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冥有鱼+番外 by 柏舟660(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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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冥有鱼+番外 by 柏舟660(下)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蛟怒 2· ·没人料到东海上这一场混战的结局竟然会是这样的——那蛟从海面直窜上了九天,带起泼天的冷雨,它在半空如同发泄般盘旋嘶吼了一阵,终于缓缓变小,缩成了一尺来长的模样。
“……当真不会化形”优波离喃喃道,“这倒是出乎意料·”·海面上的碎冰逐渐融化,那蛟漂浮在其中,不再血红的瞳中,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优波离合掌念了句佛号··苏泉咋舌:“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这么快就忘了”·优波离道:“世外比丘,岂可仇怨萦怀。”
“行行……好心当成驴肝肺·”苏泉懒得同他争辩,状似随口道,“那你不如带着这位萍水相逢的朋友,到岸上找个地方好好叙叙”·赑屃脸色一变。·钟樾面色森寒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行,我上不了岸·”·苏泉手里的剑打了个圈,被他反手握在背后·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在昭河之时陈星舸所说的话。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阵,大到布阵者自己都没有办法解开·我出不去,也就无从知晓其它的阵眼到底在哪里,想要挣脱,更是无从谈起·”·当时钟樾和苏泉都没有说舞雩的事,但他们已经知道,其中的一个阵眼就在南冥。
若是加上北海与东海……·苏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徐徐攀了上来……这是一个十字··他对阵法所知寥寥,但也清楚甚少有正经的修行阵会以十字为形。
从鲸,到蜃,到蛟,无一不是与水有关之灵,精、怪、仙皆有之,能够将他们困在阵中,所耗的精力筹谋难以想象,那么所为的目的,也绝不可能简单··苏泉想了想,转身去问赑屃:“对了,你四哥呢”·赑屃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不是与他势不两立么寻他作甚”·苏泉笑道:“没有的事。
三界以讹传讹的太多,你可能误会了·”·赑屃脸上写满了“我不信”:“我们兄弟并没有随时通报去向的习惯,你来问我,实在没什么用·”·“也罢。”
苏泉拽了优波离一把,“你没那么娇嫩吧走了,我们找个地方从长计议·”·优波离虽然遍身都是伤口,但伤筋动骨的少,只不过似他这等自小清修之辈,地位不低,受伤的次数少,此刻哼哼唧唧地躺着不愿意动弹。
蛟没有再动,它只是浮在海面上,眼神冷而哀伤··钟樾收了剑,向它道:“下月望日子夜,我们会在石铭处等你·”·蛟缓缓说道:“神君切勿食言。”
一场好好的婚礼最后变成这样,主人心有不虞实在再寻常不过·可赑屃素来神色- yin -沉,反倒夏泠面上淡淡的,几乎看不出对这场原本使得三界许多女仙都羡慕她的婚礼有多不舍。
“走吧·”苏泉向优波离招招手··和尚龇着牙扶着腰站起来,身上的袈裟仍然齐整,只是血迹骇人·他试图在苏泉肩上搭一把,后者灵巧地一闪,瞬间躲开了。
“这一场架打得不满意”优波离恢复了点神气,嘴又开始闲不住了··“有何满不满意的”苏泉轻嗤道,“这世上啊,就属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最多,哪来那么多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他们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钟神君,留步。”
钟樾脚步一顿,询问地看向苏泉··苏泉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夏泠款款走上来,微微行了个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不说我都忘了,原来他还救了你的命啊。”
苏泉小声道··夏泠没听清:“苏公子说什么”·苏泉眉开眼笑:“我说,那你是应该好好谢谢他·”·一直到过了仙人桥,钟樾都一语未发。
优波离叹了口气:“不如我先寻个去处躺下养养伤”·苏泉奇道:“为何”·“你们家神君,眼下好像也没什么心情同我从长计议这些事……”·苏泉若有所思:“很有可能。
毕竟受了美人恩嘛,换做谁此时也该有几分心怀忐忑和冲动才是·”·钟樾脚步一刹,苏泉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背上··“我们怀疑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阵法,因为除了这里,还有其它的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钟樾沉声道,“但我尚不了解此阵是什么、布阵者是谁,更不知道他布阵是为了什么·所以,请你将在北海遇到的事无巨细都说出来,我们才有可能做出判断。”
苏泉眯着眼睛,面上明晃晃地写着“我不太高兴”··钟樾话锋一转,继续向优波离道:“你这一路恐怕事情繁杂,要将思绪前情整理一番才行。
我们先不打扰你了,苏泉,我们走前面·”·苏泉摇头:“不,他不需要整理思绪他清楚得很”·优波离比他摇头还摇得厉害:“不不不,我需要的,我现下脑中如同一团乱麻,急需自己安静下来好好捋一捋。
你别再同我闲聊了”·前方不远有一个很大的村庄,叫做羽坪,人与妖杂居,不少都是飞禽类修成的妖精·村子里颇多高树,樟榕梧杉一应俱全。
许多村民直接将屋子修在了高高低低的树冠之间,只开一扇低矮的小门··茶肆饭馆还是与城中相似,只不过那旗幡高高地挑在树梢上,远远一望便知··优波离晃晃悠悠地拖着“重伤”的身体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前方的二位低声说着什么。
苏泉走在田埂上,右侧的田地里是成片的椰枣树,树上坠着一串串火红的浆果,钟樾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抬手佯装要打回去,钟樾不躲不避地望着他,二人直直地对视了片刻,苏泉忽地拧过头笑出了声。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还生气”钟樾问··“不是生你的气·”苏泉随手折了一小串果子,拎在手上对着阳光左看右看,接着摘下仍带着青色的一颗,递到钟樾嘴边,“这是什么事嘛,自己的婚典上刚刚礼成,洞房都没入呢,新娘子倒是觊觎起别人的……”·后面的那个词他好半天也没说出来,钟樾仿佛不在意般吃了那颗椰枣,嚼了两下,缓缓道:“好酸。”
“嗯”苏泉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这村子里住的飞禽多些,大约他们喜欢吧·总之我是不喜欢的·”·钟樾附和地点点头:“有道理,你不喜欢,就给我吃。”
“怎么”苏泉一挑眉毛,“你很不乐意”·“甘之如饴·”钟樾捉住他的手,挑了一粒最大最红的摘下喂给他。
这家伙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苏泉招架不住,一口将果子吞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钟樾再伸手来拉着他,他也就顺水推舟地不再推拒了……·优波离默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落得更远了。
他们寻了间饭馆落座,要了几样饭菜,不多会儿,一只雨燕扇着翅膀,“嗖”地从隔壁厨房里飞出来,稳稳将菜盘子放在了桌上··苏泉一看便知这小妖若换做是凡人年纪,不过七八岁而已,便趁着他梳理翅上羽毛的空隙问道:“你这么小就要帮阿娘干活”·那小妖十分害羞,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嗖”地飞了出去,之后端菜的是一位青年妇人,客客气气道:“我们家阿元有些调皮。”
妇人看着并不如何健谈,几个男人谁也不好意思开口,便就此作罢了··山野时蔬,味道朴素,吃了一会儿,优波离搁下筷子,合起双掌:“我此去北海,所见的事情不敢说多离奇,但的确有些我至今都没想明白的。
言辞不足,你们自己看吧·”·淡金色的经纶之印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扩大,变成一个旋转着的八棱空间,将他们笼罩在其中··漫漫冰原浮现在虚空之中,巨大的冰川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每一声海潮的涨落撞击、碎裂,更远处又有尖顶的冰凌自海底浮起,清澈的浅蓝将天光折- she -在海面上,望之如一片跳跃着的火焰。
——这是优波离的记忆··在人界与北海之间,若想要走陆路,就必须经过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据说乃是洪荒之初的大战中,为了封印一位堕了魔的天神,在交战之中被双方惊天动地的灵力劈开的。
而北海虽与东海相连,但之间却是高不见顶的洛珈冰山,这座冰山似乎是从不移动的,仿佛从海底生长出来,一直延伸到天上去一般,横亘在东海的最北端··这就决定了这是一片绝不可能有任何凡人踏足的海域。
优波离在穿过时空裂隙之后,就感觉到了异样的沉寂··这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凡人,铺天盖地的冰,和一直绵延到世界尽头的、寒冷的海水,构成了一幅毫无生气的画。
他缓缓踏在那些浮冰上,几乎要疑心之前探查到的异动是一种错觉——这个地方,哪里会有什么活物呢·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高高低低的浮冰被海水簇拥着又散去,透过足下那些琉璃一样的蓝冰,可以看见幽深而空无一物的海底。
似他这般长年清修的比丘,都隐隐感受到了令人不安的空旷··优波离腾云向前,明亮温柔的海面在风中掠过他的视线,直到数个时辰之后,他望着依旧灿烂的阳光,倏地意识到他遇到了极昼。
《三海历典》有载:“以极昼之日,入极北之海,可访幽承、音古、凫山三泉,然后至北海之心·”·七叶窟修者,自小熟读史册典籍,然而优波离此时只能苦笑:即便他能将《三海历典》倒背如流,可这里头也并没有告诉他,如何才能找到这三口泉水,遑论什么“北海之心”了。
在海面上寻找泉水,这简直是玩笑了··但就在他踌躇之际,忽然察觉到了一道疾驰而来的力量——·一道滚烫的、如火般的银链,从平稳的洋面上腾空而起,热浪凭空穿透了几乎凝固的空气,优波离惊得一躲,却发现那是一道从海底腾起的水虹。
以他正下方海面上的一小圈为中心,周围的碎冰以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消弭,深处的水一波又一波地翻滚着,如沸腾一般··满目寒冰的北方海洋中,为何竟藏着一眼温泉·看到这里,苏泉笑道:“你的运气还真不赖”·身在此幻景之中,除了彼时周遭历历在目之中,就连记忆主人的情绪起伏也能清晰感受到,遇到此种故事跌宕些的,比听茶馆说书还要有意思。
优波离脸皮再厚,也有点撑不住:“北海三泉,总以为不过是传说之中的故事,近千年来也无人琢磨过如何去找·极昼之日,洋面上到处是游荡无主的灵息,几乎同鬼门洞开一般,我不敢久停,自然要赶紧寻找。”
优波离未曾耽搁,但向前行了一段之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正想返身去查看,忽然脚底的海面喷发出了第二道水虹··“是了……”苏泉拊掌而笑,“那是间歇泉。”
“是啊·”优波离抹了一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在此之前我如何能料想到,这三泉竟然是间歇泉,而所谓的极昼可访,是这个缘由。”
“许多年前我闲得无聊时去过一回,是见过泉水的·”苏泉望着经纶之印正中,回忆了一下,“只可惜我没读过你们那些文绉绉的史籍,要不然我可能也就找到什么‘北海之心’了。”
优波离没说话,幻景中的他落在洋面上,以灵力向北海深处叩出一掌·这一掌之力并不如何剧烈,然而水面却陡然震动,透明的海面出现一道雪白的浪涛,自天光亮烈的冰面笔直- she -向幽深的海底·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优波离虽是佛陀弟子,却自问没有这等修为,自己先吃了一惊,反应奇快地飞身退开,随后但见海水刷然两分,露出一个冰山洞- xue -般的空间来。
七叶窟对于水下的种种术法,是很不擅长的·但优波离是个好奇心颇重的比丘,以他的身份,当然是见多识广,但眼下误打误撞地遇到了个有意思的所在,他还是决定去一看究竟。
优波离看着幻景中的自己,表情变得难以言喻起来··苏泉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叹了口气:“那个蛟,不会是在底下睡觉,然后被你吵醒了,接着就一路追着你打到东海吧”·这个想法实在令人唏嘘,钟樾都差点绷不住笑了。
可幻景中出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海水在四周翻涌,将这里变成了一口只能望见方寸天空的深井·优波离越落越深,耳畔除了风声,就只剩下空洞的轰鸣,海底像是有一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跃动着,激起整片海域的共鸣。
“井”底,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冰层很厚,优波离绕着走了一阵也没走到头,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如此望向其中·在冰层的正中,似乎有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苏泉问··“不知道·”优波离摇头··“你没刨开来瞧瞧”苏泉很惊讶。
“拿什么刨大铁锹吗”优波离觉得他很不讲道理··钟樾忽然道:“像是个人影·”·苏泉表示不信:“所谓的‘北海之心’,难道是个被冻住的的漂亮女神仙这种事只有凡界文人写酸诗的时候能想起来,怎么可能发生嘛。”
和尚立即暴露了他唯恐天下不乱的一面:“神君才说了那像个人而已,什么男的女的、漂亮不漂亮的,可都是你的臆想·”·苏泉沉默片刻,笑容可掬,语调温柔地向优波离说道:“我们阿樾就算跟我生气,哄好了也是不记仇的。
但是对你,可就不一定了哦·”·钟神君果然被“我们阿樾”四个字取悦了,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苏泉的手·苏泉看着他一笑,只听优波离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话题:“我当时看不清楚,但那影子的确像个人形,而且有可能是一位坐骑是蛟的神仙。”
这下范围就缩小许多了·但那蛟为何要攻击优波离呢觉得他想要攻击被封冻在冰层之中的这一位吗·而这一位,又为何会在冰层之中总不会是什么新的修炼法门吧·但苏泉懒得深思的时候,脑子完全是停止运转的,此刻只是很兴奋地一拍桌子:“这么厉害天皇老子吗”·天皇老子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钟樾有点无奈:“你以后在凡间,少听那些不着调的浑话。”
· ·☆、蛟怒 3· ·什么叫浑话……苏泉撇撇嘴,借着桌子的掩饰,在钟樾手心里一勾一划,捏着他的小拇指摇了摇··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指尖攀上来,钟樾面色略不自然了一瞬,一根手指也如斯敏感,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就发觉不对了——那种热热的好像浸没在温水中的触觉太过真实了,这根本就是苏泉这家伙扣了个小法术在故意使坏·他勾了勾唇角,正要反击,苏泉突然迅速抽回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一脸正经地盯着优波离的幻景。
钟樾:……·他眼下就是缺一个能收妖的法宝·冰凌在海水之下岿然不动,优波离走了许久,仍一筹莫展·但他却发现了有一处的冰似乎与旁边不同,在距冰面不远的地方,冻住了一样东西。
四四方方的轮廓,冰层的折- she -之中看不清厚度,灰白是色泽··“界碑”钟樾出声问道··三界六道内,空间在许多地方扭曲、交错,而每一处能够交互穿梭的地方都会有界碑,一旦跨过,除了少数修为极深的大佛大魔,都会身不由己地穿越一段幽深黑暗的隧道,直到下一个地界。
这些界碑,有的在高山,有的在深海,若是北海之下有一块,丝毫不奇怪··“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所以不敢靠近·”优波离道,“但其实不可能。”
钟樾也反应过来了:“冰层·”·“对·冰层不可能将界碑前后这么大的空间整个冻在里面,而是会被时空裂缝吞噬·”·钟樾微微皱眉。
苏泉手臂一软,上半身都枕在了桌子上,侧着头着迷地盯着钟樾思考的神情,非常享受这种自己完全不用动脑子的感觉··幻景之中,优波离抬手挥出一道光芒,密密麻麻的梵文从他手心流出,像是被海面吸收的水,缓缓沁入了冰层,直到那石碑之前,将它裹成一团金黄,然后渐渐暗淡了下去。
能够吸收优波离经纶之印的东西……·“天家历典,堕而成碑·”钟樾缓缓道,“你所修的经纶之印,是不是能开仙界典籍”·“神君连这都知道。”
优波离诧异··苏泉懒洋洋道:“我们家神君无所不能,你不知道吗”·钟樾摸摸他的头发,没说话··优波离咳了一声,翻手收了幻景。
“怎么了”苏泉意犹未尽地问道,“这就没了”·优波离接二连三地咳嗽:“然后就惊动了底下沉睡的蛟……”·“哎那不是精彩绝伦异彩纷呈”苏泉一脸懊恼,“我最想看的就是你被打的那一段了”·优波离咳得跟得了肺痨一般,半晌方道:“神君,我有一个猜测。”
他面色沉静,一字一句道:“当时我们感觉到北海震动,就是因为这块石碑·”·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历典与法度一样,唯有人神二界方有·精怪妖鬼都是不修史的,因此传说常常传着传着就同一开始南辕北辙了。
譬如修行之际不小心出了状况,沉睡个千儿八百年的,指不定醒来以后就发现自己的名字都被传得面目全非了··苏泉发表完以上言论之后,优波离深以为然:“所以这就是你近日来根本不修炼的原因”·“当然不是。”
苏泉矢口否认,“我最近这么懒,是因为沉迷于跟神君当跟班儿呢·”·优波离只想把自己刚才嘴贱的话再吃回去··说到仙界史书,天庭修“官史”,但那些陈腐的条框不过是为了存档,除了那些长髯白须的老神仙们,没有一个耐烦去翻的。
而三千年以降,纳时历、采三界大事的,却是偏居一隅的羲和··这位女仙- xing -子冷僻,鲜少与人来往,自己也极少离开东海天台山,但所撰写的典籍,每隔三百年便会交由天庭使者誊抄,然后由九艘雕刻着朱雀首的桑木船运出,刊印天下。
而她亲自所书的那一份,便是羲和自己保存在天台山巅的藏书阁中,据说外人无缘皆不得见··苏泉听完,发现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神仙小的时候,也是要入学塾听书的吧若是正巧赶上天台山上运出了新的史籍,岂不是生不如死”·优波离递给他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其实天庭编的史书多半无趣,羲和仙子所撰,倒是常有那些老学究所不能及之处·”钟樾道,“若非要死记硬背,其实读来消遣是很不错的·”·羲和之书,尚有一件闻名遐迩之事。
多年前女神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泛舟东海之上,手中执着一卷尚未编撰完成的史籍·羲和小憩了一阵,不知风雨将至·在顷刻袭来的风浪之中,她手里的那一卷书落入了海中,化作了一块石碑。
“……假的吧·”苏泉发呆,“她是不是不想写了,编了个借口诓你们”·“诓我们作甚”优波离道,“羲和乃是一位端庄持重的女神仙,哪里会同我们有一样的想法……以前做错事,我宁愿去棕榈堂跪上一个月,也不愿意抄经的。
话说回来,但羲和此等神仙,既能专心修史三千年,必然不肯在此项上说一个伪字·”·“史实重如山·”钟樾点点头,“唯有无一字掺假的天家历典,才会有石碑化象。”
苏泉将信将疑:“你们俩真的不是合起伙来逗我吧”·优波离:“……”·钟樾对他脾气奇好,认真答道:“非也。”
苏泉拽住他一根手指:“所以羲和落进海里的那一册史书,写的是什么”·优波离敲桌子:“这你就问对人了我告诉你,正是一卷妖界史。”
苏泉拎了根筷子,想去敲他脑袋:“不是说落进海底了你怎么还知道写了什么”·优波离“哎哎”两声,制止了他想要动手的预谋:“并不知当中是何内容。
你细想想,你们是不是有许多宝物法器,如今都不知落入了谁人之手这就是缘由了”·苏泉想起蒲牢手上的幽魂,心道他其实对这些珍宝并没什么兴趣。
但钟樾送给他的摩尼珠,他还是日日戴着的,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而按照此前优波离所说,北海震动,与他当时所见的石碑有关··钟樾略一思忖,问道:“你用经纶之印阅看了那石碑,当中所载为何”·“正是仙界神兵利刃。”
三千年来,羲和可当得是最清心端严的几位神仙之一,小辈的神仙都只有仰望的份·但若是撇开她高洁的声名不论,羲和可并不以灵力修为著称··也就是说,她在东海天台,是断断不可能将一本历典直接扔到北海冰层之中去的。
优波离说完这个结论,就发现钟樾和苏泉用如出一辙的眼神望着他,钟神君到底还算是含蓄,苏泉的表情之中简直充满了□□裸的鄙视··“……难道你之前以为那冰层是天然形成的”苏泉将一根筷子在手指间一转,结果没拿住,“啪”一声落在桌上,“你不觉得整件事情非常明显吗”·钟樾对苏泉以外的人说话,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此刻也不例外,很好心地分享了一个优波离的确不了解的信息:“我们有□□成的把握,霜娥仙子与此事也有些牵扯。”
“我觉得你们的想法就是太小心翼翼了,是不是同为神仙,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不好太过编排”苏泉往桌角坐了些,他与钟樾坐在方形木桌的相邻两边,他这儿一挪,钟樾也心领神会地向这边侧了侧身子,两人的肩膀都快要抵到一处去了,“来,听听我这个假设啊。”
“羲和远居外海仙山,传说之中- xing -子怪异又孤僻,十分清高不好接近,一般鲜少有神仙去她那里做客,除了来往搬运史册的天庭朱雀船,唯有霜娥几十上百年会去拜访她一次。
“三界都以为羲和日日守在天台山上,可她若是早就不在了呢霜娥不说,又有谁会知道”·钟樾微微皱眉:“上一次羲和之书颁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优波离吓得赶紧掐着指头一阵猛算:“二……二百九十五年前。”
他猛然抬头:“不会吧”·“蛟虽然不是龙,可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坐骑·”苏泉道,“不如再告诉你一件事。
能够与海水形成契约,凝水为冰,囚困住有仙法之人的法器我不知道多不多,但就我所耳闻,只有一样——幽魂·”·优波离一拍大腿:“就是他了”·钟樾和苏泉又露出了方才那种难以言表的神色。
“你激动什么厉害你现在找根铁索去将他们两兄弟绑回来啊”苏泉叹息道,“我忽然觉得把苏城里捡来的那俩孩子交给你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你不会把他们教傻了吧”·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当然,就上次的事情看来,普化和雪庭非但不傻,还机敏得要命。
但现在怎么瞧也不觉得这是他们亲师父的功劳··“那我把他们送回给你,不如你亲自教导”优波离气道··“那可不行。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太影响我和神君过日子了·”苏泉瞟了钟樾一眼,“我家神君跟那蛟约的是下月望日,在此之前,我们应当做些准备·”·他们正起身要走,忽然那名叫阿元的雨燕小妖走了进来,他的人身比同年岁的孩子更瘦小一些,穿着粗布衣裳,将一碟果子放到了他们桌上:“这是方才一个漂亮姐姐给的,让我送给你们。”
苏泉正想问“什么漂亮姐姐”,阿元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璧来,双掌托着交给了钟樾:“漂亮姐姐还说,将这个送给神君·”·那玉璧雕刻不算精细,一枝杏花的轮廓却夺目非凡,这哪里是送礼,完全就是挑衅苏泉简直气到失语,反身便追了出去,可羽坪树影重重,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钟樾眼见得苏泉在窗外徒手折断了几根手腕粗细的枝丫,赶紧出去拉住他:“生气归生气,你小心将人家的房子拆了·”·“你很高兴是不是”苏泉一掌拍在他胸口,力气还不小,钟樾身子一晃就要向后仰去,苏泉见他脚底不稳,又赶紧拽住他。
——然后就瞧见了他一脸得逞的笑意··“你还耍我”苏泉不想拆房子,他想把钟樾拆了,“我已经很生气了你还耍我”·“我不会要她的东西。”
钟樾摸摸他的脸,“别人给的东西有什么好·”·“就是啊有什么好”苏泉翻白眼,“别说杏花了,你要是喜欢,我给你雕啊桃花桂花梅花荷花牡丹花什么花都行给你雕个百花齐放繁花似锦”·“我不需要那些,我只要……”·钟樾话未说完,忽然听得屋内优波离犹犹豫豫的一声:“那什么……作为一个和尚,我说句公道话……”·钟樾:“……”·苏泉:“……”·和尚大义无畏地顶着他们的视线将话说了下去:“……这块玉璧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玉璧能有什么意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苏泉一点也不想听,若非他基本上还算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很想把夏泠打得妖生都很没意思。
但他面上看起来火冒三丈的,心里除了不舒服之外,却又有些隐隐的高兴·夏泠不过见了钟樾寥寥数面,就这么放着自己新婚的丈夫不管跟另一个男人明目张胆地示好。
苏泉不由得略微有点骄傲,果然他看上的神君十分不错·另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点在于,六公子花了极大的代价求娶这位花魁,但他什么好处都还没捞着呢,先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实在滑稽。
钟樾搂着苏泉走回屋里,大发慈悲向优波离道:“你说·”·优波离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施主,我觉得你们不是真心想听·”·“我看你才不是真心想说”苏泉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拍拍阿元的肩膀,“我和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就先走了,这个光脑袋的……叔叔会付钱的。”
优波离微笑着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了八遍《心经》才控制住表情··苏泉一捋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串摩尼珠来:“你那玩意儿有什么可转的,有我这个珍贵吗”·钟樾十分矜持地笑了。
优波离手上的佛珠乃是佛陀亲赐,当然不是珍贵与否的问题,但他若是就此跟这个妖精理论起来,实在是太不像样,只得假装自己方才没有说那句犯贱的话,而是将那玉璧掉了个个儿:“你们自己看吧。”
方才阿元将它拿出来的时候,从钟樾和苏泉所坐的方向看去,玉璧上雕的实是一朵粗糙的杏花,枝干花蕾的轮廓都并不如何清晰,看起来像是夏泠随手找了把刀,花了半炷香时间随便雕的。
但从坐在他们对面的优波离的角度看过去,也就是现在优波离持着的方向看,却很是不同··——那枝倒过来的杏花,竟然粗似一头蛟的形状··苏泉愣愣看了半晌,转头向钟樾道:“……能给赑屃戴绿帽子的女妖,果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他这份夸赞着实别致,钟樾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优波离咳嗽一声:“钟神君持身端正,她这个绿帽子怕是不能成功给她夫君戴上的。”
“没有阿樾,也还有别人·”苏泉道,“行,现在我知道夏泠是个对金石雕刻颇有研究的女妖了,所以她是想说什么”·钟樾道:“看上面的流云纹,她大约是在模仿天庭玉牒。
这块玉璧是为了告诉我们,这头蛟并非什么山野修行的、不入流的神仙,而是有正经身份名牒的·”·然而就算夏泠不提,他们顺藤摸瓜,也必定很快就会发现了。
可她为何如此心急,接二连三地将线索送到跟前来呢·潼镇外的那一次也是,这一次又是··苏泉抿了抿唇,对钟樾道:“我们应该先去天台山看看。”
· ·☆、蛟怒 4· ·谧林外缠满了大大小小的蛇蜕,与藤条枝蔓卷在一处,将整片树林裹作了一个巨大的蛹·树木之高,已看不见岛屿上的山峦所在。
依稀可辨的青玉台阶被海水一遍又一遍地漫过,水生细藻须状的根覆在玉质表面,像瓷器上的冰裂纹··苏泉从水下仰起头,波涛在他眼前折叠出绸缎般柔软而细腻的弧度,白色的浪花冲刷着岛屿的岸边,然后像是遇见了不可亵渎的神物,又徐徐退下来。
他庞大的身躯在浅水的海湾之中缩小,背上如龙鳞般的尖刺缓缓消失,巨大的鱼逐渐化出人形,如翅的背鳍翕合成薄薄两片,贴上他凸起的肩胛骨,消失不见··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钟樾轻轻落在他身边,执起他的手。
“我真的没想到,天台山会是这个样子……”苏泉道,“看起来像是荒芜了许多年·”·他以原身渡海的速度自然是最快的,钟樾原本说并没那么急,他们大可在人界租一条船,这个提议被苏泉断然拒绝:“我一条鱼,你让我坐船”·他说得理直气壮,就好像从前他从没坐过船一般。
钟樾无语半晌,深知以古论今那一套在苏泉这里完全行不通,很快想通了,退开两步长揖下去:“那么,还请苏公子捎我一程·”·苏泉十分满意,一路上带着钟樾风驰电掣,末了还想占点便宜:“我如此不辞辛劳,不知神君打算拿什么补偿我”·钟樾知他不怀好意:“你想要什么”·“咳。”
苏泉跟着他踏水往上走,脚下踢开断裂的树枝,低着头道出一个盘算了大半路的打算,“改天晚上让我一回”·他这是在想些什么……钟樾权当没听见,握了握他的手,海潮从他们的背后铺就一道白纱似的浪,漫漫然覆上来,苏泉回身捏了个法诀,一道柔和的光从他指尖落下,入水而散,而潮水仿佛收到了指令,齐齐在他们足后一尺处停了下来。
“阿樾”·“嗯”钟樾转头望着他,天光穿透密密的枝桠,他脸上的光明和- yin -影交错,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格外清晰。
苏泉默默片刻:“……这地方裹得这么严实,我们怎么进去啊”·他投降得太快,钟樾反倒又失落了一下·原本还想多逗逗他,现下也只能落空。
然而他硬是从苏泉桀骜锐利的外表之下看出了一些乖巧与委屈,让人心旌摇曳无暇多思··苏泉多年来的机警敏锐毕竟没丢,钟樾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惘然被他抓住,凑近一步,唇角已似有若无地贴上了对方的脸颊:“神君。”
钟樾一手环过他后腰,苏泉正想笑,忽地被钟樾带着向后疾退,凉风过处,直离岸十丈有余,只听岛上树丛之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那些藤条之中的蛇蜕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几只硕大的蛇头探出来,鲜红的毒信“嘶嘶”作响。
·这些蛇与陆上的毒蛇不同,头顶长着手指粗细的角,如同缩小版的雄鹿,幽绿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们··“……就知道死和尚瞎扯被他夸得天下无双的女仙,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养这种东西”苏泉简直气结,“难道说羲和素日无聊,就从海底抓剧毒的海蛇出来看家护院”·此种海蛇不仅牙齿之中藏着毒汁,就连身上的花纹碰上一下都不可小觑。
若只是一两条还不打紧,但看这树林里蛇蜕的数量,只怕整座岛上都成了蛇窝,如何有办法踏足·“此处的青玉阶应该就是停朱雀船用的·若是已接近三百年不用,荒芜至此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钟樾顿了顿,看向苏泉··苏泉一愣:“你这个推论的前提就是羲和当真受制于人,早就不在这里了”·“是。”
钟樾道,“此刻必须考虑到最坏的可能·”·苏泉盯着丛林里那些幽绿的眼睛,背后一阵发寒·当他之前玩笑一般说出来的推论真的变成现实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恐怖。
仙界秩序、六道正义他都不放在心上,但他从未这么接近地感知到- yin -谋的气息··钟樾低声道:“其实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进去·真相如何,问一问便知了。”
他将双手掌心合拢在胸前,微微闭上眼,催动了一个法诀·青色的风从他脚下刮起,环绕在他们周围的灵力澎湃而柔和,可更远一些的地方,岸边的高树如同猝然被大力撞击般向另一侧压弯,泥土和碎石飞卷到空中,无数条海蛇被狂风抛向海中——·苏泉眨了眨眼,侧头看着他,默默地想着:不知在这种时候亲他一下,这个法诀是否会被打断·这是一个主“召唤”的法术,东海之中灵物并不多,天台原本是仙山,可如今周围竟只有寥寥灵兽前来,不可谓不苍凉。
“冉夷——”钟樾喝道,“跟到现在,是时候出来说实话了”·巨大的蛟自海水中猛然跃起,蛟尾在天台山的岸边重重扫过,将大片树林与石块扫入海中,爆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还说什么下月望日……苏泉瞥了钟樾一眼,他当时就觉得奇怪,即便是要相约,也不该当着赑屃和夏泠的面说。钟神君果然是个花花肠子不少的男仙,这样很好,苏泉全然不会有祸害了他的内疚感。·冉夷之名,难称大名鼎鼎,却也是排得上号的——至少在神仙们的坐骑之中,是很引人注目的一位。
“二百九十五年,”钟樾盯着那神兽,“究竟发生了什么”·蛟首自天上倒垂下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钢鞭似的胡须、铜铃似的眼睛,它庞大的身躯几乎能够媲美四分之一座天台山的高度,朝着岸边猛然喷出水柱,谧林之中的海蛇四散逃窜,那些如同林中鬼火般的幽绿的眼,立时消失不见了。
但它竟是一直跟着自己来到了这里么苏泉心下微微一沉,有几分踌躇,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东海广阔,他的心思着实没放在这些事上面……果然妖不可□□逸,还是要时时居安思危才好·天上地下出名的神妖太多,除非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否则倒不至于连个坐骑都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冉夷看来便是这样的一位,多年来跟随羲和长居东海之外,鲜少出去遛弯。
说来也是无聊,羲和既然如此孤高冷僻,不愿出远门,身为她的坐骑,估计成日里也就是盘在岛上的某一处睡觉晒太阳,更无别事可做了··“这样简直没法听他说话。”
苏泉与那跟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眼睛对视半晌,无奈道,“阿樾,你不觉得有点别扭吗”·钟樾叹了口气:“阵法不破,困住他们的东西便不能解。
如此看来,他们身上施的法,只怕与舞雩之事有所不同……我或许有个办法能让他暂时化出人身,但也就能撑一炷香时间吧·冉夷,你可愿意”·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蛟缓缓地点了点头。
钟樾召出了太青剑··此剑铸炼之时,曾加入过一种名叫“青云实”的矿石,此矿极其稀有,仅在乾昧山中最幽深的一处谷底存有矿脉,添入冶炼炉中可使炉火瞬间爆燃,淬炼出最为坚硬的剑刃,更为特别的是,它会同时在剑身镀上一层无色无形的灵力,在肉身之主同意的情况下,有牵引魂魄离开肉身之效。
初时苏泉知晓这一点,很是啧啧称奇了一番,还道这法器应当找铸剑高手再好好看看,若是这牵引魂魄的能力不经肉身之主意愿便能奏效,岂非打遍天下无敌手·钟樾无言以对。
苏泉想了半天,惊觉便是妖、魔之中也无这样不讲道理的法器,也知道只能是想想罢了··天地万物自有平衡,无论是以灵力为凭,还是以法器为媒,但凡想要实现惊天动地的效果,无一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钟樾手腕一压,剑刃平平削出,剑尖在空中迅速挥出一段复杂的曲线,灵流散发着淡淡的、和煦的辉光,冉夷仰首长啸一声,只见辉光中显现出一个人形的影子,逐渐清晰,竟是个少年模样。
冉夷躬身施了一礼,两道入鬓长眉紧缩,满面愁容··苏泉小声问道:“他的年纪这么小么”·钟樾侧身答他:“坐骑一类的仙兽,天庭在颁发玉牒之时大都授过一种法术,便是在神仙当中,少年时光也是最长的。”
冉夷看了看天台山:“二位可愿随我上去看看有我在,那种海蛇绝不敢近前·”·也不是说那区区几条蛇就搞不定……但肯定得费一番力气和时间,毕竟钟樾讲理,他不可能使用太暴力的方法——比如说将山上所有的树和蛇都一把火烧了。
眼下冉夷有办法,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少年的人身不过刚到他们肩头,由太青剑牵引出的魂魄有些勉强,凝聚出的人身在日光和海风中略微飘忽·他显然对这里相当熟悉,轻易地找到了青玉阶之上的小路,那是由一根根精挑细选的浅色梨木铺成的栈道,可见当年这里修缮得虽说算不上富丽堂皇,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只不过如今都被疯长的树根瓜分零落,难窥彼时全貌了。
耳边仍时时有蛇身碾压过枯枝落叶时发出的细碎响动,但都渐渐去得远了·苏泉便问道:“这些蛇为何如此惧怕你”·冉夷低头分开小径上杂乱的树枝,闷闷道:“我曾杀了它们的蛇王。”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接着问道:“这些海蛇为何会盘踞在岛上”·“是被他引过来的,就是你们说的,二百九十五年前。”
冉夷稚气尚未完全褪去的脸上神色冷漠,他脚程很快,沿着上山的捷径,没多久就攀到了半山腰··此刻钟、苏二人只觉得满目皆是那种浓郁到了极致的绿,分不出山峰与山谷,静得出奇,更看不出何处有当年遗迹,只能跟着冉夷一路行去。
“所以当年天台山上也是如此寂寞么”苏泉忍不住问道··“不是·”冉夷迅速回头瞧了他们一眼,“仙子喜欢热闹,岛上虽无侍婢小厮,但仙子饲养了许多海中的灵鱼和天上的禽鸟。”
羲和喜欢热闹……苏泉吃惊地握了握钟樾的小臂,真的假的·钟樾也十分意外,他略一停顿,仰头望向山顶,复又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照这样说来,当年我该来讨点食吃,倒是能见羲和仙子一面了·”苏泉小声说道··钟樾盯着他··苏泉莫名心虚:“……我开玩笑的。”
冉夷在树木之中穿梭,速度快得几乎如腾云一般了,苏泉心下有些奇怪,扬声道:“听说羲和仙子的藏书阁建在山巅,我们到那儿需要多久你的人身无法维持太久,不如先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冉夷虚影一晃,陡然又远了数丈,面色有些挣扎似的:“我要你们看的,不是那个。”
他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四周的山壁断裂锋利决绝,不像一个自然形成的山谷,而像是被巨力凿出的一个天坑·底下亦是一片浓郁至极的绿,可一棵直立的树也寻不见,全都是匍匐在地的藤蔓,从他们所落脚的高处望下去,如同一只碗底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
“这是什么”钟樾向前一步,右手悄悄挪到了身后,三指并拢,苏泉一瞥即知,他下一刻便可召出太青剑··冉夷的面色又变幻了一回:“这是……”·林间倏地卷起一阵狂风,少年- yin -沉着脸被卷入漩涡般的风眼中,身体猝然膨胀,在半空化出了巨大的原身,嗓音也变得模糊而嘶哑:“……是你们的埋骨之处”·苏泉与钟樾齐齐凌空跃起,将将避开了铁鞭一般抽来的蛟尾,与此同时挺剑而上,一白一青两道剑光在风中切割出流星般的厉芒·冉夷怒吼一声,腾身而上,又猛地俯冲下来,同一时刻,四周的山壁都开始震动,滚石高树成片落下,疾如骤雨。
“看——这就是种族天赋啊……”苏泉在一片嘈杂中随手以剑挡开那些碎石,还不忘向钟樾抱怨,“像我的原身,就完全没办法在陆地上化出来同人打架。
等我再修一修,等到……”·冉夷一见他此等情境之下还不忘闲聊,登时暴怒,钟樾却已在刹那刺出惊天动地的一剑,青虹直贯,直直击中了它颈下,灵力与蛟坚硬的鳞片相撞,触目一片金光四- she -的火花,恐怖的力道让冉夷向后撞在山壁上,发出地动山摇的响声。
钟樾喝道:“当年袭击了天台山的可不是我们”·“冤有头债有主啊……”苏泉亦道,“你想清楚,你是不是想救羲和仙子”·蛟首上巨大的眼睛迷茫了一瞬,在漫天的尘土之中攫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影,又浮起了淡淡的血气——·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蒲牢这个龟孙我就知道——”苏泉真想拿剑戳爆冉夷的头,“这傻孩子被控制了还不知道”·钟樾无奈,有谁被控制了的时候自己还能知道呢何况那可是“幽魂”,连伽延这样的修为都着了道,遑论冉夷。
苏泉单手一挥,一只小小的瓷瓶从他袖中飞出来,稳稳落在手心:“亏得我上回去泺水之源的时候机警,多灌了一瓶子水,若是须得再去叨扰长熙仙子一次,指不定某位神君又要如何同我呷醋呢……”·苏泉有个不好不坏的习惯,越是紧张危急的关头,他反倒越是喜欢念叨两句。
若是不知道的人在边上,肯定以为情势没那么糟糕··他说这话的声音不是太大,但钟樾耳力不差,隔着混乱的风眼还是给听了个八九不离十,顿时哭笑不得·但是一想到苏泉小时候身边没人照顾他,遇到什么都是自己摸爬滚打出来,指不定这点习惯也是因为不懂事的时候用来安慰自己别紧张才养成的,顿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柔软。
在他还是一个小妖的光景,是不是遇到过许多惊险的关头·在他第一次化出人身的时候,是不是紧张得不知该怎么才好·但苏泉可没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拇指一弹,瓷瓶的盖子飞了出去,同时他以一剑在混沌的风中刺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整个人向前扑去,迎面将那瓷瓶里的水朝着冉夷泼了过去·瓷瓶不过是一手就能握住的大小,里面也装不了多少泺水河源的水,冉夷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一反应自然是躲,幸好它那笨重庞大的原身也不是那么容易躲开的,还是被淋淋漓漓地溅了一脸,顿时愤怒地吼了一声,蛟首似悬崖上的滚石一般向着苏泉猛砸过来·是这水搁在瓶子里太久了已经没效用了还是因为蛟的鳞片太厚渗不进去啊·苏泉狼狈地避让开去,钟樾一见不好,正要抢上前去,却见冉夷的动作一顿,茫然地环视偌大的山谷,似乎不太明白这里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泉长出一口气,眼看着蛟眼中那种猩红的血气逐渐退了下去,心中暗道一声“万幸”··这么点水就有这么大的用处,长熙应该做点买卖啊就算明码标价太俗,起码也可以弄点以物易物,毕竟奇货可居,简直是天赐的财富·“……别走神。”
钟樾拉着他,还是谨慎地向后退出了一段距离··冉夷颓然地晃了晃,喉咙之中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发生了什么事”·苏泉望了望天上的太阳,眯眼道:“你正要跟我们说之前这儿出了什么事,然后刚才刮了阵风,你可能有点晕了。
没关系,接着说就行·”·这简直是信口雌黄换了谁也不会信他的邪·钟樾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日东海边一别之后,之后你是否见过蒲牢你似乎被他的‘幽魂’的控制了。”
·苏泉忍不住反驳:“什么叫‘他的幽魂’,不知道他从哪里偷的,简直恬不知耻·”·冉夷迟疑道:“龙四公子我并不认得他……”·幽魂并没有使被控制者失忆的效用,冉夷恍惚了片刻,很快将之前的事情想了起来,便道:“此处原是羲和仙子所居的主殿,二百九十五年前毁于一旦。
山顶的藏书阁也被仙子亲手沉入海底,永不见天日了·”·当年的天台山精致却不奢华,安宁却不过分静谧,暮云春树,早韭晚菘,着实是个世外之地,神仙之中眼红的都不在少数。
某一日清晨,- yin -翳的天气之下,岛屿周围的海面呈现出一片暗沉的黑色·海上天气多变,暴雨烈风都不值得惊奇,因此一开始蜷在后山里休息的冉夷并未当回事。
他在天台山上有一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若是化作人身,便住在屋宇之中,若是十天半个月都用的原身,随便在林中、海岸或是山洞里一盘,睡上许久,羲和也从不来管他。
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并未嗅到风暴的来临,然而那些暗黑色的海水却不断地翻涌着,隐隐向着岛屿包围过来·冉夷心下奇怪,腾云而起,细察之下大惊失色——海水之中翻涌着的,分明是无数条剧毒的海蛇·岛上全无变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吸引它们的香花树草一类,而且那些数不清数目的蛇逐渐表现出了攻击姿态,沿着断崖和山壁登上岛来。
时辰尚早,羲和仙子素来不会这么早起身,冉夷有些庆幸自己昨夜露宿于后山的海边,因此发现得及时·此刻细想天台山与谁结了仇都毫无益处,他定了定神,想起在羲和撰写《东海物志》的时候曾听她说起过,此种海蛇修行极慢,能开灵智的万中无一,族中绝大多数低级的不过是蛇王的傀儡,全然听凭控制。
听到这里,苏泉和钟樾顿时恍然·苏泉问道:“于是你便当机立断,下海单挑那蛇王去了”·冉夷目中尽是悔恨:“是·”·他万万没料到,这竟是个调虎离山的小把戏。
他寻觅海蛇的巢- xue -颇费了一番工夫,解决那亦有上千年修为的蛇王虽然没出太大的意外,但也难称摧枯拉朽·待他再回到天台山,只见到一袭素衣的羲和立在山巅的悬崖之畔,平日里温和的面孔上一派决绝的肃杀,冷然施法,将那座闻名天下的藏书阁沉入了海中。
冉夷精疲力尽,人身的袍袖上处处染血,却还是拼了命地向悬崖边冲了过去——羲和不许他在这里以原身行动,岛上的草木亭台皆是她亲力亲为才有的结果,而蛟庞大坚硬的躯体很容易伤到它们。
但他没能来得及··楼阁带着成百上千的书册堕入黑沉沉的海水,铿锵之声如碎金裂玉,又迅速被掩藏在汹涌的海潮声中·海底震动了一下,又逐渐恢复了平静,浩大的海洋仿佛对这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史册不以为意,如同吞没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羲和远远向着他挥了挥手,好像是在让他快离开、别过去··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边一跃而下··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而冉夷,也在下一刻失去了意识,模糊的记忆之中,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身后那人的长相。
“但仙子旁边,当时站着两个人·”冉夷道,“一定是他们做的·”·苏泉沉默了一会儿:“是谁”·“前几日见到的那个赑屃,还有霜娥。”冉夷答道,“天台山并无太多来客,从前霜娥隔一阵子会来拜访仙子,我一定不会认错。”
出事的那一年,天庭的朱雀船将将来过·赑屃一定深知,只要控制住羲和和冉夷,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在此后的三百年里,恐怕都无人能知晓。·而这么长的时间,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在他当时的判断中都已足够··转眼二百九十五年过去了,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但近来屡屡出事,或许正说明了许多事情尚有不足,因此他才不惜铤而走险——若等东窗事发、降下天谴,不管他是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从苏城到昭河,再到北海坚冰,南冥结界,这位出身优渥的公子究竟在谋划什么·TBC.· ·☆、北海 1· ·东海石铭之中,忽地有一根石柱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清晰明亮的白光,“天台山”三字赫然在目。
冰冷的海水拍打在亘古不变的石柱中间,发出轻微嗡鸣似的回响,从这个如牢笼一般的空间中望出去,能看见雾气弥漫的洋面和灰暗的天··而那三个字,莫名有些灼热的感觉。
优波离从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神情莫测··冉夷毫无知觉的事,他是有答案的··一团狼藉的喜宴之后,新浪和新娘并未在一处·优波离从羽坪出来,远远地望见了新郎官。
他的情绪很不好,面上的不豫之色简直要实体化成一股黑气,将他包裹起来·而恰在此时,跟他最为熟稔、在近年来也是最不对付的那一位兄弟出现了··蒲牢难得打扮得不太浮夸,虽然若是落到苏泉这等挑剔的美男子眼中,又有各种须得指摘之处,但已是他极为正经收敛的模样——黑橡色的长褂,泥金的暗纹,同一色更暗上一分的披风,从袖中规规矩矩掏出喜帖,另一手托出一只镂雕喜鹊衔梅的木盒,里边不知装了什么:“六弟,新婚大喜啊。”
他并不是个瞎子,赑屃此刻的面色与一个“喜”字差出去十万八千里不止,但蒲牢偏生要这么说,几与挑衅无异··赑屃盯着来者不善的兄长,冷笑道:“又想我帮你收拾什么烂摊子”·“话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蒲牢道,“最起码我们的目的,还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帮我,也就是帮你自己·”·赑屃当然不买他的账:“那个和尚的事,看来你是解决好了”·藏在远处的优波离悚然一惊:伽延从七叶窟消失一事,竟然也与他们有关么·他之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猜测,可这二人竟然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手段·蒲牢的神情一僵,露出明显的不知所措来。
赑屃轻嗤一声:“愚不可及·”·蒲牢转眼捏碎了手上的喜帖··而他的弟弟比他更沉得住气,仿佛触怒了蒲牢之后,他自己婚宴上的闹剧都释怀了大半:“没错,我们曾经是在计划同一件事。
可自从你的‘私心’越来越大,滋长得无可救药,我就不打算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了·”·“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能脱得开身”蒲牢怒道,“时日无多,你我二人心中都很清楚,这个时候是说走就走能解决的吗”·赑屃笑道:“当年做下的那些事,你可拿不出证据说同我有关。
倒是你,我相信三界人才济济,能查得出那些禁咒法术与‘幽魂’有关的可不止一个·再者,作为亲兄弟,我可以教你一件事·”·蒲牢一愣:“什么”·“你是不是想除掉钟樾和苏泉么”赑屃笑得越发开心,“东海里现放着一位能与他们一战的,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优波离望着蒲牢急匆匆赶往海边,心下连连叹息··苏泉那妖精总说蒲牢是个傻子,真是没说错,三言两语便被蒙得团团转·可话说回来,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伽延·赑屃笑得愈发愉悦:冉夷当然是不可能赢过钟、苏二人联手的;但这头蛟却是天台山旧事威胁最大的知情者,若冉夷死在那两人手里,他才真正放心。·-----·事实证明,赑屃想得实在太美了。·他识破了“下月望日”四字,便以为自己智计卓绝。
他对苏泉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他是个好勇斗狠的- xing -子,只可惜苏公子骨子里机警敏锐,虽说口头上说话甚少客气,那份挑衅十有八九都是装出来的,更别提身边还有一个比谁都冷静的钟樾。
单凭幽魂之力,并不能在天台山制造出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结局,借刀杀人更不是那么简单的·刚愎自矜的龙六公子尚在自得之际,他计划之中的两把“刀”已然潇潇洒洒地携手回了樕蛛山,躺在月下的对酌了。·苏泉喝得急,不知是不是一路行来渴了,颇烈的酒被他当作水一般灌了下去,末了用手背轻轻一抹嘴角的酒渍,将酒囊抛给钟樾··他们俩斜躺在六角亭的顶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苏泉将自己的左手垫在脑后,侧首去看钟樾,只见他曲着一条腿,外袍从大腿外侧随意地散在屋檐上,里面素色的裤子勾出修长的腿和不夸张的肌理。
他正微眯着眼睛喝酒,拇指扣着鹿皮酒囊的封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于是清冽的酒水便经由他的嘴唇进入他的口舌,然后滑过喉管……·月色正慷慨地照下来。
苏泉咽了口口水,忽然就觉得自己仍未喝够,他抬起一条腿碰了碰钟樾,哑声道:“哎,你给我留一口·”·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迅速交换着对方身体的触感,那一瞬间钟樾忽地感到自己的肌肉都绷紧了。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你不能再喝了·”他说道··凭什么·苏泉心想,你若是不让我喝,我便从你嘴里抢来··钟樾盯着他瞧。
天上并非满月,但月色之下苏泉整个人显得清隽而洁净,透澈得像一块水晶··“喂……”苏泉眨了眨眼··钟樾单手撑起上半身,终于向他俯身下来,舌尖伸进他上下嘴唇之间,轻轻绕了一圈,苏泉轻轻“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伸出舌头,在他齿列上舔过,然后勾住了对方。
两人都是微微一震··酒真是个好东西··然后钟樾彻底地覆了上来,将苏泉从月光的沐浴之下拉入了自己的- yin -影里,像是对待一件最为珍视的所有物一般,不肯他逃开分毫。
-----·二更多的时候,苏泉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袍坐起身,腰身一个不稳,差点又跌了回去·钟樾及时在他背后接住了他,问道:“醉了”·苏泉摇头,抱着膝盖低低说道:“渴了。”
钟樾凝神回忆了一下他方才的表现,也觉得他是该渴了·他尚未说什么,苏泉已经从他的眼神中不知读到了什么,扬手便打:“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下流东西”·钟樾镇定道:“我方才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脑子里便装了什么。
我以为你自然也该心知肚明”·其实钟樾连上衣都未穿,光裸的脊背能看见分明的肩胛·他随手向林中一挥,一簇盛开的红花楹飞来,落进他手里。
此花比之亭子后遍开的曼陀罗,颜色稍浅些,花开在树冠,望之如凤凰之羽··苏泉一挑眉:“采花大盗,你要做什么”·钟樾笑了笑,没有立时答话,而是将红花楹远远抛入了冰蓝的泉水之中,片刻之后再次召回,所沥之水恰好盈满两杯。
“此花汲水,味极甘甜·”·苏泉饮了两口,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哄我,我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怕你觉得我真这么傻·”·钟樾一怔,知道他识破,立即绷着脸不说话。
苏泉不依不饶地黏上来:“神君,以你的本事,这便是折一根狗尾巴草浸到海水里,你让它甜它也不敢苦·但我知道你愿意哄我开心,这样的小事上你都如此在意,你知道我多高兴么”·钟樾定定看他片刻,忽然将视线转开少许,温声开口道:“我的能力不全是修来的,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确难寻道理。
多年前我曾想过,我要这个能力做什么但后来遇到你……我又觉得似乎自己可以与其它的神妖都没什么不同·”·但他少时独自修行,无宗派、无门庭,乾昧山凄冷,总归是不争的事实。
钟樾的话说得很隐晦,苏泉却听懂了:“深处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譬如这六角亭的竹子,每隔几十年就须得重新换一茬,底下的曼陀罗花,每年花谢花开,都不是旧年那一簇;但在这冰泉之下,有无数山岩和洞- xue -,这么多年,我几乎看不出它们变过一丝一毫。
“过去的很多东西,即使你以为过去了,其实你也被沉浸在其中·你看我,现在打得过我的和尚没几个,但我但凡见着一个秃着脑袋的就瘆得慌·但又有很多担忧其实毫无必要。
你看什么蒲牢、赑屃,锦衣玉食捧着长大,还不是一个个歪瓜裂枣没点正形。还有伽延尊者,七叶窟那样的地方,照理说来是世间顶端严清静之地了,他要变态,还不是谁也拦不住�
�”·钟樾笑起来··苏泉歪着头,很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一番,得出了结论:“我说的都是什么醉话……你听听就罢了·总之就是——你是现在的你,我是现在的我,至于现在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钟樾不由得靠近了些。
苏泉猛地吻在他嘴唇上,含糊道:“……你就是个被我骗到手的小神仙,没事不必想那么多无用的了·”·钟樾果然没有想太多,甚至连是谁将谁骗到手这个问题都没有细究,而是搂着他一觉睡到了天明。
平明先是起了雾,整个山谷里的空气都变得潮- shi -起来,继而落了一阵雨··苏泉所居的地方没有钟樾那么讲究,不过是一间简单的瓦房,只不过顶上的青瓦用的都是半片整齐的竹节,若是在凡界,与寻常乡里的农舍也没有太大差别。
房子里也没几样东西,钟樾十分怀疑他甚少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睡觉,一个人的时候指不定就化成一条鱼沉到泉水底下去了··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青瓦上,很快证实了钟神君的猜测——这屋子居然还漏雨。
钟樾从睡梦中醒来,无言以对地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怀里跟他缠成一团,丝毫未被雨水影响的苏泉,无声地叹了口气··但钟樾还有未曾想象到的,苏泉偶尔在这儿裸浴的时候,懒到连结界都不扔一个,仗着旁人知晓这是他的领地,不敢随意造次;若有谁靠近,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一场雨下得轻而慢,水流在竹节的缝隙里逐渐汇聚,屋子里简直形成了一道错落有致的小瀑布,然后苏泉终于施施然地醒了··他懵懵然“咦”了一声,抓过钟樾一条胳膊,往自己的脖子底下一垫,又向他的颈窝里凑过去,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弄清了情况,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第一次在这里睡,简陋了点,不好意思啊。”
钟樾正要说不必在意,谁料他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但其实你应该从另一个方面想,这说明了我从来没有留别的谁在这里留宿过,你当真是开天辟地来第一个,是不是觉得很开心”·真是振振有词,完全挑不出理来。
“阿樾,其实- shi -都已经- shi -了,不如更- shi -一点·”苏泉从他身上轻巧地翻身起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拽起来,“我带你去……”·“……冰泉底下”钟樾问道。
“这么快就猜到了神君,你真是英明神武啊,什么都瞒不过你·”英俊的男妖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迷人微笑,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带你去。”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这四个字,他说得低沉又缠绵,如果忽略他就是想去水里游荡这个天- xing -的话,当真让人浮想联翩··一汪蓝色的冰泉,映出岸边火红的花。
即便此刻天上落着雨,可那雨滴触水即化,水面上一丝涟漪也无,仿佛是樕蛛山里盯着九天的一只眼睛。·苏泉赤足站在岸边,右手手掌平展,在水面上不快不慢地一摆,那镜面一样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滑动了一下,连带着水面映出的花,以及天上的云·然后那水面裂开一道缝隙,如屏风倒转,雾气一样的风倒灌上来··钟樾一愣,望着苏泉深吸一口气,从那股冷冽的气息之中吸取了醇厚的真力··“这是……”·苏泉转过身,很随意地笑了笑,扑进他怀里:“是啊,这是我的地方。”
神、妖、魔、鬼之中,修炼的法门相差甚远,唯一相同的在于,这是极其私密的东西·或以血脉为媒,或以师门为凭,或是其它什么机缘,绝无可能如此大喇喇地给别人看。
为了一册秘籍、一部法诀兵刃相见、大动干戈的事,万千年来屡见不鲜··可眼下苏泉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坦诚得令人惊讶··钟樾心下动容,明白这是苏泉对于他昨夜里那一席话的真正回应。
“我觉得你还是有心事·”苏泉道,“其实我们虽然不像凡人那般需要为了一蔬一饭- cao -劳生计,但其实也难窥天道,不知道日后会如何……或许有一天你没有我、或者我没有你,也还是要千百年地活下去,可是那都不能改变我现在愿意将所有的一切给你看。”
“还是凡人更好·”钟樾忽然道,“他们的海誓山盟太容易实现了,所谓的‘一生一世’,不过须臾眨眼·”·“那是在我们看来。”
苏泉道,“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漫长的一生,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钟樾沉默了片刻:“你……”·“我什么”·钟樾又不说话了。
苏泉安静地等待着,晨雾逐渐散去,雨也慢慢停了··天荒地老也是须臾,无论是凡人还是他们,都并不如何漫长··若说漫长,也是在遇见他之前··见他出神,苏泉笑道:“你该去参禅。
下次法会,定要将七叶窟那群和尚都说得哑口无言才好·”·钟樾摇摇头,未再多言,随着他坠入冰泉之中·温柔的水流在他们入水之后合拢,盈盈如有生命,更深处的空间陡然开朗,无数如雕塑般的洞- xue -缓缓展开,幽幽地泛着蓝色波光。
无处不在的妖息缭绕在水中,若是换做旁人,必定会感受到极强的压迫力·钟樾跟着他越潜越深,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捏了捏苏泉的手··这一眼冰泉,给他的感觉,实在有些像那件法器……·“发现啦”苏泉并不觉得意外,“我带你下去拿一样东西,咱们必须得送给他们一份‘大礼’才好。”
从极深的水底返身仰望,天光依旧在咫尺之遥·若非那种冰凉切实的触感,这泉水仿若无物一般,钟樾粗略估算,他们已然潜下了数十上百米,然而并不像凡间普通的水底那般变得幽深- yin -暗,透明的蓝浮动荡漾,温柔得有些离奇。
苏泉的手指搔了搔他的手心·即便是人身,苏泉在水中也有着非同寻常的灵敏,钟樾扭头看他,苏泉比了个手势,拉住他向旁边深邃的岩洞之中靠过去·钟樾眨了眨眼示意明白,睫羽在眼前扫出一小片小小的波动,然后顺苏泉的力道而动,缓缓接近了山壁。
嶙峋的山石中竟游弋出了几团橙黄的火苗,在虚空似的水中逡巡了一圈,擦着- yin -影的边界又溜回了幽黑的山洞里··苏泉伸手一勾,火苗跳跃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被扯出来一些,好像怕光般很快瑟缩回去。
“是一种灵体·”苏泉小声解释道,“冰泉中很多年前是有些活物的,但都是很下等的精怪,极难在第一世修到了得的灵力,但此处毕竟特殊,封闭的水底能够在它们死后养出这种避光的灵体,再过个几百年,或许转生即可有其它的机缘。”
钟樾“嗯”了一声:“倒是比在六道之中轮回舒服不少·”·“是啊·但近些年冰泉之中真力暴涨,已不是那些低等的精怪能够存活的了,便只剩下寥寥灵体尚在等待。”
至于那些修成了灵智的,意识到这里是谁的领地,更不敢待在此处,便也逐渐寂静下来··苏泉尾随着那几团火苗,侧身潜入洞- xue -的裂缝,左右愈发逼仄,待得只余下一人宽的通道,二人猛然向上一浮,头顶竟是一个宽敞的洞- xue -。
这里再没有什么阳光了,钟樾能够看得清,是拜他目力所赐,苏泉绝对是看不清的·可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在案例略微摸索了一下,轻巧地跃上岸,干燥的袍角落下来,打量着漆黑的环境。
钟樾站到他身边,扬手挥出一道光芒,像极了绫罗上独属于三四月的烟水绿·淡淡的光芒将整个空间都映得晶亮起来,他此刻才发现,原来头顶的洞- xue -并非岩石,而是整块的冰,一格一格如蜂巢般排列,洞- xue -的尽头,那些冰块的弧度变得柔和齐整,像风拂过成熟的麦田。
“我还没怎么带你去听过戏吧”苏泉清了清嗓子,带着点狡猾地笑起来,“传说中啊,若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掉下了悬崖瀑布,或是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个不起眼的山洞,那十有八九就是要交好运了”·这可不是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了,钟樾几乎是一瞧见他嘴角的弧度就知道苏泉又开始胡编乱造,但他还是很捧场地问道:“为什么呢”·“因为啊……”苏泉压低了声音,故意卖个关子才道,“这些地方,多半都住过世外高人,留下了绝世的武功秘笈,拿到之后自然就可以出去大杀四方,从此赢得江湖尊敬、美人倾心了”·“哦……”钟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秘笈在现何处我倒是很想一饱眼福。”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苏泉故意做出一脸的轻薄样子,恨不得对方能露出深闺少女见到登徒子的惊慌,他心里才满意。
钟樾点点头:“你过来·”·这话听着有哪里不大对劲,苏泉警觉了一下:“……做什么”·钟樾无奈:“不是要我亲你”·“这里只有你我两个,还黑漆漆的,你要对我做什么”苏泉更警惕了,刚一说完,顿时发觉坏了不对这台词不是应该留给对方的吗·钟樾只好主动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你告不告诉我也没什么要紧,总之亲了再说。”
苏泉一扭头:“……现在我来跟你说说幽魂的事这很重要你听好了不要分心去想一些别的”·幽魂作为法器,能够由施法者控制旁人的心神,与许多依赖施法者本身修为的神族法器不同,它靠的是幽魂本身的力量——否则就凭蒲牢那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亲爹都揍不好的习- xing -,哪里能轻易使勤勉的伽延落入縠中·“越是这些邪- xing -难以掌控的法器,越是不认主。”
钟樾微微叹气,“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这么难办了·”·苏泉耸耸肩,心态倒是好得很:“我听说你们神族,有些法器仅有家族血脉相连者方才召得动。
但妖族嘛,父子仇杀、兄弟反目屡见不鲜,这东西认不认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钟樾不动声色地转过话头:“但幽魂的慑魂之力,并非完全不可抵抗。”
“是啊,譬如对我就没有影响啊·”苏泉笑嘻嘻道,“神君,有我在,你不用担心”·钟樾摸摸他发顶:“是,你最厉害了,我一点都不担心。”
苏泉闹够了,又一本正经道:“谁也不知道这法器的源力来自于哪里……它不是完全被‘炼’出来的,好像自从出世以来,就拥有这样的能力。
但据传说,幽魂经历了几代拥有者之后,的确是越来越强了,直到多年无声无息,大家都以为它被毁掉了·没想到竟然落到一个二百五手里,真是……”·他嘲讽蒲牢真是嘲讽惯了,每次提及,不损他一句是浑身不舒服,足可见他有多不待见这家伙。
倒不是说苏泉对这一类高门公子有什么嫉恨,他就是不待见蒲牢那个外强中干的怂样··“所以你看到幽魂之后,才发现它和这个地方其实很相似·”·苏泉一抿唇:“如你所见。”
极强的、源源不断的冰冷气息,就连无处不在的蓝色幽光都十分相似,连钟樾都感到被压迫的真力··苏泉伸出手,掌心寒芒一道,骨剑自袖中闪出,他稳稳握住清凌的剑柄,左手在钟樾肩上一按,整个人与冷冷的剑光几乎合成了一束,猝然将剑尖指向了他们头顶的坚冰·削直的剑身一没而入,悍然刺入冻结的冰层,笔直楔出一道深谷似的剑痕·密闭的空间发出“轰——”的一声,他们身后平静的水面遽然波动起来,杂乱无章的水纹四散开去,细密的水浪拍在岸边。
以他手持的剑为中心,冰层的裂痕不断加深、扩散,“咔咔”的声音带着山体的震动和嗡鸣显得异常可怖,但苏泉一直保持着那一剑的姿势没有动,钟樾相信他的判断,便也不曾出手做什么。
过了片刻,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停止了继续渗透,而原本幽蓝的冰层之中,一丝又一丝白色的、蚕丝一样的灵流开始如山涧溪水一般向着他的剑尖汇聚·就连苏泉自己,此刻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真的是这样。”
他轻声喃喃··“不需要幽魂,我们应该也能够打开北海的冰层·”钟樾说道··“是·”苏泉松了口气,在那些灵流逐渐暗淡的时候收回了剑,而冰层上的裂隙像是伤口弥合,转眼不见了踪迹,“真相已经很近了。”
TBC.· ·☆、北海 2· ·苏泉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十分懒怠动弹·早年立志修行的时候不同,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没有了那种随处都是的危机感,随便上凡间喝个酒,回来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
凡人之中颇有一些抱着所谓“侠气”的人,平生所愿游历四方,以仗剑走天涯为人生之乐事·苏泉冷眼观之,却总觉得奔波流离——但实在无法,凡人寿数所限,实是人生苦短,不得不如此方可一偿宿愿。
·但他近来常常跟着钟樾四处跑,内心却一片安宁,不但丝毫不觉得厌倦疲惫,反倒看什么都新鲜有趣,好似万物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辉,满目见到的都是“甜蜜”二字。
二人趁夜启程,特意收敛了气息,无波无澜地掠过苍茫的山峰,笔直向北而去·但一片空洞的夜色之中,他们的身后却还是不远不近地坠上了一条“尾巴”。
钟樾显然已经察觉,有意识地带着苏泉从地形复杂的树林山峰之间绕了几绕,那“尾巴”消失了一会儿,又兀自跟了上来··这下苏泉也有些诧异了:“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是养来专门行跟踪探查之事的,被称作‘暗鬼’。”
钟樾道··鬼族除非是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否则一旦出了界门,哪怕是在灵息最弱的人界,其在鬼界的“躯壳”也无法维持·但也正是因此,他们的灵体比之修为相近的其他族类要灵活迅速得多。
苏泉比了个手势,又问道:“干掉”·钟樾略一思索,摇头:“不必·不过之前的确没有料到,他们竟然连这种东西也在豢养。”
除掉暗鬼不过是举手之劳,简直没有比这个更轻松的了,同时也是死无对证的事——毕竟它的主人铁定不能承认这是他放出来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钟樾依旧不动手,想必是有别的考虑。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哎,就是觉得有点不自在·”苏泉晃晃脑袋,正巧一步踏出了树林的- yin -影,白月光霍然落在他的衣袍上,明明是寂静的山野,却好像能听见“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是无论见过多少回都仍旧觉得惊艳的模样··钟樾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乃至于稍愣了下神··苏泉拉拉他:“老感觉背后有一道莫名其妙的视线,都不好意思跟你太亲密了,真难过。”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钟樾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迅速划下了几个字··-----·北海的冷寂超出了凡俗的想象:并不是光明就可以消弭荒凉的·那种能够望见一切、一切俱是空无的感觉反而更令人心中发寒。
《三海历典》之中,记载了无数南冥、东海与北海的故事,而北海的未解之谜是最多的·神佛也不·知道这里暗藏着的许多秘密,而据说唯一了解这里的那位天神,早在洪荒之初便被封印了。
苏泉乖乖跟着钟樾从人界之北穿越了时空裂隙,心下却对东海和北海之间的洛珈冰山十分跃跃欲试··“是不是都没人试过啊……”苏泉问,“说不定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走,只是一传十十传百地被夸大了呢”·沿着洛珈冰山往高处走,修行者的灵力会逐渐被封印,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即便至强的神佛也就与凡人没什么两样。
而冰山上天寒地冻,绝不是轻易能穿过的··钟樾十分镇定:“就算是假的,我也觉得听起来并不值得尝试·”·“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万一上面美不胜收,这些流言只是放出来为了阻碍大家去打扰了谁的清静呢”·钟樾一挥手,风声乍然一收,混沌之中时空之门打开,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
“我觉得这里就很美不胜收,”钟樾一顿,“同时也很清静·”·“……为什么好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怪怪的”苏泉很疑惑地盯着他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钟樾一本正经地解答他的疑问,“也就是说,你心里在想一些奇怪的事·”·苏泉断然否认:“我没有”·“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怎么这么着急”钟樾笑了笑,拉着他踏上了冰原。
夜幕如同一只巨兽,正从极北的不冻海水中- shi -漉漉地爬上来,展开它带着浓重- shi -气的羽翼,覆盖在漫无边际的巨大浮冰上·天色暗得太快,几句话的工夫,湛然的星空铺开在低垂的天上,透明的、涌动的冰层随着水波闪烁着无数光点,更远处便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了。
钟樾皱了皱眉:他们今日运气不大好,遇到的乃是北海之夜·若无极昼,想要找幽承、音古、凫山三泉,实在太难·按照当日优波离所说,想要找到海下那一块封冻的坚冰,却是必须要先寻得这三眼间歇泉方可……·这可就难办了。
苏泉却浑然不觉,他任凭钟樾拉着,脚下踩着飘飘浮浮的冰,甚至特意找着小块的浮冰,足尖一点,边缘便有海水漫上来又落下去,他甫一站定,便将钟樾一拽,仗着卓绝的平衡能力同他嬉闹。
但其实他一点都不怕掉进海里,指不定心里还有点期待,若是钟樾一个失手,他必定顺水推舟地来个星光海水浴,绝不用做他想··但眼下不是做这事的好时候,太耽误时间了,钟樾想。
星空渺远广阔,踏足期间的人不起眼得可以忽略·他们的步子走得轻快,可就算走出了很远,周遭也看不出分别··钟樾问道:“你有没有办法……”·苏泉立即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的灵力可以召得动南冥,是因为我在那里修行多年,我猜北海是不会理我的。
但你想找的其实并不是间歇泉,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有更简单的办法·”·钟樾略一思索,顿时恍然:“你是说那块石碑”·“让我们来试一试,和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苏泉笑眯眯地伸手往钟樾身上摸去,后者站着没动,就任他上上下下地摸了个便,最后才从袖中幻化出太青剑来,由苏泉执在了手中··当时优波离说,他用经纶之印看了封冻在冰层中的石碑,当中所载,正是仙界神兵利刃。
那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太青剑必是可以与那石碑有所呼应的··苏泉掂了掂剑柄,眼里有些好奇的神情:“我倒也想看看,这位被你们称颂为端庄持重的女神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夏泠到达北海的时候,只听见一声碎金裂玉般的爆响·与时空裂隙另一端阳光和煦的正午不同,黑沉沉的海面好似被什么用力地挤压了,瞬间澎湃起冲天的巨浪,狂风迎面卷起她黑色的长披风,旋即那些水珠便如细细的鞭子一般抽了下来,她避无可避,只得抬手劈出一掌——·然而她的力量在这漫天的、完全看不清的海浪之下是那样的渺小,女妖向后倒去,沿着浮冰的边缘顺势卸去了大半力道,身上却还是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夏泠狼狈地将- shi -发捋到耳后,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莫测的光··一双白而细长的手在她背上叩了叩,那姿态仿佛在随手触碰一只宠物:“你究竟是谁派来的”·红色的裙角自视线中一闪,夏泠掀开发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不施粉黛的面孔。
其实她原本的容貌便毫不寡淡,去掉了那些脂粉,少了甜腻的柔情,神色中竟透出一缕不服输的桀骜来··她便如此倔强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霜娥仙子,冷声道:“没有谁。”
霜娥从来自恃身份,夏泠在她眼中既是不入流的低等妖精,又是小辈,自然不愿拿出平等的态度对待:“空有一副好皮囊,却错在‘不知天时’四字。
杏花焉有夏季盛开之理”·夏泠听了这一句,反倒镇定下来,不再与她多言,而是转身向着茫茫的海面上踏去··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凭你的修为,此一去,粉身碎骨也不奇怪。”
霜娥“咯咯”笑了两声,“我猜你不是不清楚这一点,而是根本不怕·但你知不知道,即便你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不可能再回得去了·”·夏泠足下的动作一顿,仿佛踩在了刀刃上,痛得她一个踉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杏花妖的嗓音微微一颤,却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与她脊背同色的黑暗之中··霜娥摇了摇头,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更远的地方,赑屃铁青着脸走了过来。·“六公子,这就是你的新婚妻子”霜娥的语尾扬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赑屃咬着牙不语。·霜娥大概也不指望他会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咱们走么也不知道那位年轻的神君这点时间,能做到什么份上……说来我和他们在昭河交过一次手,倒真是不可小觑。”
“再等一等·”赑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们做不到·”·没有幽魂……他们做不到··而他,要将这些试图与他为敌的、背叛了他的人,都一网打尽·海面上的风浪还在继续,远处忽然天降一道闪电,将一块山峰似的的浮冰刹那击得粉碎·但霜娥面色不变,徐徐道:“既然不急,不妨听我说个故事。”
“我不想听那些不知所云的琐碎流言·”·“呵……”霜娥折了面子,倒愈加玩味起来,“当年我可是实实在在地与羲和交好,趁她不备,曾阅过一卷墨迹未干的天界轶闻。
你可知,数万年前,真佛曾下降凡间说法”·赑屃不耐烦地皱眉:“与我何干”·“这段故事的确太早了,不怪你不感兴趣,照理说早该抛在藏书楼的角落里给虫蛀去了……也不该有未干的墨迹。
但偏偏数百年前,羲和特意将那一卷书册寻了出来,找了半天,在后面续上了一段故事·”霜娥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望着赑屃极力隐忍着的怒意,“那一年,潼镇修出了一位绝美的花妖,名叫夏泠。
而她修出人身的那一片杏花林,在数万年之前,曾是一片说法的精舍·”·-----·潼镇有着非常分明的雨季,草长莺飞的时节,每一夜的雨后都能嗅到空气中旺盛的草木气息。
新竹从篱院内抽出翠绿的节,真佛落足后的那一片庭院,在氤氲的雾气之中笼罩着人眼不可辨识的金光··潼镇时至今日都并不算繁华,何况彼时·庭院之后是一片广阔的水田,初春有农人戴着斗笠插下稻秧,田埂上有一株纤弱的杏花,主干不过成年男子的小臂粗细,在纷飞的雨丝中怏怏开了几朵伶仃的花。
然而就是这几朵花,是这水田之畔唯一的亮色··庭院中的仆役只知有贵客到来,便在一个清晨折了花枝,送到了真佛讲法之处··佛眼见初开之蕾凋谢,于是发下愿誓,要许此地一片杏花林。
之后每一年,精舍之中的杏花应真佛宏愿而开,数万年间沧海桑田,竟将原先的精舍彻底取代了··没有了梵语佛音,也没有人知道许多年前真佛在茫茫一片灰白的天、地、云、雨之中,乍见一簇挂着水珠的粉色杏花之时心底的清欢。
应愿而生的杏花林,冥冥之中仍能感应到·夏泠从那里修出人身,从一开始她便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可她不过是最普通的花妖,身份低微,她甚至不敢告诉旁人一句,她出身妖族,却潜心向佛。
——有生之年,她想要去七叶窟看一看··这个故事听来实在太离奇,加之霜娥在赑屃眼里也不是什么切实可信的人,此刻种种曲折听来,倒像是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编造的。·但他想起方才望见的、理应是他新婚妻子的眼中那一抹桀骜淡漠的神情,隔着遥远的黑夜和冰原,都冷冽得像一柄锋锐的刀··赑屃望着夏泠消失的洋面微微出神,身后的时空裂隙中忽然传来剧烈的灵流波动,一道蓝光猛然劈开通道,几乎将这一侧北海的空间扭曲!·赑屃回过神来,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披着长披风的人影从那空间中闪出,赑屃迎面踹出一脚,差点又将人踹回去:“你拿幽魂当劈柴刀使”·蒲牢愣了一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当做指环带着的法器,旋即朝着赑屃还手:“我想省点力,这你也管得着”·霜娥一旋身站到两兄弟之间:“时间紧迫,你们的私仇以后再算不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北海深处,倏然惊起一声巨响··在没有人意识到的时候,天色一寸寸亮了起来,先前棉被一样盖在海平面上的黑云散了些,他们已然能够看见脚下的冰层之中布满了蛛丝一样的裂隙;如果在此刻腾云而起,就会发现这块巨大的蓝冰如同一只自缚的茧。
赑屃冷厉的眼神自钟樾面上刮过,然而兀自沉默盘坐着的神君浑然不觉。·蒲牢转着手上那一枚珍贵的戒指,冷不防苏泉挺剑而上,剑尖就点在他鼻子下面:“借我用用”·任凭他的修为再如何厉害,此时也不足为惧——只不过这么轻轻一招,已是气息急促,声线不稳,实在是强弩之末,太过勉强了。
蒲牢自知平日里决计打不过他,但虎落平阳的时候占便宜是无需特意学的,他笑道:“你若是好好站在那儿,指不定我还畏你几分,谁叫你这么快就漏了馅儿”·苏泉扬剑一指赑屃:“他不是说雪中送炭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幽魂’,你们来都来了,这么逞威风也没意思,若是不打开这坚冰,我怎么知道你手上的法器是真是假,说不定只是块普通的蓝水晶,你特意戴着吓唬人呢”·此妖虽伤重,身上的风采气度却丝毫不减,照旧带着他一贯以来的轻佻与傲气,仿佛他才是掌握局势的人。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蒲牢听了他最后一句,竟然真的露出了既踌躇又焦急的神色,恨不得能有什么证据立即来证明他的“幽魂”乃是不折不扣的传说法器··而赑屃听了这一番虚张声势,再看着自己废物兄长的反应,一时间也有些失语,片刻才道:“等你们死了,我们自然会打开它。”
“现在就打开吧·”苏泉笑笑,“何必这么客气呢”·谁要跟他客气,赑屃又想起他在潼镇向夏泠求婚那一夜,也是这两人莫名出现搅局,胸中愈加气闷,心知这是能收拾得了爆发的冉夷、能将他们几百年来掩埋无踪的线索追查到距离真相一步之遥的人,但若是错过了眼下的机会,想要解决这二位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几句话的工夫,霜娥也从云端落了下来·她拇指扣着一把分水刺,另外四指缓缓握了上去,寒气凛凛的器具上暗光流动,她向着赑屃递了个眼神。·苏泉叹了口气··几乎就在他叹气的同时,钟樾速度奇快地拔剑而起,太青剑出鞘的同一刹,苏泉的骨剑上幽光一抹,二人双剑俱化作光弧逼上,毫不迟疑地直取赑屃与蒲牢!·赑屃的佩剑将将弹出,在心口拦住了苏泉的剑锋;蒲牢却没这么幸运,钟樾一招便错开了他试图拔剑的手,几乎挑落他手上的“幽魂”,再往下更是步步受制,眼看便要束手就擒,却是霜娥从侧边袭上,猝然在太青剑上招架了一下。
钟樾剑术极精,招式之间行云流水,却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霜娥与他过了数招,便知即便钟樾因为受了伤难以强动灵力,她也只能堪堪维持住平衡··一边的苏泉忍不住分了些神去瞧钟樾,心下只觉如今有许多懒惰的神仙们,仗着灵修出色,常常疏忽武器招式,导致打起架来毫无观赏的价值。
而钟樾实在是不一样,就算是现在这样……·赑屃右手一错,左手猛然拍出一掌,苏泉向后一让,谁知对方这一下竟是个虚招,一转身直接朝着钟樾去了。·看来男人对于情敌的态度也是十分尖酸的··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谁知此时赑屃突然将蒲牢向旁边一撞,吼道:“蠢货拿你的破石头打开它”·蒲牢吃了一惊,他身上的披风几乎要被钟樾切成碎条,很是没形象,听了这一句,犹豫道:“可是……”·“可是什么可是”赑屃一剑带出恐怖的灵流,钟樾向后仰下身,那股巨力击在远处的水墙上,炸裂出一阵暴雨般的声响,“放她出来又如何,你忘了这里面有什么——”·苏泉一愣,目光落在脚下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这片刻的迟疑,竟没有追上蒲牢被赑屃推远的那几丈之地!他眼看着蒲牢褪下了手指上的戒圈,那泛着幽蓝光泽的上古法器受念力催动,光华越来越盛,以它为中心,深海漩涡般的巨风将霜娥瞬间抛向了冰川的边缘——·苏泉高高跃起,骨剑在他手中竟也开始流转与“幽魂”极其相似的光芒。
那灵力的光芒如此明亮,将他的脸都映得模糊起来··太青剑划破了赑屃的前襟,在他身上割出一道狭长的伤口——·赑屃捂住流血之处,讽刺地笑起来:“你们来不及阻止了……竟敢对这里的事情好奇,你们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钟樾保持着三步距离,持剑指着他眉心,那只握剑的手稳得纹丝不动·他淡淡问道:“谁说我们要阻止”·赑屃来不及意识到任何不对,蒲牢已然将“幽魂”高高托起,而苏泉如流星一般自空中坠下,毫无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入了冰川的中心·他手中的剑光自敞亮的天幕上划过,没入澄澈的冰层,竟与“幽魂”之力共振起来,让这巨大的坚冰震颤、呜咽、嘶吼起来·霜娥双手撑着锋利的冰川边缘,惊惶地维持着身体不坠入深海。
而就在她的头顶,咆哮翻涌着的海水铸成了一道墙,白色的浪如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亟待将她吞噬·就快三百年了··这一次再见到羲和,她还有任何话可说么·又或者,羲和也并不想听她再说任何话……·似乎取之不尽的灵力滚滚注入冰川,将整个北海搅得波涛汹涌,势如奔马。
这块巨大的蓝冰开始分崩离析,霜娥猝然从边缘堕下,眼里忽然见到了一件深色的东西,上面刻满了曲曲折折的篇章··那是一块石碑··天家历法,堕而成碑。
尽管她从来都知道羲和就在这里,一切却都不如这块碑更能提醒她,羲和真的在这里··被封在这块幽蓝冰冷的东西里面,动弹不得、不吃不喝地过了将近三百年。
这是她百死莫赎的罪过··碎冰如裂玉般铮铮作响,在她靠近的时候,无数字迹在淡金色的光华中浮起,缠绕着如河流般淌过她的面前·那些字迹清晰澄澈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过往破碎流光,也映出她如今仓皇惊恐的面容。
在冰川的“心脏”里,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穿着黑衣、长发披散在背后,屈膝而坐的人影··霜娥惊诧地瞪大了眼——·赑屃一定不会记得,但她却不敢忘,当年天台山悬崖边,自沉藏书阁万卷藏书后决然跳下深海的霜娥,穿的可是一件素衣!·“不对——”她厉声吼道,“她不是——”·她看不见,在她的上方,片刻之前还宛如重伤的钟樾、苏泉二人,手中的剑光突然暴涨,以雷霆万钧之势为“幽魂”补足了最后一击·百仞冰川彻底崩塌,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千顷海水遽然倒灌,一个纤细的女子背影一甩袍袖,在漫天尖刀似的冰雨之中逆流而上,骤然爆发出闪电不可追及的速度。
待她手中发簪化作的尖刺抵进了赑屃的胸口,后者惊怒交加地试图退开:“……怎么是你”·夏泠冷冷道:“是我。”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 ·☆、北海 3· ·数个时辰之前··钟樾的太青剑握在苏泉的手中,随身多年的兵刃如此被旁人取走,钟樾也不甚在意的模样。
苏泉缓缓地在剑身上轻抚了两个来回,又递回给他:“大爷您请”·钟樾:“……”·他又不是街上卖艺的·他将手掌直接覆在了苏泉的手背上,带着苏泉以一个毫无必要的缠满姿势舞起了剑招。
交叠的人影用神兵劈碎了咆哮的飓风和汹涌的海水,深深的水底发出一声闷响——·海面上倏忽出现了无数个倒扣的漩涡,诡异的风将水柱倒吸入九天之云,其形如龙。
无穷无尽的北海之上,竟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出一个凹陷,冰川如高山耸立,一重又一重绵延的白色冰层闪着冷冷的、鱼鳞似的光,云气袅袅地从冰层之间升腾起来,一块黑褐色的石碑从海底静静浮出。
而天空俨然成了第二个海面,青空之上,磅礴的水雾凝成波涌起伏的水面,倒卷的水龙之中有隐隐显现出的金光,轰鸣之声仿佛藏着万顷天雷··苏泉张了张嘴··钟樾瞥他一眼,立刻笑了。
“你笑什么”·钟樾摇摇头:“我仿佛能猜中你想说什么·”·苏泉一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看到石碑,你就觉得优波离说得话不错;但仔细一看,发现上面根本没有字,又想说他是不是诓我们。”
苏泉目瞪口呆:“你是不是修了什么窥人神识的邪术”·苏泉反手捏了个法术丢入海水中,透明的光弧一闪即逝,水波便顺从地伏在他们脚下,渐渐退开,露出一条冰砌的石阶来。
钟樾牵着他往石碑处走去,边走边解释道:“这石碑我看去亦是无字,除非羲和仙子亲自出手使其所载之内容显现,否则寻常人皆是瞧不见的·但优波离的经纶之印却可以得见其中奥秘。”
“七叶窟的这一法术,听着像是一项在学塾里颇为实用的仙法·”·“为何”钟樾一时没明白··“神君,一看你便是太过正直,从没打过小抄吧”苏泉叹了口气,“当然了,我也没有。
但我见凡人的小孩子做过,小纸条飞得到处都是,还以为先生看不到·”·石阶在冰川之中螺旋向下,两人走了一段,虽很轻松随意地聊着,但依旧敏锐地发觉了不对:方才那黑色的石碑看上去就在不远处,可他们分明已深入冰川许久,却怎么走都到不了石碑所在之处,而抬头回望,顿时能够发现蜿蜒许久的台阶之巅,已逐渐消失在了海天交融处的雾气之中。
“……跟我想的还是有些差别·”苏泉召出剑来,“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用‘幽魂’的妖力封印出的一处独立空间·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
“如果只是‘幽魂’,不应该对你产生影响·一定还有别的东西·”钟樾道,“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了·”·从那只“暗鬼”开始,他们知道自己被尾随了。
北海与人界之间的时空结界太大,他们无法掌握到那里的波动,但以时间来算,只怕对方也差不多该到了··苏泉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剑,抬手掷出,那柄骨骼淬出的灵剑陨星一般没入云雾,片刻之后“铿”一声钉入了冰川,一线蓝光徐徐自剑尖向着冰层之中逸散。
周遭静下来,只余下听不大真切的海潮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像是一阵阵回音··苏泉递给钟樾一个疑惑的眼神··钟樾摇摇头,不动声色地绷紧了神经··下一刻天地倒转,青空之上的海面,率先崩塌了·足下的冰川刹那倾覆,钟樾劈手握住苏泉手腕,带着他腾云而起,但见一片空茫之中,破碎琉璃般洒落的海水自空中倒灌,雷鸣电光夹杂在湛蓝的水纹之中,如燃烧的铁索被困在海天之间,辽阔的镜像将火光不断反- she -,在压迫的水天中将其化作了无限延伸的火龙·钟樾执剑一挥,醇厚的灵力自他剑尖划出,但崩落而下的水瀑速度极快,等不到他的结界铺开,那一线锋利的青光已然与上空的海水对撞,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动过后,瀑流像是从空中冲破了一个巨口,向着洋面飞流直下·如同两面近在咫尺的巨大镜面被庞然的压力冲垮,冰川被瀑布的洪流托起,尖顶似瞬间鼓胀起来的风帆,一下子冲破了洋面的束缚。
在混乱的水声和冲击声中,苏泉察觉到了另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阿樾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什么结界碎了·”·钟樾凝神片刻:“幽魂”·如果这一来,正好击破了“幽魂”封住羲和的寒冰结界,那也实在是误打误撞,太过轻易了。
可眼下好像并没有其它的可能- xing -,苏泉的视线逡巡了一圈,寻到骨剑凝定的蓝光,只见冰层之内游动着丝丝缕缕的灵流,正是与他从冰泉之底汲取而来之时一样的景象。
瀑布带来了大量原先就漂浮在洋面上的碎冰,直- she -的阳光令人难以睁开眼·苏泉将手背贴在眉骨处,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真的有个人在里面……”·颜色很淡,悬空似的浮在冰层的中央。
若非此刻那庞然大物似的冰山逆着阳光,几乎很难看见中心的那个人形- yin -影··“是她吗”苏泉问··钟樾摇头:“我不知道。”
“你去参加南冥春筵之前,不是还废寝忘食地背过一本神仙册子那上面总不至于连羲和都没记载吧”·这种时不时翻点旧账揶揄他一番的行为,苏泉显见得非常得心应手,然而钟樾八风不动地站着,淡淡答道:“天界的女神仙们大都长得相似,我也无意去分清到底谁都是谁;不似你,但凡路上见过一面的必定念念不忘。”
苏泉撇开他的手:“……我去把剑召回来”·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修到他这等程度,随身的佩剑自然不是非得要近了身才能召动的。
钟樾也没戳穿他,只见苏泉一撩袍角,白虹一般飞身而起,握住了自己的剑柄,轻轻向后一提——·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他没有料到,自剑柄处竟然生出一股诡异的大力,好似有谁在另一端推出一掌,剑柄猛然击中他胸口,竟将他向后击飞出去·钟樾一惊,凌空接住苏泉,只见苏泉掩着口咳嗽了几声,皱着眉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在看不见的虚空中,一股磅礴的力量猝然袭来·苏泉与钟樾同时从两个方向出了剑招,刀割般的灵息忽然掀起一阵灼烧样的疼痛,苏泉用力握了握剑,推后几步稳住身形:“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趁着钟樾尚未回头的间隙,自嘴角抹去一抹血迹。
钟樾道:“有什么东西被封在这里面了……”·他以一个快而不乱的速度暂时凝出一道结界,屏障般挡在了两人前方·而如此一看,形势变得更加明显: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正从冰层的裂口之中流泻出来,逐渐腐蚀着淡青色的结界·苏泉诧异道:“幽魂还有这样的功能”·“现在还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钟樾无奈道,“你看这个像什么”·“不知道啊……我该看出来什么”苏泉飞快整理着思绪,“不是据说羲和仙子修为其实一般吗若是被浸在这种东西里面两三百年,还能剩下点什么”·“所以这只是用来放着别人找到她的。”
“他们不敢杀羲和”·“天界仙籍上正经有名有姓的神仙,若是死于非命,自然不可能这么久了都无人知晓……否则这掌事的仙官未免太过失职。”
“所以”·“……是恶鬼的死气·”钟樾缓缓道,“你还记得苏城的结焰塔吗”·他的想法是如何做到这么跳跃的,苏泉有些愣神。
他胸口灼烧得难受,一团火似的痛楚萦绕在胸臆之间,令他面色逐渐苍白,更难以跟上钟樾的思考·但下一刻钟樾便自身后更用力地环住了他,和煦的灵息从后心缓缓注入,顷刻便消弭了他方才所受的伤。
“不要硬撑·”钟樾在他耳边道··苏泉点头:“知道了,劳你费心了,行不行”·“我愿意给你费心。”
钟樾握了握他的手,“结界撑不了太久,我们要尽快想出对策·”·“不仅如此·”苏泉道,“后面那几位怎么也该到了。
既然他们这么处心积虑,我们也不好两手空空地就这么等着吧”·-----·苏泉暗暗揣度,只觉得钟樾的修为灵力,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得不动声色,但又可靠无比。
灵力这回事,并不是随便谁都能渡给谁的,大多需要血缘相近,或者修行的路子相似,否则渡不了太多·譬如同门的师徒之间就会好些,所以到了救命的时候,如果跟师兄弟们的关系一团糟,情况往往就比较危急。
但那也是在情急之下撑一口气的,至于像钟樾这般自带愈伤功能的,就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了——起码苏泉混了这么久,只听说过这么一个··这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像是得了一块免死金牌·苏泉得意洋洋,心里那条小鱼用鱼尾巴在水面上甩了几下,拍得水花四溅。
他隐约感觉那冰层之中封住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可怕·当日在苏城的水下,青面的恶灵被幽冥之火燃烧、粉碎,汹涌的死气和怨气由于有《甘露陀罗尼咒》的镇压,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就弱了好几分。
但这里可没有任何能挡一挡的东西,早知道就把优波离带上了反正那些经文咒语的,应该所有的和尚念起来都差不多吧·苏泉胡思乱想了一阵,觉得呼吸之间已然完全顺畅,这才拉了拉钟樾的手:“我没事了。”
“你看——”钟樾道··苏泉这才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就在他们的结界被腐蚀的同时,冰层竟也像一个受了严重烧伤的人身上的皮肤一般层层剥落,露出了一个半球形的洞- xue -。
蓝色的冰上有流水似的痕迹,一位素衣的女子散着头发,从沉睡中缓缓醒来··苏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好像担心吓到她··那女子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颜色本就很淡,明亮的天光透过周身冰层的折- she -,将她的眼睛映成了清澈的水蓝色。
而她似乎并无任何惊诧和不适,眼睛里的情绪和面上的表情都十分宁和平静··羲和站起身,缓缓朝前走了几步·然而就在她的脚尖越过冰洞- yin -影边缘的一刹那,她的裙裾竟然凭空燃烧了起来·钟樾同苏泉对视一眼,掣剑击碎了摇摇欲坠的结界,喝道:“仙子请退后”·羲和腾身而起,恰似一片被风卷起的碎雪,轻飘飘回到身后的冰洞之下。
阳光和冰凌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她好像被融入到冰冷的颜色之中,衣裙上的火苗转眼便熄了下去··苏泉看在眼里,只这片刻的举手投足之间,这位仙子便显出了逼人的冷。
并不是她的神色有多么冷漠,而是周身的气度仪态,皆有一种难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者说,对她来讲,苏醒在不知何时何地,眼前出现的任何人都是不速之客,难辨敌友。
钟樾向着苏泉做了一个手势,随后抬手捏诀,撒落下的竟是一片火海··这不是幻力,也不是苏城水底那种没有温度的幽冥之火,而是切切实实用真力凝结出的温度,迅速席卷了缠绕着的死气。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如此轻易地在抬手之间对付这样的情形,也唯有钟樾了··两百余年之前,无论是那两兄弟,还是霜娥,都势必料不到,此后会有一位年轻的神君手掌“生”的力量,出现在他们面前。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下面火焰燎得更旺了,明亮的橙色之中似乎能清晰地看到一群黑色的- yin -翳,羲和就站在火焰的圆环之中,静静注目燃烧着的东西·钟樾隐约感觉到了类似于反噬的力量,但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更不敢撤手,只能出招硬挡,一时不慎,踉跄了几步。
苏泉很快扶住他,钟樾示意无妨,苏泉便向着羲和道:“我们也是被蒲牢和赑屃逼到这里的。”·他们不远不近地立在云头,彬彬有礼地说道,“羲和仙子,当年的事情我们也略有耳闻,如果……”·话音未落,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影落在他身边,夏泠冷声道:“他们就快到了。”
苏泉神情有点复杂地望着她,很想问一句“姑娘你究竟是哪边的”,但情势不容他这么做;倒是钟樾一针见血:“你想做什么”·夏泠摇摇头,有些刻意地别开了目光不看他:“我不会告诉你。
但我想要做的……和你们的目的并不冲突·”·钟樾淡淡道:“我们并没有什么目的·”·他说的固然是实话,但听起来反而虚伪,任凭谁听了也觉得难以置信。
夏泠心思颇深,若是以往必定会想到许多,然而此刻她却无心计较,只低声答道:“我从没真正想要害过你们·”·无论是桐花埠诡异的法阵,还是行云阁里当面的冲突,种种处心积虑的疑阵和算计,都只是为了引导他们前往一个必然的方向——·这话里隐隐藏着些卑微的解释,苏泉尚未来得及想明白,钟樾也并不动容,黑衣的女子已经朗声向着冰层之中的人影道:“羲和仙子,久仰。
小女子夏泠,有个不情之请·”·羲和缓缓步出来,她走到阳光中,周身都微微泛起了霜雪般的白·这一次没有任何灵流的异动,女仙召了云,腾空到几人面前,轻声一笑:“不知你们可否见过冉夷”·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便听得她又道:“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认得也无妨。
只是我觉得,若是他知道今日……他应当不会不来·”·苏泉一愣,立即意识到事情跟他们之前设想的有些出入·三界都道冉夷乃是羲和仙子的坐骑,这种身份非常类似于主仆,甚至还比不上主仆,有些骄矜的公子们家中豢养着不少灵兽,当中有不少能化人形的,也从未听过有谁真的会以朋友相称。
但羲和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冉夷··苏泉道:“仙子,我们前不久见过他·但你当年的事情……疑点重重,他现在同七叶窟的一位修者去找一个人了。”
“哦·”羲和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失望,又柔声道,“当年的事情并无疑点,若是你们想听,来龙去脉我都可以解释清楚·”·她顿了顿,转向夏泠:“夏姑娘,抱歉,方才一时心急多问了两句。
你方才说有什么不情之请”·夏泠便道:“赑屃和蒲牢就快到了,他们是来寻你的。我需要一个趁他们不备,一击得手的机会。”·赑屃是她名义上已经成了婚的夫君,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似乎没有惊起一丝波澜。而羲和听见这两个仇人的名字,神色也没有出现丝毫的裂隙,她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 ·☆、谶言 1· ·羲和并不是没有爱恨,但她做惯了那个冷眼旁观、秉笔直书的角色,连带着对自己的仇恨和喜悦都淡漠下来——她似乎对很多东西漠不关心,也无意于将自己牵连进去改变事情的走向。
夏泠说,她要布一个局,羲和便退开,给她让出了位置··他们演了一出戏,夏泠将自己藏匿在冰层的中心,钟樾和苏泉装作重伤不支,成功地让眼高于顶的来人中了招。
尖刺在漫天的冰雨里没入赑屃的胸口,另一端被夏泠紧紧握在手中,鲜红的液体开始涌出来,除了被这猝然一击命中的赑屃的血,还有夏泠的指缝,都被发簪尾部原本细金雕出来的杏花枝割破了。·“这真是……”苏泉看得呆了,剑都忘了收,轻轻向钟樾道,“她这是为什么啊”·自小的生活环境注定了他十分敏锐,但并不外露给旁人知晓。
他第一次见到夏泠,她便当街扔了一枝含苞带露的鲜花给钟樾,让苏泉一阵郁闷·但这并不足以让他“讨厌”或是“仇恨”一名女子,即便荀亦双略带轻蔑地告诉他们,这位花魁傍上了赑屃,十分得意,苏泉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许多人背后意指夏泠同赑屃身份悬殊,如若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是她必定处心积虑、谋定后动。·——她的确是处心积虑,却不是世人眼中那一种。
钟樾在方才那一刹似乎有些冲上去的意图,但不知为何顿了顿,又停住了·他皱了皱眉,疑惑道:“以她的修为和身份,主动意图刺杀赑屃,为何没有招来天谴?”·苏泉略一思量,立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就凭血脉传承,赑屃他们几兄弟只要不干出太伤天害理的事,都必定永世无忧,而旁的人要害他们,还需要仔细掂量�上你稣庖淮痰檬种拢耙环ⅰ⑾⒃谇缈罩械奶炖姿亢撩挥谢乩吹囊馑迹妥攀涤行┢婀至恕!�“天谴有这么严格吗我看眼下赑屃也死不了吧。”苏泉咂舌,“那我从前常常打架,岂不是要被劈死几十回了。”
钟樾摇头:“一来你修为高,不是普通的妖;二来……”·二来依苏泉的- xing -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然嘴上贱了点,但莫名其妙寻衅的事的确没做过。
更何况他乃是一条能屈能伸的好汉,眼觑着打不过的便不动手的,因此少有认真跟非常高阶的神仙动手的··蒲牢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幸灾乐祸,全无上去帮衬的意思,赑屃愤怒的咆哮声从天上传来,反手一掌推在夏泠单薄的肩膀上,生生将她朝后推出了十几丈!··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但女子拼着生受了这一下,竟也没松手,硬是又将捅入对方身体的手刺拔了出来·倒钩剜起一块血肉,赑屃胸口的血刹那喷了出来!·崩塌殆尽的冰川激起滔天巨浪,他后背撞上一块尖矛似的冰柱,瞬间从半空中跌落·冰块与海水混乱的响动逐渐平息,远处另一种不同的“咔嚓”声逐渐浮起,像是从天边缓缓滚动而来的雷声。
那声音之前就已经绵延在水中,只不过被盖过了··但此时——·苏泉抹了把脸,愣愣道:“天谴也会延迟吗”·羲和不知何时从藏身的- yin -影中现身,摇头道:“她身上有‘佛愿’,不会招来天谴。”
钟樾蓦地反应过来:“不是雷声……是凡界边缘的结界坍塌了”·-----·凡界最北端的荒原杳无人烟,永冻的冰层上重重叠叠地覆了千百年的雪,因此当北海的浪潮呼啸着淹没了雪原的时候,寂静的大地上无人知晓。
狭窄的时空裂隙片片崩裂,那些铜镜般的碎片在崩腾的雪雾之中缓缓升起,斑驳地倒映出浪涌争先恐后地扑向陌生大地的图景··暗紫的天空徐徐拥抱极北的村庄,白色炊烟模糊在枝叶凋零的桦树枝之间,看不大分明。
老鸦抖落了翅膀上的寒霜,懒洋洋地钻进了巢里·这样的静谧被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打破,天降的洪水猝然涌入,寒冷的气息在接近的一瞬间将炊烟冻结成冰,在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的片刻就席卷了一切:高树、房舍被连根拔起,人们惊慌的叫喊和牲畜绝望的嘶鸣被裹在洪水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在屋子被冲毁的一刹,有人紧紧攀住了浮木,然而几乎等不到他找到一个安全的姿势,四肢就已在水中失去知觉·他们常年居住在这里,年年开春都会遇到凌汛,但却从未触碰过冷得如此锥心刺骨的海水,好像血液都凝结成冰。
北海之水浸没过广阔的冰原,轻易得如同一只巨大的石碾压过堆满玉米粒的磨盘,所向披靡地将一大片高低起伏的地方变成平地,将凡人生活的小小痕迹尽数抹去··终于,那些惊叫和哭喊声也渐渐地息了,水流汇入一道沟谷,又从轻缓变得湍急,扑向前方又一座毫无知觉的城镇——·两个人影急匆匆打云头落下来,苏泉叹了口气:“神君,我不是没有同情心,但我真的只能试试,我跟北海真的没有那么熟……”·钟樾没做声,猛然落到了水流最湍急的地方,伸手捞起了一个浑身- shi -透了的人。
他身姿清瘦,臂力却稳得很,空着的手又觑着机会拉住了一个人的胳膊,将人搁在安全的山上,微微松了口气··苏泉发牢骚归发牢骚,还是动手开始做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济世救人的妖精了。
幽蓝的灵息在他闭目合掌的一刻自四面八方的水波中腾起,苏泉嘴唇微动,念出了一段绵长的咒文,透明无质的灵息便在他的吟诵之中缠绕着织成了一张网,在山谷口堵住了奔腾而下的洪流。
又一个人影从高空落下来,向钟樾微微躬身:“神君·”·优波离规规矩矩地穿着僧袍,一脸的风尘仆仆,精疲力竭··钟樾一见是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找到迦延了么”·他们在北海搞了这么大一出,好不容易将一干人等调虎离山,若是优波离还没找到他那个可疑的师兄,可就太对不起这个机会了。
优波离潦草地一点头,一边跟着他下去捞人,一边絮絮叨叨:“苏泉这个妖息真是冲天而起亮如白昼……你还没瞧见吧,后面镇上的人都跑出来看了”·镇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沉黑的夜空忽然闪烁着一片盈盈的蓝色,如清湖倒转,波光粼粼。
正在街道上兜售的小商贩们惊讶地停止了吆喝,望着那片光芒远远地从房檐之后升起,下一刻齐齐爆发出诧异的叫喊;大街小巷的人们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有孩童被抱在手上,大声问:“是有人放烟火吗”·“那是北面的山里,哪有什么烟火……”·“从没见过……”·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朝着北边走去,镇子不大,半炷香的时间,便有人已然走上了乡道。
没有了房舍的遮掩,原野之上只有寥寥几棵树,这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蓝色的光芒像是流动着的水幕,垂挂在山谷口,那边隐约传来“轰隆”的震动之声··那光幕高得惊人,将整个山谷都遮住了。
往常到了夜里,那里会吹来- shi -润温和的风,今天也丝毫不见了··墨绿的树梢也被轻轻染上了些许幽蓝的光,诡异的景象让大多数人都刹住了脚步,不敢继续往前走。
凡人们不知道,苏泉自己心里当然清楚得很,这种耗费自己灵力的办法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只能阻一时算一时·趁着他勉力争取到的这点时间,那些凡人们原该赶紧撤退到安全的高地上去,谁知事与愿违,他们竟然还不知死活地凑得更近了·他的鬓角不断有汗珠滑落下来,虽闭着眼,但心神逐渐疲惫,又听得身后人声鼎沸,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晃神——·灵力汇聚起来的屏障像是布帛中间被一支飞箭穿透,又被忙乱地修补起来。
苏泉略松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向钟樾··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疲惫和无奈,像一滴云端的雨,清清爽爽地从半空中落下来··钟神君正做着有点狼狈的事——无论这个法如何施,总之从水里捞人都很难成为一件优雅美观的事,何况还要同时救回那些奄奄一息的凡人。
苏泉轻轻一瞥他,先笑了起来,站在云端摇摇欲坠似的一晃··钟樾立在山巅,颇为担忧地回望他一眼,苏泉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身后··钟樾蓦然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顿时皱眉,正要开口,只见那一片蓝光倏地消失了,然而山谷口越积越高的水位尚未来得及倾泻而下,半空的云雾中隐隐传出一声清啸,乍然腾起一个巨大的黑影——·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黑云不知从何时起,已在上空盘旋多时,那道黑影陡然升空,将水汽和云雾搅动如漩涡急流;下一刻,山谷中的原不该出现在人界的北海之水如受到了不可违逆的召唤,向着半空之中涌去,刀削似的烈风将山脊之上的树木拦腰折断,狭小的山谷之中仿佛困住了成百头上古凶兽,咆哮嘶鸣之声震颤数十里·“快、快逃——”终于有人惊恐地回过神来,“快逃啊”·这个时候要逃,就凭着两条腿,是怎么也不可能快得过九天的风、席卷的雷,镇上的房舍,屋顶上的无数瓦片随着震动滑落下来。
惊雷轰然落下,利剑般劈在地面上,一道巨大的缝隙立即从山谷的边缘出现,追着凡人们奔跑的步伐碾了上去,像地面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微笑··一个跑得稍慢的妇女脚下一滑,手里还抱了个孩子,只来得及“啊”地尖叫了一声,瞬间就被那“微笑”吞噬了。
就在此时,空中显出了方才那黑影的真容,尖锐的爪掌踏破黑云,通身鳞片坚硬,尾上的尖刺嶙峋如骨骼,巨大的头部低下,竟将山谷之中奔腾而下的洪流尽数吸了进去·就算是钟樾,眼见此景都愣了愣,但远处的凡人们竟都匍匐着跪了下来,向着这边叩拜——·“是龙——”·地上的裂口越来越大,与地震后出现的裂隙不同,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感觉到翻滚的潮- shi -气息。
与地面上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冷不同,那种潮- shi -带着难以形容的暖意,就像是……·苏泉猝然在半空之中回身,堪称恐怖的念力波动在偌大一片天地引发了连绵不绝的电闪。
优波离被他这一番折腾溅了一脸的水,很不讲究地扯起自己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正巧在一片银蛇似的的电光中抬头一撇,顿时就是一呆:“我是不是看错了……他的背上……”·有一片金色的鳞片。
这千百年,三界已没有人再见过真龙之面了,他是在天地混沌之初即为龙,还是后来修成,并不可考·只不过,龙并不属于神、妖、魔、鬼中的任何一类,因为上古时代的许多功绩和无人能及的灵力而地位超然。
然而后世却知,蜃、蛟、龟、蛇、鱼五类,皆是有可能修成无上灵力,让原身之外的第一种化象无限接近真龙的··——这些都清清楚楚地记载在羲和之书中,只不过这需要修习到何种地步,尤其是原身最弱的蛇、鱼之类精怪,需要花费几多漫漫年月,却是没有记述了。
诸人不晓,优波离却知,佛曾在多年前七叶窟里的一次午后闲谈中说到过一件事——·那仿佛是真龙遁世不久,七叶窟从不修剪的棕榈叶在前所未有的潮热天气里疯长,睡火莲迟迟不开,暑气碰到妙乐泉的水,荡起一层薄纱似的轻雾。
佛跟外世所想的其实有些差别,他在七叶窟同弟子们说话的时候,并不一直惜字如金、玄妙难解··那一日,佛说:“万物皆同,会有谁再得证金鳞·”·-----·优波离发呆只在一刹那,钟樾已经拔剑跃出了山谷,青光从他的剑尖不断挥洒、落下,注入地面上的那道裂隙——·那根本不是什么震开的寻常裂谷,那根本是一道以灵力强开的时空门·苏泉不精于此道,只能强行引天雷落地,扭曲着轰开了虚空中的某一个结点,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那是一门极其艰深难修的正经仙法,钟樾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即出手相帮,苏泉咆哮着转身,巨大的尾翼从天上垂下来,柔和地在神君的身侧轻轻一绕··北海之水霎时注入裂隙之中,逐渐沉寂下去。
幽蓝的光芒浸染、沉没进地面上的裂隙,像一块巨大的海面吸走了所有水分·若单是在地面劈开一条缝,就算是拿天界最厉害的神兵来,也断然消耗不了北海滔天的洪水——优波离不傻,他知道这仙法即便是钟樾出手,此刻也难免精疲力竭,何况一个妖精。
无数凡人依旧匍匐在地上,沿着合拢不见的裂隙,像数不清的蚂蚁·雷声止息后云雾逐渐散了,露出宁静深蓝的天空··“神龙显形,救民于危难——”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长长号了一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大悲大喜的情绪在一瞬间扩散开去,将所有人都笼罩了,一时间原野上哭声、感激之声响成一片,人们的身影开始此起彼伏地叩拜空无一物的天空··苏泉当然还在,他只是累得没什么力气了,身形似乎在洪水消退的同一刹急剧缩小,似龙似鱼的原身上那些尖锐的棱角尖刺迅速化作无形。
钟樾望着手心里熟悉的小黑鱼,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是这个样子,不愿意让钟樾看到他面上的疲惫,更不愿意露出那些细碎的伤口,就干脆使这种无赖的法子··苏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来:“掉下去的人……舞雩会感应到,她会救他们的。”
“我知道·”钟樾低着头,“你开的是通往南冥的时空门·”·情急之下,这是苏泉会做的最大可能的选择·南冥水脉受他控制的程度很高,虽然从人界的疆域图上看起来距离极远,但从法术的角度来说,的的确确只隔了一道界碑,是最简单的方向了。
“我休息一会儿……神君·”·钟樾还站在半空,有点出神,静静等着他说下去··“喂”苏泉拿尾巴一扫他指缝,软绵绵的,还强撑着用有点欢快的语气道,“弄点水来……你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
钟樾从云端落下来,随手用山谷里的石头化了一只浅口的器皿,又小心地汲了些水,苏泉顺着他手指温柔的力道落进去,安静地趴在底里不动了··优波离正在山坡上为那些遭了无妄之灾的百姓们指点迷津,他也干不了什么,无非是念两句经,送他们回去。
但此刻人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来,见到一位僧人,直如见到菩萨普度众生,心中的安定庆幸非平日可比··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优波离一见钟樾回来,十分紧张地转开目光:“……非礼勿视,善哉善哉。”
钟樾:“……”·到底有哪里非礼勿视·“他……呃,苏公子,不要紧吧”·钟樾“嗯”了一声,像是不想多谈。
他自己也是一身的狼狈,血迹和风尘衬得眉目愈发冷峻,长剑虽已收了,他整个人却像是一柄利剑,光华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跟苏泉素日在他身边上蹿下跳说笑的时候一比,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嘛·优波离一双眼睛甚是厉害,立即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便道:“既然羲和仙子已经顺利被救出,赑屃和蒲牢图穷匕见,我师兄……迦延,也已经有了行踪……”·钟樾听闻此言,淡淡问道:“他在哪儿”·“找到他的时候,敛了仙气在苏城城外,线下应该已经被大师兄带回七叶窟去了。”
然而对于仙者来说,三界上下,着实是没有什么所谓偏僻之处可供藏着的·除非是一个环境极其恶劣的边界交汇处,但那往往是由于两边的灵流对冲而不相容,对于修行者来说非常难捱。
但迦延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苏城附近,这几乎可以说是放弃藏匿,等着人来抓了·可既然如此,他当初又为什么要从七叶窟逃走呢·不过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被解决了,这些事大可先放着,或者留给迦叶尊者去烦心。
钟樾随意点了点头:“那我便先带他回去了·”·北海的结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收拾起来且得费一番工夫,想来最近也不会有人再去叨扰,他们大可在万木谷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不过也难说,指不定苏泉恢复了精神就又坐不住了,只想出去四下乱跑。
优波离微微一躬身:“多谢神君·”·钟樾走得有点急,随意地召了朵云,不等它停到面前便衣袍带风地踏了上去·优波离张了张嘴,小小“哎——”了一声,还是知趣地闭了嘴——其实他想说,此刻云开雨霁,钟神君如此大摇大摆地腾云走了,其实影响有点不好。
虽然现在不像万年前那么天规森严,但毕竟凡界不是处处都如苏城那般风气开放,神妖大喇喇地在城里招摇过市也无人侧目··更何况,捏个隐身诀并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嘛……·果不其然,那一丛密密麻麻的凡人堆里立时响起了惊呼声,但钟樾头都不曾回一下。
什么赑屃、什么蒲牢,什么被埋没了三百年的真相,钟樾看上去是真的不如何感兴趣。·优波离想起天界断言的、这位神君一身所系的宿命,幽幽叹了口气··· ·☆、谶言 2· ·苏泉是真的累得睡过去了。
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赶紧化出原身来,总比他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梦中撑不住人身化出原形好些——要不然钟樾一觉醒来,还不知道觉得多吓人呢··他这一觉着实睡了不短的时间,且神魂意识都好似深深沉在了冰湖底下,安宁又舒适,连半个梦境也不曾来打搅。
疲倦稍稍淡去之后,神智飘飘忽忽地恢复了些许,他仿佛听见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说道:“再休息一阵吧·”顿了顿,那个声音好像低低笑了一声,又道,“我等你睡醒,不会自己去吃好吃的。”
听了这一句,苏泉觉得自己有点着急,但那个声音好像带着什么魔力似的,真的令他复又渐渐沉入梦乡中去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梦乡,白水河冰凉的雪山融水、刀削斧砍般的悬崖峭壁、悠长的鹰啸声穿过遮天蔽日的森林——·阳光洒落下来,冲击在巨石上的浪花碎作千万点,映着迷幻的华光,在两侧深色的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望见年幼时的自己几次穿梭在南冥与白水河的交界之处,他已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受的伤,只知道那时他连勉强化个人身都做不到,只虚虚浮浮地开了些许灵智,受了伤的时候,遇见白水河里的横些的水妖都要绕着走。
他从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安身之所,想要养伤,只能在河水流速缓慢些的地方寻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好是小小的石头夹缝里,外面若是长了几束狐尾藻就更好了,他穿过那修长的叶片,悄悄地在- yin -影里靠着石头沉下来,一边修养,一边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从永不止息的、白水河的浪涛声里,分辨出一切隐藏的为先,然后一点点变得强大。
苏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如此安稳地睡着养伤,还有人守在身边等他醒来··苏泉更没有想到,他们家钟神君居然趁他不知道,做了一件极其肉麻的事··他瞧着小鱼精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在万木谷口思索了片刻,又转身走了。
后面郑梧从地底下探出上半身,远远望着钟神君低下头不知对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喃喃自语了两句,然后过自己家门口而不入,他只能又一头雾水回去管自己修行了··钟樾特意绕了个大远路,跑到白水河去取了水,就为了苏泉这一觉能睡得好些。
待他再星夜兼程地回到万木谷,这才隐隐感到自己身上的倦意··神君在自己的书房踌躇半晌,十分大手笔地找出一只青花琉璃盏给苏泉休养生息,然后在自己的寝房外面彻夜燃了两支烛火,这才躺下休息。
次日天光大亮,钟樾一睁眼,就看见纯色的纱帐外面的桌案边靠着一个人影··——确切点说,是一位十分俊美的青年··钟樾眨了眨眼··苏泉微咬着下唇,也眨了眨眼。
他的手指在那只青花琉璃盏的边缘抚摸了一下,描绘出精细的云纹、水纹浮雕,指尖又蘸了一点里面的水,这才笑道:“神君好大手笔·”·钟樾整了整衣领,不急不缓地从榻上下来,一步步向着他走了过去。
苏泉不知道是几时醒的,也不知道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那儿站了多久·他的头发尽是披散着的,发尾还带了点不明显的- shi -意,眉眼一弯,笑意就更明显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衣衫这些东西……在变化的时候本就是身外物,需得额外留心。
我当时那么虚弱,自然无暇顾及了·至于现在,我觉得也不是太要紧·”·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钟樾十分正直地点点头:“那倒是·”·他装得还挺像。
苏泉扯了扯他的里衣,钟樾身材挺拔,寝衣也是合身的,但睡了一觉难免松散,这一扯,襟口的带子立即就开了··钟樾捏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苏泉手心里有不明显的热汗,贴着对方的心跳。
双足踩着钟樾的脚背,好似还带着点水意,一下子驱散了山谷清晨温润的凉,看不见的火焰燎起一串颤栗,苏泉舒服地叹了一声,随即双脚离地,被人腾空抱起··“神君,白日……”·钟樾居高临下地堵住了他,单手自他腰后穿过,含混道:“你倒是能吃得消”·不管是神是妖,修为再深,只要七情六欲还在,总归在这件事上没法云淡风轻。
苏泉被激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强撑着一字一字在他耳边道:“趁我不知道,累得神君动用了不少灵力让我快点恢复过来,现在当然要好好报答你……”·钟樾真是想不明白,为何连苏泉身上的妖息都他觉得情动无比,若非这家伙练了什么不太好的法术,就是他的确色令智昏、心甘情愿了。
他抬起头深深注视着苏泉,这妖精一双眼睛干净透明若天光落海,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轻佻又深情··“阿樾……”·钟樾无比珍惜地揽过他,又箍住他不让他乱动:“怎么了”·苏泉额头抵着他肩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算什么英雄好汉……”·他这一句抱怨又甜又腻,钟樾脑子里所有那些担心他未能恢复得完全妥帖的思虑顷刻间灰飞烟灭,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待得苏公子懒洋洋起了身,随手披了件钟樾的外袍去沐浴,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了·他靠在岸边的青石上发了会儿呆,四肢百骸都充盈着暧昧的酸涩,说不出的疲惫和满足。
他对于保持良好作息、克己自律没有什么偏执的念头,钟樾虽然也未必睡得有多安稳,但他大抵还是不能接受昼夜颠倒·约摸正午的时候苏泉迷迷糊糊地晓得他起床,也没在意,只不过此刻他在水中泡了没多久,便听见了身后隐约的脚步声。
钟神君手臂上挽着一件崭新的里衣,襟口和袖口绣了少许缠枝的暗纹,看上去颇为雅致·长得好的男神仙多半都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参透了如何给自己的相貌锦上添花,钟樾算不上个中翘楚,但眼光也绝不落俗套。
他将衣服搁在一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苏泉一边耳朵··这动作对他们俩来说实在算不上多了不得的亲密,但半个身子浸在水中的苏泉愣是“腾”一下红了耳朵,几乎半边身子都麻了,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做……做什么”·“睡到现在,不饿么”·“饿。”
苏泉转过头,向钟樾勾了勾手指,后者弯下腰,就着这个姿势跟他交换了一个粘腻的亲吻··他嘴上说着饿,还是足足在水里泡够了半个时辰,直到通体筋骨舒畅,才拖拖拉拉地出浴穿衣。
钟樾并不急躁,更不催他,随手在不远处的藤条旁边化了张四四方方的座椅,从袖中掏出一本《天风志》来,握在膝头翻着··苏泉瞟了一眼,他怀疑万木谷中什么地方藏了个专门的藏书楼一类的地方,要不然无法解释钟樾手中总是出现并未搁在书房和寝殿书架上的书籍啊。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苏泉伸手一刮面前美男的面颊··该美男站起身,一丝不苟地将苏泉故意松散着的衣带系好,这才道:“九州风物,没什么特别的。”
天将将黑下来的时候,二人方才闲逛着往回走··“说到九州风物……上次北海结界碎成那样,究竟拿什么补”苏泉问。
“五色石·”钟樾道··“啊”·“我随口一说·”·苏泉:“……”·“结界是以法力凝成的,又不是什么砖垒石砌的城墙。
当日之所以会毁坏,也是因为北海洋面之上的灵流波动太过剧烈·”·这一番解释实在可有可无,苏泉当然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所以”·“所以七叶窟会想办法的。”
钟樾捏了捏他的手心,“不需要我们- cao -心·”·神君的确是说到做到,这些难度不大但费心劳力的活儿,他是当真一丝兴趣也无——毕竟善后工作多是琐事,有的是拿着天庭俸禄的仙官处理。
消息一点点传来——·身在七叶窟的迦叶尊者承佛之愿旨,亲笔写下原不传于世的经咒秘法,助三百仙官重建了北海结界··极北之地的凡人们在洪水之后重整家园,恰逢人界又一年回春,人们挖起化冻的泥土,在城镇和乡村附近的河道两侧筑起了堤坝。
冉夷在东海之滨迎候羲和仙子,同回荒芜多年的天台山去了·据说天庭派出了一列仙官,甚至破例安排了朱雀船欲送仙子回去,谁料被羲和以一句淡淡的“喜欢清静”为由,尽皆挡了回去。
同时,她也拒绝了天庭为她修缮杂树丛生、殿台倾圮的天台山的提议,弄得天机、天杼两位仙官好一阵下不来台··赑屃和蒲牢就那么带着伤灰头土脸地被带回天庭问话去了。他们此前上天,无一不是风风光光参加宴会去的,第一次这么狼狈,脸面下不来,只能强撑着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去了再说。·“神君,你看着像是避世隐居的模样,想不到情报这么灵通啊。”
苏泉笑眯眯道··他们闲来无事,显示练了会儿剑,又在檀香树林底下铺了席位用午饭,黑玉的茶盏映着清亮的茶汤,万年的檀香树也并不会高大得参天,细细长长的叶片将阳光过滤得十分轻盈,透着润泽舒适的气息,将整个山谷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青竹的座席织得细致,经线方向每隔两道夹着编入一道艾草,少许清苦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苏泉盘腿坐累了,立刻拿出了坐没坐相的优良传统,支起一边膝盖。
他面前放着一盅小小的金瓜炖葛仙米,玉样的瓜瓤晶莹剔透,他有点不耐烦吃这甜丝丝的东西,东拉西扯地说着话,说完“凡人老觉得神仙都只需要餐风饮露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又说“我最近实在是过得太修身养- xing -了再这样下去都快成仙了不行不行”,最后还是绕到之前那些杂事上去了。
钟樾若是当真想要搜集情报,自然会有他的办法,苏泉也不是当真盘问他·他瞧着对面人的姿势好笑,问道:“累得坐不住”·听听苏泉咬牙,这话问的可真是,调情都藏在隐晦的语气底下了,带着特别“钟樾”的风格。
但被他一问,苏泉真的觉得自己腰啊背啊腿啊都酸了起来,钟樾笑笑,将他拉过来:“躺会儿吧·”·座席宽敞得很,苏泉走过来往他腿上一躺,捏了一下钟樾的脸:“你也知道我很累啊”·钟樾“嗯”了一声:“是啊,练剑真的很累。”
他刻意加重了“练剑”两个字,好像真是他们晨起过了那几百招累到了对方,而不是别的什么事··苏泉偏头在他衣服上一蹭,脸色有点像喝了酒似的:“一天到晚瞎说。”
钟樾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将凌乱的发丝梳拢:“那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苏泉摇摇头,忽地想起一人:“对了,好像没有夏泠的消息这姑娘到底是什么目的,羲和说的‘佛愿’又是什么,你一点都不好奇吗”·钟樾喝了口茶,笃定道:“这些事情,我想过几天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
说什么来什么,不出小半月,优波离找上门来了··自从万木谷中住进个苏泉,和尚自觉任何时候来都是“不速之客”,也没什么白天黑夜的区别了,因此事情一了结,半夜他也跑了来。
夜里有夜里的好处,莽莽苍苍的山谷里,一眼就知道天资卓绝的神君与那位修为骇人的妖精身在何处——苏泉硬是缠着钟樾在屋顶上浮了团篝火,两人披着同一领披风在看星星。
他们在一件事上轻易达成了一致:樕蛛山与乾昧山中的星空很不相同,而且都很值得一看。·优波离从半空中一看,感觉心都在滴血:为了香味,竟然拿檀香树枝引火,这是何等清新脱俗的骄奢- yín -逸啊这妖精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神君他居然还由着他胡闹·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苏泉小小“哎呦”一声,没皮没脸地往钟樾肩上一靠:“阿樾,我困了,想去睡觉。”
优波离忍不住将自己的僧衣裹得紧了一点··钟樾听得好笑,半搂着苏泉转过身道:“我这里很少待客,客房的确一般,但若是你不嫌弃,也可以住一晚上,明日我们再说。”
他倒是当真很少待客,千八百年的就带回来一个苏泉,还直接就住进主人的寝殿了·但优波离哪里能说别的,唯有点头谢过罢了··· ·☆、谶言 3· ·钟神君的“一般”也说不好是不是谦虚了,那些浮华的明珠、金饰是一应没有,但素纱的窗纸里也密密嵌了银丝线,架上的玉、石二类玩赏物为多,几本不起眼的书册都是难得一见的孤本。
日用的烛火灯油、床榻桌凳,一应都普通得很,客房内看起来也确实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模样··七叶窟当然早就不再是什么苦行僧的地盘了,但也不会过分铺张,万木谷这点清雅的装饰倒是很对优波离的胃口——和尚想了想,反正对不对胃口都是巧合,神君毕竟不会特意来给他费心。
这么一思量,顿觉四大皆空,灵台空明,什么也不多想,翻了几页钟樾的藏书便沉沉睡了··翌日天有些- yin -,优波离是寅时末便醒惯了的,但于情于理都没有打扰主人清梦的道理,愣是在自己房里打坐修炼到辰时。
他远远往主殿走去,晨雾缭绕的石屋背后传来凌厉的兵器破空之声,单凭听都能想象到剑招迅捷无伦··优波离绕过去,正见到苏泉手腕翻花似的连挽数下,仅凭手中剑刃的准头将一排叶尖整整齐齐地削下,那柔软的叶片被灌注了剑气,竟似箭头一般没入了泥土·想来是为了方便练剑,这妖精今日劲装短打,难得将头发整齐束起,一张脸更显得年岁小,但剑气未收,他眼里身上的锐气也清晰得逼人。
瞧见优波离,这才收了剑,擦了一把额头上几乎看不出来的薄汗,一边紧了紧护腕的绑带,一边朝和尚走了过来··“早啊,吃了吗”·这打招呼的方式实在不是乾昧山的风格,也就他这么随- xing -。
优波离摇摇头:“哪里有吃的”·“哈哈”苏泉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没有”·“……”·优波离方才看到他练剑时利落的身姿,忍不住道:“你们倒不拘泥于老派神妖那一套,能用灵符咒语解决的事情绝不大打出手。”
“我们年轻嘛,不能那么懒·”苏泉笑得懒洋洋·他身上有一种可以即时变换的特质,前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跟优波离口中的“老派神仙”相比,苏泉和钟樾自然是年轻的。
只不过钟樾年纪不大,地位却高,加之从前出门的次数实在少,便有些年岁大些的错觉··优波离想了想,缓缓开口问道:“上次我似乎望见你原身的背上,有一枚金色的鳞片……”·“哟,这都被你发现了,看来只能灭口了。”
苏泉半真半假地说着,“那天情况那么混乱,你不帮忙救人,怎么盯着我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要告诉我们家神君了啊”·“……”·苏泉笑起来:“看把你吓的。”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优波离摇摇头,叹了口气:“看你这反应,多半神君同你提过当年真佛所言了吧”·苏泉不置可否:“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一直都不知道佛当年意中所指究竟是什么,直到看见你。”
优波离顿了顿,“但佛说‘得证金鳞’,是说修出了金色鳞片的家伙修为最接近龙,还是说就是真龙的化身”·苏泉一脸震惊地瞪着他:“你在开玩笑吗化身我会有那么不成器的儿子吗”·跟这个人真是正经不过三句,优波离无言以对了一会儿,开口道:“钟……”·他们正好走到了前厅门口,苏泉道:“阿樾起得比我早,你在这儿先等会儿,我去找他回来。”
太阳在这个时候升了起来,- yin -云散了大半,苏泉凭着直觉乱走,心情轻快,渐渐起了点捉弄钟樾一下的心思,刻意放轻了脚步··他与钟樾毕竟没有真的用尽全力打过,但就他感觉来看,钟樾的修为比他略高,但妖族天生身法更轻,因此若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对方听到,还是可以一试的。
山谷深处的裸岩被阳光照得一片金灿灿的,那正是苏泉第一次来万木谷的时候同钟樾煮酒共饮、表明心迹的所在·苏泉一眼望见那金色光华之中沐着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人影,心中一暖,嘴角忍不住露了点狡黠的笑意,从另一边飘然上了山,抄他后路去了。
待他上得山去,这才发现刚才不曾留意,钟樾身后几步还站了个人,正略微低着头跟他说话,正是那露面不多的土地小仙,郑梧··钟樾从来不避着他什么,苏泉也没多想,就那么悄悄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神君此去,既已知以羲和仙子之力并不能窥天道,而此次天机、天杼二位仙官在东海之滨坦诚相告,他们虽掌算筹之能,亦无法……”·他没说下去,似乎头更低了些。
钟樾恍若未闻··郑梧硬着头皮咬牙道:“神君,既然苏公子并不清楚内情,也不知道当年谶语,您何不利用他来……仙官测不得您的命途,却测得妖族的劫数啊”·钟樾陡然转头,冷声道:“你不必……”·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停住了,他的眼中落进的不是别人,正是郑梧刚刚提及的那一个。
苏泉摇摇欲坠地站在崖边,面色苍白地望着他··苏泉的面色十分复杂,说不清是震惊、失望还是茫然,他或是只听见了只言片语,却在钟樾沉默的眼神里意识到了什么。
钟樾将视线从他面上挪开一寸,虚虚落在远处的山林之中··苏泉轻轻问道:“……什么劫数”·郑梧皱着眉,深深向二人一礼,先行退了下去。
钟樾摇了摇头:“我没有打算那么做·”·苏泉坚持地盯着他,迫使他与他对视,又执著地问了一遍:“什么劫数”·钟樾张了张口,走上前去想要拉住他,然而苏泉微一侧身避过,脚下又退了半步。
沙石从他足下簌簌落了下去,悬崖下数不清的檀香树将重叠的山峦铺成墨绿色,逆光处的雾气仿佛从染缸中抽出靛青的轻纱·而他已经踩在了悬崖的最边缘,无法再退些许了。
九天之下,神、魔二道有真正的血统,漫天星辰三垣二十八宿能够卜算命格,但只有极少数的神仙能掌握此种术法,且难以演算修为高过自己太多的神仙的命途;而妖、鬼两族命相属- yin -,一生命运中只可卜“劫”,不可算“运”,与神族不同的是,越是修为高强的妖,劫数相对来说越容易被推演,这似乎是三界冥冥之中的平衡。
苏泉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多事情他都无所谓,生死之间也常常是随意笑着,就算钟樾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冷肃的脸色,面颊绷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又小心翼翼地在维持什么。
他似乎担心苏泉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又不知此刻该先解释什么,只好半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想护着他,再将方才那句话换了个说法又说了一次:“我不会那么做·”·“我不是非要窥探你的秘密……神君。”
苏泉从前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总带着明显的调笑,哪一次都不如此番,“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劫数在何时何地,若是与你……真的有什么关联,你大可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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