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冥有鱼+番外 by 柏舟660(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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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冥有鱼+番外 by 柏舟660(下)(2)
·钟樾一怔:“不是的·”·苏泉低着头想了想,不知回忆起什么,轻轻笑了笑,又摇摇头:“我记得你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很不喜欢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算了,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他离开的背影看上去有点伤心,又很不像他·钟樾在发现他出现的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以苏泉的- xing -格,应该立即拔出剑来与他大打一架才是,如果说真是那样,或许他还有机会同他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但如此境况,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苏泉走得急,心里却隐约觉得不该这样——若是依着凡界那些个戏折子,钟樾此刻难道不应当冲上来拽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留住他再说么·可见什么卿卿我我、甜甜蜜蜜,都是假的·他一边生气,一边胡乱寻了个方向冲出去。
优波离远远望见,不知发生何事,也不敢上来阻拦,半晌之后只见钟樾回来,他正思量着不知眼下该不该说那些正事,反而是钟樾先开口问他此来何事··优波离沉吟道:“苏公子他……”·钟樾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庆幸似的:“他不知道那个谶言。”
优波离觑着他脸色,讷讷不敢再言··“前次的事如何了”·“天庭不过就是那般光景,神君你不可能不知道……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得罪他们兄弟。
羲和仙子一回天台山,便是谁也请不出来的了,如今能直笔上书,尽述四百年前之事,已经是她的极限·倒是夏泠这花妖离奇,以她的身份,别说七叶窟,原该是连石林都进不去的,但她不知为何,能够安然在石林中修行,我们……虽觉不妥,也只得由得她去了。”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钟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我知道你为难·迦叶尊者不掌事多年,威望虽高,此刻也独木难支,难免有人心存疑虑·伽延之事尚无定论,你更不便在外人面前置喙什么。”
优波离像是心有戚戚:“神君,若非那个谶言,我们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你……”·“无妨·”·“其实谶言而已,并非完全没有改变的方法。
这虽非咒语术法,但只要系在仙者之身,其解法亦是与咒术类似的……”·等到得窥谶言的神佛湮灭,他们眼中所见的命轨自然也归于寂灭··钟樾冷冷看他一眼。
优波离一愣,心知失言,忙禁言不语了··· ·☆、神祠 1· ·雨珠从房檐上轻轻巧巧地落下,“啪嗒”一声擦过竹叶细长的边缘,落进底下- shi -润润的泥里。
酒肆三层的雅间,一位年轻公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手里还握着一只酒壶,他眯着眼望了望远处刚出炉青瓷似的天色,不耐烦地一挥手,滚滚黑云如同受到了不可抵抗的召唤,夹杂着雷声聚拢在苏城上空,不一会儿,全不似春霖的沉沉雨幕便倾盆而落。
那英俊公子穿着一身墨蓝,腰系缎带,身姿修长妥帖,身边还佩了剑·喝到微醺之际,鬓发微乱,眼神也有些迷茫,活生生一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游侠··他靠在窗边,望着铺天盖地的雨水,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注视着灰蒙蒙的天空某处时,好像清明了一瞬,又浑不在意地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他举起手腕的时候,袖口露出一点流光端严的黑色珠串,虽不张扬,细看之下清光温润得摄人心魄。
他的眼神在自己的手腕之上顿了顿,好似略微疑惑不解,然后将珠串半褪到手掌中,用手指摩挲了片刻,终是没舍得拿下来··那雨下了小半个时辰,青石板街上汇成了溪流,逼得街上几乎没了行人。
苏城之中河道遍布,四通八达,饶是如此,内河水位仍是暴涨,听闻官差已命人飞速传令渭崖门开闸泄洪入南冥··雨下得不同寻常,难免有人议论·苏城的凡人与别处不同,与诸多神妖杂居多年,早能分辨出这反常天象中的诡异之处。
再就是一些水系妖物,一早便嗅出了这天象中磅礴的妖力,寻来了酒楼周围,窥见窗边人影却不敢造次,只远远跪拜离去··苏泉眼力不算上佳,但也早看见了雨中小妖,只不过懒得招呼,微一扬手,举杯遥敬算是致意。
他这儿迷迷糊糊地喝着,突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越过众妖腾身而来,躬身一揖道:“苏公子·”·有一阵子没见了,苏泉稍稍凝神,想起这正是苏城司雨的小仙青沅。
这位小仙是个耿直的- xing -子,苏泉早就领教过,想必此刻这点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然是承了前次被他们救过一命的情··苏泉给他斟了一杯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青沅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有去动,只道:“公子发泄也差不多了·但您可知……”·“我知道·”苏泉截断他话头。
他心情实在不好,也不能累得人界城市一同受累,此刻收了法诀,外头绵绵雨意裹着委地残花,天色立时亮堂起来··“那么小仙告辞·”青沅道。
苏泉没拦他:“真不喝一杯再走”·青沅来去匆匆,他心里惦记着云头上那位等他回话的神君,谁知回去一看,云收雨散,钟樾也不在原地了。
苏泉并不知道这一茬,雅间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又是上菜的店小二,谁知进来的却是个年轻姑娘·这女孩穿一身软烟似的的紫纱,眼角一抹俏皮的明黄,爽利明媚。
苏泉一愣:“姑娘可是走错了”·“没有·”那女孩笑道,“苏公子,你是不是认不出我”·苏泉自诩妖品良好,酒品更佳,绝无什么喝断片了之后留下的风流债,听了这一句仍是十分沉着:“敢问姑娘是”·女孩走近两步,在他对面坐下:“他们都说苏公子你修为高强,是一位不好惹的前辈,劝我别来。
但是……我今年能化形,一大半都仰赖你的帮助,我想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谢谢你·原本今日,我想你应当会去找我的,可你却没出现,若非这场雨,恐怕我也找不到你。”
·“你是那个……”·从前他经常拿人家当河道指路牌的凤眼莲·“我就叫阿凤,是不是很好记”·苏泉恍然笑起来:“是你啊,幸会幸会。
喝酒不喝刚刚来了个小仙君,我这么好的酒他竟不要·”·阿凤抿了抿唇:“我没喝过,可以试试吗”·苏泉一挡她伸手要拿杯子的手:“没喝过就算了。
你一个女孩子,不知酒量深浅,不好在陌生人面前随意喝酒·”·“你可不是什么陌生人·”阿凤有点害羞地望着他,“虽然你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我,可我已见过你许多次了。”
苏泉摇头:“可你不知道我是何居心嘛·若我拿灵力助你化形,其实别有所图呢”·“你不会·”阿凤道,“他们竟说苏公子凶神恶煞,我必然说不上一句话就会被扔出去,等我回去了定要一个个反驳他们才是。”
此言一出,两人都笑起来··苏泉笑归笑,笑完了,心口还是沉闷难言··他不管不顾地在这儿召雨,想引来的可不是这刚化形的小花妖,更不是那些期期艾艾连话都不敢上前来说的小妖们。
当年是谁在这儿说他“妖气冲天”来着如今他闹出这么大阵势,可不就是为了让那人能找到他么·这样了他还不出现,莫非钟樾真的那么坐得住,根本没出来找他是以为他散散心便会自己乖乖回去,还是说……钟樾真的不在意他·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他乱糟糟地想了一阵,哪里知道此刻正有一位神君掩了气息在他门外,抬手想要敲门,听得里面笑语晏晏,又垂下眼神,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准备赴南冥春筵吗”·“啊”苏泉听得“南冥春筵”四字,心道,原来已经是这个日子了……·“应该不去了。”
他低声说道,仰头又尽了一杯酒,“年年都是那些花样,还有什么意思·”·若是当真觉得没意思,苏公子一早便不会去蹚那浑水,毕竟南冥春筵历来人多嘴杂,心思浮动,是个流言与秘辛齐飞的是非之地。
但他多年来准时到场,自然是乐得去凑那个热闹··然而热闹总归是飘忽不定的,当灵魂有个踏踏实实的落脚点的时候就会明白,那点虚浮似萤火的热闹进不到心里,旁观的时候也只觉得可笑。
但他仍是出城去拜访了一番荀亦双·桃花妖一年更比一年懒于修炼,也仍是没找到心仪的小郎君,只是今年不知怎么的发展出了织布的爱好,动用法力将海潮织入云锦,看上去不过是更精美些的海潮纹,然而行动之间竟有隐隐涛声。
荀亦双身上不过披着一件轻绡纱衣,拂袖之际宛若潮水浮岸,大是宁和··“你当真不去么”荀亦双好像有点失望,“本来姐姐还打算送你一身衣服,你说你穿着去了,多有派头。”
苏泉摇头:“懒得去那么远·你若想去,我想办法知会一声,你去瞧个新鲜也不错·”·荀亦双沉默地盯着他瞧了片刻·她当然不想去,不然早几百年就潜心修炼了。
苏泉也只是随口一说,不一会儿便拧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鹰隼的翅膀掠过,滑翔到高大的渭崖门下·他微微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眉心··“瞧你这心事重重的模样。”
荀亦双突然隐了身形··苏城外这座靠海的山崖是桃花妖最重要的老巢,她的本体就是那一棵桃花树,虽然如今她早就可以隐了本体四处游荡,但天长日久的,大多数植物所化的妖精还是并不喜欢四处奔波,她倒是将这整座山都变成了她的地盘。
荀亦双捣鼓了半天,声音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传上来:“喝酒喝茶”·“不喝·”苏泉闷闷道,“我问你问题啊……”·他爱喝不喝。
荀亦双摸了只夜光杯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蜜,坐回树顶等他开口··“我有个朋友……”苏泉皱着眉,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觉得他另一个朋友对他好,可能不是真心的,而是出于某些目的……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荀亦双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图谋不轨,居心不良,吊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苏泉瞪着她··“哎,我的意思就是说呢,既然你……我是说你那个朋友啊,知道他的另一个朋友,是吧,不怀好意,那赶紧疏远了就是了,三界六道那么大,永不见面不就行了”·那“永不见面”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笔直戳进了苏泉心里,令他活生生在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普天之下竟还有这样一个可能- xing -,他愣在原地,如同中了个定身的咒法··半晌,苏泉才用力眨了眨眼,迟疑道:“也、也不至于吧……”·“所以你朋友到底在犹豫什么呢”·苏泉“啊”了一声,低低道:“我不知道……他、他可能又觉得,他那个朋友其实对他还是很好的。”
女妖大大叹了口气:“苏泉啊,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个期期艾艾的样子·要知道你居然是个这样的- xing -子,我一早理都不会理你·”·苏泉难得的没回嘴,而是道:“我知道了,我去找他问清楚。”
话虽如此,苏泉向来在找人干架方面熟能生巧、无所畏惧,但一涉及到高妙精深的情爱一道,完全自学试图成才的苏公子就难免有踌躇不定的地方·譬如“找他问清楚”这件事里头就需要不少大学问,去哪里找钟樾、如何问才能让钟神君老老实实作答、怎么找才显得不太刻意又让对方无法拒绝。
他思前想后,信步走了半晌仍觉得脑中一派混沌,很想去找找这世上有没有这方面的修炼秘籍,巴不得看了练了,朝夕之间便能学成手到擒来的风流本事··渭崖门下的闸口依旧开着,来自苏城各条河道的水汇成一道瀑布,轰然奔涌入南冥。
远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看到他来,抬起手挥了挥:“你来啦·”·苏泉点点头,向她道:“我今年不去赴筵了·”·舞雩也没问为什么,那春筵苏泉去与不去,全然不是她所关心的事。
她只道:“你身体还好吗”·苏泉一怔:“我能有什么不好,怎么这么问”·舞雩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前阵子我感应到你突然开了时空门,我救了那几个人,听他们说起那边的状况,有些担心。
扭曲时空是一等一的仙法,就算你本事再大,要做到这一点,势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见你今日脸色似乎也不大好……”·那一日的混乱之中,他的确损耗不小,但舞雩自然不会知道,当时正经以仙力助他开启开启界碑的究竟是谁。
至于他现在脸色不大好,更不是受了伤没修养好的缘故……·舞雩同他说话的时候常常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依赖和亲昵,她眼睛里的担忧和关心都是真的·从前苏泉只觉得她是个救过一命、生活孤单的姑娘,然而此刻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些的别的,心中一刹那有点微妙的不舒服。
他忽然就想,若是钟樾现在也坐在哪片海边、哪座山顶,跟一个女孩子单独说着话呢·舞雩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苏泉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道:“你将他们送回去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舞雩摇头:“我只能送他们到岸边。
但他们都没有受伤,我也赠了他们几颗珍珠,在苏城随意典当了,那路费足够他们回家了·”·“谢谢你·”·“这有什么谢的·”舞雩笑道,“几颗珍珠而已,在人界价值不菲,对我们这样能轻易下深海的来说,还不就是举手之劳。”
苏泉没说话··这样的状况很少见,通常苏泉都有说不完的话题,每隔神妖历法的一年相见,他总有无数新奇好玩的见闻,而今天这般话语寥寥,很是奇怪。
舞雩等了一阵,忍不住道:“前些时候东海很是热闹了一回·你也听说了吧”·“什么”·“据说羲和仙子出了些事,天庭派了好大的阵仗送她回天台山,在南冥和东海的边界都能望见瑞气千条的朱雀船从天河下降。”
苏泉微微诧异:“你还去瞧了这个热闹”·舞雩咬了咬下唇:“天庭所派的天机、天杼两位仙官,回程的时候路过南冥·我听见他们提到了你。”
“我听得不太清楚,但他们好像是在说,有人要卜你的命格·”·苏泉面色一寒··“我还有些事·”他的语气还算柔和,眼神却隐约飘忽,“先走了,下次再见。”
舞雩大抵是有些失望的,见他坚决,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泉走了几步,很快腾云而起,佯装并未察觉到渭崖门上船坞内那一排盯着他的幽绿眼睛,瞬间便消失在空中。
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了,一旦急躁起来,难免要露马脚··舞雩身上还有咒法在,她从未离开南冥去过苏城,怎么会知道深海珍珠在凡界价值几何、是否能轻易典当再者,她根本不是什么喜欢凑热闹的- xing -子,怎么就突然千里迢迢跑到东海与南冥的边界去了她又是从何得知羲和仙子的事天机天杼的交谈,为何就“恰巧”让她听了个正着·这单纯的姑娘只怕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苏泉心下思量不断,便没怎么注意看路·天上地方毕竟足够大,能够腾云的神妖们各自习惯的高度也不太相同,面对面撞上的事情反正他是从未发生过·但他眼前倏地有一道红光一闪,苏泉惊得刹那回神,连忙从旁闪避,竟是差点被那利剑般的灵力削了个正着。
他心里一直压着点火气,此时不发作更待何时,也不管来的是何方神圣,立即下去寻晦气了··但他剑拔到一半,忽然觉得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金红色光芒有些眼熟。
——那不是七叶窟佛诀所化的剑光么·此地恰是苏城近郊,苏城之繁华不比普通城市,郊外远远说不上是人迹罕至·通常非凡人若是要过招打架,为免殃及池鱼,都不会选择周围还能看见田舍屋宇的地方。
这么一想,说不定是狭路相逢了··苏泉捏了个不太高级的隐身诀,悄悄落到近处,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简直觉得眼前一黑:十来个和尚的光脑袋就在下面腾挪过招,剑光霍霍并着灵流对轰的声音,刺得他脑仁疼。
但他仍觉得自己实在是仗义,只因他一眼就从中看见了熟人面孔——·“优波离,你需要兄弟帮个忙吗”·他原本只是调侃一句,到底要不要插手还得看情况。
谁知此言一出,所有的和尚齐刷刷抬头看向他,一多半都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这是什么情况·苏泉好歹剑都拔了,眼下唯一阻碍他动手的就是不知道该打谁了,下一刻除了优波离之外,所有人的剑光都笔直冲着优波离身上招呼过去了。
好家伙,他这是犯了什么众怒·苏泉轻轻吹了声口哨,持剑直天,身轻如燕,手中的剑身上闪过一片海潮似的波纹,紧接着居高临下地一扫,画出一个无形的圈来,剑风所过之处,像镰刀割过麦浪,那群和尚只觉得自己身在巨浪滔天的洋面之上,顿时站立不稳,片刻就倒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法,还是门障眼法,是苏泉多年前修来好玩的·此类障眼法说来讨巧,可凭的都是灵力上实实在在的碾压,若是对上修为差不多或更高的,完全没法奏效。
比如此时优波离只微微一晃,硬生生持诵念经稳住了心神··苏泉倒有点意外,优波离看着嘻嘻哈哈不着调,却是个当真心思非常纯净的修行者··他这一冲破妖法的影响,立即掏出些自家法器,将那十来个东倒西歪的和尚们一一收拾了,捆好打晕丢到一边,这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苏泉问道:“这是唱的哪一出”·优波离道:“你来之前,我以一敌多,早已支撑不住了,正放了句没谱的狠话,准备听天由命呢,结果……”·“结果你兄弟我就从天而降了,是不是很够意思”·优波离苦笑着点点头:“这次的确多亏了你。”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不是七叶窟的人为什么会攻击你”·优波离犹豫再三,苏泉到底是几次救过他- xing -命的,就算是个妖精,他也不好意思瞒着不说:“伽延……的处置上出了些纰漏,引发大量僧众不满,近日七叶窟乱作一团,这些人是一怒之下叛逃的。”
·迦叶尊者只习佛法,修自身,获万人景仰靠的向来是持身严正,他从不懂得圆滑处世,更不知如何变通·这许多年来伽延执掌七叶窟上下事宜,不是没有人背后说过他“权柄旁落”。
然而在一切都安然无恙的时候,静海无波,天光自如;一旦海底的汹涌翻上海面,自然流言蜚语四起如群蝗过境··苏泉回忆了一下为数不多的见过迦叶尊者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模样,想想也知道他此刻有多为难。
“若是罚得轻了,必定有人说他包庇纵容,甚至是共犯;若是罚得重了,先不说他下不下得了这个狠心,伽延掌事这么多年必定树大根深,有心人随意一挑唆,必定要出乱子啊。”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优波离正姿势扭曲地坐在地上,潦草地处理腿上的伤口,听了这一番感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何止·”·“还有什么”·优波离一连叹了几口气:“大师兄判了伽延为苏城恶鬼之事于棕榈堂诵经三万遍超度,事了之后去后山思过,永世不得出七叶窟一步。
而且,”·他顿了好一会儿,苏泉实在不耐烦了:“而且什么”·“而且,大师兄要与他同罪·”·苏泉:“……”·苏泉张口结舌,接着立刻“啊”地恍然大悟:“难怪这群小和尚想要弄死你,伽延被重罚,你大师兄要是真的准备隐退,他选定的下一个掌事人一定是你吧”·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小和尚们一脸愤懑。
优波离浑身僵硬,如遭雷劈,好半天才想起来话是怎么说的:“若不是知道你对七叶窟的确没有分毫兴趣,我定然要怀疑你是不是安插了眼线在里面……”·这要拐上好几个弯,还得推测半天的事,他是如何做到一瞬间反应过来的·苏泉不屑:“我眼线多得没处使了,安插到你们那儿”·优波离“哎哟”一声:“我们出家人没那么多玲珑心肝。
你和钟神君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上次我从万木谷走的时候,他便提醒我注意人心动荡,这次又是你……”·苏泉有点酸酸地说:“我可不敢跟他比。”
优波离打量他一会儿,用那种刻意欲言又止的语气道:“你……哎”·苏泉略一琢磨,很快回过味来,于是十分凶狠地盯着他:“你今天必须跟我把话说清楚”·优波离装傻:“说啥呀”·钟樾多年独居万木谷中,就算天资再过人,也不过是乾昧山芸芸众仙中的一个——长得好看可不能成为地位高的原因。
他一无家族血缘、二无师承门派,- xing -子也清冷,于世无涉,如此散修的神仙,为何七叶窟的和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去找他·难道他看起来是个英俊潇洒小郎君,实际上是个冥冥之中早已定了三千年后要出家成佛的大圣人·优波离扯了扯他,示意他靠过来点:“你知不知道,苏城和潼镇之间,有一座十分灵验的神祠”·苏泉点点头:“知道啊。”
前次他与钟樾乘船往潼镇去的时候,他还提起过··优波离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知不知道,那其实不是一座神祠,或者说,本来啊,它是一座庙”·· ·☆、神祠 2· ·林荫如幕,擦身而过的轿辇之中偶尔逸散一点脂粉香风,又是哪家的女眷出来上香的。
这座山甚至没有名字,只因山顶一座神祠灵验得很,这才香火旺盛,引得周边几城的百姓络绎不绝地前来··苏泉一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他越走越觉得不对,自己又被钟樾套进去一回。
这事摆明了优波离那秃驴是个和事佬,故意到他眼皮子底下来帮钟樾带话的·要苏泉巴巴地回乾昧山里找钟樾,他铁定抹不下这个面子;钟樾大约也不想低三下四地来求他。
但话说回来,能特意绕弯子搞这么一出,也算是费了心思的,就算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他苏泉也不是不识好歹的妖··这么些日子过去,他早都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事在生气了。
钟樾哄他如何、瞒他如何、算计他又如何·许多事早有形迹,只不过从前他一应不放在心上·然而爱与欲伴生贪与痴,早先懒得细想的蛛丝马迹缓缓拼合,他着了魔似的想知道那个人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往后又想做些什么。
他若洒脱到底就该一刀两断,两眼一闭转身就走,什么事也落不到他的头上··——只可惜人心如此,贪心不足,神妖无一可得幸免··山是此山,他也大老远跑来就山,但估摸着钟樾多半就在山顶等他,苏泉又敌不过心底那点缠缠绕绕的怨气,步子慢得像是打算把这一路有多少棵树都数个清楚,觉得且得让钟樾心浮气躁地等上他一阵子才算过瘾。
他慢悠悠散着步,打算临时修炼一副心如止水不咸不淡的皮囊,谁知桃花天降,山径一转,迎面过来两个妙龄女郎,一瞥见这青衫长身的英俊公子,其中一个顿时小小“哎”了一声,向另一位道:“我才求的姻缘,这便灵验了吗”·那另一位啐了一口,很是不服:“你怎知是你的”·苏泉:“……”·凡人果然不太清楚他们的耳力。
先说话的女郎四周一看,发现身前一步正好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正要作势绊上一跤,腿还没来得及弯,苏泉何等反应,衣袖下的手指一捻一抹,只见店面平整得如官道一般,什么合适的绊脚石也不见了。
那女郎以为自己眼错,眨眼的工夫,苏泉已稳稳打他们身侧经过,再一回头,连人影都瞧不见了··他上得山去,只见山顶处初时全然见不到什么巍峨辉煌的神祠,而是一片青松絮语之间隐隐露出瓦檐一角,青石台阶被千万人踩过,光滑得如青玉一般。
栏杆扶手每隔一段便有一个镂空的石龛,伽罗香木片燃着白色的烟气,混了松针的清味··松林之后方才得见神祠真面目,匾额上书“玄灵神祠”,殿前一只斑驳的三足铜鼎,塔香顶端尚烧着明火,人群穿梭不绝,几个蒲团几乎不够用,跪拜许愿的人们一茬接着一茬,谁也不知道里面供着的神灵是否听得清嘈杂的人间愿望。
苏泉走到正门前,只见殿内幽黑一片,供桌上两只细细的白瓷瓶各养了一束香花,三支高烛几乎不起烟气·后面正中的神龛很高,从这个角度看去被梁柱遮挡了一部分,外面罩着一层暗金色的菱纱,只依稀看得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苏泉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正在犹豫着要不要隐了身进去一探究竟,一只手忽地伸到他面前,一个签筒里盛着几十支细长的竹条,一个低低的声音问道:“求签吗”·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苏泉撇了撇嘴,克制住转头的冲头,抬手佯装去接那签筒,半道上一转,猛地捏住了那人手腕:“神君,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装半仙呢”·来人手腕一抖,一支竹条“啪”地落在地上。
苏泉拉住他就往旁边走,钟樾被他拽着跟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想看看签上写的什么”·神祠两边的松林不知年岁几何,高耸参天,密不见云。
来上香的人们少有走到幽暗的树林中的,一转过殿角的椽柱,人声顿时稀落下来··苏泉颇带挑衅地一掀眼皮,不带笑意的眼尾隐隐锐利:“有什么可看的随便一猜就知道,我今日铁定是红鸾星动,不是什么竹签能改的。”
天上的红鸾星官蓦地打了个喷嚏··钟樾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苏泉话说完,又有点忍不住好奇,勾了勾手指,那竹条出现在他指间·他低头一扫,大失所望:“这似是而非的说的是什么”·“这就要问你求的是什么了。”
苏泉抿了抿唇,手指用力一捏,强笑道:“神君千方百计把我骗来这里,莫不是想靠解签从我这儿赚一笔钱吧”·那竹签在他手中灰飞烟灭之前,钟樾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十四字:假借四大以为身,前境若无心亦无 。
钟樾沉默片刻,开口道:“苏泉,有几句话,其实我也可以让优波离带给你,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苏泉靠在墙边,眼神有点放空,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松林里:“那是,情情爱爱的事,你找个和尚带话多不像样。”
钟樾:“……”·这人真是,想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他非得打岔·成何体统·苏泉大发慈悲:“你说吧,我听着呢。”
钟樾假装没看见他在袖子底下蜷了蜷手指:“我以为,就算你发现我有事瞒着你,你也该听我解释,起码问我一句,而不是一走了之,然后去酒楼里与一个凤眼莲花妖喝酒”·苏泉一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就要说这个那我以为,就算我一走了之,你也该意思意思挽留我一下,而不是跟踪我——更何况,身为一个神仙,没人告诉过你,随便窥探妖族原身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吗”·钟樾被莫名其妙的最后一问突袭,也跟着一呆:“是吗……确实没人告诉过我。”
苏泉简直被他气笑了,当场就想拔剑跟他好好过上千儿八百招的,再来好好说话·奈何钟樾脸皮不如他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么薄,已经迅速转了话题:“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苏泉脸色微微一变,插科打诨的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不如就这么过去算了,什么秘密他也不想知道了,但钟樾还是执著于把话撕开··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看起来对一切都淡淡的,可认真的时候谁也不可能阻止他。
图穷匕见,谁都知道开玩笑没法跨过那道坎··苏泉垂着眸,眼里落进他的衣袖,烟灰色的中衣袖口有一点翻折·他很自然地伸过手去替他捋平了··钟樾轻轻地一翻手,就势将他的手捏进了掌心里:“我会告诉你,那个谶言是什么,我又是个什么……听完之后,我想你会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从苏城出来,一直到潼镇,虽然地势上没有太大的起伏,可是河流弯曲,你常常走水路,便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座山离苏城更近·但其实它在苏城与潼镇之间。”
那又如何……·苏泉随意点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潼镇阡陌农桑,不是富庶繁华之所,但灵气大盛,是个不凡之处·如果你阅过羲和所写的天界轶闻,或者听过七叶窟传法的历史,或许就会知道真佛曾在潼镇说法。”
苏泉想起行云阁所在的那一条街侬语软糯、莺燕纷飞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钟樾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真佛每一次带着弟子们下降人间,除了弘扬道法,也是在历自己的劫·修行时的百种疑惑、千念挣扎,终究还是要从世间亿万苍生里获得解答··佛法是不能解人间灾厄的。
人间数不尽的苦楚可以从佛法教旨中得到慰藉,勘破蜉蝣朝生暮死般一瞬的伤痛,但并不能使其愈合··无论是天界还是佛家,救世之手只管星辰倒转、六道逆行、三界混乱,小小人世发生了什么,都是顾不上的。
但真佛就是在那一年亲眼看见了一场“微不足道的”的灾难··天雨连绵,白水河暴涨,整个下游洪水肆虐,灾民流徙,千里无人烟·这一切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在七叶窟里点起一炷香便过去了的一叶瞬景。
真佛化作凡人样,领着弟子们在潼镇为伤者医治,为饥者施粮,然而外面溺亡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遗体漂在浑浊的水中,甚至来不及打捞埋葬·苏城、潼镇二地以土筑坛,幸存者拖家带口,没日没夜地叩首哭祷逾二十日,而天雨不绝。
二十日后,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向真佛进言,求停雨以救难·第一个是优波离,最后一个是迦叶尊者,但无一例外,佛没有点头··第二十三日,苏城和潼镇的司雨仙官也上了祷坛,但- yin -云盘旋,暴雨依旧。
雨水来自白水河上游,那是神妖两族地盘,根本不是小小司雨仙官所能撼动··第二十五日,潼镇内已经彻底无法栖居,人们无可奈何,佛家弟子带着凡人们削木、竹以为筏,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山暂时落脚。
那山顶青松成林,华盖如殿··这一次他们不再有时间和精力筑坛,凡人们跪倒在松林之外,祈求上天放他们一条生路··佛家弟子们正在半山腰收拢那些竹木筏,将更多人拉上岸边,没有人发现真佛在那一刹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在凡人之中轻轻合掌,向着他们跪拜的同一个方向低首一念。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远在潼镇和苏城的两座祷坛遽然坍塌,连日- yin -雨的这片天承不起真佛一念,猝然破溃,雷电自天空直劈而下,将山顶正中的一片松林霎时化作焦炭。
然后山腰洪水缓缓退去,所有人匍匐着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不再有雨丝飘落在脸上·人们颤抖着将手伸到半空,然而除了空气中那股- shi -漉漉的气息,再也没有更多的雨水了。
·更惊人的是,他们在从潼镇过来的一路上打捞起的几具遗体,原本想要带到稳妥处安葬的,竟也在这同一刻,重新有了生息··那一刻佛的祷告,竟不止是为了天雨,还是为了他亲眼所见的灾民。
-----·钟樾说得十分平铺直叙,苏泉却吓了一跳:“死人还魂”·钟樾点了点头··佛家看轮回道,却不管轮回事,一念之差,真佛之尊不会有什么后果,却会应在其它事情上。
事已至此,即便真佛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不该有的错误,却已经来不及·他将其归咎于自己,从自己浩瀚无涯的灵修之中抽出了一部分,那股灵流是青色的,一落地即使山顶被天雷劈毁的松林复生。
不同于复活缺水渴死的花草或者治愈失血过多的动物,那几道天雷乃是逆天而行的天谴,只不过碍于真佛金身,才落在了松林之上··所有的弟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不知道真佛这一次了悟了什么,现在又要做什么,这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一出,这无名的小山被笼罩了,像是惊叹、又像是畏惧一般地嗡鸣起来,良久方平。
佛在那一刻决定,他要救世··洪荒诸神早已陨落,几万年不再有天生地育的神明,他要造一个神··· ·☆、神祠 3· ·那座不知名的小山上,在山顶松林之中,劫后余生的人们建起了一座神祠,以纪念浩劫之中他们最后跪拜祈求的地方——他们认为,就是在这里,最后神灵响应了他们。
那悲悯的一念之仁,和真佛从自己身体里抽出的力量,从此盘旋在神祠之中·凡界山水承不了那一脉生之力量,更化不进山川江河中,暗金色菱纱罩住的神龛之内,影影绰绰地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那里,从未有过泥胎木塑,千人千面,所见所思,皆是相由心生··真佛再未亲身传道,他的弟子们奔波在三界,继续将佛法弘扬··-----·没有人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乾昧山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石筑的殿堂不似庙宇,更不似仙界那些金碧辉煌的府邸·万木谷里总有缭绕的晨雾,无数檀香树在一夜之间生根、抽芽,安宁静谧的气息将仙迹罕至的深谷中- yin -冷之气洗去。
在阳光照得到的每一寸土地,几乎不会有比这里更寂寞的地方··泺水之源的冰雪冷得刺骨,万丈冰崖锋利如刀;樕蛛山千尺河谷,两岸的风呼啸过幽蓝的深潭;七叶窟的诵经声昼夜不歇,妙乐泉中的睡火莲开过了几度。·——只有万木谷,光- yin -几如凝固。
——除了那个不断强大起来的神··他终于继承了真佛曾经拥有、却无法使用的力量,也变成了一位无人知晓来龙去脉、甚至在羲和之书上都没有出身来处的神君。
-----·苏泉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另一只手被钟樾从栏杆上掰开:“这虽是石雕的,你再这么用力下去,也要被你捏碎了·”·他五根手指的指节都微微泛着白,钟樾轻轻揉着,无声地哄他放松下来。
“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苏泉轻轻说··“原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钟樾道,“天地造化,星辰轮转,也不是它们可选的;凡人生老病死,神魔妖鬼争斗消陨,更不是一人一思所能够左右。
就算是真佛本身,也无法随心所欲·”·所以佛道以无尽的修行和静思屏除一切欲望,真佛将他在人世最大的执念抽离,放逐到看得见、却与他无关的地方··苏泉低低“嗯”了一声:“所以你想对我说……”·“我想对你说,我遇到你,与一切的宿命和责任都没有关系。”
只是恰好在那一日踏足白水河边的峡谷··苏泉定定神,缓缓道:“我也背负不了什么所谓的宿命的责任,我太普通了,不是什么蓄意造出来救世的神,生来只是最普通的妖,修行练剑都是为了自己不再受欺凌。
我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谁、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能活多久、活成个什么样子,都由得我自己,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束缚住·”·钟樾隐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神一黯。
向来把什么天地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妖继续说道:“所以我若愿意将自己同你系在一处,也只是我愿意罢了,碍不着别的什么事·”·钟樾敏锐地意识到他知道了什么,却少见了迟疑了一下:“……你知道了”·苏泉反倒坦诚:“你说那个谶言我原先是不知道的,这几日去拜访了一位高人,粗略听了一耳朵。
你们神仙飞升的劫不一样,妖、鬼二族的劫并不是一定会出现的,那是真正做了孽才会有的东西,我们自己也没那个本事去卜算·若说这东西真的有什么要紧,你想办法预知了也是一件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阿樾,”苏泉正色道,“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对我来说,最好是花天酒地一辈子,闲来无事我是喜欢闹腾没错,但我做不出要招来天谴的事。
但如果有一天真的迫不得已要那么做,想必我一定有不后悔的理由·”·他这样坦荡赤诚,无事不可对天地人心,令听者胸口发烫,好似有一根血脉从他轻飘飘的话语里直通进心底,注入无限蓬勃殷红的血液。
钟樾望他许久,似乎是被他说服了,又似乎有了别的决定,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喂你做什么……”苏泉被他拖着,身不由己地往神祠门口走,“钟樾”·东方玄幻前世今生·方才他是把钟樾往没人的地方拽,那也就罢了;钟樾这么反方向来一手,他们俩既高挑,样貌又出众,在这等熙来攘往的地方拉拉扯扯,可就过分惹眼了。
钟樾走得极快,几下就带着他走到了那掉了漆的匾额之下··神君去了苏城数次,看来已完全习惯了诸多族类杂居相安无事的情况,若无其事地带着苏泉平地消失,一闪身便进入了神祠之内。
外头传来小声的惊呼,苏泉叹口气:“神君,你既然要使这个隐身穿梭的术法,为何要多此一举,先跑到人群堆里来引人注目呢”·钟樾不怎么有诚意地答道:“是我思虑不周。”
苏泉无言以对··神祠的内殿是没有人进入的,上香、祈愿、供花烛的人们都只在殿口的那张长桌上·这建筑不知道是以什么木头建成,不受潮气,不引虫蛀,散发着一股清淡的木香。
但不透光的深邃依旧裹着熟悉的冷意,里外好像被隔成两个世界,神龛上没有一丝灰尘,人声一下子远出了千里之外,几乎听不分明了··“你想看看吗”钟樾问。
生而为神,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座神祠受了几千年的人间香火,和最初那股力量一起,塑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神··“不用看了,这神龛在我眼里是空的。”
苏泉说,“但是你,我不但看得见、而且摸得着,干嘛要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呢”·他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话虽说得轻浮,当中沉甸甸的真意,却一点不落地被钟樾捉了个正着。
未入眼里的笑意,似乎也只等着那个人的一句话,就能冲破最后的屏障,千山万水地缠绕住他瞳孔里映出的影子··“是我不好·”钟樾轻轻叹道。
苏泉一下子就笑了,他转了个身,很随意地坐在神龛的边缘·这里已经是神祠门口长桌上供着的烛火所能到达的尽头,他的脸在一点点柔和的光芒里明明灭灭的··他托着腮,歪头问道:“你哪儿不好”·这问题问得狡诡,眼角眉梢都是他特有的、令人无可奈何的妖气。
钟樾在他身边坐下,回头望了望那与他有关、又无关的神龛,笃定道:“你只需记得我好的地方·”·钟樾的声音一旦这样低沉下来,就带上了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温柔和坚定。
苏泉心上像漂浮着一叶摇摇晃晃的舟,被他的话语一荡,心神微微恍惚了一下,抬腿轻轻碰他:“你的好处太多了,我实在记不过来·但错处少,印象就深刻,恐怕再过上个几百上千载,我都能跟你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钟樾握着他的手掌将人一拉,苏泉无奈地被他拽起来,一股和缓的力道立即托住了他,让人悬在半空··“所以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忘了这件事”·苏泉舔了舔嘴唇,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道:“虽然我在修炼上懒透了,但有时候还是有点洪荒时代那些真正修炼到顶级的妖……”·“为何”·“比如现在这个时候,我想让外面上香的人赶紧走,就可以让天快点黑了……”·催光- yin -四时、逆星辰日月,都是真正逆天而行的法术,不是做不到,而是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苏泉拐这么个弯,并不是要说这个··“你看,我只能召来一场雨,可一旦下了雨,指不定要走的人都留在神祠里不走了,那岂不是很耽误我跟你……”·钟樾一侧头,扶着他的腰,准确地吻在他嘴唇上。
暗金色的菱纱落下来,轻飘飘地抖落一片似有若无的影子,烛光一霎大盛,沉重的神祠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响··那一声如同钟鼓鸣响,笔直撞在了心上。
钟樾似乎能觉察到如有实质的妖息,缠紧了情动的低喘,绳索般束缚住所有心神和视线·苏泉闭着眼睛,一口咬破他的唇角·两件外袍从半空落下,苏泉得逞似的笑了笑,紧接着便被他压向空无一物的神龛。
山顶蔽日的青松之下,雨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后半夜却是仙官来布的漫天雷雨,青灰色的苍穹之上间或爬过一道闪电·苏泉坐在廊下看雨,仗着四下没有第三个人,只把外袍松松披在肩上,眉眼之间有不明显的一点困倦。
钟樾缓缓从神祠里踏出来,神君是个讲究的人,又将落在地上的菱纱遮了回去,免得明日里前来上香的凡人们大惊小怪··就这点工夫,苏泉已经从外头林子里弄回来一拢树枝,堆在身前:“点个火呗。”
钟樾一边扣他的衣襟,一边问道:“冷”·“不冷·”苏泉道,“看着热闹点·”·钟樾将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他从靠着廊下的柱子变作靠在他身上:“那你自己点了便是。”
“没力气,不想动·”苏泉懒洋洋地捏了捏眉心··钟樾“嗯”了一声,抬手在那堆潮乎乎的木头上一拂,火苗陡然蹿起来,一点- shi -柴火燃烧的烟气也无。
苏泉很捧场:“炉火纯青,神乎其技,百炼成钢·”·钟神君私以为自己并不是个烧灶台的,也并不很想要这份不知所云的夸赞,于是将话题又绕了回去:“现在不想动,早知道力气就该省着点用。”
苏泉掀起眼皮扫他一眼:“……这是什么哑谜”·钟樾摸了摸他的脸:“哦,也许是我眼花·这么说里头神龛边缘那个寸余深的指印,并不是你方才捏出来的”·苏泉:“……”·他觉得钟樾可能是想跟他打架·-----·雨一直下到了清晨,苏泉也正好打完了一个盹,觉得十分清醒。
他“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也没去南冥春筵”·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钟樾让他靠了好几个时辰,难为他还能风度翩翩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反问道:“有什么可去的”·“没什么可去的上回是谁巴巴跑来,还生怕认不清谁都是谁”苏泉仰头盯着他,“莫非你当时就是……别有所图”·钟樾无奈地摇摇头,把他一侧散乱的鬓发捋了捋:“是,为了图谋你传遍三界的美色,我可谓是殚精竭虑地筹谋了几百年,这才好不容易得偿所愿。”
……织女都没他能编··“别别别·”苏泉吓得跳了起来,“神君,你这么说,我觉得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是啊。”
钟樾笃定地点点头,“所以你一定要负起责任来·”·这人若是有一天缺钱用了,定能去做个江湖骗子,加上那张诚挚俊朗的脸,和淡然深邃的眼睛,简直没有人忍心质疑他·苏泉默默道:“我不想跟你说了……”·· ·☆、神祠 4· ·他们下山回到苏城的时候,城里热闹得有些奇怪。
大大小小的河道之中,无数船家都匆匆忙忙地朝着一个方向赶去,苏泉疑惑地快步过了两座桥,迅速判断出方向:“像是渭崖门那边出了什么事·”·“去看看”·苏泉一点头,二人同时腾身而起,径直向着白水河出海之处去了。
尚在半空,钟樾一眼便望见底下回程的木船之内歪歪扭扭地躺了几个人,浑身都- shi -透了,面上似乎还有血迹·他伸手指了指,苏泉微微皱眉:“船难”·他果然没有料错。
前夜海面上的狂风骤雨之中,倾覆了一艘满载的商船·桅杆在巨浪之中瞬间一折为二,船头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笔直冲入海中,船舱在海水涌入的同时分崩离析,不知多少白瓷香料没入南冥之外,船上的上百人也在深夜落入海中。
仓皇之间有人抱住了浮木与断裂的桅杆,在风雨之中漂流了一夜,直到清晨才陆续被渭崖门的守卫发现··海滩边已经聚满了人,苏城人先给伤者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然后便有主动赶去的船家将人接入城内医馆。
丧生者亦有白布蒙身,送至妥帖处安葬··虽可怜可叹,看起来却的确是天时不悯的一场意外之灾··苏泉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位伤者身边,低声问道:“敢问昨夜,阁下所乘的船只是几时倾覆的”·那人年纪尚轻,受的伤也不重,虽感奇怪,好歹也未大骂出口,只是不大高兴地回忆了一番:“昨晚正好是我值夜,巡完第一轮的时候海上突然起了大浪,约摸该是寅时初吧。”
“突然起了大浪”苏泉不好意思干站着,草草向他手上伤口处绕了些纱布,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那人不满地看着手上毫不平整的包扎,摆摆手示意他不如别包:“是啊一无风,二无雨,海上却突然起了浪,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昨夜不是一直在下雨么”苏泉问··“是船翻了之后才来的风雨,我绝对不会记错·”·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阁下还是赶紧入城休息吧,打扰了。”
那人小声骂了句什么,眼瞅着莫名其妙的两人走了,这才将缠得歪七扭八的纱布摘了·这一摘,他顿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自己手臂上原先被木刺拉出的一道伤口,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钟、苏二人早绕过人群密集之处,落在了城墙之外。
钟樾眯着眼睛望向后面黑黢黢的船坞:“这里的守卫是鹰族吧·”·“对·”苏泉道,“先不管刚才那人说的是真是假,这件事就很奇怪。”
鹰族本就以目力称雄,修炼上百年的便可视千里之外,黑暗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寅时之初商船倾覆,为了一直到了早上才被发现渭崖门的守卫可不是风雨大了便能不出海巡逻的。
更何况,若是这些人落水的地方离岸极远,从苏城附近根本眺望不到,那为何一夜之后竟然如此巧合,不论生死,狂风巨浪之中都“恰巧”漂流到了此处·钟樾沉吟道:“你怀疑是有人‘导致’了船难”·苏泉耸肩:“没有证据啊。
我们得找个知情人问问——话说起来,参加春筵的那群人,怎么还不见回来”·南冥春筵又不提供客舍,这群神妖们彼此之间也不是那么熟络,断没有在海上过夜的道理。
此刻次日黎明已过,若按照往年旧例,应当有不少已进了苏城才对·筵席之上觥筹交错,若是恰巧有看对了眼的,正是更进一步的大好时机··苏泉双手一错,一拢幽蓝的清光像水珠似的落入海中,一丝人眼分辨不出的细线自水下向南冥深处蔓延出去。
良久,海面上仍是静默一片··钟樾看他表情,心知不对:“你在召唤什么”·“不是……”苏泉皱起眉,“八千里南冥恐怕没有什么能够不应我召唤的东西,但这只是一个传讯的法子。
我想见一见舞雩,有话要问她·”·他想了想,十指以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地结出一串复杂的手势,一个圆形的回环印记从空中没入澄蓝海水,一闪而逝··在他们的背后,高耸的城墙之上,一只松雀鹰偏过头,用尖喙理着自己的羽毛。
它站在阳光与- yin -影的交汇处,巨大的高低落差之下,锐利的眼睛依旧清晰倒映出海岸边一神一妖的细微举动··然后钟樾立即感受到了血腥味··一团巨大的黑影在靠近海岸的同时逐渐缩小、上潜,灵活地穿过被潮水淹没的林立礁石,白色的浪头上露出一道鲜明的血迹,然后舞雩托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赤足踏着近岸的沙石走了上来。
舞雩身上都- shi -透了,短短几步路,脚底被死去的牡蛎壳割出一道道血口,但她托着的那个人,除了身上淋漓的血迹之外,衣衫齐整,长发和衣摆都是干燥的··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她站在潮水的边缘,无法再向岸上多行一步。
苏泉接过她怀里的人,低头一看,吃了一惊:“长熙仙子”·舞雩疲惫地抹了抹脸上的水,低着头道:“是·我在人界尽头遇到重伤的仙子,便将她带回来。”
苏泉寻了块平整的礁石将人放下,有点为难地比了几个动作,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动手·长熙明显是身上受了不轻的外伤,嘴角也有血迹,只怕内伤也有·他们没有疗伤的丹药,连能用来包扎的干净纱布都没有。
“那什么……神君啊·”苏泉扶额,“我不太擅长给人治伤,不然你看看”·钟樾点点头,凭空化了一块轻纱落在女仙手腕上,试着把了脉:“内外伤之后,强动灵力,筋疲力尽。
生命无虞,需要好好修养·”·舞雩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石头后面,闻言松了口气··钟樾抬手隔空向女仙手腕注入一股灵息,片刻,长熙轻咳一声,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睛,看到这几个人,眼神微微迷茫··苏泉笑道:“仙子,好久不见·”·长熙见到舞雩,略一思量,旋即明白,便低头致礼:“多些姑娘救命之恩。”
舞雩摇摇头:“我在海天尽头见到仙子不顾自身安危,耗空了灵力救那些落水的凡人们,心下佩服·再说了……我只是将您带回来,真正救您的,是这二位公子。”
苏泉回过味来:“是你设法让海水送那些凡人漂流到苏城的”·长熙“嗯”了一声:“我当时自身难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钟樾便问道:“筵席上是否出了什么事”·长熙勉力站起来,先对着钟樾行了个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小仙之处,必定百死不辞。”
她还没说完,苏泉先摆手:“他只救了你一次,你便要‘百死’,岂不是亏大了不用这么客气·”·钟樾无奈地望着他。
苏泉冲他眨眨眼·他算是被那些除非以身相许否则不能报恩的恶俗桥段搞怕了,先贤说“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就是这个道理··长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污的衣衫,似是觉得不大礼敬。
可眼下也别无它法,她用宽阔的裙摆掩住最明显的一块血迹,声音却还平静:“蒲牢、赑屃两兄弟并无今年筵席请帖,却半途闯入,搅乱筵席,挟持了众仙。赑屃修为不低,蒲牢手中又有神器,无人能敌,剩下的神妖伤的伤、逃的逃,一片混乱。”·长熙仙子在南冥春筵上,其实是个生面孔。
去岁的甘霖谷法会上她一举折桂,许多人彼时方之泺水之源有如此一位孤冷女仙,因此今年得了筵席请帖·她识得的人不多,- xing -子又僻,地位所限亦不在首席,倒不是受害最深的。
苏泉托着下巴,十分惊奇:“这两个家伙还有从天庭落跑的本事倒是我小瞧他们了·”·钟樾问:“他们挟持了众仙却是为何”·长熙答道:“小仙不知。”
“若他们挟持的都是一众颇有地位名望的仙人,必然是想要交换什么·”钟樾偏过头,状似无意地瞥过渭崖门下黝黑的船坞,一道黑影振翅飞了进去。
苏泉冷笑一声:“可能只是简单地脑子坏了也说不定·但为何对仙子你下这么重的手”·长熙仙子与一应俗务并无牵扯,又不过是个司雨小仙,却内外伤一个不落,闹得奄奄一息,的确有些奇怪。
女仙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苏泉“啊”了一声:“若是就为了甘霖谷法会当日,仙子你扫了蒲牢的面子,那他也实在忒小肚鸡肠·”·舞雩无法离开南冥,据说被为非作歹的两兄弟挟持了的众仙也不见踪影,钟、苏二人总不能将伤重难行的长熙仙子扔下,便小心地搀起她,准备将她送回去。
苏泉抬头看了看日色,此刻正是阳光柔和的时候:“仙子想直接回乾昧山去么,还是就近在苏城先养一养伤”·长熙承了他们的情,却是个万般不愿意欠人情的- xing -子,此时无可奈何,便道:“实在劳烦神君与苏公子,还请带我到苏城即可。
过几日我行动便利,自然能自己回去·乾昧山此去路途遥远,小仙实在不敢劳烦·”·钟樾心下明白,两人带着长熙上了城楼··那一壁的伤者已全数被送入城医治去了,站在绵延的城墙之上,能够隐约望见苏城之内四通八达的河道。
那里叫卖的货船又慢悠悠地荡着,回复到南冥之珠一贯以来悠闲繁华的模样··渭崖门下的船坞永远隐在黑暗之中,千八百石的大船在- yin -影里露出峥嵘的轮廓。
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那只松雀鹰又现出了身形··这只鸟这么来来回回的,欲言又止的模样,全不是在认真扮演一个监视者的角色··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略点了点头。
钟樾明了他的意思,一个闪身进了船坞··那松雀鹰向后猛地一振翅,落地化了人形,恭恭敬敬地向着钟樾一礼:“小仙罗凯,见过神君·”·钟樾点点头。
渭崖门的守卫均为鹰族,数量可观,训练有素,日夜不歇地盯着这片海域、这座城市边缘的防线·然而此刻钟樾稍加留意,便知周围除了眼前的罗凯,并无其他活物。
他遣开了下属,处心积虑在这里等着,必是有话想说··“神君可知这是何地”·这城门前后三座船闸,高下落差百米,汛期层层放水泄入南冥,旱季亦可储水以备城内不时之需。
每一层的船闸两侧,都建了数座高梁阔顶的水道,供舰、船停泊·一旦有所需,可立时起锚放缆,踏海扬波··人界造出能够真正出海的大船,迄今不过数百年。
苏城占尽地利,商贸繁华,造船业已属登峰造极,但这船坞的历史也不可能超过几百年·钟樾感知了片刻,却发现此中似乎藏着一样不寻常的东西··东方玄幻前世今生·神君淡淡道:“去看看那样东西吧。”
罗凯踏上船坞正中的石砖,将两边的螭首玉雕分别拧转了一个方向·兽头昂起,露出狰狞的神情;脚下的石砖霍然分开,洞开一眼漆黑的深潭··河水从四周不断奔涌而入,白色的浪花瞬间布满了潭底,汹涌的潮声回响在船坞之中,轰鸣如雷。
那水潭越来越大,积水越来越深,却逐渐清晰地映出了潭底的景象··——那里静静地沉着一口铜钟··钟有四面,各供一方佛,东方阿閦,西方阿弥陀,南方宝生,北方不空,慈眉善目,姿容沉静,眼眸微闭,足底踏九九八十一朵未开的莲花。
从顶上望去,钟身上所有的雕刻都清晰可见,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淡了,只剩下巨大的铜钟仿佛凝固在水底··浮世三十七佛,皆毗卢遮那一佛所现·证自受用,次从四智,留出四方四如来。
 ·四方佛不是所有人都能雕的··钟樾沉吟片刻,手底流出一道清光,穿透了不存在似的潭水,笔直击在铜钟之上··那口铜钟“嗡——”地一声震颤起来,在沐浴到灵力的刹那间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四方佛蓦地睁开了眼睛·那还原不是真正的钟声,只是它与钟樾灵力发生的共鸣,就已经在水中漾起千百个激烈的漩涡,宽阔的水道一时竟显得狭窄如山谷。
钟樾撤回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罗凯肃容躬身道:“望神君庇护,我们实在不堪蒲牢、赑屃两兄弟在南冥作威作福!”·这两位龙子,自来是拿自己当南冥之主的,作威作福都是轻的,在这个地方,他们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钟樾问道:“这口钟是什么来历”·“神君大约也能猜到,此钟为佛门之物·具体的小仙也不知,只知道它比船坞更早、也比我们更早,就已经在这里了。”
罗凯道,“据说钟鸣之日,能荡开南冥浊气,辟除一切禁锢·”·“但这铜钟如何能鸣响”·罗凯摇摇头:“这便是为难之处。
寻常钟杵根本撞不出丁点声音,方才此圣物与神君灵力相和,乃是我在渭崖门数百年,第一次听见它的嗡鸣·”·这天下有太多大大小小的“圣物”,一族一脉,总想留点什么为后世敬仰。
有的东西的确难得,也有的东西空有玄乎的名声,实际上并没什么用处··钟樾心里不大摸得准,面上便不露神色,只道:“我会尽力一查·”·罗凯恭恭敬敬地送了他出去,不敢再暗中窥伺。
谁知钟樾又沿着城墙到了海边,冷声道:“听够了吗”·一道海浪扑来,舞雩在后面静静化了形:“是我冒犯了神君·”·钟樾摇头:“罗凯并不只是想求我对付蒲牢、赑屃,他是想救你出南冥吧。”·舞雩不意他知道得如此清楚,当下吃了一惊:“神君……”·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可钟樾却一眼识破。
当日她在船坞之中暂住养伤,根本不敢给为自己跑前跑后的人丝毫回应··“你以为苏泉不会告诉我”·早在苏泉第一次到万木谷中时,夜里喝了些酒,便林林总总什么都对他说了。
舞雩有些惊慌地解释:“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你与苏泉相识多年,他信任你,我就不多做干涉·”钟樾望她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但日后如果南冥发生任何事,你能发誓,一定会站在他那一边么”·舞雩倏地扬起脸,与他对视的目光里有一种可堪叫做“勇敢”的东西:“苏公子于我有没齿难忘的大恩,我愿意为他而死。
但除此之外,我不会打扰他分毫·”·· ·☆、无常 1· ·苏泉给了老板娘一锭银子,挥挥手拒绝了递上来的一盏茶,迈步出了客栈··这是苏城顶热闹的一条街,他将长熙仙子安置了,自觉仁至义尽,便准备回去找钟樾。
长熙谢绝了他帮忙找个大夫的提议,打算自己安静修养一阵,他揣度着应当无碍,自然不会再多生枝节··结果这出来没走两步,就看到前头一个剃头摊子旁边围着不少人,正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苏泉心下奇怪,苏城人连神妖们在大街上一不小心显出原身腾云驾雾都没什么惊讶的,这剃头有什么可看·他从人群之中穿过去,只见摊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两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皆是衣着华丽,织金绣银;五官深邃,一望即知是异族人。
而在他们的背后,一个穿着长袍的青年男人手上一把剃头刀舞得飞起,“唰唰”几下就把小男孩们长而卷的头发剃了个干净·两个小男孩对视一眼,坎肩彼此眼中映出自己“尽去三千烦恼丝”的形状,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一时间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为何,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嬉笑的叫好声··苏泉隐约听见有两个人说道:“……便是今晨从海里救上来的……”·“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没人来找呢”·那剃头匠长得有几分眼熟,苏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抬手一指:“和尚,你这又是什么障眼法”·优波离吓了一跳,挥了挥手上的剃头刀:“这位公子,你先别说话。”
苏泉:“……”·他只是第一次见到这和尚有头发的样子,实在有点震惊··只见优波离随手将剃刀一扔,双掌合十,外貌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中迅速变成比丘的模样,右手挂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佛珠,向着两个小男孩伸出手去:“跋提王子、阿那律王子,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等可愿皈依”·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先前围了一圈的人群已然散了大半,显然对这急转直下的情节无甚兴趣。
那两个小男孩看看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苏泉满心疑问:“你们七叶窟人心浮动,你便出来坑蒙拐骗”·优波离摇摇头:“两位小王子家国动乱,无奈之下方才漂洋过海,远避他乡,遇上我,这是天降的佛缘嘛。”
他说得一本正经,若非苏泉知晓他底细,简直都快信了··“你自己一不小心都时常被揍得鼻青脸肿,再带上这么大俩孩子,岂不是更任人宰割”·谁知两个小王子听了这话,很是不服气,站起来向苏泉道:“我们是练过功夫的”·苏泉哭笑不得地“哦”了一声,点头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那可得劳烦你们保护好这位。”
他一指优波离,“别让他拖了你们后腿·”·优波离视脸皮若无物,非常诚恳地点头:“有劳二位·”·苏泉嘴上同他们打趣,其实根本没怎么过脑子,一心想着去找钟樾。
但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是否探查到了什么要紧事·苏泉犹豫了一下,想来不如在苏城等他··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他先寻个酒楼坐下,点两个火辣辣的菜,再要一壶好酒等着。
苏泉正要走,优波离忽地变了脸色··一道经纶之印自他宽阔的袖口浮了出来,只见那并不是素日正常的淡金色,反倒像是涂了一层血··苏泉就算修为再高,不是修他们佛家心法的人,此刻看过去也只是刺目的模糊一片,只能问道:“怎么了”·优波离难得的言简意赅:“七叶窟出事了。”
他注视着苏泉,修行者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一潭深而平静的水,“事态紧急,苏公子,你可以愿意随我走一趟”·若是从前的苏泉,他必定想也不想地拒绝,七叶窟就算被拆了也不关他任何事。
可偏偏玄灵神祠里钟樾一番话言犹在耳,那种酸涩难言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由不得他说一个“不”字··在那个下雨的夜里,他看着钟樾依他所言点燃了篝火,在满目温柔的光影里,他悄悄地想着:原来曾经的他是这样的。
而在这一刻,苏泉忽然意识到:以后不能再让他这样了··既然他和他相遇,终于以后就不必再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了··“我找人给阿樾留个口信。”
苏泉道··他转身看了看,还是回到了方才那间客栈,向老板娘招了招手,摘下手里的摩尼珠递给她:“今日,最晚不过明日,会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找来,你将这个给他,告诉他我先随和尚往七叶窟去了。”
那老板娘接过珠串,攥在手里,对这位才给了她足足一锭银子的年轻公子态度十分谄媚:“是,您放心吧,绝对没问题·”·苏泉笑了笑:“你就跟他说,我让他赶紧过来找我。”
老板娘“诶”了一声,连连点头··-----·“你也心太大了·”优波离晃着脑袋,“先不说那是定情信物,你知道这一串摩尼珠值多少钱么”·苏泉一边跟着他腾云往七叶窟去,一边反驳:“你懂什么摩尼珠是多么显眼的东西,它在哪儿阿樾都能找到,根本不怕老板娘有什么歪心思。”
再说这跟钱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需要在人间购房置地,黄金万两堆成山也不过是些冷冰冰的东西,他若放在眼里,早不会在樕蛛山搭个破房子就一睡几百年了。·和尚顿了顿:“那果然是定情信物。”
苏泉斜睨他一眼:“我看你还是没什么急事,那不如这样,我先走了,有事飞鸽传书,随缘再见·”·“别别别……”优波离一把拉住他,“我既然收到七叶窟的示警,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无论如何,慌乱都没什么用,我若是这点心胸都没有,岂不是枉读了几百年的佛经”·优波离当真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悦然不见喜,怆然不见忧,也是一种修行。
-----·他们到了七叶窟外的石林,苏泉轻飘飘往下一落,足底踏上松软的落叶,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扬起来,他微抬起头,合上双目感知了片刻,向优波离道:“不是我杞人忧天,这里不太对。”
优波离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又知道他的厉害,如何敢不信:“你赶紧直说·”·“不管是北海、东海还是南冥,距离这个地方可都是十万八千里了,但是我却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你说奇不奇怪”苏泉抬脚踢了踢足边碧青的竹叶,“你们七叶窟总不见得还千里迢迢运海鲜过来吧”·优波离假装没听见后半句玩笑,苏泉猛然一转身,双手原本背在身后,此刻右手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抓,抖落到身前时手中已握住了他的骨剑,只听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数不清的细小银光随着剑气落在地上,隐没进枯枝落叶底下不见了。
苏泉反手倒握剑柄,低声道:“这个地方,我的力量太受限制·尽量拖延时间,等阿樾到了就好·”·虽说任何族群到了此处都无法再腾云,但佛家圣地,本就对妖族十分不利,无论他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影响都是存在的。
如果对方悉心筹谋,有备而来,他们难免要吃亏··优波离皱了皱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其貌不扬的短剑横挡在身前,点点头算作是回应··苏泉微微侧过身,脸颊偏过一个角度,视线从那些陡峻的石峰和蔓生的草树上掠过,小声问:“你们七叶窟难道没有什么能够迅速求援的办法么”·自然是有,但从他在苏城收到了警示开始,优波离就怀疑这一切都环环相扣,此时哪里敢轻举妄动一个求援的信号发出去,指不定先来的会是什么人。
和尚咬咬牙,答道:“如果我能控制这里的地形……”·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话音未落,苏泉将他一把推开,同时一道金色的光芒破空而来,笔直- she -在原先优波离站着的位置。
“你是个废物吗”苏泉甚少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他从前基本上单枪匹马,后来跟钟樾这种级别的人联手,更是所向无敌·优波离灵力绝不差,可落在苏泉眼中几乎称得上是迟钝了,当下忍不住气急败坏,“我还得保护你”·那一道金色的光芒是一支箭,没入地下两寸,足见这一- she -之力。
苏泉伸手将它拔起,拿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皱紧了眉:“这是南冥中堪予的脊椎,这可是下足了血本儿·”·“堪予传说中见之便会- yín -雨连天的堪予”那金灿灿的一支箭仿佛是火中淬炼过一般,优波离抬手想接过去看一看,被苏泉一把拍开。
“活腻了堪予可不是一般的鱼,鱼骨上妖- xing -极强,若是受虐而死更甚,能破一切定心清净的心法,就是冲着你们来的·”苏泉握着箭身,十字形的箭头在身上随意地拍了拍,扬声道,“藏着掖着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相见啊。”
这句话宛如打开了什么结界,一瞬间他们周围所有的山石和密林之后都开始冒出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无数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猛地向他们包围过来··“这是什么东西”苏泉拔剑就刺,剑光横过乌压压的一团,匹练似的剑气好像切入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水,他顿时感觉手腕一紧,有股力道将他往边上一扯。
苏泉反应奇快,顺着那力道一倾身,半空中变招,双足在石峰之上一踩,骨剑换到了左手,剑招轻灵,连消带打,瞬间抹出了一片空荡··“最低级的魔·”优波离说道,“这些东西本就没修到能化形的时候,强行被带到这里,被七叶窟的佛息一压,命先去了大半条,可戾气倒是被彻底逼了出来。”
可它们是怎么被带到这儿来的·苏泉落到地上,气息微喘:“你们这地方的确对外族不太友好·不是说普渡众生么”·“先别说这个了。
再低级的东西,这么成千上万的围上来,只怕也要拖死我们·”优波离盘腿往地上一坐,双手置于膝上,双目似睁似闭,嘴唇迅速地开合,念出了一串冗长而陌生的东西。
“这时候你还念经”苏泉一剑斩开几乎靠到身边的东西,那些黑色的东西张牙舞爪,在剑锋落下的时候响起一片含混的咆哮声,震得地面上的落叶盘作漩涡般的气流,“这些东西能听懂你在叨叨些什么吗”·优波离恍若未闻,双手交错,手势一变,身前顿时腾起一片淡淡的金光。
苏泉一怔,只见更多黑雾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在狭窄的石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啸声,步伐也不比之前的略有蹒跚,愈发敏捷起来·苏泉简直气得不行,这和尚也太不要脸了,就如此摆明了要他保护两个人,想苏泉一个独来独往了多少年的顶级大妖,什么时候给和尚做过护卫·剑光穿梭在黑雾之中,然而那些东西愈发浓稠,将他一招一式都拖缓了许多,苏泉一个不及转身,只听背上“刺啦”一声,衣衫连着皮肉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黑雾黏上皮肤,不似刀割,而像是一簇粗糙的鳞片刮过,擦出一大片火辣辣的疼··苏泉上半身一拧,那东西好像将爪子切入了他的身体,竟牢牢扒住了没动·伤口处的感觉略微异样,他不敢怠慢,反手挥剑斩下,只见剑锋上几滴血跟着落下,颜色深红。
苏泉皱眉叱道:“这东西应该有毒”·被他切碎了的黑雾落在地上,很快沁入泥土不见了·但在他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源源不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出现,简直跟优波离越来越大的念经声异样让苏泉头疼。
再这样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敌友不分,先把和尚一剑刺个透心凉··“我数三下·”苏泉挡在优波离身前,双手持剑,迅速念动了一段诀,刹那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恐怖的灵力灌注在剑身上,他倏地睁开眼,足尖一点,腾空数丈,执剑横扫,彻骨的冷意震动竹枝石林,天生白石簌簌而动,那群低级的魔物几乎是转眼便融化在其中,顿时在他们二人身前清扫出一片空地。
苏泉低下头抹了把汗,声音微涩:“三、二……”·尚未数到最后一个数,优波离周身的金光骤然爆开,和尚双掌一错,周围所有参天的山石树木竟轰然翻卷苏泉以剑支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反应不及的魔物被碾碎,旋即消失。
整片石林的地势随之改变,每一条道路都彻底不同了,隆隆之声混杂着惨叫和一股极度刺鼻的气味,那些黑雾却是肉眼可见的淡了··苏泉松了口气:“既然有这种办法,你早干嘛去了”·优波离脸色煞白,一丝血色也无,显见得是整个人都透支得厉害:“这看起来是个能随便用的法术吗”·苏泉一哂,正要说什么,只见迎面一块巨石轰然落在地上,尘土飞扬之中,显出来一个很不招待见的人影。
-----·长熙入定醒转的时候,真力已在体力走过了三个周天·她的四肢依旧冰凉,但指尖的血色已经恢复过来·她下了坐榻,抬眸对上一面落地的铜镜··此刻正值傍晚,铜镜里映出窗外柳荫里破碎的夕阳。
瓦片是一派灿烂的红,连带着她看着自己的脸色也好了几分··长熙微微趔趄了一下,闭眼深呼吸了几口,站稳身体,换了身干净衣衫下楼··客栈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一楼坐满了吃晚饭的人,几个店小二举着菜肴从她身边跑过,见她面如霜雪,神色清冷,也免不得讪讪让开了些,不敢冒犯。
女仙闻见极其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不大习惯地皱了皱眉·她正要从正门出去,经过柜台,忽然从满室混杂的食物气息中分辨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立即转过头——·只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边,翘着腿,正爱不释手地捏着一串黑色的珠子,面上满是喜色,同她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道:“……可当真么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这东西……”·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她或许是感觉到了一旁冷冷的目光,猛地收住了话音,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往袖管里一塞,转向长熙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长熙伸出手,淡淡道:“拿来。”
“什么东西”老板娘神色变了变,“客官这是想要什么我们茶、酒、饭、菜应有尽有,您不如先落座”·长熙并不理会她油滑的一套,径直道:“摩尼珠。
那不是你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据为己有·”·她亲眼见过苏泉手腕上戴过一串摩尼珠,还这么碰巧苏泉刚从这儿走了不久·若是这摩尼珠是什么一日之内能撞见两回的东西,它还至于天上地下稀罕到这个份上么·但那老板娘如何肯让,见长熙面容病弱,又是孤身一人,心下更不慌张:“什么珠,我看是你认错了。
怎么,我自己家传的东西,轮得到你来评判是不是我的”·长熙顿了顿,仍是没什么语气:“既然你说是家传的,你怎么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边一旦争执起来,立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长熙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只是心知不对,说不出个理,便一脸固执,那老板娘更加得意:“苏城是什么地界,你从哪儿来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是预备从我手上明抢了”·周围的人难免指指点点,长熙不欲多言,垂在身侧的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剑,她倒没拔剑,只以剑鞘往柜台上一拍,冷然道:“那不是你的东西。”
这架势并不是要好言好语的征兆,但苏城人实在是看惯了热闹,只怕动静不够大,长熙拿出来的这点威吓他们尚未放进眼中··那老板娘一开始尚且没什么心思,被人一说,再被长熙这么没由来的一闹,心中拿定了这凭空而降的黑色宝珠必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起早贪黑经营客栈也赚不了几个钱,若是能发一笔横财……·“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老板娘嚷起来,“我看你年纪不大,心眼倒是挺多,就不怕我报官究治”·长熙暗暗叹了口气,眼前这一群凡人,她就算是有伤在身,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很。
只不过她天生- xing -情如此,不知道圆滑变通·此前得苏泉一行人相救,见他戴着这珠串,很是珍重的样子,此刻思前想后,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还不知道这老板娘预备拿来做什么呢。
长熙暗下决心,若实在不行,她也只能动武了··她握在剑身上的手指一紧,正要拔剑,忽地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按了回去··一名高挑英俊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进来,微笑道:“叨扰了,请问是否有人在此给我留了口信”·钟樾。
长熙松了口气,默默将短剑收了回来··钟神君实在是丰神潇洒,先前还跋扈得不行的老板娘忽然就软了下来,只是心中实在不甘,一时间尚未定夺出该如何回话,钟樾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碎银,向柜台上一放:“还要多谢你。”
先前与老板娘窃窃私语的中年男子碰了碰她手肘:“这人看上去怕是不好惹·”·他能看得出来,阅人无数的客栈老板娘如何看不出来,只得收了那些碎银,见数量不菲,便将摩尼珠拿了出来:“此前确有一位公子,说他往七什么……什么地方去了,那地方我不曾听过,没记住。”
“无妨·”钟樾接过摩尼珠,随手往自己腕上一套··所幸那老板娘对这珠串究竟值多少钱并无清晰概念,此刻白得了银钱,心里也过得去,见长熙依旧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跟着钟樾走了出去,忍不住碎嘴骂了两句。
长熙仙子自然听见了,她骂得太不中听又市侩,长熙隐约觉得低俗,却并不太明白意思,便不往心里去了··钟樾走出人群,向她点头致谢,又道:“既然如此,我便往七叶窟去了。
仙子若可坚持,不如回乾昧山去,养伤自然好过凡尘人间·”·长熙心中略微奇怪,但她不是多话的人,依着身份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这种情况,若在从前,只怕钟樾也懒得多言一句,直接拔剑动手岂不是简单利落得很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他穿过人群的一刹那,他忽然就在想,如果是苏泉会怎么做。
钟樾低头看了看那珠串,用手指一抹,去了上面的浊气,露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无常 2· ·长熙入定醒转的时候,真力已在体力走过了三个周天。
她的四肢依旧冰凉,但指尖的血色已经恢复过来·她下了坐榻,抬眸对上一面落地的铜镜··此刻正值傍晚,铜镜里映出窗外柳荫里破碎的夕阳·瓦片是一派灿烂的红,连带着她看着自己的脸色也好了几分。
长熙微微趔趄了一下,闭眼深呼吸了几口,站稳身体,换了身干净衣衫下楼··客栈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一楼坐满了吃晚饭的人,几个店小二举着菜肴从她身边跑过,见她面如霜雪,神色清冷,也免不得讪讪让开了些,不敢冒犯。
女仙闻见极其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不大习惯地皱了皱眉·她正要从正门出去,经过柜台,忽然从满室混杂的食物气息中分辨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立即转过头——·只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边,翘着腿,正爱不释手地捏着一串黑色的珠子,面上满是喜色,同她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道:“……可当真么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这东西……”·她或许是感觉到了一旁冷冷的目光,猛地收住了话音,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往袖管里一塞,转向长熙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长熙伸出手,淡淡道:“拿来。”
“什么东西”老板娘神色变了变,“客官这是想要什么我们茶、酒、饭、菜应有尽有,您不如先落座”·长熙并不理会她油滑的一套,径直道:“摩尼珠。
那不是你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据为己有·”·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她亲眼见过苏泉手腕上戴过一串摩尼珠,还这么碰巧苏泉刚从这儿走了不久·若是这摩尼珠是什么一日之内能撞见两回的东西,它还至于天上地下稀罕到这个份上么·但那老板娘如何肯让,见长熙面容病弱,又是孤身一人,心下更不慌张:“什么珠,我看是你认错了。
怎么,我自己家传的东西,轮得到你来评判是不是我的”·长熙顿了顿,仍是没什么语气:“既然你说是家传的,你怎么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边一旦争执起来,立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长熙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只是心知不对,说不出个理,便一脸固执,那老板娘更加得意:“苏城是什么地界,你从哪儿来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是预备从我手上明抢了”·周围的人难免指指点点,长熙不欲多言,垂在身侧的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剑,她倒没拔剑,只以剑鞘往柜台上一拍,冷然道:“那不是你的东西。”
这架势并不是要好言好语的征兆,但苏城人实在是看惯了热闹,只怕动静不够大,长熙拿出来的这点威吓他们尚未放进眼中··那老板娘一开始尚且没什么心思,被人一说,再被长熙这么没由来的一闹,心中拿定了这凭空而降的黑色宝珠必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起早贪黑经营客栈也赚不了几个钱,若是能发一笔横财……·“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老板娘嚷起来,“我看你年纪不大,心眼倒是挺多,就不怕我报官究治”·长熙暗暗叹了口气,眼前这一群凡人,她就算是有伤在身,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很。
只不过她天生- xing -情如此,不知道圆滑变通·此前得苏泉一行人相救,见他戴着这珠串,很是珍重的样子,此刻思前想后,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还不知道这老板娘预备拿来做什么呢。
长熙暗下决心,若实在不行,她也只能动武了··她握在剑身上的手指一紧,正要拔剑,忽地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按了回去··一名高挑英俊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进来,微笑道:“叨扰了,请问是否有人在此给我留了口信”·钟樾。
长熙松了口气,默默将短剑收了回来··钟神君实在是丰神潇洒,先前还跋扈得不行的老板娘忽然就软了下来,只是心中实在不甘,一时间尚未定夺出该如何回话,钟樾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碎银,向柜台上一放:“还要多谢你。”
先前与老板娘窃窃私语的中年男子碰了碰她手肘:“这人看上去怕是不好惹·”·他能看得出来,阅人无数的客栈老板娘如何看不出来,只得收了那些碎银,见数量不菲,便将摩尼珠拿了出来:“此前确有一位公子,说他往七什么……什么地方去了,那地方我不曾听过,没记住。”
“无妨·”钟樾接过摩尼珠,随手往自己腕上一套··所幸那老板娘对这珠串究竟值多少钱并无清晰概念,此刻白得了银钱,心里也过得去,见长熙依旧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跟着钟樾走了出去,忍不住碎嘴骂了两句。
长熙仙子自然听见了,她骂得太不中听又市侩,长熙隐约觉得低俗,却并不太明白意思,便不往心里去了··钟樾走出人群,向她点头致谢,又道:“既然如此,我便往七叶窟去了。
仙子若可坚持,不如回乾昧山去,养伤自然好过凡尘人间·”·长熙心中略微奇怪,但她不是多话的人,依着身份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这种情况,若在从前,只怕钟樾也懒得多言一句,直接拔剑动手岂不是简单利落得很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他穿过人群的一刹那,他忽然就在想,如果是苏泉会怎么做。
钟樾低头看了看那珠串,用手指一抹,去了上面的浊气,露了点不明显的笑意··------·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优波离刚才那一阵动静下去,被莫名驱使而来的低级魔物都死了个七七八八;他身为七叶窟子弟,整个人就是这片石林的一幅活地图。
只不过眼下这么一瞧,方才遮天蔽日的黑雾只不过是个打前站的,目的就是将这两人先消耗得半死不活,有人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背上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刺痛,火辣辣地顺着脊椎窜入骨髓,苏泉忍住骂人的冲动,集中精力感知周围的异动。
·苏泉微微垂下头,暗自调动灵息试图愈伤,余光瞥着“鲁缟”,一阵力不从心的头晕··“你们俩一起上吧·”苏泉道,“故弄玄虚了这么久,我也嫌麻烦。”
龙子两兄弟完全没有身为逃犯的自觉,蒲牢依旧穿了件宽大的披风,只不过难得不是那些掐金绣银的款式,像只成了精的蝙蝠;赑屃一脸冷漠,连自己的兄弟也不太想搭理,远远站在另一边,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夸下海口是容易,但你还真以为能撑到钟樾来救你”·苏泉并不自大,但是对钟樾还算有信心。
他身为妖族,在这个鬼地方动手的确是吃了个大亏,眼下还受了伤,想要把这两个人打得落花流水固然是没可能,但仅仅自保总是没问题的·这么想着,他握剑的手指紧了紧:“撑不撑得住,我总得试试,不然也太没面子了。”
蒲牢冷笑一声,硬邦邦回道:“不过白水河出身的一介鱼妖,有了点不入流的修行,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苏泉不以为忤,心道下次还是要狠狠揍他一次,口舌上的便宜都不算什么,这种人就是往死里打了才知道疼。
但优波离却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神情紧张地一转身,下意识看向某一个方向··蒲牢、赑屃齐刷刷拔出剑来,嶙峋石柱投下杂乱的影子,如千万鬼影弥漫,一前一后两道剑光像是浮在深潭表面的荇藻。·虚虚浮浮的光芒颤动了几下,霍然呈一个交错的十字,冲着苏泉刺了过来·苏泉矮身一躲,骨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手横了上去,手腕一震,只听“叮” “叮”连续两声,正卡了个时间差,正面拦住了两招。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赑屃那一剑来得更刁钻,苏泉这一下已是剖开发丝般精细的一招,立即有点无以为继,就地一滚避开了些许,正缓了口气要再迎击,那两人已经笔直奔着另一侧的优波离去了!·那和尚更如何抵得住,苏泉不防竟被这两人糊弄了一遭,面上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却立即明白这里头必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才影响了判断——·他以为这两兄弟是为了来寻他们麻烦,指不定是想杀人灭口报仇的,但其实他们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别的目的。
……果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行,时不时还是得听些八卦才好··“这是要拿他当人质威胁我的意思”苏泉怒极反笑,“我看起来很在乎这和尚的死活”·蒲牢嗤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赑屃面色更沉,拿剑尖一顶优波离的后背:“带路,我们要进七叶窟。”
苏泉微微睁大了眼,七叶窟的佛家子弟成百上千,纵使并非全部都习武,但佛家圣地圣物无数,绝不是什么好闯的地界,这两个通缉犯照理说该避之不及才对,这么处心积虑地往上凑,是嫌死得不够快吗·优波离之前说七叶窟出了事,难道蒲牢、赑屃两兄弟也知道这一茬?·苏泉是无所谓的,七叶窟可不是他的圣地,谁闯进去了,谁又能不能囫囵出来,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但优波离显然并不打算屈服,哪怕刀剑架在了脖子上,他也不发一言,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你装死,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若不是这石林苏泉自己也难走出去,他真想先行告辞算了。
“你们不配进七叶窟·”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那是个冷而清的女声,苏泉听着有些耳熟,尚未转头去看,赑屃的脸色先变了。·竟是夏泠··赑屃一脸菜色,仿佛迎头吞了苍蝇。一看他那脸色,苏泉暗暗“啧”了一声,先诚恳地自顾自笑了··六公子从始至终都没搞清楚这女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当初答应嫁给他是几分真几分假,后来翻脸不认人,仿佛从没发生过婚礼一事又是什么情况。
若不是他心里实在是对这位佳人存了十分的喜爱,就凭敢让他在三界众人面前丢了个几百年也捡不回来的面子这件事,以赑屃- yin -诡的- xing -格,是决计不肯让她好过的。
夏泠一介花妖,比寻常的小妖是强了些,但出挑也有限,到底是出身所限,她身在此地,在那两个神仙出身、土匪行径的龙子面前,跟手无缚鸡之力也差不多·此刻骤然出头,不管是何目的,不是算计着赑屃不好对她动手,就是准备好舍身取义了。·被剑顶着的优波离都睁开眼望向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低头念了句佛号··夏泠穿着素服,头顶一点装饰也无,一头长发用一根扁平的木片簪起·听了那句佛号,她望向这位平时并不起眼的比丘,传说中的“般若之目”不知道洞穿了什么,又预见了什么,夏泠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又倔强无畏地回视过去。
优波离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握在手心,拇指捏住两颗,轻轻念了句什么··赑屃艰涩道:“让开·”·蒲牢不怀好意地笑道:“给你个机会亲手结果了这个女人,如何”·苏泉简直被他们气笑了,他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一个人站在边上,当他不存在吗虽然他跟夏泠不是一伙的,但他跟这两位身骄肉贵的公子哥岂非更不可能站在一艘船上他苏公子脾气不小,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不能让自己的敌人好过吧·苏泉一个“喂”字刚说了一半,夏泠便面无表情回道:“我虽不打算活着走出去,但你们也不会有杀了我的机会。”
这话是什么意思·夏泠拔出一把短剑,起手便做出了攻击的姿态··然而她在北海刺杀赑屃,那般猝不及防的情势下都只得手了一半,何况此刻光明正大地杀过去呢?·苏泉挽了个剑花,向优波离道:“和尚,若我今日失手宰了这二位,你能保证我不用受任何惩罚吗”·优波离尚未来得及回答,只见夏泠反手一剑,割向了自己的咽喉·赑屃似乎仓皇间抬起了手,可他迈出的那一步并未落入对面女子瞬间因疼痛睁大的眼睛里。殷红的血从猝然割断的颈部喷涌而出,妖族的血液甚至比不上凡人滚烫,洒落在她的衣襟和脚下,却像是水滴落入滚油之中,骤然蒸腾起薄薄的血雾。那些血沫附着在枯枝落叶表面,又缓缓消弭,随着女子躯体倒下,自她身体里涌出的一片血泊已悄然化为一片白雾,很快将她的尸身湮没在其中,再看不见了。·如菩提落雪,寂静无声。
“阿弥陀佛·”优波离长诵一声佛号,低头道,“她应真佛之愿而生,神魂便永不违逆真佛之志·”·赑屃手里的剑“啪”一声落在地上。
“没想到这小妖女还挺……”·赑屃怒吼一声“闭嘴”一拳打在话说了半截的蒲牢脸上,将他不争气的哥哥直打得往一边歪去。
未等蒲牢反应过来,他已疯了似的转身冲进了白茫茫一片的深林之中——·但此刻已经太晚了··佛家慈悲,七叶窟外的石林万年未曾沾染过杀业··夏泠以身为祭,将进入七叶窟的路彻底堵死了。
无边竹语之中,落叶萧萧而下,不知来处的风刮来彻骨的凉意,妖血还在不断地扩散、弥漫,苏泉身在其中,躲无可躲,浑身骨骼都隐隐刺痛起来··偏生那瘟神一样的和尚还在没完没了地念他的经,密密的絮语之声在冷风之中缠绕成绳网,一道淡金色的佛印自虚空中浮现,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苏泉蓦地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大骂一声,根本无法可躲。
优波离居然敢搞这种无差别攻击,秃驴不长头发也不长脑子吗·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赑屃的身影早不知去了哪里,这佛家圣地自古以来的屏障在连绵不断的诵经声中启动了堪称恐怖的保障机制,蒲牢徒劳地挥了两剑,像是牙签磕到了铁板上,手里的剑身眨眼便断了。·苏泉后退了几步,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后背的伤口复又涌出新鲜的血,撞在尖锐的石柱上,痛得他眼前一黑··前方巨大的压力迫面而来,苏泉紧咬牙关,执剑扬手——·一只手覆在他右手手腕上,将他往后一拉··钟樾身形一动,挡在他身前,优波离声势浩大的佛印在触及到神君身体的一刹那消弭于无形,放过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苏泉脱力一般倒在他背上··这妖精倒便倒了,还倒得很不讲究,两只手环过钟樾身侧,虚虚扣在他身前·钟樾出现之前,他身上的伤疼归疼,好歹还是能站住的,甚至还打算大展神威再出一剑;此刻见了救兵,立即雪上加霜地成了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哪哪都碰不得了。
钟樾转过身去揽他,苏泉顺着那股力往他怀里倒,知道的说他是白水河里的鱼妖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什么没骨头的东西·幸好优波离那头念着咒,知道钟樾来了便没搭理这侧,不然很难说他觉得血光杀业和卿卿我我,哪个更犯这佛家清净地的戒。
“你要再多耽搁一会儿,我说不定就要被个和尚干掉了·”苏泉闭着眼睛,轻声说道··钟樾:“……”·苏泉轻得很,钟樾将他抱起来也并不费力。
他虽然面色发白,但还有力气絮叨这许多,钟樾略微放心下,此刻小心避开他后背伤处,一边缓缓将愈伤的真力渡过去,一边向着石林之外走去··“你这样也挺占便宜的,虽说真佛莫名其妙把一口黑锅扣到了你头上,但好歹让你不用剃成光头也有了不受许多佛家心法攻击的制约的天赋,倒跟沾亲带故似的。”
钟樾额角一跳,本着对佛教基本的尊敬反驳道:“什么沾亲带故,胡说·”·苏泉笑了笑,想起什么,表情又是一变:“夏泠死了·当着赑屃的面拿剑自尽的。”·钟樾略微吃惊:“什么”·“不然就凭优波离,根本挡不住那废柴两兄弟。”
钟樾心里大约有数,低头道:“你别说话了·离开七叶窟地界之前,就算有我治疗,你的伤也很难完全好,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家去·”·苏泉用面颊在他襟口蹭了蹭,大概是点了点头。
周遭的一切都在震颤,空气中隐约能嗅到一股冷冷的血气·石林的区域之内岁不能腾云,但钟樾走得又快又稳,无论是那些血气,还是淡金色的佛印,都在他的每一步之下退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苏泉皱了皱眉,突然心想,也不知道赑屃那家伙会不会好好将夏泠的尸首带回去收殓?·他从前在夏泠身上所看到的一切机心、谋算、偏执好像都不见了,更记不起潼镇里他曾经还因为人家看钟樾的眼神而心情复杂·最初那个美得有点妖艳的花魁也变得不太真实,只剩下素服长剑、血溅三尺的一幕分外鲜明··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昨日种种,都只不过是她一步一步以一个修为不高、身份也不高的妖族身份,逐渐接近她最终目的的台阶。
或者说,她一生便是为此··“她身上有真佛之愿·”·苏泉并非当时之人,如今想来,不过感慨而已··峰林耸立的石林在雾气中模糊一片,钟樾渐渐走到了石林的边缘,脚步倏地一顿。
苏泉似乎听见有十分悠远的声音穿透了迷雾和乱石,传到他们耳畔:“这是钟声吗是七叶窟里的钟声”·没想到传得还挺远的。
可钟樾停下来听这个干什么莫非他突然很想知道时辰·那钟声撞击出十分绵长的回音,每一下似乎都要等到最后一丝气流的颤抖都停止了,才会再次撞击一下。
待得最后一声也停了,石林之中所有的血雾都落了下去,风息林止,虫豸不鸣,寂静一片··“……七声·”钟樾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是丧钟”·七叶窟的丧钟,是绝不可能因夏泠之死而鸣的·· ·☆、菩提 1· ·七叶窟后山。
从这里完全望不见那些宽阔的棕榈大道、象牙的阶梯和低矮的经堂,檀香的气味在山顶消散,和缓的山势被一道断崖截为天地之别,天银似的水面与渺远之处重重的天岚汇成一片难以分辨边际的海。
妙乐泉上原有九朵拇指大小的睡火莲花蕾,已沉寂了上百年,大小颜色都看不出丝毫的变化,此刻竟一朵接着一朵的全都开了··而这并没有对水面带来一丝扰动,泉水如镜,将那刹那绽开的睡火莲倒映得纤尘不染。
浩浩山峦,沉沉幽谷,都寂静到没有一丝风··七响的钟声终于惊破了这一切··所有在禅修、冥思和诵经的比丘们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浑圆的巨大铜钟还在震颤嗡鸣,迦叶尊者出现在高大的钟楼下。
阳光将钟楼一根支柱的- yin -影斜斜打在他脸上,尊者抬起头,一双沉静的眼睛便从- yin -影中挪到了阳光里·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不自觉地显出疲惫的、下垂的眼尾;袈裟下藏着瘦骨嶙峋的手臂,手里握住了一串素而轻的佛珠,每一颗都已在他指尖转过了无数回,光滑圆润得闪闪发亮。
·他怔怔抬头望着这全天下唯一一座无杵自鸣的铜钟,天光从钟楼的每一道梁柱之中洒下来,毫不留情地将他切割成纵横破碎的几块·直到空中最后的一丝钟声也彻底消失,他转过头,整个人从- yin -影中走出去,浑身上下又艰难地弥合完整。
在迦叶尊者的身后,无数比丘整整齐齐地跪着,双掌合十,躬身低头,仿佛一片岿然不动的芦苇·顺着漫长的象牙台阶一直绵延到极远处的棕榈堂,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不同品级的修行者。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在这条路的尽头,棕榈堂前也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一道暗黄色的佛偈自虚无处落下,那是最后一道佛旨··然后海潮一样的诵经声将整座七叶窟淹没,如有实质的经文漫山遍野地流淌下来,妙乐泉中的睡火莲刹那绽放,瞬息凋零。
-----·后世在查阅那一年的羲和之书时,只知真佛在长久的避世修行之后归于寂灭,化入九天十地中去了·佛以最后一道佛旨加封迦叶为大尊者,赐优波离尊者号。
“……时七叶窟动荡之兆将起,大迦叶尊者以身为凭,息数百年心魔之祸,逐有贰志之比丘,永生不容返·优波离遂以真经集结,乃启佛家千年平靖。
“然乾昧山离乱将始·”·羲和仙子的天台山里,还有另一册书,详细地记载了那一年更多的故事和细节,但无论天庭的朱雀船在天河与东海之间往返了多少回,那册书也并未颁行天下。
-----·世人之所以偏爱稗官野史,便意味着传说并不以“真切”为先,而是赢在曲折离奇、缠绵悱恻,仿佛种种遮掩在水面之下的暗流天生能填补刀刻斧凿的汗青之言。
七响丧钟顺着绵延的山脉和蜿蜒的河水,撞上东海之滨森然而立的石铭,潮水遽然而歇··昭河城中的南北双塔里,巨大的铜钟之声震动了塔顶栩栩如生的蛇、象二雕塑,浓云朔月的夜色里,并不崇佛信道的子民对暗中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北海之外永恒的白昼被夜色缓缓覆盖··传说真佛圆寂之后,早有预谋的蒲牢、赑屃两兄弟趁乱袭击了七叶窟,与反应不及的僧侣们混战一场之后,伽延尊者圆寂,幸得恰巧身处不远的钟樾神君相助,在最后一刻救下重伤的大迦叶尊者。此后蒲牢、赑屃二人继续流窜,直到白水河边那一战。·但当日,在一位无足轻重的女妖死后,这作天作地的龙子两兄弟实际上就已经偃旗息鼓——实际上是因为赑屃心神大震,不愿在此刻继续大动干戈,而蒲牢废物一个,虽然急着找人,却难得的有自知之明,并不敢孤身一人前去送死。·钟樾从远处收回目光,眉宇隐带忧色·他的手掌一直轻轻置于苏泉背后,轻缓的灵流将方才的毒伤治愈了大半··苏泉对上他的视线,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他面色虽还苍白,但握着剑试着转了转手肘,发现牵动之处果然已经没什么疼痛感,心下暗暗变着法子将自家神君夸了一通,立即不把那点小事放在心上,一旋身拦到了蒲牢面前:“怎么”·他将手里的剑一抛一抓,骨做的剑有一点错觉似的透明,轻飘飘的不像一把武器。
蒲牢看着苏泉那张好看得妖气十足的脸,恨恨道:“你就算再厉害,身为下贱的妖族,走到这儿也够你受的了,你进不去七叶窟·”·苏泉“嗤”得一声笑出来:“我进七叶窟去做什么你自己榆木脑壳,可别以己度人。”
“我只要挡在这里拦住你就行了,免得你又浑水摸鱼劫走那伽延·”苏泉说道··蒲牢猝不及防被他戳穿,面上立即一白,随机意识到对方所想恐怕与他不同,表情又一变。
钟樾早趁着这短短几句话的空隙,随着优波离进入了真正的七叶窟地界··优波离一入佛家之地,足下步伐快若流风,然而同时神色也更难看了,出了一脸的汗,语速极快道:“我的感觉很不好,只怕真的要出什么事。”
钟樾看他一眼,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不只是真佛圆寂”优波离颤巍巍道,“梵境佛国,皆知总会有这么一日·只要佛法不断绝,神佛湮灭都是寻常。
但我能‘看’到,有什么别的事要发生了·”·这跟人间说吉利话的算命先生不一样,好的不灵坏的灵,秃驴领着钟樾冲到钟楼之下,神君迎面嗅到一股诡异的、带了一丝恶臭的血腥气,先是一愣,接着就被跪了遍地的脑袋晃了眼——实在是太过刺眼了,他在心里苦笑着悄悄附和了苏泉对于和尚的厌烦。
大迦叶尊者转过身,向钟樾微微躬身示意··优波离一礼:“师兄·”·钟樾的眼神越过台阶上数不清的僧侣,落到远处薄雾中的棕榈堂上··那里的雾气逐渐聚集、缭绕,从浅淡如纱的白色慢慢变成了方才石林中那股粘稠黑雾的色泽。
然后伽延无声地站了起来,掌中捏着一把雪亮的匕首··他僵冷的面容像是长在提线傀儡上,如同人界有些深山老林之中低等的修法者催动的尸骸,看不出是否还有神智,身形却快过了风,枯瘦的手指成爪,关节凸起着握着那柄刀,眨眼送到了大迦叶尊者的胸口·大迦叶尊者猛然一退,后背撞向钟楼之下的木柱,手中的佛珠向前一挥,打出一道利剑似的弧形辉光。
佛光即利刃,生生将伽延胸口的僧袍切开一道口子,随即切入了皮肉,鲜血瞬时涌了出来··大迦叶尊者瞳孔收缩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他竟这样不闪不避,脱口喝道:“伽延”·伽延分毫不退,只漠然地抬眼回视了如今七叶窟地位最高的僧侣,像是确认了他方才叫的的确是自己,然后将大迦叶尊者抵在了钟楼下的- yin -影之中,匕首已经有半截插入了他的心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直到双双见血,伽延冲势未老,那些鲜少修习武学的僧侣们甚至看不及看清当中的一挡一冲,而此刻,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才后知后觉地降临,黑气霎时将铜钟都裹在了里面。
佛家圣物发出一声高亢的锐啸,像一只落进陷阱的困兽··优波离真要动起手来,是个跟大迦叶尊者半斤八两的货色,决计是打不过伽延的,七叶窟确有武僧,但地位都不高,此种情况下,尽皆被隔在了茫茫一片和尚的最后面。
那黑雾之中尚有搏斗之声传来,优波离只得向身边的神君求助,谁知钟樾骤然拔剑,冲向的却是另一端——·方才外面石林之中融化得看不出形体的魔物跟现在七叶窟上空压城的黑云比起来,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那似乎是昼夜在翻手之间调转了个儿··优波离瞪大了眼睛:“那是……”·钟樾迎空刺出一剑,太青剑清澈的光芒从他轻灵的动作中迅速扩散出去,灵力使剑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肃然劈开一天一地的黑色,接触的一瞬间骤然炸开,漫天滚动着金红色的雷火·“……什么”优波离这才颤颤悠悠地吐出了后两个字。
神君在黑云之中轻飘飘扔下一句话:“恶鬼的怨气·”·钟樾在翻滚的黑云之中,连身影都若隐若现的,只能看见源源不断的黑气缠绕到他的剑尖·天幕越来越低,底下原本跪了一地的僧侣们像是被风刮倒的麦浪,一个个都被汹涌的怨气压得直不起身。
优波离面色遽变,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他那个五雷轰顶的可怕猜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钟楼下发出一声巨响,一根檀木的高柱从中间断开,大钟一声低鸣,大迦叶尊者的声音传来:“师弟。”
他的声音虚弱低沉,刚才若是他撞断了柱子,只怕骨头都断了数根·优波离赶紧冲过去,谁知道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出来,大迦叶尊者颤抖着声音道:“闭上眼睛。”
优波离不明所以,眼睛却本能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刺痛,下意识一阖眼帘,只听耳边“唰”地一声,刀刃紧贴着耳朵擦了过去··“伽延……师兄”优波离抬手与他过了几招,试图格住他的手,“这真是你引来的怨气上次……苏城水下,被强行粉碎的那些”·结焰塔下,汇聚了万千恶鬼,强行超度之后,剩下的那些……极恶的怨气·伽延并不答话,小臂坚硬如石,式式不留情面,尽是杀招。
优波离勉强抵挡,心中却发冷,预感越发不祥:这是修了什么邪术,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大迦叶尊者背靠着钟楼的底座,紧闭着双眸,目下缓缓流下两行血来,又喊了一声:“……师弟。”
一声天崩地裂似的爆炸自云中传来,那是澎湃的灵力与怨气相撞的声音·钟樾的身形蓦地露出来,长发和衣摆被风掀得乱七八糟,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迅速地抹了一把嘴角,远远将声音送了下来:“小心,他可能没有神智了。”
大迦叶尊者低低叹道:“那个天劫……若是我早知道,一定会帮你……必然不会放任你……”·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伽延幽幽走出来,一双眼睛里的瞳仁,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跟两片生了锈的铁锣在摩擦似的:“那是、你的·”·他在说什么·天空中风雷涌动,一道闪电直贯而下,万千火光汇聚,朝着钟樾笔直袭来那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一击,钟樾再如何后退,也不可能快过电光,银白色的光芒将他衬成了一张单薄的剪影,将地面上的人脸都映照得苍白无比——·在无数重伤惊惧的僧侣眼中,钟樾倏地反手出剑,天雷之火骤然炸响在他剑尖,他非但毫发无伤,反倒在一触之后腾身跃起,手腕连刺数下,将闪电之力呈一个扇面挥了出去,生生将那一片黑雾打散了不少·但空前的雷鸣之力仍是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口铜钟重重地响了几下,像是直撞在人胸口一般,大迦叶尊者猝然呕出一口血来,被优波离一把扶住,仍是不可置信地睁着染血的眼睛,望着空中的神君:“钟樾他、如何能引动雷电”·就算修为再高、资质再惊人,他们这些神仙也断然不能与九天十地之内的天象自然产生纽带,除非催动一些代价极大的繁琐法术,或者是借助什么神兵法器……·嗯·优波离再一看,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一言难尽地开口:“他现在手上那把并不是太青剑,是、是苏泉的佩剑……”·他的佩剑,并不是一般的神兵利器,而是他自己身上抽出的骨,永远与他血脉相连。
苏泉有多少修为,这把剑就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他能召动海啸风雷,他的剑就能引动这些可怕的能量··大迦叶尊者皱了皱眉··伽延也被方才恐怖的惊变震得晃了一晃,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小一同长大的人,一字字道:“那、是、你、的、天、劫。”
他又道:“我算、我是什么东西呢”·他说话的声音令闻者遍体生寒,他像是在叩问,又好像只是在低低地感慨着,并不需要一个答案。
话音落了许久,也不见一点回答,伽延突然生硬地扯起了一边的嘴角,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响里像是有两块骨头在相互摩擦,直到爆出绝望的火星子来——·“师兄、师兄”伽延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你以为、我是替谁挡了那个天劫”·又是替谁千方百计地找到不可一世的龙六公子,占卜一个缥缈的命数然后上天入地才寻到那些恶鬼,用经咒封印到“南冥之珠”的水面下……·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话中的暗示,却又好像聋了一般,怎么都听不懂。
就连钟樾都远远回头,皱着眉望了他们一眼··大迦叶尊者缓缓放开了捂在左胸口的手,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什么·见他伤口处的鲜血一下子涌出来,优波离面色一变,正要过去,大迦叶尊者冲着他微微摆手:“不妨。”
他看向伽延,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伽延一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伤口,半张脸冷漠得毫无表情,另半张脸露出嗜血的奇异兴奋来,那是一种从未在一个修佛之人面上有过的表情,同他寡淡的僧衣和嶙峋的手腕出现在一起,叫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弯起小臂,还沾着血的匕首在手心处作势挥了挥,一缕血迹顺着刀刃流到了短小的刀柄上,又落到他枯瘦的皮肤上··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那是迦叶的血。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微微恢复了一丝神智,轻声反问:“早些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为什么不会”大迦叶尊者低下头,双眉一齐垮了下来,像海上的船帆被风暴卷得落了,“我知道我的天劫消失了。”
·迦叶为真佛首徒,他几百年前获尊者号,真佛圆寂之前赐大尊者号,仿佛一切都一帆风顺,他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七叶窟修行,少有法会与筵席能够劳动他的步履。
没有波折,没有劫难,什么都没有··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最得佛法真谛,总有一日是要成佛的··只有他自己常常胆战心惊一件事:他命定的天劫,为何消失了·但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算不出,卜不到·没有一个清晰的时间便罢了,这件事通通消失了,像烈日暴晒过后的雨云,蒸得一干二净,一丝痕迹也无了··他曾经在跪经之后试着询问过真佛,但真佛没有给他答案。
可他的天劫,并不是在苏城结焰塔一事时候才消失的··早在真佛预言伽延若渡不过大劫,便会重生为恶鬼之身时,大迦叶尊者便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可那个时候……分明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
伽延摇摇头:“看来‘师兄’的记- xing -着实不太好啊·自你从幼时那一场大病过后,你的佛法禅心便突飞猛进,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七情杂念的掣肘了……可那时你年岁方才几何”·迦叶一怔。
梵境少年,自幼礼佛·一旦入了七叶窟的大门,不论寒门贵子,俗世牵念,就都该忘个一干二净了·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迦叶成为了真佛最信任的首徒,成为了梵境人人夸赞的尊者,他沉敛稳妥,心无二志,通□□达。
——全不像那个年岁应有的模样了··即便身在佛门中,也并非人人如此·譬如苏泉“强买强卖”给优波离的两个小徒弟,普化和雪庭,就不是那般。
迦叶迟疑道:“师弟……”·“我不是什么师弟·”·伽延冷笑着,瞳孔里一片不正常的白··他并不是什么因为有佛缘而被带回七叶窟的修行者,他之所以“诞生”,只是为了成就迦叶。
所以少年的迦叶在被这个“师弟”照顾了一段时间之后痊愈,乃至于完全摆脱了幼时的体弱多病·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地修行、成长,也只是因为……·“我还是不甘心。”
伽延说,“凭什么我替你活,还要替你死”·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完全化成了黑色,刀尖上一滴滴落下粘稠的黑色液体,在他说话的同一刹那没入了大迦叶尊者的胸口。
-----·又是一道惊雷滚过··钟樾的身影再次被淹没在黑云之中,只能偶尔见到剑光雪亮,刺破天穹··雷声之中,优波离忽然心惊胆战地意识到一件事。
真佛圆寂,佛眼之中所曾见过的命途轨迹自然湮灭入红尘外,那么,那个束缚钟樾神君多年的谶言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钟樾并非佛门中人,只是个灵力尤为高强的散仙,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不用再搀和七叶窟的任何事了。
· ·☆、菩提 2· ·钟楼发出一阵沉重的撞击声,铿然撞碎了九天黑云,爆发出日出似的金色光芒·跪拜如麦浪的僧侣神智为之一清,惶惶然抬起头来——·轻灵的骨剑不知灌注了多少灵力,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从天穹一击而下,轻而薄的剑身竟也承住了,方才来势汹汹的黑雾不知何时成了受它驱策的武器,凝成一柄顶天立地的长剑,冲着伽延的后心撞了过去·那一刻在伽延的耳中几乎是无声的。
他手中的匕首刺穿了大迦叶尊者的胸口,他眼里好像看不见鲜血,只感觉到手上接触的流动的温度,然后身后的劲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捅穿了他的身体,他茫然地低头,遍寻不到自己身上的创口,但就在与迦叶的伤口相同的位置,爆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伽延忽地感知到自己的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久违的清明席卷了长时间盘踞在他灵台之上的“恶”,丧钟、恶鬼、刺杀,更早的棕榈堂、睡火莲乃至于他念了千百遍的经书,灵魂挣脱的一瞬间,更为庞杂的东西拼命地膨胀生长,霎时压垮了他。
大迦叶尊者震惊而悲悯地望着他,他靠在钟楼之下,头顶上的铜钟仍在响·那已经是他耗尽了心血灵息催动的钟鸣了··“大尊者……不必有悲怀。”
伽延低声说道,“我只是你心中最浑浊的一块,只要我消散……你就、就总有一天,会成佛……”·他是幼年时的彷徨、迷茫,少年时的牵绊、不专,是灵魂中永恒的卑劣和恶毒。
是迦叶身上一场大病所凝结出来的、所有与他心之所向背道而驰的东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有过一个独立的灵魂和□□,只是寄居了佛陀大弟子所有的恶,还是他本来就是那些东西本身。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所以自伽延出现在七叶窟里,那个叫做迦叶的少年一路成为了无边佛法最理想的继承者,随着年岁渐长,获得了三界上下的敬佩··大迦叶尊者与他对视,两人分明是截然不同的面目,却油然而生一种如临镜鉴的茫然,透过这个熟悉了几百上千年的“师弟”,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的大迦叶尊者忽然没有了一切睿智通达。
他的灵魂和铜钟一齐颤抖着,他想: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我··大迦叶尊者嗫嚅着,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一直发不出声音··钟樾在使出方才那一击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自云头落下,差点跪倒在象牙阶上。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七叶窟不可破杀戒·强动灵息,必遭反噬··优波离惊慌失措地过去扶住他,杂乱无章的脑子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根细细的思绪,追悔莫及地想道:我日后是不是都不能走出七叶窟一步了神君伤成这样,苏泉那妖精下次见到我,定会一剑刺我个对穿吧·钟樾并不理会他期期艾艾的想法,他紧盯着钟楼之下,瞳孔蓦地一缩,已经一把推开优波离冲了过去——·伽延动了动嘴唇,不知对大迦叶尊者说了什么;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形,混在一直缭绕在他们周身的黑雾之中,仿佛他也变成了那些被碾碎、又被强行超度不成的恶鬼。
大迦叶尊者迅速念动了一断法诀,钟樾抽出了自己的太青剑,剑芒斩向了伽延··只听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然后所有粘稠腥臭的黑气爆散开去··钟樾用左手握着剑鞘,猛地向前支住地面,呕出一大口血来。
·大迦叶尊者盘腿席地而坐,身上的袈裟破破烂烂,胸口剜出一个碗大的溃口,还在淌着血·他紧闭着双眼,掌中握着一串佛珠,无声地叹息··“回头无岸。”
而伽延已经不见了··-----·苏泉双手抱着胸,跟蒲牢对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他的剑方才悄悄给了钟樾,自己手中的是个障眼法,真要动起手来,他必定不能现从身上拔一根骨头做武器,因此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等着神君赶紧出来。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个人影,远远望见七叶窟里头黑云压顶,催命一样的钟声连着响起来,苏泉头痛欲裂,没话找话:“你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老针对我做什么”·蒲牢说到底是个不带脑子的,但苏泉单方面跟他“无冤无仇”肯定做不得准,他还记得当初对方揍了自己一顿,害他脸面丢得天上地下捡都捡不回来的事,加上心口焦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要打便打,我不与你这尖嘴滑舌的妖精废话。”
苏泉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就是不跟你打··他问:“不管你想干什么,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你找什么同盟不好,非得找个和尚他们条条框框多得很,想必你与伽延合谋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闭嘴”蒲牢恼羞成怒,“谁与他合谋了”·“他”苏泉一挑眉,“伽延他可不是个好东西,心眼跟凡人烧的蜂窝煤似的,就你这二百五,我看你还是……”·蒲牢看上去恨不得立即一剑活劈了他:“你莫以小人之心……”·“怎么”苏泉好笑,“难不成你三番两次跟这个和尚搅和不清楚,是一心向佛打算遁入空门还是看上人家了”·蒲牢忽然一声不吭地掉头走了。
苏泉皱着眉叼了根草,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正待深思,忽然听见七叶窟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他心下一惊,忙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七叶窟照理说是有结界的,他身为妖族,无法进入,谁料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他越过石林中的大小山丘,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穿过一片棕榈林,尚未望见里面的佛塔明堂,正见到里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钟樾走得很慢,嘴角的血迹已经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身上看着虽狼狈,一眼看过去却也看不出什么··苏泉自他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剑,骨剑入手闪出一点晶莹的光亮,化入他掌中,苏泉眉心一动,单手托住了他:“阿樾,你别逞强。”
钟樾踉跄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抿出一抹血色:“没事……”·骨剑与他血脉相连,方才钟樾耗了几分气力,他心中清清楚楚·只不过此时钟樾不肯说,他便咬着牙受了对方私心里的这一点宠溺,眼下他虽自己心疼得肝颤,也不好露出什么,只一边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分担他的负担,一边问道:“里面怎么样了”·“伽延……”钟樾斟酌了一下措辞,“死了。
佛陀圆寂,大迦叶尊者重伤,情形不太好·”·“优波离呢”·“他没事,恐怕收拾烂摊子都得靠他了·”·苏泉轻轻“哼”了一声:“这秃驴看上去没什么本事,其实思虑周全,是他们和尚堆里难得的七窍玲珑,他肯定能收拾得起来。”
钟樾还想说什么,苏泉忽然亲了亲他的侧脸:“你休息一下,我抱你出去·我们回家休息一阵子,好不好”·-----·山崖下的河水奔流不息,细密的水雾从湍急的水面蒸腾起来,在明媚的阳光里迷蒙成一片朦朦的雾。
这两侧山壁,一边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另一边倒是长满了植物,只不过仔细一看,上面多数都生了尖锐的倒刺,若是不知道的人,一个不小心踏进去,只怕要活生生剐下一层肉来。
河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一动,一只修长的手在河中央的石头上一撑,轻盈的人影一跃,苏泉轻飘飘落在上面,身上衣衫干燥洁净,手里握了一团小小的东西··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正要从悬崖边上去,一抬头就看见钟樾站在上头的崖边,静静望着他,眼里凝着满满的笑意。
“怎么出来了”苏泉问道·他单手从身边的轻雾里一抹,一道彩虹从阳光和水汽之中腾起来,正架在钟樾所站的悬崖边··然后他足尖一点,带着些小小的骄傲落在钟樾身前,献宝似的:“好不好看”·钟樾摸一摸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说你自己当然是好看的,不然我一大早这么着急跑来是为了什么”·“哎你”苏泉一转身从他手中溜出来,正见到阳光穿透了山岚,撒落在远处的苏城里。
这里正是樕蛛山与苏城的边界。·前次苏泉抱着钟樾从七叶窟出来,若是回到万木谷中去,只怕焦头烂额的优波离一时又要跑去搬救兵,干脆一路走得远了些,回了他自己的地盘··东方玄幻前世今生·眼下正是最为温暖舒适的季节,晴空不躁,连日无雨,苏泉按着钟樾好好躺了几日,不让他四处乱跑·此日又一大早出来,是因为想起白水河到了此处,水下有一种特殊的藻类,能做药引医灵力大损的内伤。
水下乱石湍流,极是复杂,却不可能难得住苏泉·他寻摸了一阵,正好将想要的东西捞到了手,此时摊开手心,只见一团绿莹莹的草缠绕成球状,能看出柔软的枝条,上面每一片叶子都顺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尖端有一粒粒小小的、透明的球体,像是有什么汁液被包裹在一层东西里面。
“这是什么”·“稀世珍宝——”苏泉拖长了调子,“给你的……聘礼”·一句话说完,他先朝旁边窜出了老远,生怕钟樾要打他似的,自己听自己说的也不像话,又觉得好笑,弯着腰乐个没完。
钟樾倒是不会揍他,只是微微一挑眉,发出一个反问的音节:“哦”·苏泉笑完,自己先虚了大半:“嗯……药引,对你的伤有好处。”
“我好得差不多了·”钟樾道··苏泉伸手一指他,表示不信:“我猜你肯定耗费了不少气力救大迦叶尊者吧,佛陀圆寂,你也不想他们乱起来……迦叶不是好勇斗狠之辈,也没什么翻云覆雨的手腕,却是七叶窟的定海神针。
若是他也死了,后面的事就更难办了·”·钟樾叹了口气··身边人太聪明,有时候很省力,有时候也是件麻烦事··“我呢,其实就想跟你两个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不管是谁和谁打起来了,谁又和谁结盟了,我都不太想管,也轮不到我管……顶多是上门来请我们的筵席,有意思的便去吃一嘴,不想应的回了就是·”苏泉顿了顿,“但你不是这样,你的身份也不允许你这样。
所以呢……”·钟樾站在他面前,极其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所以什么”·苏泉将那团水藻扔进袖子里,捧住他的脸:“所以你的伤不养好,哪儿也不许去。
否则我就让你试试我们妖法的厉害,将你绑起来关到水牢里,绝对跑不……唔·”·钟樾堵住了他的嘴··“看来你是非得亲自检查了才能放心”·他声音很沉,就凑在耳边,若有若无的热气激得苏泉一抖,隐约感觉他的嘴唇蹭过了自己的耳垂。
“走了走了·”苏泉将他的袖子一拽,“回去给你煮药·”·说是煮药,他也不至于真的支个炉子点上火再煨个小瓦罐,只是将那一团水藻放进杯中,再以灵力炼化,冰冰凉凉的一杯,末了递给钟樾:“你怕苦吗要不然等我一会儿,我出去给你寻点花蜜来”·钟樾没有去接那杯子,只似笑非笑地捏住他的手腕,凑过去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然后在苏泉正放在杯沿的两根手指上轻轻一吻:“哪里苦了”·苏泉:……·他怀疑他们家神君去了一趟和尚的老巢受了什么刺激,人都不正常了·苏泉随手将瓷杯一搁,把钟樾按到榻上,拉过旁边的被子往他身上一摁:“好好休息。”
他们神仙向来是外伤好医,内伤难愈·放到钟樾头上,还更有一重“医者不能自医”的意思·挡了伽延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又将濒死的大迦叶尊者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外表看不大出来,他内里实则是近几百年来最虚的一次了,这么些日子了,连走路都不大稳当,还需要苏泉不动声色地扶着。
钟樾平躺着,一合眼便觉得倦怠,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他这一觉一下子睡到了午后,阳光从窗户缝里转了个方向,正落在脸上·他深呼吸了几次,静静起身,盘腿打坐调息。
当日在七叶窟呕出来的那口血好像耗尽了他面上的血色,连带着嘴唇也泛着一点不正常的苍白,被影影绰绰的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脆弱的瓷白··苏泉一走进屋,正看见钟樾穿着松松垮垮的里衣,头发散在肩上,微微低着头,双掌合成一个法诀的姿势。
幸好从前那么多年,万木谷那偏僻地方都没什么人能闯进去·苏泉喉头动了动,悄悄后怕了一下:否则这么好看的小神仙,被别人看到了,再招来什么图谋不轨的坏家伙,可不就轮不上他了·钟樾缓缓吐纳,脸颊上有了点血气,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
苏泉唇角笑意未散,正对上他的视线,走到他身边坐下,两手往他肩上一揽:“你什么时候好全了,我们再去苏城转转·”·“你又想吃什么了”·“我本来没想的……”苏泉摸了摸肚子,“干什么非要招我”·他们一神一妖,修为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是不大有什么饿不饿的,吃不吃东西全凭乐意。
不过但凡是有了神智的活物,无论神、妖,还是人,在这一点上总是无限趋同,将吃食做出千百种花样,非仅滋味醇美,还得赏心悦目,消磨时间也好,满足口腹之欲也罢,总之是一项堪比修行的大道。
苏城烟火气重,比之清冷寂静的乾昧山,妖气弥漫的樕蛛山,吃食的确是很叫人心驰神往的一点,神君的推测非常合理,听了这妖精一句蛮不讲理的质问,立即反问:“我招你什么了”·高手过招,往往不能直来直去,水来土掩,那太直白,也忒没意思。
苏泉当即拐了个弯,采取了新的招式:“你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招我了·”·钟樾叹了口气,将人从自己脖子上扒拉下来,苏泉又想去抱他的腰,被钟樾使个巧劲一扭,侧躺在他膝上。
钟樾轻轻将他的发带解开,手指微张,穿过他散乱的鬓发:“方才出去了”·“嗯·”苏泉点头,下巴磕在他腿上,“随意练了会儿剑,怕把山后头的树都削秃了,赶紧回来了。”
钟樾睡着,身子又没好全,他根本不敢走远,一定是将人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难怪了·”钟樾道,“头发都乱了。”
苏泉便趴着不说话,任他帮忙一点点将头发拢好,重新绑住了··消停了没一会儿,他又想转个身,蹭了半天,一头钻进了钟樾怀里··钟樾看着一下子又被他折腾乱的鬓角,叹了口气:“怎么跟没骨头似的。”
苏泉就喜欢他这幅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十分得意:“厉害你收拾我啊·”·钟樾:“……你再试试看·”·苏泉瞎闹了一阵,领口都被他自己弄得敞开了一半,钟樾眼疾手装得不太快,但也趁他不注意,伸进了他衣襟里,把怀里的妖精吓了一跳,赶紧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别别别,大侠饶命,我知道厉害了,你且好好养着,我保证不出去拈花惹草”·“你还想出去拈花惹草”·这倒是没想到。
“没有我瞎说的”苏泉从他怀里一下子弹了起来,很像是恢复了原身的样子,“……你听错了”·他们闹归闹,但闹得极有分寸,苏泉面上一点都不显,心里掐得一清二楚,决不允许钟樾多做一点不宜他身体恢复的事。
钟樾乐得有人这么管着,反正神族的身体,就算伤了病了,也无非是多花些时日养回来,他正好在这“养”的过程中得些乐子··这一壁平静得像无风的海面,却不知在樕蛛山外——·七叶窟僧侣从噩梦一般的控制中清醒过来之后,多名初入佛门的比丘从苦行地逃散,梵境王国奉佛者多人破戒,大迦叶尊者养伤,连日无法露面,优波离带着一群小辈,独力难支——·此年南冥春筵之后失踪的众仙,仍未见踪影,三界上下乱成一团,用尽了法子也未找到丁点痕迹——·九十日后,大迦叶尊者强撑病体,召天下阿罗汉返七叶窟。
阿罗汉为圣者,断尽三界见、思之惑,有逍遥山水间的,亦有苦行凡尘内的·人间有僧侣说他们“了脱生死,证入涅槃”,虽到不了这个程度,却着实是勘破七情六欲的一群修者。
带着檀香味的棕榈叶舟船般一夜驶遍了三界,而同一时间,更多比丘在无月的夜里逃离七叶窟·石林里只有优波离匆匆布下的阵,修者本是同源,优波离使尽浑身解数,也拦不住夜奔者的合力一击。
翌日,七叶窟迎来了极其沉闷的一场法会··优波离尊者诵佛家戒律于山前,为《八十诵律大毗尼藏》·其时山风倒卷,妙乐泉浮起冰霜,五百阿罗汉盘腿于象牙阶上,同时诵经的声音织成一片淡金色的网,将六道之内破碎的戒律缠绕成咒,压向山门外石林里浮起不散的黑雾。
自七叶窟向外,绵延的乾昧山寂静下来,诵经声在数个时辰之后终止,佛珠绕在掌中,整整齐齐一粒粒碾过指腹,有零星的木珠碰撞之声响起··只不过无论做什么,天命所往,谁也阻挡不了。
比丘们的乱象被暂时遏止,然而佛法衰微,七叶窟势弱,却成了无法辩驳的事实··如果苏泉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无聊疯了·如果别无选择,他宁肯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一个个将那些破坏戒律的人抓了绑起来,也不会搞这么一场秃驴聚会。
即便是落在看似规规矩矩的钟樾眼中,这些仪式也并无必要·他虽秉真佛之志而生,却天生不是个慈悲为怀的- xing -子·若他并未伤重,只怕此刻一定会告诫优波离需以重手稳住局势,防范另一个近在咫尺的危机。
只可惜,青山绿水温柔乡,好像将所有悬而未决的刀刃都磨成了柔软的绸缎形状··钟樾每日都留出大量的时间调息养伤,苏泉百无聊赖,也认认真真修行了一阵子,算是百年来都少见的事。
随后他就耐不住- xing -子开始寻别的乐子,然而心里顾忌着神君的身体,不敢玩命撩拨他,只能觅些其它有意思的事物··譬如拿冰泉底下的水封住一小朵落雨的云;用黑釉彩碗装酒,碗底盈盈映出一片星光;再比如在某一日钟樾醒来的时候,见到屋外落了一道小小的瀑布,苏泉穿着他的外袍,“仙气飘飘”地演了一套他的剑法。
钟樾挑眉道:“你这是何时偷的师”·“怎么能算偷师”苏泉一个漂亮的收势,冲他笑道,“学个你的花架子,下回好出去吓唬人。”
钟樾无奈:“摸我的剑倒是愈发熟练·”·“好歹是仙家兵器谱上都有名的利剑,我就算是个野路子,也想用着试试·谁让我们穷苦出身,没能弄到什么精心锻造的神兵利器呢”·苏泉将他闲来无事摆在那儿好看的小瀑布收了,拉着钟樾要往白水河边走。
近几日钟樾精神好得多了,也愿意多走走··可还没等走出几步,两人就疑惑地停住脚步,对视了一眼··钟樾微微闭上眼,感知了一阵:“应该不妨事,没有什么太大的戾气。”
“就是因为我感觉到的是‘仙气’,才觉得不对·”苏泉一撇嘴,“别是出了什么事,哪位又纠集了一大拨人来请你出山当挡箭牌吧”·钟樾想说什么,苏泉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去打探一下。”
· ·☆、远召 1· ·人界的边缘起了大雾,潮气弥漫得像清晨的海面·苏城的巷子里几乎看不清那些曲折水道上的拱桥,一两户邻居的喊话声模模糊糊地穿过白雾,虚浮的船影像是飘在河面上,船夫一篙也不知撑出去多远,只能凭着手感掌握方向,簌簌的水声里能分辨出木做的船头撞进了凤眼莲堆里,溅起一群栖息的水鸟。
白水河的拐弯处有一片齐整的河滩,铺满了均匀光滑的鹅卵石·影影绰绰的雾气中,能看见那上面站满了一丛丛的……人影·那些人静默无声,彼此之间的距离稀稀拉拉的,穿着不同的衣衫,或华美,或贵重,却都透着破败和狼狈,淤泥和尘土凝结在那些奢侈的布料上,像是一支从坟墓来掘出来的、形神皆散的军队。
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其实这些“人”之间,绝大多数都是彼此相识的,尽管不过是点头之交,但到了一些场合,大家都会尽职尽责地寒暄几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目光呆滞、四肢僵硬地立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
可对于足够敏感的修行者来说,无论是神是妖,隔着很远就已经能感觉得出,这群“人”身上弥漫着的并无丝毫不祥之气,反倒是瑞气千条,仙气缥缈,直漫过了人界的边缘。
——那竟是从南冥春筵之后就消失不见的群仙·河水马不停蹄地撞向山脚的巨石,激起滔天的浪花,那水波漫上河滩的时候便渐渐缓了,在那一群神仙们无知无觉的足下轻易沾- shi -了他们的鞋底。
然后一道幽蓝色的光倏地刺破了雾气,那厉芒扫出一道弧线,呈扇面扫开了白雾,露出一片茫然铁青的面庞··影影幢幢的影子们忽然动了·蒲牢- yin -森森地指了一个方向——·正是苏泉所在的山崖。
群仙不知道用法力,也不顾什么尊严和疼痛,手脚并用地自那生满了倒刺的崖边向上攀爬,为首的几个身上的衣服都快碎成了布条,可脸上没显出分毫痛楚,什么都感觉不到地漠然向上,若非身上尚有神格仙气,几乎与受大魔驱使的僵尸无异。
-----·苏泉隐匿了气息,尚未到得崖边,已愈发觉得不对··钟樾在方才的位置就能感觉到所谓的“仙气”,也不过是知晓不远处有这么一群仙者,却并不能料到他们是个什么状态,是着了魔还是被控制了。
然而苏泉此时却已经感知到了幽魂的存在··法宝幽魂到底是出自妖界,更何况苏泉自己的地盘之内自有一处与那东西像极了的地方,以他的修为,对此极其敏感··幽魂这东西自诞生之日起便是个腥风血雨的法宝,没有任何旁的用处。
就算有钟樾这么一尊神在,苏泉也并不相信能有一群神仙捡到个妖族的法器,还特意呼朋引伴地拿到樕蛛山里来,除非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就当今这群神仙的碎嘴子程度来看,连他多久之前与蒲牢动手打了一架都闹得三界皆知,他不信他不受幽魂控制的事情没传到众人耳朵里。·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苏泉拔出剑来,捏了个暂时的隐身诀,提气一振衣摆,悄无声息地踩着树梢飘了出去··他身法极好,原身的骨骼又是中空的,化了人形也轻得很,以如今的修为,在树林间几乎是比风过的动静还小。
可即便有了些心理准备,一见到悬崖边像是一大片活僵似的景象,苏泉仍是惊了一跳,下意识一剑甩了出去——·骨剑冰蓝的剑光像镰刀割稻草一般掀翻了正悬吊在半空中的小神仙们。
所幸他这一下出手仓促,否则若是用力过猛,只怕底下要血流成河·饶是这样,悬崖边还是一片东倒西歪,接连传来几声重物砸地的声音,听得苏泉暗暗咋舌··不过反正都是神仙,这一下倒也摔不死。
既然被幽魂慑住了神智,若能等到清醒过来,这一段他们想必也记不得了··苏泉松了口气——不然只怕他家神君要面上不好看··只是他的剑芒一过,相当于已暴露了身份,蒲牢蠢归蠢,在这把剑底下吃了几次亏,做梦都忘不了,立即中气十足地吼过来:“又是你这妖精”·“四公子,快收了神通吧”苏泉叹气,“我不吃你这套”·蒲牢腾云的法术一直修得勉强,不怎么潇洒,起码够用,此时越过众仙落到崖顶,冷哼道:“你不受这法器影响,我自然知道。
但眼下你又能如何”·苏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心想早知道该找老秃驴学点清心经,不知道一边念经一边在那些神仙身上一人捅一刀能不能解了他们这浑浑噩噩的症状。
“你莫不是要拿这些家伙——”他指了指穿得跟收破烂似的的众仙,“来要挟我吧”·“你这妖精狼心狗肺,可你能不在意他们,钟樾也能么”·“你说得对,他不能。”
苏泉闲闲挽个剑花,“只可惜阿樾不在这儿,他被你们烦得要命,自己一个人躲清静去了·”·蒲牢沉不住气,神色明显变化了一下,又赶紧换上一副“我才不信你扯的淡”的倨傲模样。
他一摆手,后面的神仙们规规矩矩地停了,有几个已经爬到了悬崖上,一张张木呆呆的脸像是画上去的假面··苏泉一眼扫过,看到几张有点眼熟的面孔,抬手想扶一扶额,又忍耐着将抬到一半的手放了回去——这帮自恃清高的神仙们若是知道现在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怕恨不得去轮回里走一遭,洗脱了这尴尬身份做过的丢脸事才好。
倒是妖族,在南冥春筵最后的关头趁乱逃脱了··“我虽憎恶你,但也不是非要取你- xing -命·”蒲牢回头看了看那些毫无意识的“士兵”,也不怕苏泉背后偷袭,“我们无意与佛家为敌,你去转告钟樾,只要他说服七叶窟将伽延交出来,这些个没用的神仙,我一根汗毛也不动他们的。”
“取我- xing -命”苏泉懒得跟他计较,心知他们还不清楚七叶窟内当日的变故,听见“伽延”,深觉奇怪,略迟疑了一下道,“伽延本就是七叶窟的人,你到底跟他有什么苟且,不惜用这种天庭只怕要判个几千年牢狱的重罪来抵”·伽延到底知道他们两兄弟什么惊天动地的肮脏大计划,还是说那和尚干脆参与了他们做的事,所以能让蒲牢费尽心思,生怕他透露什么·然而伽延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连死人都不如,他根本就不存在,再也不可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了。
苏泉想着再探一探他,能从他口中多撬出些东西,可那“苟且”二字落进蒲牢耳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眼神在左右仓皇地转了转,立地成了个结巴:“什、什么你心中龌龊,莫要以己度人,何、何来什么苟、苟且”·苏泉再要不明白,真是白活了那么些年·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上次在七叶窟外他就觉得不对,眼下这一看,蒲牢这家伙竟然对伽延……·自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妖差点把剑戳在自己脚背上。
苏泉:“伽延他岂非是个秃……不,是个和尚”·蒲牢不意他如此“敏锐”,面子上挂不住,辩驳道:“他起码是个神仙,不像你是个十足的妖精”·这怎么还跟他比上了·苏泉震惊得耍嘴皮子都忘了,脑子里只晓得蒲牢对那秃驴是个什么样的“苟且”,而他现在自以为万无一失、钟樾不得不接受的布局,实际上早就是个不成立的死局……·“这要如何是好。”
苏泉轻声自言自语,有点后悔没让钟樾过来,眼下他实在需要神君替他拿个主意··-----·钟樾自己一人缓缓往回踱,他此次内伤颇重,自己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要恢复到最佳状态不难,但实是需要时间,急不得。
苏泉难得捞到机会照顾他,虽然于此事上诚然没什么经验,照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但一颗心暖得像炭火里烤出来的番薯似的,不仅闻着香,剥开了里面尝起来更香甜——他自然受用得很。
神君沉吟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苏泉传染得也见天想着吃的,慢下脚步反省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苏城的方向··他多年前也曾来过樕蛛山,彼时山中妖灵之气此起彼伏,各色人物可谓是层出不穷,山精水怪各划地盘。但樕蛛山夹在神族势力巩固数千年的乾昧山与凡界之间,颇为拮据,虽是修行灵地,地域绵延远远及不上乾昧山那般辽阔,若是没什么靠山与修为的小妖,也不敢在此与前辈大妖们争夺地盘,还不如往无边的三海去,即便是寻个昭河那般的小地方,也好过在这里受闲气。·但此地如今大是不同··钟樾微微抬手,凌空拂过花木草叶,都能感知到那股“妖气”··他身为神族,原该对此感到很不舒服,不知道从几时开始,竟也在这里觉得十分安心了。
苏泉的气息并没有凌厉的攻击- xing -,但若是其它妖族,在靠近的时候必能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偌大樕蛛山竟已几乎成了他的私人领地,唯一些化形不久、灵智未开的小妖尚且栖息在侧。·钟樾不动内息,只安然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气血虽虚,灵识却敏锐,多年修行淬炼出的反应让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让,只见一道黑光穿过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夺”一声钉在后面的树干上··钟樾没有回头去看那支淬了毒的镖,他身上未带佩剑,情急之下折了一根树枝,迎面挡住了毒蛇般咬过来的银光。
来人一身黑衣,面目也用黑布覆住了,手中的长剑像是落了个障眼法,钟樾一眼瞧不出出处,心知此时并不宜多分灵力去破那障眼的小法术,只凝神于手中招式··转眼间来往过了数十招,钟樾不敢仅凭剑法相抗,但他内伤未愈,仓促之下折断的普通树枝也承不起太多灵力,只能小心试探——奇怪的是,来人似乎也怀有极大的顾虑,藏头露尾不说,招式之间像是也不敢用尽全力。
钟樾倏地往后一退,将那树枝在身前横过,震断了上面十数根小枝桠,那粗细不一的小枝便像暗器般直- she -出去,对面的黑衣人连忙向一侧让开,两相顿时拉开了距离。
钟樾松了口气,将残枝一扔——撑了这么久,那脆弱的树枝内里已经断了大半·他趁此机会,正好重新折下一根,遥遥指着对方,定下气息不露出什么:“想等谁的消息”·钟樾不知对方是否知晓他受伤一事,当日从七叶窟离开,见到他重伤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他在对招之时,所用灵力不多不少,正是试探。
但来人尚不敢放开手脚,未必单是忌惮,只怕是在等着什么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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