况,但那股气息……那股气息……·——唐桀·那人立在硝烟中,一身墨金长袍,长发散乱翻飞,狼尾静静地垂在身后,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每一根狼毛都如针刺般耸起,缀着蓄势待发的狠意。
在场的所有普通修士都被这股浓烈的妖气熏得头晕目眩,灵力无法聚凝,他们打出生以来从未见过这种攻击- xing -几近残暴的妖气,都骇得手脚冰凉,一句话也不敢讲。
“唔……睡了这好些时日,可真是怀念呐·”唐桀低低地轻笑一声,带着满身的妖气从烟尘中走出,一步一步逶迤亮相··众人本以为将会看到一个满脸妖纹的可怖魔头,没想到竟是一名皮肤还算白净的俊美青年,五官是顶好看的,只是眉宇间的暴戾之气无处隐藏。
唐桀抬头四处看了看,缓缓道:“和当年没什么变化呢,天还是蓝的,月季花却被人摘了·”·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噤声不敢言语,玉晏溪一脸惊诧地望着他,心道不应该出神武吗,怎会劈出个这么邪门的玩意·而且这妖怪一看便不可以凡物相论,一身邪气极怨极深,不是上古神妖,就是九天邪魔,是万万不可轻视的。
“饿了,开饭·”·唐桀语气不咸不淡,轻轻抬指,眨眼间一名离得近的修士不受控制地朝他的方向飞过去,随即发出一声惨叫,玉晏溪大惊失色地冲上去,也没赶在修士被生挖灵核前将其救下。
唐桀满手鲜血,将刚挖出来的完整灵核吞吃入腹,残破不堪的修士随意丢在脚边,心口的位置赫然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身体不断抽搐,不一会儿便断了气,死得极其痛苦·可怖至极可怖至极·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转身就逃,玉晏溪虽也骇得面无人色,却定神抓紧了剑柄,召祁始的其他司天阁修士前来支援,驱散百姓。
顾谋咬牙颤抖:“你居然……”·“居然什么居然没死,还是熟悉我的这套进餐之法灵核自然要吃新鲜的。”
唐桀往前走了几步,促狭邪佞地笑道:“别来无恙,顾谋小师弟·”·再见故人,他仍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好像他一个“已死之人”仍然能站在这里,是一件多么平淡无奇的事情。
顾谋满心滔天恨意,凝出长剑便朝他狠狠一击,唐桀挥袖生生挡下,却意外地发现袖子被劈出一道裂口,手臂被灵力灼出一道长长的伤口··“…………”唐桀看着手臂的伤口,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一般,“长进了,真是不一样了……”·想当年顾谋在他面前还仅算一枚绣花拳脚的小子,如今竟能伤到他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唐桀本着狼的本能舔了舔伤口,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血光,而后一掌击出,又快又急,生生将顾谋打出一口血,灵力聚成的长剑瞬间震碎··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顾谋捂着剧痛的胸口,双目血红地再次凝了一把剑,两人的战争一触即发,出手皆是又狠又准,四周落叶纷飞,唐桀硬生生挨了好几剑,顾谋半条手臂被抓得鲜血淋漓。
玉晏溪根本帮不上忙,待支援的司天阁修士赶来,两百人的队伍一聚,朝唐桀齐齐冲上去——·可寡不敌众在这大妖怪面前根本不算数,唐桀杀得畅快,满脸餮足之意,一身鲜血皆是司天阁修士的,尸横遍地,锋利狼爪显露出来,玉晏溪被他一爪击中,顿时鲜血喷涌,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大半的修士都躺在血泊中,余下的几十修士围成一个圈不断后退,将他包围在内,却无人敢再出手,一个个吓得剑都快拿不稳··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历经千锤百炼,顾谋仍不是他的对手,这上古狼妖留下来的种,哪怕死过一次,都近乎所向无敌,强得简直不讲理。
顾谋被狼爪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一身灵力竟无法施展,竟是一副为人鱼肉的景象,众人骇极,修为高强的一方尊主陈仙君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妖物比他们想象得更可怖·“我爹呢快去请我爹来”玉晏溪一脸痛苦地喊道。
“阁主……阁主在山上,怕也赶不过来啊……”修士战战兢兢道··“是啊,等阁主来了,我们都……少宗主,我们先走吧”另一名修士吓得面色惨白。
玉晏溪气血上涌,咳出一口鲜血:“我呸没用的东西司天阁的弟子听令,谁都不准后退,谁敢逃跑我必打断他的腿现在回去叫我爹,快”·“是……是……”修士们哆嗦着应下,将身上的信号弹都放出去,派出几人朝门派匆匆赶去。
“真是不自量力·”唐桀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注意力全在顾谋身上,笑道:“顾谋小师弟,长高了不少呢·”·“你……你……怎么……”顾谋双目暴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淬着恨意。
“你想问,我怎么没死对不对”唐桀神情- yin -鸷,咬牙道:“我若是死了,谁来找师明华报仇,我要将他死在我手里,我要让他被我活活折磨至死,以消我心头之恨”·顾谋心里一惊,难不成他要找转世的师尊报仇·“我师尊杀你……是为天经地义……”顾谋艰难道。
唐桀满眼恨意,手里的力道也逐渐增大:“师明华不是人……虚伪至极伪善至极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些什么吗,我恨他,我要让他死一千遍一万遍他既要大义灭亲,我便要他永世不得超生”·顾谋几乎窒息,听得也云里雾里,怎么就大义灭亲,师尊与他又有何亲就算有那么段关系,这又算得上哪门子亲·不容他多想,他只觉得胸口一痛,唐桀的狼爪的爪尖竟刺破衣服,生生插进了他的胸口,直指灵核之处。
他心下一惊,随即大骇,将毕身灵力都引至心口处保护灵核,他没想到唐桀竟然要吃他的灵核·众人也吓得面无人色,玉晏溪大吼一声,竟挣扎着站了起来:“上啊都愣着干什么”·他朝唐桀的方向竭力一击,后者连手都没出,身旁浮动的妖力便将他弹了出去。
众修士连忙将不断吐血的玉晏溪扶起,见妖物这般强大,更无人敢上前相救了,这不是送死吗·顾谋感到胸口皮肉的经脉被狼爪一一破开,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唐桀的衣领和脖子,使他的整个人看起来更为恐怖,活脱脱一个取人心脏的地狱阎罗·在灵力被攻破的前一秒,顾谋的灵核即将被他抓在手中时,一道如月光般温润的灵力击中二人,唐桀就如同落叶被秋风轻飘飘地拂开几尺远,这是一道看似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
一道风姿迢迢的身影如天神般缓缓降临,雪白的道袍,墨发温柔,周身带着袅袅祥瑞之气,身姿出尘,骨肉匀停,臂弯处横着的拂尘名曰九宫,拂尘柄端镶刻精致的青莲。
顾谋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一时忘了正淌血的伤口,喃喃出声:“师尊……”· · ·第37章 元华大人·师明华立在那万千尘土中,一身祥瑞之气磅礴有力,如潮水般瞬间冲散了腥红的妖气。
唐桀先是一愣,嘴角咧开一个难以捉摸的笑,细看眼神毛骨悚然:“好啊,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啊·”·围观的修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小半人将这一场面包围,其中一名尚有资历的老修惊道:“是……是元华大人是元华大人”·“师傅,元华仙君不是已经在多年前的仙魔大战中死了吗”·“不,老身就算不记得元华大人的容貌,也断不会认错那把九宫拂尘”·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顾谋身负重伤,胸膛以内直至心脏的肌理尽数被撕开,白骨暴露,整个人都泡在血里,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脑子里混沌一片,回顾着师明华死时的那一刻··清明有神的眼睛变得浑浊,温软的身体变得冰凉,怎么摇也再摇不醒,怎么叫也不会再有回应,亲眼见他入棺紧盖,入土立碑,这不是……死了么·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师尊,你若没死,这么多年,你又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看徒儿一眼……·“唐桀,不过一时未看,你又出恶端。”
师明华如琉璃般淡漠的眼睛看着他,语气也不甚变化,想来对他的这种行事已经司空见惯··唐桀被叫了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人口中传出,竟回想起多年前最后一次听师明华唤他的时候,还是在天府山善恶台的杀阵中,那一声“唐桀”唤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冰冷无情,我是恶,他是善,哪怕成为枕边人,也无法撼动他一丝一毫的心。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这份善恶分明,即便重生一次,也未曾改变··唐桀内心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哑声道:“师明华,杀了我两辈子,你可有后悔”·“……”师明华喉头一滞,冷冷道:“这是你罪有应得,你犯下那么多恶,没有人能替你还清,我亦无法偏袒于你。”
“偏袒”他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随即目眦尽裂道:“莫说偏袒,你连一丝一毫的同情都未曾给过我,恨不得我早日去死,为民除害,你也好意思说偏袒”·说罢,一身狂戾之气从他体内腾升,唐桀双目血红,掌中汇聚致命一击朝他冲去,脑子里一时间只有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的恨,他要杀了师明华,杀了这个虚伪恶心的人·师明华见势庞大,手中化出元华剑,剑身银白如雪,透着天九谭洞所带的寒气,朝唐桀击来的方向迎住,这一迎连体内的灵力都震了一下,失了狼丹的狼妖,还是如此强大。
二人相对爆发的灵流将围观修士都掀出几米远,一时间咯血与哀嚎声不绝于耳··但如此强烈的仙气也教地上躺着的顾谋注意到了,这股祥瑞之气,是任何一个身在凡间的修仙者都无法拥有的,无关修为。
难道……·“师明华我要杀了你我恨你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唐桀吐出一口鲜血,一双凤眸死死地盯着他:“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修仙世家,虚伪伪善恶心哪怕成了仙,也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你太过极端。”
师明华道,温润的面容有不解之意,他将元华剑摆出防守的姿态,并不打算进攻··唐桀怨念冲心,妖态尽露,双手双脚化出狼爪朝师明华狠狠冲去,后者以剑相抵,干净利落地挡住攻击翻身一躲,雪白的道袍被狼爪撕开几道浅口。
师明华喉头忽然涌上一股甜腥,想来是刚刚那一击留了内伤,如此一来,唐桀与他实力相当,便更不可能毫发无伤了··与此同时,唐桀也感到体内妖气大乱,失去了狼丹的他根本无法短时间内统一妖气,师明华竟将他害到了如此地步。
他的神武剑此时已不知去向,如今最要紧的事是杀掉师明华,可没有剑就如同失了一只手,想到这里,唐桀急急退了一大步,捂着胸口喘息,嘶声道:“师明华,你给我等着”·说罢,转身一道符咒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明华咽下一口甜血,转身在顾谋面前蹲下··“师尊……你怎么不追”顾谋这时才发现自己胸腔已被撕开,痛感一波一波袭来。
“先给你疗伤·”师明华道,低头给他输送灵力,垂眸不语的模样一如十几年前,却感觉有什么地方变了,非常明显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师尊,这一身仙骨,你修炼了多久”顾谋看着他,问道。
你何时成的仙,徒儿怎么不知道·我念了你这么多年,梦里都是你死时的场景,为你魂牵梦萦、痛极入骨的那些不眠夜,你却另一个地方当神仙·师明华凝眸不语,以神力将他一身筋骨修补好后,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闰天二十七年的那场祟雨”·顾谋怔愣片刻,点点头:“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九州大地三分之一都被侵蚀,各大仙家设立了整整半年的结界才保全各家领土,可下修界就没那么好过了,祟雨连绵不断地下了半年,洪水泛滥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庄稼和百姓,这是一场重大的瘟疫,成为玄门史册中惨痛的一笔。
祟雨并非普通的雨,不受风师雨师的管辖,而是万千妖魔之气凝结而成之物,要形成一场祟雨,少说也要百万只妖魔同时汇聚,可这场祟雨整整下了半年,可见当时出现在人间的妖怪得有多么庞大的数量。
祟雨有强烈的腐蚀- xing -,房屋浸久后倒塌,家家户户无家可归,草木庄稼一夕之间全部枯竭,哪怕雨停后的整整五年内,被祟雨侵蚀过的土地都无法种出任何东西,水源被污染,百姓们为了存活也只能喝有毒的水,谁也不知道那场瘟疫是以什么方式产生的,或许是喝进体内的毒水,又或许是淋在身上的祟雨。
百姓颗粒无收,人间沦为地狱,饿死的病死的尸体大喇喇地丢在大街上,上修界派出大批修士下界赈灾,回来的仅有一半,许多感染上祟疫的修士死在下修界,与万千尸体臭在一起,连收尸都来不及。
祟疫有严重的传染- xing -,症状为皮肤上出现脓疮,接着溃烂扩散,身体出现可怖妖纹,严重时呼吸困难,结局不是窒息而亡,便是活活痛死··这一切的始源,便是唐桀。
他自从降生于世,便无一天不作恶,生吃活人生取灵核都是常事,所有人都料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以一己之力将鬼门结界撕开,亿万只恶鬼妖魔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流入人间,祸乱世间,这一举动让修仙界根本来不及反应,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将鬼门重新封印,可在这十年间造成的损失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无数- xing -命都填进了这道大窟窿里。
“我身死之时,本以为会堕入地府,不曾想忽然降下一道天劫,天劫过后,我便飞升了·”他用简短的话语描述了在另一个时空度过的一生,又补充道:“那是我的天劫,飞升必经之路,也是唐桀的天谴。”
顾谋想,天劫为恩赐,天谴为惩罚··这两种意义完全不同的东西,也能放在一起么·唐桀此人,人如其名,师明华从第一次同他交手就这么认为,那时候还没有祟雨,在仙门百家讨伐唐桀之前,沧墨与他就先去收拾了这只臭名昭著的狼妖。
他原以为会见到什么通天巨妖,带了不少修士,后来才发现对方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俊秀,一双凤目好看得很,唯一与魔头二字相符的大概是他那眉宇间与生俱来的戾气。
那一次除妖未果,带出的修士惨死大半,沧墨长老负伤严重,被他急急带回天府山救治,只有一事疑惑,为何那狼妖只对沧墨长老出杀招,而并未杀同行的他·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这一原因未明,藏在心里,结果没过几天,他就在九曲水泗的寝殿内见到了只身而来的狼妖,一副悠哉的模样,坐在席垫上吃果子。
白日青天的,师明华惊得心脏都漏了一拍,面上仍是镇定无比,随时准备化剑迎战,没想到对方并不是来找茬的··“我是唐桀,你还记得吗”狼妖丢了果核,一抹嘴,笑嘻嘻地问他。
“……记得·”·师明华握紧了拂尘,眼前是罪恶滔天的魔头,杀人无数,可这人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他却无法凭一己之力手刃了他··“你来天府山做什么”他冷冷道,将拂尘横在身前。
这是防御的姿态,唐桀愣了半晌,举起双手忙道:“哎,哎,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是来找你交朋友的·”他笑嘻嘻道··可笑,人与妖,怎么交朋友·此刻怪物,也配与他交朋友·师明华目光冷凝戒备,始终将拂尘抵在二人之间,这一举动落在唐桀眼里,一腔热血都给浇了个凉透。
 · ·第38章 前尘:渡劫1·“怪不得我从别人口中听,元华大人是正道楷模,原来是如此正道·”唐桀盯着拂尘,喃喃道,语气有些委屈。
师明华看出他那点委屈来,心中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只妖怎么可以昨天作恶,今天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天真作派,若不是亲眼所见这妖那日血淋淋地挖出修士的灵核,恐怕连他都要相信这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了。
那天的交谈并不愉快,没说几句师明华便受不了出手了,引来的弟子被唐桀所伤,实力悬殊的对战,别说活捉,若不是唐桀聊无趣味地离开,整个九曲水泗都能被他掀了个翻。
沧墨长老得知此事,也颇为惊奇,随口一哂:“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元华此人,玉秀风灵,生得是极好看的,一张脸雪白无暇,剑眉入鬓,身段也绝非常人,又不似孟玉辞那般女气,最吸引人的是这通身的气派,温润如玉不足以形容,更多的是禁欲之气。
虽对人稍冷,却- xing -子纯良,身处道家恪守礼格,从不犯禁,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这样的人被他人惦记上,也是极有可能··师明华觉得那是无稽之谈,没当回事。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唐桀再次出现在他的寝殿,还是在半夜··师明华嘴里咬着一把锉刀,正借着烛光摆弄未完成的驱邪兽,这是一种民间贩卖的驱妖用品,只是敏捷度不行,对付小体型的妖就差了一点,还需改良,只是琢磨了几天都不得要领。
这时,手中的机甲突然自己悬浮在空中,到了另一个人的掌中··这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唐桀又出现了,悄无声息,戒备森严的天府山没有一个守卫发现,连他……都没有发现。
师明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生狼妖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他狠狠一拔剑对着唐桀,却发现后者一点都没有迎剑的意思,只是旁若无物地坐在桌前,拆开那件机甲,拿起几个榫卯安上又取,反复捯饬。·师明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敢贸然出击,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唐桀将机甲往他桌上一放,只见驱邪兽完全变了个形状,敏捷度和防御力却大大提升··“…………”师明华一时无言以对,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驱邪兽,那驱邪兽外表狰狞,内里却是保护百姓的一把好手··就如同眼前的狼妖,让人摸不清虚实,他究竟要做什么·他琢磨了好几天都没完成的机甲,这人身为妖,竟三两下就做好了。
何等天才之辈,怎么就出身为妖·唐桀望着他复杂的表情,眼底笑意渐深,师明华只愣了几秒,便恢复了戒备,依然以武器相对··这一幕落在唐桀眼里,让他的心再次凉下来,他神情- yin -鸷地看着他:“师明华,我没那么多耐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只身一人上天府山,是想向上修界示威”师明华叱道··“我说过了,我是来找你的”·“本尊与你毫无干系,也不想同尔等妖孽做朋友,请你离开。”
唐桀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他们二人如同云泥之别,他一只脚踏入天府山的地界,便是污染了修界圣地··那种看妖怪的眼神,和一路他杀过的其他修士并无不同。
“元华仙尊,我问你,为人之本是无愧于心,处世之道是什么”唐桀的眼神暗下来··“什么”师明华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是遵从本心·”唐桀道:“曾经有一人,是这么告诉我的·”·这话,莫名有些耳熟,师明华没细想,他从未和妖如此平和地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过,此番画面颇为难受,不想听那妖再废话,他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遵从本心的前提是无愧大地,若遵从你的本心要以他人的- xing -命为代价,又算得上什么歪理”·“歪理”唐桀勾唇冷笑,这话听在耳里越发可笑,师明华正气凛然的眼神让他觉得恶心,他想用撕碎那些恶臭修士的方式,将眼前的人撕碎。
可他没有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师明华用多么厌恶的表情看着他,哪怕他已起了杀心,都无法下手··此后的晚上,唐桀隔三差五必定要来一次,每次都只与他聊趣,师明华一出手他便只躲避,从不对峙,一次忍无可忍,师明华开口叫了水泗外的大批守卫。
守卫纷沓而至,唐桀却反手将他抱入怀中跌到床上,力气大得出奇,将他禁锢在怀中,附耳轻声道:“你叫他们进来,我不拦你·”·师明华看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姿态,瞬间有些窘迫,一张脸都红透了,只见二人的姿势极其亲密,若被人瞧见……··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脸红了,真可爱。”
唐桀摸了一把他的脸,后者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师明华从小禁欲到大,身为道家子弟,从未沾染风月之事,也从未想过这些东西··何况趴在他身上的,还是个男人。
“尊主出了什么事”门外想起守卫的声音··“…………”师明华气结于心,开口却一个声都发不出,瞪了身上那人许久后,才开口:“无事,退下吧。”
·末了又补了一句:“进了只兔子精,已经被我赶走了·”·门外之人走后,唐桀才低低笑了一声,摸了摸师明华的下巴,道:“兔子精哦,确实有只兔子精,眼睛都红了。”
师明华一愣,才明白他说的是谁··瞬间气急攻心,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唐桀刚刚的动作是什么,简直流氓行径·他身为一方尊主,竟教人如此戏耍,简直丢人至极,他气息不稳地斥道:“你你简直无可救药竟敢作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还不快滚”·这简直是这几天来,唐桀被骂得最开心的一次了。
他敏感地捕捉到一丝讯息:“不知羞耻我不过是抱了抱你,又没做什么,什么就不知羞耻”·“莫非……你心里在想什么不知羞耻的事”·师明华心里一跳,随即一把抽出元华剑,直指唐桀,杀气腾腾的气势。
后者一点也不怵,因为他想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一件做了后,可以将师明华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把扯下的事情··这种事情,他最在行··师明华心跳如鼓,怒意滔天,其中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虚,他也算一把年纪了,不像其他道教之人,表面君子,背地里难免有些不为人知的行径,他是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一刻□□。
如今是怎么了,怎么对着一个男人,还是一只妖怪,竟有一瞬的坚守不定··唐桀嘴边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还没有体会过风月之事吧”·师明华紧抿着唇,冷冷地盯着他。
“要我教你么,就你我二人知晓,我保证,你会体验到人生另一大乐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引诱的意味明显:“快活的不得了,绝不后悔·”·“滚出去”师明华道。
唐桀哈哈一笑,转身欲走,在他放松戒备的瞬间又迅速折返而来将剑夺下,在师明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下去··唇齿间还带着寝殿内香桃的气味,夹杂着唐桀本身的味道,竟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气息,他的吻先是来势汹汹,将师明华亲了个措手不及,接着又忽而温柔,一点一点地吮吸着师明华的唇瓣,汲取着他口腔的气息。
师明华身体绷得僵直,双腿竟有些发软,在他醒神过来想推开唐桀的时候,后者又突然松手,转身逃向了黑夜里··师明华一只手撑着案桌,胸膛起伏不定,几乎难以接受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对唐桀始终心存戒备,随时准备迎接他的攻击,又怀疑他或许在打天府山的主意,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来这一出。
做这种事,竟对他做出这种事……·竟对他存了这种心思……·从未受到如此屈辱,师明华狠狠搓了搓嘴唇,又恐及自己的举动,被人亲完后双腿发软,眼眶发红,第一个举动就是拿袖子搓自己的唇……·这举动,难道不是一个被玷污的女子吗……·这下一想,心神大乱,他狠狠地摇了摇头,告诫自己:道士,何为道士。
 · ·第39章 前尘:渡劫2·仙魔大战那日,唐桀的狼丹被活生生剜出,死在了师明华用鲜血凝成的杀阵中,随后不久,师明华也气竭而亡··这是一个结束,亦是另一个开始。
在另一个与九州大陆相似的时空,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国家,名为朝阳国,寓意朝阳万里,经久不衰··朝阳国虽不是第一大国,却富裕有余,山水处处是宝,百姓们安居乐业,称得上国泰民安,这一切都是拜国主所赐,国主是位真正勤政爱民的君主,整日为国事- cao -劳,尽最大的努力使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四十不到便头发花白,好在后宫子嗣充足。
后宫嫔妃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虽看着明面上也生了八个儿子,暗地里却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婴孩,在这样尔虞我诈处处是险的环境中,常罐儿出生在浣衣局宫女的后院··他出生的同一天,中秋月圆,几乎是同一时刻,中宫也有一位贵人诞下龙子,龙子落地没过多久,忽然窗外一阵响雷,天上的一轮圆月还高高挂着,却毫无缘由地下起了暴雨。
未见乌云,却下暴雨,如此奇异的景象,百年来从未见过·国主站在殿外,看着国师手中的星盘,忍着悲痛下了令,将刚出生的婴儿就地处死,连同其母一同行刑。
“天命灾星现世,将致朝阳百年基业覆灭,国主万万不可心软·”国师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星盘,盘针指着的方向,正是贵妃的寝殿,国主用手拨开,那盘针竟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再次指向贵妃的寝殿。
国主大震,将母子二人立即处死··与此同时,贵妃寝殿的正后方十里外的浣衣局,一名宫女也诞下一个男婴,宫女名叫常慎月,虽是浣衣局的最低等宫女,诞下的男婴却是货真价实的龙子,王室血脉。
十个月前,为帮好姐妹值夜,去了国主就寝的昭华殿顶替当差,结果被喝醉酒的国主拖进寝殿临幸了一次,她是个十分老实的女子,根本没想过攀龙附凤的事儿,于是急匆匆穿好衣服跑出昭华殿,意外撞上了失眠散步的瑶贵妃。
瑶贵妃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主儿,见到这有几分姿色的小宫女,满面通红地从国主的寝殿跑出来,外衫还没穿整齐,发丝凌乱,即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知道瑶贵妃的厉害,常慎月吓得跪地求饶,得知她只是与好姐妹换班,瑶贵妃没有足够理由处死这个宫女,又怕她跑到圣上跟前乱说,便以无视宫规为由,将常慎月和她的好姐妹阮桃儿一起贬入浣衣局,做最下等的宫女,一辈子都没有面圣的机会,还顺手赐了她一碗避孕汤。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谁知这一次雨露,常慎月竟腹中暗结珠胎,连避孕汤都没有挡住··阮桃儿得知自己连累了姐妹,本就又羞愧又心疼,发现常慎月腹中怀有龙子后,激动得都流出了眼泪:“姐姐快去告诉国主,你怀的是龙子,从此便不必受苦了”·常慎月心中却是又惊又俱,连忙摇头:“不不,我不敢若是让瑶贵妃知道了,我便死定了,那日我撞上贵妃,她还逼着我喝了一碗避孕的汤药,若是让她得知我还是怀了孩子,指不定能编造出什么污话来,若是说我腹中的孩子是与他人……”·常慎月说完,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阮桃儿也感到无边的绝望,红着眼睛道:“这可怎么办,你我二人在这浣衣局无亲无故,你又怀了身子,若叫人知道了,谁会相信你怀的是龙子还是哪个侍卫的……”·她俩正抱在被窝里哭,却没想到这话让门外送脏衣服的几个老宫女听见了,浣衣局洗衣工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有些是帮主子陷害嫔妃东窗事发被贬进来的,有的因为出身卑贱,半辈子都埋在这里的,大多数都不闻窗外事,听到这两个女孩的心事,几个老宫女便推了门进来。
常慎月和阮桃儿本以为大难临头,要被抓去乱棍打死了,没想到那几个宫女竟出奇的善意··“老身就说,你们两个小丫头看着老老实实,年轻水灵的,怎么会被罚进这种地方,原来是这么回事”·常慎月慌了神:“嬷嬷,我……我们……”·“不必多说,我们都知道了,你是好孩子,后宫那些女人都不是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们那副嘴脸”另一个看着稍微年轻一点的宫女愤恨道。
“妹妹,你就放心养胎,等孩子落地后再上报国主,到时候咱们就不怕了”老宫女握着她的手道··浣衣局最低等的地方,也莫过那么十几个宫女管辖- cao -持,院内有怀孕的女子,怀的还是龙子,大家心照不宣,不动声色地减少着常慎月的工作,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不止常慎月,其他宫女也有了初为人母的感觉。
都是半个身子埋进土里的女人,许多一辈子没怀过孕,也有几个婆子的儿女在宫外,多年难以相见,自然将这个未出世的婴儿视如己出,看着看着也有了深厚的感情··常慎月这胎怀得异常难受,恶心想吐都是小事,更奇怪的是孩子出生那天,天上一轮圆月高悬,孩子刚落地便下起倾盆大雨,窗外电闪雷鸣,妖风阵阵,常慎月受了惊吓大出血,好一阵忙活才保住- xing -命。
老宫女们激动不已地将婴儿抱起擦拭,却突然发现这婴儿的尾椎处有一截尾巴,灰色的毛- shi -漉漉,尾巴蜷在股缝中,所以刚刚没有发现··这可把大家吓坏了,常慎月竟生出一个……怪物·多趾或畸形都可理解为疾病,可有哪个婴儿出生的时候会带一条尾巴·几个年纪最大的老婆子被吓得脸无人色,抱着婴儿说要闷死,若这孩子被外人知晓,整个浣衣局都会被连累。
其他宫女却红着眼睛求婆子别下手,因为她们舍不得··“嬷嬷这是一条人命啊您看着出生的人命啊”阮桃儿哭着求道。
几个老宫女们也哭了,她们的确舍不得这个孩子,于是大家找来菜刀,狠心将婴儿尾椎上的小尾巴切了下来··“只有这样了……能不能活,便看他自己了……”老宫女喃喃道。
上报国主,过上富足的日子是不可能了,此时的她们却早已忘了初衷,一心只为留住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将来不能给她们带来任何好处,甚至还会成为一个隐患··刚用菜刀斩掉尾巴,院子外就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不少侍卫聚集在门口。
“国主有令,万贵人母子遭人毒害,下令排查宫中所有寝室,不得违抗”·众人吓得乱了阵脚,焦急万分的时候,一名老宫女从床底搬出了一个宽口的腌菜罐子,罐子不小,里头腌着酸萝卜酸豆角,她们将婴孩包好放入罐子中,才逃过了排查。
正因为这只罐子,他才死里逃生,之后每次宫女们出去干活,就把他藏在罐子中,半岁以前的不少白天都是在腌菜罐子中度过的,于是宫女们给他起名叫罐儿,随母姓常。
常罐儿在一堆老宫女的照顾下学会吃饭、走路,母亲用尽全力待他好,老宫女们每日饭食里都挑最有营养的给他吃,如此也平安无事地长到了五岁··五岁的常罐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漂亮,一双眼睛已初见凤形,白白嫩嫩,比常慎月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家越看越喜欢,若不是亲眼看着他从常慎月肚子里出来,还真不敢相信这个容貌仅是清秀的女人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她们本以为常罐儿出生时生生斩掉那一条尾巴,估计是活不成了,没想到这孩子不仅活了下来,连断尾的那个地方也没留下疤痕,仿佛那条尾巴从未长在这里过一样··常罐儿从记事开始,便只见过浣衣局的十几个女人,他的世界仅是那一方破旧的小院子,院子中间一片草地,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直到有一天,浣衣局闯进了一个小男孩,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也煞是好看,身板又细又直,常罐儿平时听见老嬷嬷们夸自己长得漂亮,却从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直到见了那个小男孩,这个词自动在脑中生成。
小男孩一身白纹锦缎,衣服干净整洁,主要是那股子矜贵之气,差点闪瞎了常罐儿的眼,他从未见过如此体面尊贵的人物··这就是外面的人么他心想。
常罐儿扯了扯身上破破脏脏的麻衣,这还是嬷嬷们捡别人不要的衣服洗干净给他裁剪制成的,上头四五个补丁,无一不在嘲笑他··他才五岁,小小年纪便有了这些心思,还是在对外界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在大人的眼里应该是难以想象的,这种小孩大多不是善辈。
对比明卿,他就坦然多了,甚至并未觉得常罐儿身上的衣衫有何不妥,平常又礼貌地问他:“小兄弟,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王宫太大,转着转着便迷了路。”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这是浣衣局·”常罐儿小心答道··“你是皇子吗为什么宫宴上没见过你”男孩说完,才想起了什么,随即自报家门:“我是跟随父亲进宫的,父亲是明国师,我叫明卿。”
 · ·第40章 前尘:渡劫3·见面自报家门是礼貌之举,家中教习老师多次强调的,可这番自介听在常罐儿耳中却变了味道,好似在嘲笑他这见不得人的身份。
“我……我叫常罐儿,不是皇子,是……宫女的儿子·”常罐儿低头怯道··明卿一愣,宫女生子这是什么概念,他并不是不知。
他并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也明白世间万事皆有苦衷,于是没有过分执着于这个问题··“罐儿,名字真可爱·”明卿和熙地笑道··那一天下午,明卿都待在院子里,他本意是想找回寝宫的路,见了常罐儿后却被眼前四五岁的漂亮小孩吸引了目光,觉得他甚是可爱,便陪他玩耍了一下午,临走时还将腰上的一枚佩环随手摘给他,只道改日再来。
结果这枚佩环当晚就让常慎月发现了,他母亲吓得半死,直逼问他今天见了什么人,常慎月本以为这院子中平时不会有外人进入,也就没人能发现这院中还有个孩子··常罐儿也被他母亲这惨白的脸色吓哭了,抽噎着解释:“是一个哥哥,叫明卿,他说……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你个傻孩子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呐你可知阿娘与几位姨姨为了保住你这条命有多难么”·一旁掌着油灯补衣裳的老宫女叹了口气,道:“慎妹妹,你过于紧张了,我倒听说那明家的儿子,品正端方,应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
阮桃儿沉思了一会儿,道:“姐姐,罐儿如今身体与常人无异,就算国主见了也不会猜到他曾经有过异象,何不借此机会让他与国主相认呢”·“妹妹说什么胡话,若是国主问起,为何今日才说,我们又作如何解释”·“哎呦,我的傻姐姐,咱们就借助那明家公子的力,将这事慢慢透露给皇上,连明家公子都一口咬定他是皇子,咱们姐妹再一起作证,就说……说是姐姐当初恐遭瑶贵妃迫害,才瞒到如今”·常慎月细细一想,想到自个儿的孩子从小长在这下等人生活的院子里,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难不成长大后就随便塞到侍卫部或太监所么·这样想来,也就默许了儿子同那明卿公子来往,只是何时揭露此时,只愿顺应天意,她素来胆小,千万莫叫她来指使便好。
明卿说,他入宫是来接受深度教习,所以会在宫中常驻学习,有朝一日望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明卿厌倦了宫中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相处,对他而言,常罐儿所在的浣衣局后院,人少又安静,就成了极其珍贵的清净之地。
常罐儿- xing -子活泼,而明卿- xing -子则较为温润,只是常常发现常罐儿小小年纪,心思倒挺深,单纯归单纯,思事却有些极端··明卿话不多,把他当弟弟看,而且十分心疼这个长在深宫内院的孩子,又发现他自尊心极强,敏感得不得了,所以明卿对他的身世从不过问。
每日午后斗蝈蝈,看看画本子,时不时给浣衣局的小男孩带些宫里好吃的糕点食物,就这么过了五年,明卿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模样,身姿挺拔,一头墨发规矩束起,气质温润和熙,成为内宫不少女眷的倾慕对象。
明卿天资过人,在御书房的编书老师手下学习,早早出师,老师返乡后便接任了宫廷太傅的位置,只专门教导太子一人··还没等几个宫女自己开口透露常罐儿身份,宫中便先起了流言,也不知道是从谁的口中传出去的,说浣衣局里头住着一位落难皇子。
国主年过半旬,这九年内八个皇子竟陆陆续续殁了四个,都是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生怪病的,有失足落水的等,剩下的四个皇子中,最聪慧的太子也身体孱弱,久病难医。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如何,后宫妃子再没怀过,国主接连失子,早已心病难医,老态尽显,便将仅存的几个儿子视作珍宝对待,生怕再有个不测,大统无人继承,听到流言说宫中竟有一位落难皇子,连朝服都没换下,马不停地自个儿亲自赶往浣衣局查看。
宫人们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狭窄的浣衣局门口,老太监推开腐朽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大院,常罐儿听到响声从屋里走出来,还以为是母亲几人回来了。
四目相对,老国主心中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常罐儿的一双凤眼长得贵气十足,明明只有五分相似,却因为这血浓于水的熟悉感生生看出来十二分··国主在一瞬间就认定了,这一定是孤的儿子。
比他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一个皇子,都更像是他的儿子,凛冽,谨慎,一双眼不谙世事却仍旧幽深··下一秒他的想法却被突然推翻,只见常罐儿眼中的贵气不见了,他跌坐在地,只剩下一个普通人的恐惧,甚至比普通人来得更平庸、懦弱、手足无措。
侍卫们押着几个宫女走进来,除了两个年轻的,其他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弱妇,她们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膝盖往地上一跪··“阿娘……”常罐儿不禁脱口而出,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都给我在陛下面前跪好了,老实回答问题”老太监高声道,对着跪了一排的瑟瑟发抖女人们··“那个孩子,是谁的”老太监拂尘一摆,指着院里坐着的常罐儿。
宫女们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问你们话呢”老太监厉声道··“是是、是奴婢的……”常慎月哭着答道,整个人快匍匐到地上。
国主没想到现下的局面是如此混乱,也没想到这孩子的母亲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长相只能算是清秀,皮肤蜡黄,不懂打扮,跪在地上哭的模样懦弱得让人看了心烦。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老太监再问:“你叫什么名字”·“奴、奴婢常氏……常慎月·”·“你抬起头,孤要问你话,不要畏畏缩缩。”
国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孤问你,这孩子是孤的吗”·“……是,是陛下的·”常慎月抖着身子道。
“陛下恕罪,姐姐胆子小,若陛下允准,这件事不如交由奴婢来说……”跪在旁边的阮桃儿鼓起勇气开口··总算看到个会说话的人,国主的心情也没那么烦闷了,道:“好,你来说。”
阮桃儿便恭恭敬敬地将整件事全须全尾地说了出来,常罐儿生来自带尾巴的事情自然隐了去,只说是因为害怕瑶贵妃报复灭口,才将孩子于院中偷偷抚养,其间许多母慈子爱的细节说得十分动人,令其他几位老宫女也开始抹起眼泪,国主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可当她说到孩子的出生日时,国主瞬间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中秋八月十五”国主目光诧异··老太监也似乎回想起什么,忙问:“可是万贵人母子身陨的那一日中秋”·“是……”阮桃儿忐忑不安道,她原以为国主知道常罐儿是那一天所生,会对罐儿的存在更加珍惜,就像当时刚诞生就殁了的四皇子一样,这是一种上天的弥补。
没想到国主的脸色极差,差得让她不敢再说话··老太监瞧出了国主的此刻的心情,便下令将众人统统带走,摆驾回宫,回寝宫后便在书房召见了常慎月与常罐儿母子。
“阿娘,您是说,我是陛下所生……”殿外,常罐儿向母亲小声问道··母亲和几位姨姨,包括最熟悉的桃姨,都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父亲的事情,他设想过很多,或许是外宫的哪个侍卫,亦或是宫外的人,总之各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从未想到自己竟有着皇室血脉。
一时间,心中不仅没有感到欣喜,反而有些恐慌迷茫,母亲的态度让他不安·可是这一路走来的每一处景致,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奢华,连脚下的每一块砖,都比浣衣局的光滑平整,膝盖下的地毯油光水滑,比起浣衣局的杂草院子,这儿简直是天界。
“罐儿,是阿娘没用,阿娘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常慎月低低抽泣··话未说完,两人便被传召进去,只见里面不仅有皇帝,还有一名年约六十的男子,一身奇特的官服,手中托着八卦□□。
常慎月怀着满心不安,拉着常罐儿跪下行礼,只听国主沉声道:“这是国师,从现在起,你要好好回答,若有不实之言,格杀勿论·”·“奴……奴婢遵旨。”
“下官请问夫人,这孩子出生之时,身体可有异像”明国师问··常慎月冷汗如注,头垂得更低了,她紧紧拧着衣摆,摇了摇头。
国主唤人将常罐儿带了下去,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宫人们将他带回来的时候道:“回禀陛下,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胎记·”·“连你都看不出来么”国主沉默了半晌,看向明国师。
国师缓缓摇了摇头:“若天命灾星现世,需得是诞生的那一刻勘测,那时妖气甚重,星盘便会躁动,陛下那日不是已经找到天命灾星,并铲除了吗”·“可……可是孤心里总觉得不安,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怎么就在同一天”· · ·第41章 前尘:渡劫4·“陛下,星象显示,天命灾星只有一位,针盘那日躁动,对准的正是四皇子出生的方向。”
国师道:“眼前的这位皇子,下官看不出,但下官敢担保,星盘不会出错,那日陛下除去的确是天命灾星·”·“难道……真的是巧合吗”国主望着常罐儿,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心底。
常罐儿耳中一直听到什么“天命灾星”、“妖气”,他也看过些闲书,知道“灾星”一词的含义,顿时心情复杂无比··常慎月虽然懦弱,心思却不傻,听着国主与那国师的对话,又想到儿子出生时的情景,整颗心都凉透了,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一般。
国主瞧着她这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根本没心思再审,他自诩明君,除了罪臣从未对任何人用过酷刑,所以浣衣局带出的那几名老宫女只是着人分开审问了一番,供词一致,常罐儿的身份没有可疑之处。
让内宫的人警告了一番后,那些老宫女们得了些赏赐,又被放回浣衣局,而常氏母子则被安置在后宫一座偏殿内,等待册封··常罐儿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寝殿,墙面用是梨花木,清香怡人,床榻是他原先睡的三倍大,干草垫变成了金丝软帛,腐朽的潮气变成了雍容的暖香味,帐中暖香徐徐不断,一身破麻衣换成了上好的锦袍。
常罐儿没见识过外头的东西,第一次将这一身想都不敢想的奢华穿在身上,除了如梦似幻,还有对阿娘脱苦的喜悦··可阿娘看着却不像高兴的样子,从回了寝殿后便一直魂不守舍,说什么听不见似的,精致的饭菜摆在面前,一口没动。
到了晚上熄灯前,母亲将伺候的宫人都遣散了,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烛光下儿子的面容··他的孩子一点儿也不像她,那么好看,那么出众,心思也灵巧,不像她,懦弱一生,什么都不敢。
“阿娘,你是不是吓坏了”常罐儿关切地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却被她冰凉的体温吓了一跳··细看才发现,常慎月的脸色苍白得不似常人,眼里却带着不安的探索,像是想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眼神,白天时他也在国主脸上看到过··“阿娘,难道你也觉得我是……”常罐儿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看到他,便要将那样不吉利的词冠到他身上,为什么连母亲都怀疑他是什么莫须有的……灾星·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难不成,他真的有什么秘密吗·可从小到大,不是一直平安无事吗他没有克死任何人,也没有受过任何伤。
常慎月的眼神似乎不只是怀疑,而是一种挣扎与,屈辱,她看了他许久,双眼含泪,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罐儿,不如你和阿娘一起走……”·“阿娘,我们要去哪”常罐儿惊讶道。
常慎月没有回答,只默默流泪,半晌后看着他,目光缱绻柔和:“罐儿,快睡吧……”她帮儿子盖好被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向另一间寝房。
没想到,这竟是他们母子的最后一次见面··第二天,常罐儿被一阵尖叫声吵醒,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惊坐起来,掀开被子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只见常慎月寝房的房梁上悬着一条雪白的帷帐,常慎月的身体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一张脸白得毫无人色。
阿娘死了··这是常罐儿第一次见到死人,是自己的母亲,将他从小带大的阿娘,阿娘是个十分胆小的人,她怕死也怕疼,一篇民间鬼事就能将她吓得整夜睡不着觉,究竟是怎样的勇气,才能让那样胆小的她,亲手结束自己的- xing -命·原来阿娘说的“走”是这个意思,难道阿娘也动了心思,想带着他一起“走”吗·常罐儿哭得撕心裂肺,心就像被人砸了个洞,恐惧与悲伤并弃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今年未满十岁,却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
若是要以失去母亲的代价来换这间富丽堂皇的宫殿,他宁可回到曾经破败的小院··饶是如此悲伤,阿娘那一记怀疑、屈辱、挣扎的眼神,却在他心中从此埋下了一颗种子。
阿娘留下了一封信,大意是生下皇子多年,使皇子在后院受苦多年,却有私心想将皇子一生留在身边,此心思大逆不道,隐瞒之罪不可饶恕,妾心有愧疚,遂自结- xing -命,从此在天上给皇子与陛下祈福赎罪。
国主看了信,他了解了常慎月的身世,发现她虽不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却也是书香人家的庶女出生,也算知礼懂礼,心中对常慎月的那点厌恶也消失了,没想到她看起来懦弱无能,却也是个忠贞之辈,良善至极。
·只是常慎月一死,这事传遍了内宫,各殿都议论纷纷,还有些不安分的嫔妃欲派人询问浣衣局的那几名老宫女,这些事情说得太通透反而对皇宫内誉有影响,他便听从贴身太监的提议,将浣衣局的几口宫女全部处死,对外再将事情隐瞒。
行刑之际,国主心有不忍,秘密亲行去了浣衣局,想安慰一下几位无辜的宫女,告知赐她们母家一生富贵,没想到一片绝望的哭声中,他看到一名十分镇定的女子,正是那天说话不卑不亢的阮桃儿。
“你为什么不哭你不害怕吗”国主有些惊讶··阮桃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直视国主,平静地说:“回禀陛下,奴婢与常氏相识多年,甘愿下去陪伴姐姐,心中唯有一点不忍,便是皇子殿下。”
“哦”·“皇子殿下从小虽过得不如宫里其他皇子,粗衣粳粮,却也是在奴婢与姐姐的呵护下长大,我们待他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夕之间亲人全无,奴婢心有不忍,殿下还是个孩子,陛下福泽恩重,却无法代替一位母亲的位置,愿陛下替罐儿找一位贤良的娘娘抚养,让他平安长大。”
此女虽为低等奴婢,却与常慎月一样出身清白,如此谈吐不凡,临死前也做得到不卑不亢,国主目光不由渐渐有些欣赏,他道:“无需再找哪位娘娘,孤看你就可以。”
阮桃儿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而她的身边已经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原以为她的归宿也是眼前的这杯毒酒,没想到上天垂怜,竟为她换上了一杯美酒……·阮桃儿逃过一死不说,还被封为阮夫人,常罐儿被划到她名下抚养,她坐在雕栏画栋的寝殿里,怀里抱着常罐儿,红着眼道:“那些年我常常梦想着,姐姐母凭子贵为皇妃,而我就在她身边做最得力的大宫女,护你们周全。”
“没想到苦尽甘来,如今住在这宫殿,坐着这位置的,竟只剩我自己·”·常罐儿喉头酸涩无比,一身无力,沙哑着开口:“桃姨,我是……灾星吗”·阮桃儿吓了一跳,忙捂着他的嘴道:“别胡说你不是什么灾星,你是桃姨在这宫里唯一的牵挂了,可不能像你娘一样犯傻”·“可是,我克死了浣衣局里的姨姨们,克死了阿娘,克死了我们一家人。”
常罐儿紧紧地拧着袖子,无助地说··阮桃儿没想到这竟是一个十岁小孩能说出口的话,一时语凝,半晌才开口:“不要胡思乱想,你娘只是因为愧疚,让你吃了许多年的苦,不是你的原因,从此以后这宫里也不会有人说那些奇怪的话,你要好好长大,不许消沉,明白吗”·朝阳国姓为高,常罐儿从此改为高姓,只是罐儿这个小字不像一个皇子的名,国主再想不出别的,便为他提前取了字“墨堂”,高墨堂。
按照出生辈分,为四皇子,可以说除了太子,比其他几位皇子年龄都大了··因为起步晚,聪明鸟也难飞起来,高墨堂就被带去了太傅的学堂,与太子一起由明卿教导。
“同你认识的这些年,我常常觉得你一定不是平常身份,没想到几日不见,已经是四皇子殿下了·”明卿手执书卷,看着站在他面前焕然一新的“小孩子”。
“明哥哥……”常罐儿不自在地扯着衣摆··“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叫了,殿下为主,下官为臣,现下我们的身份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了,还望四殿下不要怪下官往日失礼。”
明卿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常罐儿松了口气,虽然他变了,但明哥哥依旧是明哥哥,他认真道:“不管我的身份如何,你依旧是明哥哥,我也依旧是罐儿,从此可不能疏远于我。”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噗,知道啦,罐儿·”明卿被他逗笑,像往常一样,拿书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脑袋瓜·· · ·第42章 前尘:渡劫5·太子的学业理应十分繁忙,可太子本人却是个时常卧病的,开课好几天了都没见到他,明卿仿佛成了高墨堂一人的私教,国主几次来看,高墨堂端正地坐着写字,虽然下笔艰难,却十分认真,太傅在前面耐心讲解,如此一番景象,看在眼里倒有几分欣慰。
国主对这个儿子,其实不甚满意,高墨堂看着比其他皇子与他更像,其实内里却强差人意,读书学习虽然用功,脑子也机灵,却总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又像是村里来的土巴佬一样,见到好吃的宫膳便狼吞虎咽,唯恐下一秒就没有了似的。
这样一个精致漂亮的孩子,举止却如此粗俗,见到他便一副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的样子,令他时常恼怒,但转念一想,这孩子曾亲眼见到母亲自戕的情景,想必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影响,有些担惊受怕也实属正常。
只有明卿看出了高墨堂的不安,这份不安不是来源于母亲的死,而是对现状的迷茫,每一位皇子见到他,免不了要嘲讽几句,说他母亲是低贱的下人,说他蠢笨又胆小,更有甚者说他是外面捡来的野种。
高墨堂听到这些话,甚至听到他们谩骂自己的母亲,内心悲愤至极,却没有勇气抬头反驳一句,因为他不敢,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穿上这一身皇子的华服,就真的配得上这般身份了。
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大概就是他这样的人,不管住着多好的宫殿,熏着多珍贵的沉香,都掩盖不了他一身腌臜气息,他仍旧是那个在浣衣局后院,每日靠姨姨们一人一筷子匀出的饭菜度日,见到肉食便如同饿死鬼一样,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抢了的常罐儿。
明卿看出了他的自卑,也很清楚他的不安,时常安慰他,但在明卿的想法里,他不觉得曾经在浣衣局那样的地方生活过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反而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也能坚强长大,本应是件了不起的事。
不明白为什么,常罐儿一个小孩子,能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像这么大的时候,连下人和主子都分不清,什么尊卑之分毫不在意··这样上了五六天课,明卿终于告诉他,太子今日病愈,要一起上课了。
高墨堂有些雀跃,却也忐忑,明卿曾和他说过,太子高墨云与其他几位皇子不同,是位十分知礼的君子人物,善良又温和,虽疾病缠身,书却学的很好··清晨,他特意叫宫女将他的衣袍发冠换成了最贵重的,生怕在太子面前抬不起头,那样尊贵的人物,他也只有靠衣着打扮给自己挣一点面子。
·反正父王赏了不少,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没想到见到太子的那一刻,他却彻底傻眼了,只见太子殿下由两位宫人搀扶着进学堂,后面跟着八位侍从,排场如此之大,太子本人却是极其素雅的。
衣袍穿的是素白的软缎,除了若隐若现的白色暗纹再无其他颜色,腰间一枚黑玉佩环,将整个人都衬出了书墨之气,发簪更是挑了最简单的黑檀木,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地便将他比了下去。
太子高墨云今年十四岁,望着他面前的“四皇弟”,一身珠光宝气,头上佩戴的璎珞发冠十分打眼,他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道:“久仰,四弟·”·高墨堂见他笑了,心中松了口气,小声道:“大哥。”
“太子殿下莫要再盯着他看了,四殿下怕生得很·”明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太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坐下听课,期间还让侍从为高墨堂也泡了杯茶,见他肚子叫,又笑着叫人拿了些软酪上来给他吃。
一天的课下来,高墨堂对这位大哥可谓好感倍增,明哥哥说的果然没错,太子殿下和其他皇子不一样,他不会歧视自己的出生,不会嘲笑他,而且功课学起来也毫不费劲,资质过人。
第二日用完午膳后,高墨堂从寝殿走出来准备去听课,没想到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差点直面撞上六皇子,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后的两名宫人也白了脸色··六皇子甚为不爽地看着他,高墨堂道了歉,转身想另僻道路,结果被他挡住了,从这里开始他便知道,肯定免不了一顿辱打。
八皇子和九皇子也从另一块假山石后走过来,看到高墨堂的一瞬间双眼放光,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撞了人想跑果然,下人生的野种就是学不会规矩。”
六皇子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头,身后跟着的伴读都忍不住笑了··“哎呀,六哥这话可不对,他不是下人生的么,那更应该知道下人的规矩了,如此鲁莽,是不把我们这些皇弟放在眼里啊”·八皇子慢慢走过来,语气中特意加重了皇弟二字,落在高墨堂的耳中更为难堪,被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几个孩子欺负,真是天大的屈辱。
高墨堂低着头后退了一步,九皇子却拉住了他的手臂,道:“皇兄别走呀,六哥平白无故被你这么一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这些皇子,最大的也就八九岁,最小的六岁,这么小的年纪,却如同恶魔一般。
“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楚·”高墨堂向六皇子拘礼··“你娘撞了人,她就是这么道歉的啊”六皇子不屑地看着他,撇了撇嘴,没打算放行。
高墨堂的侍女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道:“六殿下、八殿下、九殿下,我们殿下急着去学堂听课,去晚了会被陛下知道的·”·“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葱伺候野种的野种滚一边儿去。”
六皇子恶狠狠道··“六殿下,我真的要去听课了,太子殿下应该早已到了,能否改日再……”高墨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卑微地说。
“谁说大哥到了我大哥什么人,你也配提”九皇子啐了他一口··“依我看呐,你就跪下来行个扣首大礼,磕三个头,照刚才那样认认真真地道歉,说我错了,对不起,是我不长眼睛如此,本殿下便原谅你无心之失了。”
六皇子高高地昂着头,邪笑道··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其他几位皇子与他都是一个鼻孔出气,顿时来了兴致,连声道:“这个好这个好六哥想出来的法子就是高明”·高墨堂脸上如同打翻的颜料,再也挂不住了,身后的侍女们也气哭了:“我们殿下好歹也是皇子,怎可受如此……”·话音未落,说话的侍女被八皇子狠狠踹了一脚,让人直接按在地上,将脸往泥土里摁:“让你多嘴让你多嘴你主人犯了错,轮着到你来评判”·高墨堂如同被人往脸上狠狠打了几巴掌,再拖到白日青天里暴晒,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像被几只猫逼到角落的老鼠,他恨不得直接往旁边的湖跳下去。
“快点跪呐,快点跪下给六哥磕头,磕完头就放你去听课”·高墨堂手足无措地站着,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屈辱,以前哪怕再过分,也只不过是打几下,踹几脚,此刻却叫他跪下磕头……·突然,花丛后面走来一个衣诀翻飞的身影,一身淡青衣裳,他本来欣喜过望,以为是明卿,抬头一看,竟是太子高墨云。
一时间,高墨堂羞愤至极,脸红了大半,让太子瞧见他这般丢脸的样子,真是无地自容……不过心里又放松了一些,太子是个好人··果然,太子蹙着每天看着他们,道:“你们在做什么,如此喧哗,让父王知道了个个都逃不了一顿骂。”
“大哥,六哥被那不长眼的小子给撞了,他还不道歉”八皇子凑过来道··“饶是如此,你们也不该如此逼迫,好生让人道歉就完事了,别耽误了四弟的功课。”
太子道··高墨堂如蒙大赦,感激地望向他,眼眶红了红,这是出了浣衣局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人替他出头说话··“是呀,我们就是让他好好道歉呀,他是下人生的儿子,让他跪着磕个头不过分吧大哥”九皇子撇嘴道。
“是,本皇子今日就是要让他磕头道歉,否则这事没完了”六皇子将折扇狠狠摔到高墨堂身上··太子讳莫如深地叹了口气,将地上的折扇捡起来,道:“既然如此……四弟你就听六弟的话,磕头道歉吧,早点回学堂听课最要紧。”
“…………”高墨堂的脸色僵住了,因感动而红的眼眶中坠下一滴惊愕的泪,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不敢置信地望着太子··“大哥都发话了,你还不服”八皇子将他往地上一摁,使了个眼色,几位侍从也跟上来将他往地上按,高墨堂的膝盖“砰”一声磕在地面。
太子殿下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都笑盈盈的看着他,眼中却越发讥嘲,满满的都是看好戏的神态··又“砰”的一声,高墨堂的额头狠狠磕在地上,他的脸蹭在鹅卵石地面上,灰土与眼泪鼻涕混合在一起,他死死咬着牙,如蛆附骨般的恨意爆发出来,下一秒又不知被谁一脚踩进尘土里。
· · ·第43章 前尘:渡劫6·高墨堂是回寝殿换了衣服后才赶去学堂的,太子一身干净地坐在那里,明卿诧异地问他为什么迟到这么久,高墨堂红着眼睛摇摇头。
走近了看,只见他脸颊蹭破皮了,额头上一个红色大包,嘴角也红红的,像磕到了什么,明卿没说什么,打开卷本开始讲课··下了学,二人独处时,明卿才问起他脸上的伤:“是不是六殿下他们又欺负你了”·高墨堂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哽咽着道:“不只是他们……”·“还有谁”明卿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太子殿下我看你今日与他倒是如同陌生人一般。”
“就算我说是他,你也不会信吧,太子在你看来那么知书懂理……”·“这有什么不可信的,是你说的,我当然信·”·明卿揉了揉他的头,温柔地看着他:“罐儿不会说谎,表里如一,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在这宫里有两副面孔的人还少吗。”
高墨堂委屈地哭着说:“因为我的出身,他们都瞧不起我,因为我功课不好,人也蠢笨……”·“因为出身而瞧不起人的,必定不会有大作为,罐儿不比其他人差,反而比他们更努力,总有一天会让人改变对你的偏见的,此刻何必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呢”明卿帮他擦了擦眼泪。
不知不觉三年已过,阮桃儿最近风头正甚,原本只是个夫人,如今已经晋升了昭容,高墨堂常常听见昭容殿内传来男女的嬉笑,便觉得心烦,又觉得不该打扰桃姨,便自请住进了别宫。
今年冬天刚过,太子咳疾愈发严重,已经连续两个月都下不了床,太医诊断出应是肺痨,一时间六宫沉哀,太子这病能不能熬过春天都是问题··春天刚过,太子殁了,皇后也跟着去了,举国哀丧,国主也大病了一场,再睁眼时仿佛老了十岁。
过了一年,另一个好消息降临在他头上,阮桃儿有孕了·这可是这十几年来,唯一一个身怀有孕的妃子,国主本以为是自己老了,早已不抱希望,如此天大的喜事,砸得他几乎不知如何是好。
他抱着自己的爱妃,竟有些老泪纵横的意味,阮桃儿果然没纳错,真是天降的福分··这本是喜事,高墨堂却有些蔫蔫的,他不是觉得桃姨有身孕是件坏事,只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如果桃姨有自己孩子了,她还是他的桃姨吗他也还是桃姨的罐儿吗·这些年来,桃姨对他百般关爱,自从怀了孕后,整天就摸着自己的肚子,有时高墨堂来了,走到面前了,她才能注意到。
阮桃儿怀孕的第六个月,六皇子与九皇子练习- she -箭时,九皇子吃完点心回来,抓着弓箭乱跑,宫人们也没注意,不小心让他跑到了靶区内,六皇子- she -箭没个准头,惊慌失措地一松手,羽毛箭竟直直- she -进了九弟的胸膛内·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当晚,九皇子没救过来,就这么殁了。
丧事接连而连三地上来,国主禁不住刺激,哀急攻心吐了一口血,旧疾复发,再次病倒在塌,阮桃儿本是后位人选,只是国丧期间不可册封,只能代管职权,国主病倒后,六皇子被押进了地牢。
六皇子其人跋扈至极,不学无术,风评不好,朝中大臣们也常有耳闻,听到他亲手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一时间全部叫喊着处死··阮桃儿手中有凤印,却不敢贸然处死一名皇子,皇帝一时不醒,朝臣们也没打算停止上书,或者是一己私欲,又或是折中处理,她下令将六皇子先行发配去千里之外的白州当个地方小官,若陛下醒来后想让他回来,也可随时传唤。
国主醒来后,却没有将六皇子传唤回来,想来也不想再见到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一心精力只放在阮桃儿的肚子上··某一天,仅存的高墨堂与八皇子前来请安,国主望着已经长高一大截的高墨堂,若有所思地开口:“你几个弟弟殁了,可你……”·我我……什么·高墨堂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他脸色苍白地低下头,他只知道,当晚国主又召见了明国师。
“明卿,你可有想过,我是不是……灾星”·第二日上学,高墨堂写着写着,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四周都寂静下来,明卿翻书的手也停了下来,在他桌前坐下:“谁说的哪有灾福鬼神之说,是不是有人在宫里散播谣言”·“太子殁了,九弟殁了,六弟被发配了,若这些都是因为我的存在而造成的,这算不算灾星”·他突然想到,国主原来有八个皇子,在他揭露身份之前,还殁了四个。
若是一个两个还好,宫中□□个皇子,如今只剩两人,这难道是……巧合·难道他真的是所谓的……天命灾星·高墨堂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恐怖,而是恐怖的来源,竟是他自己·若他真是灾星……若他真是灾星……·“你胡说什么罐儿别害怕,几位殿下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不是都查得明明白白了么”·明卿抓住他的手,试图把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让他安心下来:“只有你自己这么想,我不觉得你是灾星,反而认为,罐儿是值得珍惜的人。”
明卿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信任在他面前原原本本地袒露,这时候的他,完全没有想过高墨堂是灾星,哪怕他是,那是也世上最无辜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根本无法想象,几年后的高墨堂竟会变成那副模样。
每当他看着高墨堂松垮垮地穿着衣服坐在龙椅上,身边美人衣不蔽体,酒池肉林,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不高兴时提剑便杀人,鲜血染在酒杯里,就这么喝下去··每当他看到高墨堂将奏折随地乱扔,撕改涂画,但凡有人敢劝,便暴怒着将抄起花瓶往人的脑袋上砸过去时。
每当看到他昏庸无道、奢靡残暴,以杀人压下心中的狂躁,用鲜血填满内心的空虚时,他都会回想多年前在学堂,竹林绿荫,他握着他的手叫罐儿,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究竟是为什么,他会变成那个样子·阮桃儿八个月了,肚子大得直往下坠,太医又说不可久躺,这天半夜,阮桃儿从睡梦中惊醒,不记得做了个什么梦,但觉得这间屋子闷得她心慌。
·她想叫宫女扶她起来走走,还没开口,一个身影从帘帐后面走过来,是高墨堂··“桃姨,你怎么一身汗”高墨堂关切地问。
阮桃儿没想那么多,也懒得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看她,只拍了拍心口道:“做了个梦,心慌得很·”·“我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吧,太医不是也说了,不可久躺么”·阮桃儿点点头,穿了件外裳,伸出手让高墨堂扶她起来,才发现这孩子与前些年大不相同了,双手有力了,身量也高了不少,面容俊美贵气,一眼看去竟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时间心慌更严重了,这样一个看外表就不凡的孩子摆在宫中,若是国主早逝,她腹中之子又年纪尚小,又该如何是好……·这样想着,她被高墨堂牢牢地搀扶着,十四五岁的少年底盘很稳,臂力也好,竟不让她费半分力气,二人在御花园走着走着,环形的湖道给夜色带来丝丝凉气,身上的闷热气也退了不少。
“罐儿长大了·”她突然开口··“嗯,这样桃姨也有人保护了·”高墨堂道,听不出什么语气,有些温软··“唉,桃姨不需要你的保护,只希望你啊,能平安过这一生,不争名夺利,身体健健康康的,桃姨就满足了。”
阮桃儿缓缓道··高墨堂听她说完,慢慢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肚子,道:“桃姨说的是·”·“肚子里有你十弟,等他出世,桃姨也就封后了,罐儿以后要好好辅佐弟弟,不要让他像六皇子那般骄奢- yín -逸。”
阮桃儿摸着肚子道,因为是低着头,所以看不到高墨堂的表情··听着她这越说越变的话,高墨堂难以形容心底有多凉,不知桃姨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梦想。
“桃姨希望我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还是向宫里散布了那些可能让我不那么平安的流言么”·阮桃儿脸色一变,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道:“你说什么”·“四皇子出生时带有一尾,其母以菜刀斩断,怕被人察觉所以才偷偷抚养。”
高墨堂慢慢地说··若不是撞见明卿审问那些人,若不是听那些人亲口说是哪个宫传出的,高墨堂都想不到,阮桃儿竟干出这种事,而明卿觉得荒唐的是这些流言的内容。
“桃姨,编东西也编得像样点儿,这种市井小册里看来的东西来安在人身上,未免有些艰难吧”·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高墨堂似是无奈地嗤了一声:“出生时带一尾,妖怪么”· · ·第44章 前尘:渡劫7·桃姨还未从惊愕中平复下来,她瞪着眼睛脱口而出:“那是真的。”
“你说什么”·“你出生的时候,真的带有一尾,上面长着灰色的毛,- shi -漉漉的,我和你娘都吓得半死,浣衣局的好几个婆婆都看见了。”
高墨堂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开口:“真是荒谬·”·“荒谬至极,桃姨,你要编谣言害我,也编个正常点儿的,这种话说出去能有人信吗”·“这不是编的这是真的,你还记得当年的灾星之说吗,罐儿,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怀疑吗”阮桃儿急道,一张脸好像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
殊不知在阮桃儿眼里,高墨堂也早已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你阿娘那年自尽,的确是因愧疚之心,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因为生下朝阳的天命灾星,她生下一个带尾的妖怪,心中感到屈辱,却又不忍心将自己的孩子杀死,在国家与私心面前,她选择了自己的私心,这才是她的愧疚。”
“桃姨不怕告诉你,你生来就不该存在,但既然活下来了,便好好活着,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太子之位、未来的天子之位是你十弟的,你可别和你弟弟抢。”
阮桃儿警惕地看着他··高墨堂突然笑了,他缓缓道:“不知道我阿娘听见这话,不知道她若此刻出现在这里,还认不认得昔日的姐妹·”·“…………”·“桃姨,不如你叫她一声,说不定刚刚就是我阿娘在梦里找你呢。”
他转了转食指的扳指,红宝石折- she -的光闪进阮桃儿的眼睛里,让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高墨堂手指往湖面上一指,道:“桃姨,你看,是不是我阿娘来了”·阮桃儿脸色苍白地朝水面一瞧,什么都没有,转头一看,高墨堂的身影不见了,她吓得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一道红色的光又闪进她的眼睛里,阮桃儿脚下没踩稳,竟直接从桥上栽了下去,“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救命救命”水中的女人使劲扑腾,嘴里咕噜噜吐着水泡··高墨堂刚才只不过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躲在了另一边而已,是阮桃儿自己心里有鬼,他站在桥上看着她扑腾,克制住了伸手的欲望,内心挣扎不已。
桃姨……反正她已经不是桃姨了··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的心一般,反正她已经变了,甚至还想在宫中散布流言毁他名誉,那就去死吧··是她活该她忘记了曾经与阿娘的情意,那就该死·在宫人们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的的瞬间,他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当晚,阮昭容溺水而亡,腹中孩子还未到临盆期无法催生,一尸两命··国主接连遭受重击,好不容易出现的喜悦在此刻被一把掐断,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端倪,在阮桃儿下葬前,他一直都看着高墨堂,后者双目通红,看不出任何异常。
天命灾星……·国主耳边不禁想起国师的话:“天命灾星,为男- xing -,克母克妻克父克手足,王室龙脉由此绝断·”·真的是天命灾星吗·可真正的天命灾星,多年前不是已经被除掉了么·明国师一生算无遗策,难道真的是皇室无福,一切都只是巧合么……·饶是如此告诉自己,一年后再立太子,还是选择了八皇子,他对另外一个儿子始终心怀戒备,哪怕知道他什么也没做,哪怕明白他是最无辜的。
国主年纪越发苍老,渐渐地将国事分担给自己的儿子们,批改一些琐事奏折都交给了太子处理,明知自己更看好四皇子高墨堂的处理方式,却从来不敢将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一点儿实权也不会落在他的手上。
·久而久之,高墨堂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地接受一切,心里却恨上了这位父亲··这些年少了皇弟们的排挤后,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但这些情绪只会在明卿面前表露,明卿很心疼他,知道他心中无处发泄的不公。
“没关系,就算你不是太子,以后也可以为你的皇兄分担国事啊,陛下只是受了流言的影响,前些日子我见八殿下,发现他思想开阔了不少,这些年他也没再与你起冲突,想必他心中是信任你的。”
明卿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谁稀罕他的信任”高墨堂目眦尽裂,将砚台往地上狠狠一砸:“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分担国事,什么实权,我只是受不了高天原的那个眼神他像看……像看毒物一样看着我,像看一只毒蝎子像看一只毒蜈蚣”·“不可直呼陛下名讳”明卿吓得起身关上了门。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就成了灾星,桃姨也那样说我,甚至编造出那样荒谬的话……”他蹲下来慢慢抱住脑袋,浑身无力地瘫在明卿怀里。
“你也知道,那是编造出来的流言·”明卿认真道:“比起八皇子,我更愿意待在你的身边辅佐,日后跟随你这闲散王爷或游山玩水,或为国分忧,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你可说好了,无论如何,你都要陪在我身边·”·“自然,这是一生的承诺,明卿无悔·”·三年后,太子前往边州探察民情,回程途中坐骑被一群野马带偏,直接往乱石谷上奔,太子被甩下马背,一头狠狠磕在随处可见的尖石上,当场身亡。
坐骑被找回来检查,身上没有暗针,也没有被下药,回程的路是随便走的,不存在提前埋伏,就算提前埋伏,也没人能管得住一群毫无纪律的野马,所以说,这件事与他人无关。
至少,与高墨堂无关,他身下一个兵都没有,也没人会为一个宫里不得势的庶子卖命··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国主得知此事后,彻底病倒了,整日昏昏沉沉不得清醒,以汤药吊命,高墨堂笨拙地接管了一切国事,一点一点处理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国主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似乎抱着艰难的决心,将他册封为太子,可高墨堂在他的病榻前行大礼时,却发现父亲的那个眼神,虽然浑浊昏黄,却又和多年前的那个眼神重合了。
这次又多了一些东西,好像是抱着极大的挣扎,最后只剩下无奈、无力、绝然··这是一道令他极其难受的眼神,好像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孤不信任你,孤立你为太子是无奈之举,孤希望你从未存在于世。
册封大典后,他迁去了太子殿,明卿望着他空洞茫然的眼神,心有不忍:“别这样,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你便是未来唯一的国主,从此以后要开始担负责任了·”·他沉默了半晌,讷讷开口:“明卿,你说这个位置,真的是属于我的吗”·“此刻你既然坐在这里,便是上天安排给你的,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伴君一生。”
明卿坚定地在他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国主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后一口汤喝进去马上就吐出来,整个人一身如同散了架的枯骨,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突然一天傍晚,国主躺在床上直视殿顶,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居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唤人拿来纸笔,宣召太子高墨堂、太傅明卿,以及九位朝廷重臣觐见,亲口宣读了遗嘱,大意为:孤死后太子继位,明卿太傅辅佐左右,国印交由太傅保管,若太子有任何残害江山之举,太傅可替孤行道,自立为王。
这份遗嘱写得十分明白,明白到一念完,众人连头都不敢抬,甚至不敢相信刚才耳中听到的话··陛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什么叫替孤行道,自立为王一名太傅,居然能保管国印,甚至可以诛杀君主,自立为王·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么·可惜没能等到有人质疑,国主已经去了,高墨堂伏跪在地,一言不发,将食指硬生生地拧折了。
高墨堂继任为国主后,此遗嘱公之于众,满朝文武哗然··明卿沉思了一整晚,最后还是将国印放在了高墨堂的寝殿内,道:“先王虽说交由下官保管,却没规定放哪儿保管,那下官便将国印放在陛下这儿,陛下不动即可。”
虽说是让他不许动,但明里暗里这个举动,却是将国印交给他了,倘若高墨堂以后真的要动国印,他也是管不着的··但是明卿相信,他所认识的罐儿,他所陪伴着长大的罐儿,一定是位明君。
可现实中的生活却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着,等他再回过头来看,国印被高墨堂收起来了,罐儿也被高墨堂藏起来了··一切……都变了·· · ·第45章 前尘:渡劫8·“陛下御书房的奏折已经堆了五天了,您究竟何时才能开始批改”·一名向来直言不讳的文臣站在宣政殿内,往日用来办公谈事的宣政殿,此刻却成了这般荒- yín -无度的样子,衣不蔽体的舞女美人缠绕着龙椅上的男人,男人一身黑金袍子胸口大敞,一手一个美人,餮足地饮着美人杯中的美酒。
“陛下……”·“啊,是少卿·来,过来陪孤喝两杯·”高墨堂似才听到他说的话,朝他招了招手,嘴里发出逗狗般的声音。
文臣脸都青了··坐在他对面与他共饮美酒的几位,都是典型的贪官污吏,马屁拍得响,混得倒比许多朝廷命官还舒服··“陛下说的是,批什么奏折呀,这些大臣们尽爱没事找事,什么事情都要烦请陛下决定,那要你们有何用啊”一名正四品副使高声喊道。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情都等陛下有空了再说吧”·“你……你们”劝言的文臣气得胡须发抖,铁青着连叱道:“你们都是一群庸臣陛下的身边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才会变成如今这般荒唐度日”·高墨堂抬手一挥,殿内的丝竹声终于停了下来,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薄唇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水光,鼻梁高挺细致,一张脸完美得不似真人,让殿内新来的美人们都看直了眼。
当朝国主长相英俊,她们是听说过的,但没想到能好看到如此地步,这般姿色,历代国主怕是没有一任能与之相比,说是天下绝色也不为过··高墨堂撑着椅子站起来,身形高大匀长,一头墨发散乱地披在背后,他随手从侍卫的刀鞘中抽出把长刀,银晃晃的,众人都不禁往后缩了缩。
前几日才杀了一位进谏的小官,这回又来了个不怕死的··没想到高墨堂以刀尖指向座席,悠悠开口:“庸臣你说哪两个”·说完,一片血光飞溅,先前溜须拍马的那名四品副使的脖子上开了个大血口,鲜血噗呲地往空中溅,美人们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还有谁”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银光闪过,附和得最大声的那名小官也被他一刀从背部捅入,小官立刻哀嚎起来:“——啊啊啊陛下、陛下饶命”·“真吵。”
高墨堂一把抽出刀,将那人的脑袋利落地削下,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地从矮梯上滚下去,停在太卿的脚边,后者双腿一软匍匐在地··“啊啊啊啊”·一个新来的舞女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惨白着脸叫唤了几声,摔倒在地连连往后缩。
高墨堂让这刺耳的叫声扰得心烦,皱了皱眉朝她走过去,沉着脸举起银刀,正要一刀落下,美人香消在即,却被人抓住衣袖扯到一边,一刀砍了个空··是明卿··明卿也沉着脸,缓缓伸手抓住剑柄,将他手中的刀取了,以手势遣退了在场吓坏了的所有人,将高墨堂扶到龙椅上坐好。
众人如蒙大赦,舞女们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迅速退下··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陛下不是答应过下官,不再随意杀人么”明卿冷着脸倒了杯茶,将他手中的酒杯换下。
高墨堂将手中的茶杯直接丢出去,过了许久,不断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眼底的- yin -霾也渐渐压下,他一字一句:“明卿,我想杀人,每天都想·”·不仅每天,他时刻都想,最好每一时辰杀一个人,堵住那人的嘴,再看着那人从挣扎慢慢到死亡,这样他心中的烦躁才能稍稍平复。
这种杀人的欲望是控制不住的,只有映入眼帘的鲜血才是最真实的色彩,就是要这样的浓墨重彩,才能弥补心里的空缺··明卿心里咯噔一下,每当他欲长篇大论指教高墨堂,斥责他的行为时,再看向他的眉眼,那双眼中尽是隐忍疲惫,仿佛蕴藏着极大的恶,却又苦痛至极。
这样的高墨堂,这样的常罐儿,很可怜··明卿见他神色渐渐安宁,斟酌着开口:“……陛下,毓州护军来报,地方上似爆发了类似瘟疫的一种病症,太卿大人此来叨扰,便是为此时。”
“什么疫症,不是常年都有么,都是那些地方官夸大其词,放着不管总会消失的·”·“此次有些不同,此疫症似乎极易传染,毓州百姓已有一半以上……”·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揉着眉心道:“既然已有一半以上沦陷,那便封城放火,莫要让那病源流出来了。”
明卿心里一惊,青着脸道:“陛下……毓州城是开国元祖的本乡,那里的子民都是高姓乡民,这样不妥·”·高墨堂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恹恹道:“……知道了,这种空- xue -来风的瘟疫,年年都有上报,也没见哪个城覆灭了,拨几笔赈灾款便是了。”
“…………”明卿叹了口气,他想起先王还在世时,高墨堂替父处理国事,完全不是这般敷衍了事,只是先王似乎从未对这个儿子满意过,还在临终前颁布了那样一道圣旨,难免使人心生芥蒂。
“明卿哥哥,书房里那些奏折看得我头疼,你去帮我处理了吧·”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明卿的袖子,晃了晃,有些无力··又变回了常罐儿的样子。
明卿无奈道:“陛下不能总是这样,下官为臣子,每天做着君主的事情,这不是僭越了么”·“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朝廷里的大臣也不这么觉得,何为君,何为臣,父王不是已经定好了么”他仰头看着明卿,半认真半开玩笑。
明卿喉头一塞,转身离开,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他们两个人的相互扶持着走到如今这位置,哪怕昔日受他羽翼之下保护的小男孩变成了这般模样,他也坚守誓言,从未离开。
可在高墨堂的心中,却是觉得明卿不离开的原因,是因为父王临终前的嘱托,辅佐太子登基长伴左右··明卿不知道成长的经历对高墨堂的影响竟这般大,他总是坚信,他所辅佐的常罐儿,四皇子,是可造之材,他心思虽不算单纯,但总归是良善的。
朝阳国国土广大,美人也众多,自从高墨堂登基后,三年一度的采选制度渐渐消失,一切按照国主的意愿,各城地方官为了得到更多封赏,强抢民女是常事,大到二十五岁,小到十四岁,只要面容姣好,便不由分说带走。
国主暴戾成- xing -,满国皆知,家家户户如同惊弓之鸟,为了保护自家闺女遂紧闭屋门,却难逃搜查,久而久之民心怨念滋生··不仅寻常人家的女儿整日担惊受怕,连男丁也难逃参军命运,若拒绝参军可就地处斩,若乖乖交上,可减免家里五年税收的一半。
可先皇在世时,这税收的一半才是正常税量,减免又何从说起自从新国主登基,税收就比从前足足翻了一倍,百姓叫苦连天,朝阳盛世竟也常有饿死难民,皆是家破人亡之辈。
而反观地方官员,与其他同朝廷有关系的小官大臣,整日寻欢作乐,日子过得好不快活,与街上那些忙忙碌碌为交税而劳作的普通百姓形成强烈对比··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亦是如此。
“陛下,这是南城进贡的三十位宫女,皆是姿色上佳,您看……”钦差大臣满脸堆笑··“赏·”·高墨堂打断了他的话,招手示意走近些。
钦差大臣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推着瑟瑟发抖少女们往前撮,明卿不愿见这些场面,慢慢背过身,走到偏殿休憩··高墨堂轻抬凤眼,随手指了一个看着清新秀丽的,少女发髻上簪了一朵白桃,看起来才十四五岁,被嬷嬷戳了一下背骨,瑟缩一下,走到大殿前。
高墨堂见她畏畏缩缩,不耐道:“过来·”·“是……”少女抖着手提裙摆,荏弱羞怯地走到他面前,还没站稳,便被一把扯进怀里。
少女惊叫一声,这才看清高墨堂的容貌,一时间愣住了,双面飞红··高墨堂笑了笑,轻佻地摸了摸她的下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少女低下头磕磕绊绊:“回……回陛下的话,民女十五岁,叫……叫阮桃儿……”·话音刚落,她抬起头,只见高墨堂完全变了一副神色,直愣愣地盯着她,身体也变得僵直冰冷。
“你……说什么”·高墨堂如同握了个烫手的炭炉,将少女一把甩出去,少女猝不及防一头磕在地面,额角青了一大块,她不明所以地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钦差大人和嬷嬷们都吓得立马跪下:“陛下恕罪陛下息怒是不是这丫头不合心意还是……”·“…………”高墨堂浑身僵硬,仿佛有股骨的寒意从头顶钻入,他一把抽出长剑朝少女走过去……·“陛……陛下……”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年下复仇虐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他提着剑一步一步逼近··“民女……民女阮——啊”她话还没说完,头便落了地,鲜血溅了一地。
 · ·第46章 前尘:渡劫8·剩下新来的二十几个宫女们吓得连连惊叫,大殿内一时间如同乱糟糟的蜂窝,有的惊慌失措,有的痛哭流涕……·“你做什么”·明卿听到动静连忙出了偏殿,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混乱场面,他第一时间遣退了众人,望着地身首分离的少女,捡起她掉落身边的宫女牌,心里一惊。
木牌上清楚刻着“阮桃儿”三个字··高墨堂紧紧抓着剑,脸色如死人一般苍白,额头也被汗水浸- shi -,握着剑的手颤抖着……·“……她不是阮昭容,只是名字相同而已。”
明卿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滥杀无辜了·”·高墨堂抖着唇,满眼惊恐:“她……她……”·明卿压住心中薄火,认真道:“别怕,她不是阮昭容,你看她的容貌,长得和昭容完全一样同,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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