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我的猫谈恋爱+番外 by 猫泡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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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我的猫谈恋爱+番外 by 猫泡泡(3)
··反正都没有结果··要结果干什么··会有的··太过平铺直述,反而有了种让人什么都能解读出来的感觉,这场为期三年的,夏炘然和他自己的对话,最后的结局是糜知秋保留评论,为另一个人留下了最开始的言论。·明明是复述了一遍对方的内容,最后却好像变成了一次简短的对话··转专业的崩溃不止于跑教务处和满满当当的课程表,还有两门课期末考试时间冲突造成的翻车,糜知秋问了一圈都没有人遇到过这种事,还以为必须要选一门补考了,没想到靠一己之力纠正了学院考试时间表的小bug。
糜知秋作为宿舍里考试最多的人,莫名得到了感恩戴德的快乐,直到回家那天妈妈难得来接他,问他考的怎么样··他第一反应是,“可喜可贺,全都考上了。”
糜知秋妈妈也不知道考上了是什么情况,但还是很捧场地恭喜他··夏天就这么潦草地开始了,也没有人知道夏天的边界在哪,多少度是夏天,对学生来说这件事很简单,无关日历,暑假的第一天就是夏至。
属于糜知秋的夏至和属于夏炘然的差了五天。·夏炘然似乎也是这两天考完试,还有闲心问他“我的自行车还安好吗”,糜知秋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把它留在了宿舍楼下,回家时完全忘记了这个事,有点心虚地回答,“它在学校过得很好。”
暑假的前三天,糜知秋仿佛变成了冬眠的人,天天赖在被子里,偶尔拱出来就会被妈妈拖着一起拔杂草,那种草很神奇,就像给小朋友准备的玩具,明面上只有一个嫩绿的头,拽起来却很轻易,能从地里拖出一个干净又细长的根。
糜知秋妈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名字,但是看他似乎是个可塑之才,有成为第二个园丁的潜质,晚上又拽他来看花园里长出的蘑菇··那种指头大的蘑菇听说会在黑夜里灿漫,在白天枯萎,日复一日。
学名叫鬼伞,叫鸡腿蘑,叫狗尿苔,因为习- xing -,因为形状,因为传言狗狗看到了会朝天上撒尿··糜知秋倒是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些住客,感觉很有意思,就拍了视频发给夏炘然。算算日子,那是夏炘然离开伦敦的前一天,按他那只知道把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的习惯,八成正在苦恼收纳的问题,所以一直没回消息,糜知秋就猜他有点忙。·可是一直到第二天,对话框都没有动过,糜知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似乎夏炘然特别喜欢这样的出场方式,如约而至的或者路过般随意。·他和糜知秋说自己到了,糜知秋就又推开那扇窗户,看到他还是骑着那辆自行车,满车筐的花,仿佛要溢出来一般生机勃勃,簇拥着一支向日葵··糜知秋第一次觉得夏天不是随着暑假到来的,是跟着夏炘然从英国回来了。· · ·第44章 溺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脑海里总有很多文字的选项,他们会挑一个不咸不淡的给人看看,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糜知秋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应该还在飞机上吗··第二反应是,行李呢··脱口而出的问题却是,“你特地去拿了自行车”·许久不见的普通朋友需要寒暄,聊聊旧事说说问候才能找出那些熟悉的磁场,可是太过亲近的人似乎不需要记忆的框架,时隔多久见面都好像只隔了昨天。
·夏炘然似乎没想到他的重点是这个,笑了起来,“怎么能把它一个人留在学校过暑假呢,多可怜·”·糜知秋想吐槽他还挺会拟人,摸了摸鼻子,又找到了新的重点,“你怎么没买回家的机票”·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好像问题太过复杂,答案又可能过于赤裸裸,委婉这个特征非常难得地回归到他身上。
夏炘然倒是主动交代了细节,“我把行李寄存在机场了,毕竟飞到这里的机票便宜·”·等于没有回答··便宜的部分估计也就够他买高铁回家和打车的钱,更不够支撑付出的额外时间和来这里的理由,但糜知秋却没有细究这些蹩脚的表达,而是调侃他,“所以你来投奔我,准备再省个住宿费”·不远万里地特地早回来一天,买了到这个城市的机票,然后跑去郊区骑回来一辆自行车,夏炘然旅途漫漫,最后却像很高兴被猜错了答案一样,说了句bingo。
很久没见到他了,糜知秋似乎在久违里突然一下感觉到夏炘然的变化,之前他说英国剪头发太贵了,所以自己狗啃般剪了一次,大概是又长长了,头发柔软地错落着,不知道是不是日不落帝国的紫外线也更强一点,皮肤似乎变得小麦色了一些。·重点描述或细枝末节都显得繁琐和不必要,糜知秋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没有太多雀跃,大概是因为没有等待过他来,所以连数倒计时的那种期待都省略了,唯一的反应是夏炘然真的挺好看的。·夏炘然说没吃过,然后就拍了拍后座,“走吧”·好像是邀请又好像是理所当然的约定。
这一切都很无厘头,本来还应该在伦敦机场的人,出现在了面前,而糜知秋还穿着拖鞋就被自行车载走了,不知道目的地·什么都没有解释,也什么都不需要解释,阳光滚烫地落在手臂上,空气因为速度变成了风,路旁的人都回眸打量他们,因为那些花太过显眼,花瓣被风摇摆得颤动。
在夏炘然出现前,糜知秋没有过什么心事,好像见到他之后,更是什么也不用想,只有中间的那一段百转千回。他脚趾尖努力扒着拖鞋,很担心路上发生什么不测,就要光脚走路了,下一秒又为不知道自己会去哪感到好笑。·夏炘然背对着他大声问,“笑什么”·糜知秋答非所问,“买那么多花干嘛的”·正好是一个路口,夏炘然停下来抓了一把头发,“遇到花店就买了,当时在荷兰我就想这么干,感觉挺大自然。”
糜知秋又笑,“感觉我们像落荒而逃的偷花贼·”··那些花没有任何包装,就野蛮生长在车筐里,杂乱得生机勃勃··夏炘然晃晃头,头发甩动间不小心碰到了糜知秋的脸,“这可是花了一晚住宿费的钱呢。
“·糜知秋拍拍他的后背,“我家床给你报销·”·其实糜知秋关于去哪无所谓,但有很多设想,已经接近傍晚了,他本来以为八成是去吃个饭,确实他们也去买了吃的,只是没想到夏炘然是外带,然后提起来麦当劳的袋子晃了一晃,两个人跑去了公园。·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景点,当地人不用脚掌丈量一下,估计都不知道每走百八十米,路标上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名胜古迹·糜知秋从来没有如此缓慢地巡视过这几条街,傍晚的树变得更加浓郁,似乎晃一晃就会滴下叶子·夏炘然带他来了国家公园,糜知秋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会错意了,直到夏炘然买了票,他才确定是真的准备在景点穿着拖鞋吃麦当劳。·“上次我来这里还是初中春游。”
糜知秋不知道从何吐槽起··夏炘然递给他一张票,“这不挺好的,隔了五年你肯定不记得了,正好重温一下·”·糜知秋低头看了看门票,仿佛怀疑自己是被当地人拉来参观的游客,有点错位的感觉,“你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夏炘然指了指自己,“因为我是来玩的啊·”·糜知秋突然回想起了他曾说过的词,你的城市··明明还没有走进园区,似乎是因为这里树木丰茂,空气都和湖泊一般是清澈的。
糜知秋摸来了园区的地图,问他想挑哪个宫苑进餐,夏炘然认真看了一圈,说他更喜欢这片湖。于是他们租到了最后一个时间段的小船,两个人面对面的踩着脚踏板,船摇摇晃晃地前进,让人错觉自己在一边吃高热量食品一边减肥。·糜知秋突然想起来,“不是说从国外回来都会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吃西餐吗”·夏炘然转了一下方向盘,“如果一直点外卖的话可能是的,但我们租一个房子的人会一起做饭。”
他含含糊糊地说,终于把那一口咽了下去,特别认真地说,“但真的想吃火锅,撕心裂肺的那种·”·这些都是小小的明信片装不下的日常,糜知秋没有听过,第一反应是他们两不用再跨越那么久才能对上话,本来想吐槽他可怕的形容词,说出来的却是,“你还会做饭啊”·夏炘然笑了一下,“自从你点拨我要洗刀之后,我就变成了优秀的厨房打杂。”
糜知秋假装听不懂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嘲讽,给他鼓鼓掌··其实他很喜欢听夏炘然说那段时间的事,他知道夏炘然去过哪里,但不知道是和他新交的哪个朋友去的,就像他知道了夏炘然现在想吃什么,但依旧好奇那时候他们在合租的屋子里喜欢吃什么菜。人的好奇就是这样,支离破碎又方方面面,抬头让人足够去往宇宙,低头便想探索对方的内心。·结果他还没有问,夏炘然突然指了指他的头发,说那里沾了东西。·糜知秋摸了摸刘海,用询问地眼神看了看他··夏炘然站起来,探过身子,船并不大,一点重心的转移都让糜知秋错觉他这一侧的船埋进了水里一寸。·他比划着让夏炘然小心,“船会翻的·”·夏炘然看着他,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脚又往前迈了一步,“我一直是溺水的人。”
夕阳适合放在楼房搭构成的画框里,但更适合浮在水面上,层层叠叠的红和橙像颜料洒进水里,互相融合,像油彩一条条抹在水面上··糜知秋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很认真回答他,“可是水好脏。”
夏炘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乖乖坐回去,“也是·”·一颗星星刹住车,没来得及赶上夜晚,掉进了湖里··扑通的一声。
 · ·第45章 碎片·他们大概是最不理智的消费者了,买了张全价票,却只踩了半个小时的船就迎来了闭园的时间··夏炘然被批评了消费观,就认真问他,“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比较理智”·糜知秋一拍掌,“吃火锅啊。”
于是两个刚吃完快餐的人,又骑着车像逛巷子一样,也没有找店,就往繁华的地方去·上一次糜知秋坐在他的车后座还是冬天,自己把自己蜷起来,生怕漏进一点风到领子里。
可能夏天和自行车就像是天生的搭配,提到自行车糜知秋就会想象到夏天,在海岸线上转过一个弯,闻到海的味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车后座体验夏天,伸出手感觉到风撞在手心,就像摸到丝滑的水流。
他们仿佛做了一个随机的数学题,遇到哪条街车多就骑到哪,看见哪家火锅店好看就走进去,好像也没管吃不吃得下,铺了一桌子的菜··糜知秋说,“是不是感觉到了祖国的温暖。”
即使火锅和夏天都热气腾腾,但空调开得太足了,喷卷冷气让还没开始吃的糜知秋抱着臂··夏炘然笑起来,“你这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大概是出于某种对辣的向往,夏炘然选了最辣的那一档,直到回去的路上糜知秋都没缓过劲,好像吃一口风进去,口腔才能借着那么点凉意清醒一下。·辣是痛觉,和酸甜苦咸不一样,但即使如此,人们各异地去偏爱味道,也去喜欢关于辣的痛··辣椒素是一种生物碱,督促着神经细胞温度增加,产生一种触电的错觉·这些刺激层层递进,最后传递到大脑,用内啡肽让人快乐·内啡肽和多巴胺不一样,隔着四季重新见到夏炘然的今天,快乐是内啡肽的,而被他用自行车载着,拎着拖鞋晃脚丫,快乐是多巴胺的。·关于夏炘然的开心形态各异,大脑告诉他这都有根可循。·回到家的时候有些晚了,糜知秋父母欢迎完夏炘然就回卧室睡觉了,糜知秋干脆搬着桌子凳子和西瓜就去花园。··夜晚会有露水的味道,虫鸣是独属于夏天的·他从小看电视剧就发现日本人会坐在走廊一样的地方从井水里拿西瓜出来切,从屋檐下往外看,头顶有月亮·后来才知道这种设计在中文里叫缘侧,是一种灰色的地带,是屋檐下的架空。
他很喜欢那种俯拍视角下,大家一起从坐在缘侧往外看烟花的场景,所以邀请他爸妈一起去花园吃西瓜,伪装一下这种浪漫··糜知秋爸爸拒绝地非常彻底,“花园有蚊子。”
但是夏炘然人在屋檐下,必须要听他安排,跟着他一起喂蚊子,认真地切着西瓜。·糜知秋托着腮给他指指草坪,“那个视频就是在这里拍的,今天早上我还注意了一下,鬼伞真的白天就消失,现在又出现了,好神奇。”
夏炘然侧头看了一眼,郁色的草丛里像落入了一颗颗奶色的珍珠,是圆鼓鼓的饱满的蘑菇,“所以狗看到了真的会向天上撒尿吗”·糜知秋思索,“那明天要和邻居借只狗试试了。”
夏炘然好像是真做了几个月厨房的下手,切的瓜变得漂亮了很多,每一片都厚度均匀,圆圆的一个扇形。·糜知秋握了一片在手里,咬住最甜的那个尖,看着切面上拽着果肉不肯掉下来的西瓜籽,开口问了夏炘然,“你为什么说你一直在溺水。”
夏炘然用纸擦了擦刀,像个无情的刽子手,声音低低的,“是呀·”·这个问题以另一个方式被退了回来,糜知秋又咬了一口西瓜,看着饱满的红色中溢出粉色的泪,滴了一滴在桌子上。
他以前玩过一个叫- yin -阳师的游戏,里面最珍贵的式神是ssr,他是个脸很黑的人,从来都抽不到厉害的式神,于是就指望能靠五十个碎片拼凑一个··但这是一个只有两个结果的过程,拥有或者不拥有。
就像把关于喜欢的人的一切,支离破碎组装在一起,然后欢呼,我们离对方只有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了··但其实,只要还差一块碎片,就是没有··差一个眼神,缺一句话,甚至隔一步的距离,就是没有。
他和夏炘然似乎总是得不到最后一个碎片,这里补上了一块,那里就脱落一块,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全感,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没有承认自己所拥有的安全感。·他知道夏炘然会回来,他知道夏炘然会到来,这些其实都不是他知道的,这些是夏炘然给他的笃定。·糜知秋欲擒故纵地希望对方更重视自己,却总能发现对方比想象得还要喜欢自己·想要摸清对方的感情,想要占领高地,想要把对方紧紧抓在自己手里··糜知秋一身孤勇地下注了自己所有的筹码,对方却把底牌翻了过来,告诉他自己甘愿认输··他就好像看到了大黑和他说的时机。
夏炘然在身边的每个时候,自己都有机会填补上最后一个空缺。·糜知秋的表情淡淡的,试图伪装出一份游刃有余,但西瓜汁落了一手,汁水落在手上就像花开一道甜蜜的口子,他都没有感觉··糜知秋问,“所以你还喜欢我吗”·“还”就像一个讯息,告诉他自己懂得,又好像只是想听听答案··夏炘然认真看着他,屋子里透出一点光显得他太白了,就像椰子剖开后露出的果肉,白得发甜。·夏炘然伸手把那片西瓜接过来,握着他的手拉到嘴边,就像虔诚的亲吻礼,轻轻地碰了一下汁水滑过的地方。·“唉”夏炘然叹气的声音不同于往常明媚,带了一丝哑。·他回答,“我能不能吻你。”
像前一个问题一样答非所问·· · ·第46章 有三次想吻他·这和糜知秋设想的任何答案都不一样··他想象过夏炘然沉默地点头,欲盖弥彰地反问,或者笑着看自己。这几个月来糜知秋练习熟练的不仅是盲目乐观,还有依照记忆来临摹夏炘然,让每次文字对话都仿佛生出语调和表情。·他唯独没想到夏炘然落了一个吻在手上。·就像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糜知秋是个沉溺于拉长战线或者站在高处去等待对方伸手的人,他的初衷是又一次试探,话到嘴边却跟着本能变成了邀请··但故事的走向已经来不及让他反悔了,害羞的人打起直球威力太大。
糜知秋试着不露出表情,被夏炘然用手指拽着的指尖却像烧起来一般。他是夏天里的一根牛奶冰棒,一点坚硬的假象融化成了最柔软的白。·刚才糜知秋手里蓄积的一点西瓜汁被夏天蒸发,只留下了黏糊糊的甜。
他盯着滑进掌心的一点水迹,想要伸伸手指,不让掌纹黏腻在一起,但耳边的蝉鸣太甚,一时间思考不过来这只有两个选项的题目··另一个耐心的等待者怀疑自己面前的人可能是和美杜莎对上了视线,于是轻轻敲了敲糜知秋石化的指关节,然后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夏炘然柔软的唇诉说了十指连心的奥秘,被温柔以待的明明是食指,无名指却好像不小心碰触到了他的嘴角,牵扯着糜知秋的心脏簌地紧了起来。·糜知秋看到夏炘然新长出来的头发和之前染的巧克力色一起融成了夜,眼眸即使低垂下来,依旧能看到下睫毛耷拉着。他想要不回答,看看这个人会肆意成什么样,又好像被慌张击中了,本能地说不可以。·夏炘然轻轻松开手,站起来向糜知秋靠近了一步,像一个和小孩子耐心询问的大人,微微弯下腰亲了一下他的发鬓,然后拨弄开有些挡眼睛的刘海,又问了他一次,“我能不能吻你。”
这声音靠得太近了,仿佛毛茸茸地降落在了脸上,糜知秋本以为是有只手捏住了自己的心脏,这时候才发现那只手是在捧着心脏·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像乐谱的结尾,莽莽撞撞全被过渡,只剩下了那舒缓的音阶,平稳的规律的。
他听见自己说不可以··糜知秋本以为这场暗恋所有的光束都照耀在夏炘然的身上。糜知秋没有上帝视角,他只知道日复一日跳上窗台去了解对方的是自己,先说出名字的是自己,制造第一个偶然的是自己,主动去触碰的是自己,焦躁而害怕分离的是自己。··全是自己,我我我··他自顾不暇,只能想着拥有旗鼓相当的那一点骄傲,于是他把手机收进了抽屉一个下午,缩回了伸向衣领的手,将所有了解都说成了看面相··于是他在那星河灿烂的冬夜拒绝了夏炘然。·那些似是而非的不明白终于迎来了新的夏天,糜知秋看到夏炘然听完自己说的话突然笑了,那声音和他每次想象的如出一辙,柔软得像新生叶片的脉络,但糜知秋也感觉到他突然收起了那温顺的表象,露出充满进攻欲的姿态。·夏炘然望进他的眼睛,声音轻轻地又问了一次,“我能不能吻你。”
糜知秋伸手挡住了他的靠近,让手心接住了那个吻··人在太过害羞的时候,反而会生出点倔强的孤勇,他就像有点恼了,又好像示弱就输了,闷闷地说不可以。
在认识他之前,糜知秋从来不知道喜欢和犹豫有那么多层次,人要这样和自己的感情背道而驰,勾心斗角·他不是不服气,他只是个谨慎的小动物,希望自己拥有的是春光灿烂里一株只向自己盛开的花,于是四处打量,担心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美好,这只是个陷阱。
不是越谨慎就越难掏出真心,是越谨慎,越希望对方知道这是自己仅有的一份··唯一的喜欢··夏炘然写给他的明信片真诚又温柔,是日�C又锏幕匦湃椿奚忠亍D鞘撬拿孛堋!す赜谒耐辏赜谒辉赣肴怂档男乃迹赜谒拿蜗搿�·糜知秋不知道内心的感受更接近于酸涩,还是更接近于柔软,他只是用眼神抓着夏炘然,手却依旧搭在嘴上。·夏炘然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爱的东西,眼睛一下就笑弯了,气息轻得就像一只蝴蝶。·他拉开糜知秋的手,让那只蝴蝶温柔地诉说··“我要吻你了·”·暗恋是一个信息茧房,看不清对方,桎梏于自己感动自己·直到收集了一整叠证据证明了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才会犹豫地想,那对方呢。
糜知秋感觉到夏炘然轻轻地捧住了他的后脑勺,像护着一个瓷器。刚才落在手指上的嘴唇,慢慢地带着呼吸贴了上来,小心翼翼的,仿佛另一只小动物靠过来索取一点热量,又好像只是来感触一下他唇的温度。·糜知秋不知道该睁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半敛着眼睛,睫毛不安地晃动着,似乎再多靠近一点,就会从夏炘然脸上扫下一点喜欢。·那个小小的糜知秋打开了自己的茧房,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绚烂,有人站在外面等待已久,比他更早一步从暗恋毕业,开始了喜欢这件事··其实夏炘然早早地就试图去了解糜知秋,偷偷打听到他的名字,创造出更早的更多的偶然,故意弄乱领子,比任何人都更不想离开这个城市。这些糜知秋都不知道,他只是触碰到了一点夏炘然的喜欢,就烫手一样发现了自己的误会。·就像看到了一朵花的绽放··糜知秋终于承认,夏炘然已经足够喜欢自己了。·夏炘然的嘴唇似乎有点干,离开的摩擦中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糜知秋有些愣于突然的安静,终于延时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说,“不可以·”·这话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微弱地听不出拒绝,就好像不这么回答便没有别的选择··夏炘然抬手捂着脸,也不知道是终于想起来害羞了,还是只是想挡住自己的笑,诚恳发问,“那现在可以了嘛。”
夏炘然的喜欢藏得仿佛是死火山里没有动静的岩浆,糜知秋依山生活,栽种自己的喜欢,没来得及发现一点迹象。·直到火山爆发,熔化了所有的生机··糜知秋看着一片狼藉,终于知道心里的树已经参天。
 · ·第47章 私有·人在和不熟悉的人说话时,第一反应是得体,可是和最亲近的人讲话时,反而会变得别扭··夏炘然问他现在可以了嘛。·糜知秋就换一个刁钻的角度抬杠,“你也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干嘛回答你的问题。”
这场对话的时间跨度明明不长,却好像慢放成了屋檐上落下的最后一滴雨珠,拖拖沓沓,将落不落·夏炘然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进展到底来源于哪一句话出了差错。·留给很久以后的糜知秋选的话,他肯定会皱着眉说,“当然是某个人突然问的那句能不能接吻。”
然后夏炘然就会栽赃陷害,反驳起来,“是有人问我是不是喜欢他,还一副想被亲的样子·”·糜知秋就故意踩他一脚,“我问的是‘是不是还喜欢’,‘还‘你明白吗”·夏炘然总是很会气他,“你还蛮自恋。”
但是现在的糜知秋依旧奉行着拐弯说话的原则,非要把每句话都说得含糊,让夏炘然反应半天,才搞清楚什么是“我的问题”,什么是“你的问题”。
·夏炘然可以直接回答是的。是的,我喜欢你,以前喜欢你,现在也还喜欢你。·但他看到面上没有波澜的糜知秋领口的皮肤像过敏了一样发红,似乎不愿意这么简单就做个诚实的人,像把一只没有骨头的猫拖起来一样拉起了糜知秋··这样两个人会离得近一点,也好像仪式感变重了,糜知秋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听到夏炘然又提出了新的致命问题,“那你再问一次·”·让我回答你··糜知秋被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撞晕了,刚刚回过神,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试图冷冷地盯着夏炘然,并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在明知故问。·他又想云淡风轻地再问一次,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又感觉自己要是逞强这么做了,下一秒夏炘然可能就会拆台地笑起来。·糜知秋很少有卡壳的时候,话在嘴边憋了半秒,最后和吐烟一样往夏炘然脸上呼了一口气,“爱答不答。”
唇齿间还有一点西瓜的甜气···其实和糜知秋想象的不一样,不管看上去是逞强还是淡然,回答了或是没有回答,夏炘然都会笑。因为从对话跑偏起,糜知秋就一直像个摇晃完让人不敢打开盖子的可乐,好像两个人的互动每变得更接近于平时的一点,都是扭动了盖子几十度,二氧化碳顺着瓶身的螺纹噌噌往外冒。·直到刚才,那口气终于让盖子被一把打开,饮料全都溢在了手上,仿佛可乐的气消了··糜知秋想,笑屁,却突然回想起大二开学时他们在楼道偶遇的时候,他也是莫名其妙这个人在笑什么,看上去很高冷,笑点却又奇怪又密集··就好像好笑的是糜知秋。
手上的粘腻感似乎被攥出的一点汗蒸腾了,糜知秋感觉空气里是澄澈的夏天的味道,仔细一闻却发现那可能是西瓜散发出来的甜··糜知秋其实不需要那些明知故问的答案,所以他又跟着自己跳跃的思维提出了新的问题,“大二开学的时候,你在笑什么”·夏炘然这回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变得真诚多了,发出了嗯一般鼻音般的疑问。·“那时候在走廊,大黑哭得像个泪人,你却在笑。”
糜知秋像突然抓住了什么把柄,故意把他说得十恶不赦··夏炘然跟着关键词去回忆,似乎很轻易地回想了起来。·可以用言语就回答的,他非要伸手拨拨糜知秋的刘海才说出口,“因为那时候我很羡慕你对他那么不客气,觉得很可爱。”
有太多温情的含义了,糜知秋却似乎没感受到,像个认真探索的人,“那我现在对你够不客气吗”·夏炘然又顺手轻轻拽了拽最长的那缕头发,“说得我像个受虐狂一样。”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糜知秋撤下那些礼貌的距离,后来又以为自己是想要糜知秋肆意一些,想得到他那些自然又可爱的瞬间··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的更加贪心,他还想看到糜知秋不自然不可爱的时候,想感受他依赖时的距离。
喜欢的开始总和对方好似完美的样子有关,爱的开始却和不完美有关··夏炘然想要承认自己的喜欢是那么艰难,陪着糜知秋转了八百十个弯,但他似乎又在这些瞬间得到了自己想拥有的那个糜知秋。·夏炘然又笑了起来,“你对我最不客气。”
糜知秋看着他笑容一点点收敛,又看着他笑容重新弯进嘴角,眼睛落在他的手上,“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嘛”·然后他看到那只手又重新举了起来,带着夏炘然的温度靠过来。·糜知秋听到他说,“是的,甚至比你想象得,还要早的多得多。”
夏炘然的声音像一块毛绒的毯子,又像一条清凉的丝巾,轻轻搭在他的身上。·“我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糜知秋像个被顺了毛的乖巧小动物,感觉那只手轻轻搭在耳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变成了柔软的布料。
糜知秋说,“可以·”·这个吻不同于那些浅尝辄止的触碰,糜知秋感觉柔软的舔吻落在嘴唇上,抚平了每一个干燥的纹路,又好像自己更加干涸,被夏天吸取了所有水分。
一开始他只是被虚虚地圈在怀里,终于交换完一次呼吸,两个人喘着气,糜知秋就又被坐回到椅子上的夏炘然抱到腿上,食髓知味地重新占有彼此。那侵略的意味太浓,糜知秋仿佛被一只大型犬拱在怀里,又好像自己是被摁住了后颈的猎物,去接纳那些原始的冲动。·“上帝先给了他枷锁,再给了他欲望。
他双手抱来潮水的光,香料的香·他赤脚站浅滩的沙港,以落月为幕,以深渊为葬·于是你送他岁月,送他珍藏,送他你无尽的念想·”·糜知秋和夏炘然用吻私有了对方。· · ·第48章 水·糜知秋很喜欢水,从他还不会游泳起,看到两米深的泳池就会闷头砸进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安全感是什么,只知道会被大人接住或者捞出来,所以水是安全的。
但糜知秋从来没有在水里睁过眼,即使有人和他说,那和在空气里睁开眼睛的感受是一样的,他的眼皮挣扎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用眼睛去感受水,所以水也是黑暗的··这些遥远的记忆大概要用很多年前这个词去衡量了,而糜知秋久违地,从无法睁眼的吻中感受到了落水的错觉。
失去空气,安心的黑暗··糜知秋扶着夏炘然的肩,不敢整个人坐下来,也分不清手和脚哪一边借了更多力。他感觉自己好像前倾了身体,又好像是完全接纳的那一方,被扔进高空,又坠落进海,心脏跟着这忽高忽低一起窒息。·糜知秋的后背上搭着夏炘然的手,汗顺着手指的轮廓黏住衣服,夏初的晚风穷尽了凉爽的含义,可是两个人都潮- shi -得仿佛坠入盛夏。
出于生疏,他总是在夏炘然放过他的间隙偷偷吸一口气,于是那只落在背上的手顺着脊梁一路摸上来,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糜知秋在混沌里想起了上次他拍自己脑袋是为了什么,那次他说“跑步不要用嘴呼吸。”
接吻也不要用嘴呼吸··糜知秋轻轻咬了一下某个得意忘形的人,然后回想起了鼻子可以呼吸这个常识,闻到了属于夏炘然的味道。·夏炘然以为被反抗了,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凑得很近问糜知秋,“怎么啦”·糜知秋微微睁开一点眼睛,看到夏炘然难得抬起头看自己,感觉很新奇,“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粉啊”·夏炘然的眼睛里盛满了夜空的颜色,像是很想笑,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那你陪我去拿行李箱,我把洗衣液送你。”
糜知秋皱起一点眉,“你的行李箱塞不下东西一定是因为你什么都带·”·不知道是联想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这么勤俭节约的吗,大少爷回国都舍不得扔洗衣液。”
夏炘然从善如流,“因为我未卜先知了你会觊觎我的洗衣液·”··糜知秋推着他的肩离他远一点,“拉倒吧,我就问问·”·这个对话一般就到此为止了,浅尝辄止那点关于气味的小暧昧,但是这一次他们两之间似乎拥有了更进一步的权利,夏炘然伸手抱住了糜知秋,像一只小动物,在他身上滚了滚脸,声音闷闷地说,“我也喜欢你洗衣液的味道。”
说完这一句夏炘然又在他的衣服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块皮肤即使隔着布料,糜知秋好像也感受到了一点点气息,有点痒得缩了一下,“你干嘛用‘也’字。”
夏炘然从他衣服上抬起头,又开始黏黏糊糊地亲他,似乎有点无辜又好像有些强硬,拽着糜知秋衣领一副挑衅的样子,手却松松的,让人知道他只是想再靠近一点。·糜知秋回想起前几年他去浮潜,带着一个有呼吸管的面罩,那是他第一次在水下呼吸,看到斑斓的鱼在水里成群结队地游荡,顺着川洋变成彩色的漩涡·手摸到的水流是柔软的,身体被捧起来,水是温柔的·就像这个没有情|欲的吻,柔软地鼓励着人看看水面下的世界,糜知秋偷偷眯起了一点眼睛,看到夏炘然乖巧地闭着眼,突然感觉撞动着心脏也变得温顺了起来。·糜知秋拉了一下夏炘然的脸,看到他有些愣得停下来看自己,然后又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你再说一次。”
夏炘然被他突然温情声音又很大的样子吓到了,有点警惕,“我喜欢你洗衣液的味道”·糜知秋又拉拉他的脸,非常严肃,“别篡改。”
夏炘然被摸的眼睛有点不自觉地眯起来,“我也喜欢你洗衣液的味道”·提问者终于满意了,“嗯,所以我陪你去拿行李箱吧。”
人和人的关系产生转变时容易产生两种化学反应,异常沉默或是话变很多·糜知秋再坐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西瓜已经被夏天染出了热度,拿在手里都是温的。
糜知秋顺着之前的牙印咬了一口,好像西瓜里的糖也被温度稀释了,咂咂嘴再重新咬一口,又好像不甜是自己的错觉··糜知秋和夏炘然在吻和吻的间隙都要聊天,突然一下结束触碰却变得特别安静,似乎是两个参加吃瓜大赛的选手,像鼹鼠一样挨个把半圆形的瓜啃成露白的瓜皮,堆满沉默的小桌子。·直到糜知秋手机里的新消息跳出来,才发现现在已经几点了,他有点好笑地说,“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晚还不睡,该让我去送牛奶了。”
夏炘然侧头也在他的手机上看了眼时间,有点感叹,“怪不得我感觉自己又吃饱了一次·”·他们完全忘记了人类是热爱使用工具的生物,没人想着拿个垃圾袋来,就两个人像游戏里的搬运小工,轮流往家里搬运瓜皮,然后又轮流搬运桌椅和刀具,直到一起在厨房洗手,糜知秋终于带着笑意叹了口气,猜测了这些和尴尬无关的沉默来源于哪,“我们是在想同一个问题吗”·夏炘然把手握成拳,好像这样就能挤干净水滴,“如果是同一个问题,就有点神奇了。”
糜知秋也不擦手,在他脸前像表演绽放烟花一样弹开手指,溅了夏炘然一脸水珠,“那你先问·”·夏炘然擦擦脸,“反正要陪我拿行李,正好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糜知秋眨了下眼睛,怀疑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新思路,有点卡壳,“去哪”·夏炘然好像变成了更惊讶的那个,“所以你的问题是去哪旅行”·糜知秋在他脸前拍了个掌,“醒醒,谁会在想这种问题啊,我是顺着你问的。”
夏炘然笑了一下,揉了下太阳- xue -,似乎整理了一下脑袋里的东西,“好像哪里都可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好像哪里都可以。”
糜知秋是这么回答的··夏炘然看了看他,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像是也想把水珠放上他的脸,“所以你在想什么问题”·糜知秋的声音像熄灭一样变得有点小,“我们是在一起了吗”·夏炘然一直是溺水的人,现在糜知秋终于也是了。·夏炘然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他认真问,“不然我刚才是在占你便宜吗”· · ·第49章 幸福·本来熬夜的理由或多或少有一部分来自于“夏炘然明天就要走了”,所以只争朝夕,两个人硬是把吃西瓜吃出了不醉不休的架势,就像小时候去同学家玩一定要晚睡一会。
但这会熬夜却好像更多的是和说走就走的兴奋有关,糜知秋翻出了中国地图,拿着记号笔仿佛有种一路向北的霸气·不用过多考虑钱的时候,人的思路反而会因为太发散而被局限住,他突然偏离出了新的问题,“你不用先回家一趟吗”·夏炘然把记号笔握在手里打了一个转,“没事,他们不知道我机票是哪一天。”
“啊”糜知秋第一反应是有点懵,“你是不是那种晚自习取消了,就会在网吧呆一晚上,还回家装作学习很辛苦的小孩·”·夏炘然疑惑这惊人的联想力到底来自于哪,“你是经常干这种事吗,说得如此顺口。”
糜知秋面无表情地晃晃手,“这都是善意的谎言,小孩获得了快乐,大人获得了安心·”·他补充,“我当然不是·”·听上去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夏炘然拿笔在自己家的城市上点了一下,就像戳了一下那个城市的屁股,没有拆穿他就转开了话题,“倒是你爸妈肯定会同意吗”·糜知秋拍了拍自己的腿,“他们恨不得我在外流浪,结果上次暑假刚把我带去爬山,我就摔断了腿,名正言顺宅了一个暑假。”
说完他看了看夏炘然,第无数次想要吐槽命运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所有人都觉得那段时间糜知秋瘫在床上,活动范围从书桌到床,来回十趟也只能刷一百步。··只有他知道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另一个城市飞檐走壁,是个毛茸茸的探险家。
糜知秋第一次产生这种冲动,他想问问夏炘然。·你有没有奇怪过我为什么那么了解你·就好像早就认识你一样··可下一秒,夏炘然却是先提问的那个人,甚至看上去很惊讶,“你断了腿,两个月就好了吗”·糜知秋眨眨眼睛,感觉那点倾诉的冲动像暴雨下的一张纸,怎么也站不住了,“你是怪我好太快了”·夏炘然感觉他突然一下语气变很差,笑了起来,“恭喜你痊愈。”
话题越拉越远,糜知秋干脆起身去翻冰箱,把冻好的冰块扔进玻璃杯,透明的正方体撞出熬夜的欢呼声,糜知秋用可乐淹没杯壁,捂住了冰块的嘴,“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选择。”
夏炘然接过杯子,感觉到杯壁因为冰块起了点雾,有潮- shi -的手感,“那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人这一生未知的事情太多了,没有办法轻易选择新的职业,难以扎根于陌生的城市,努力经营友情和爱情依旧害怕崩盘,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有选择千千万,但摊开手心,真正握在手里的可能只有一根绳子,只能紧紧拽着它往前走。
所以人们喜欢旅行,拥有多少货币,就拥有了多少选择,把手点在地图的那里,就可以尝试着去拥有那里的一个早晚··糜知秋第一反应是一个不热的地方,但突然一下又想去看大海,他想说好多要求,比如不要人多,想要东西好吃,还想要去的远一点。
但他回答时,脱口而出的和这些都无关,“我想跳伞·”·夏炘然好像笑得更厉害了。·他说好··糜知秋后来有问过夏炘然那时候在笑什么,夏炘然说,“你知道你兴奋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圆圆的嘛”·糜知秋皱眉,“这又是什么形容词,平时是什么,扁扁的嘛”·夏炘然扒拉一下他的眼角,“平时就好像睁不开,看上去挺高贵。”
糜知秋眉毛皱得更紧了,“睁不开眼睛和高贵有任何关系吗”·他搞不懂夏炘然神秘的比喻和修辞,就像他没想到夏炘然答应得信誓旦旦,温柔得好想把全世界捧给他,结果那个“好”的意思是朕已阅。
糜知秋得到了批准,开始独自做攻略选机票订住宿,还怕语言不通在网上提前找接机的司机,夏炘然不停给他鼓励,做足了甩手掌柜的架势。·直到隔了一天准备出发了,糜知秋觉得可以给他们的两人旅行团颁发最佳旅友奖,他是最受欢迎的旅游伙伴一号,负责全部行程,夏炘然是最受欢迎的旅游伙伴二号,负责听从和赞美。·表面上其乐融融··糜知秋妈妈确实如糜知秋预料的一般,对于他出门玩第一反应是欣慰,把糜知秋头发揉来揉去,嘴上却在夸奖夏炘然,“小夏呀,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他以前每次夏天过完还能白一个度。”
夏炘然这种时候总是特别给糜知秋面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糜糜也很厉害的·”·糜知秋只有这种时候被喊糜糜无法反抗,去机场的路上偷偷装不小心,踩了夏炘然好多脚。·地铁上的窗户大部分时间里装的都是都市的缩影,朝里是旅客的身姿,朝外是倏忽而过的楼房·糜知秋第一次和夏炘然一起坐地铁,看到两扇车门像湖泊,反- she -着影子,一扇装着夏炘然一扇装着自己,进站时门打开倒影被隐藏,出发时门和上,他们两又落入各自的玻璃。·他举手拍了一张车门··他们从来没有合照,没有拍照的习惯,也没有拍照的机会,或者说糜知秋从来没有想做过这件事,好像拍照是一件太过亲密的事情··即使他已经是拉着夏炘然一起自拍也没有问题的身份,却依旧对于拍了一张影子感到新奇和不自在。·夏炘然注意到他突然举了一下手机,歪头看了一眼他拍的方向,把糜知秋拉近了一点,“拍我们的嘛”·左边玻璃里的糜知秋被拉进了右边的玻璃,仿佛这半扇门上的窗户是一个完整的相框,装着他们的第一次合影。
糜知秋眨了一下眼睛,就好像用眼睛拍下了这一幕,回答却装作不是,“我拍的是到哪站了,好告诉我妈快到了·”·夏炘然低下一点头,“那你还不发给阿姨,把手机藏起来干嘛”·糜知秋借着车晃,又踩了他一脚。
十八岁糜知秋记忆中最特别的三天是高考,那是个临界点,在这之前的每一天都不是一天,而是倒计时的一部分,是一个小锤头在往心脏上砸坑·可是高考到来后,好像每一分每一秒依旧那么普通,结束时似乎只是多了一口深呼吸,闻到了自以为会到来的自由。
没有把所有的书一起撕碎了扔向空中,也没有用火的燃烧来埋葬这段时光,他只是把书本平常地放进了阁楼··然后让每年每年铺天盖地的报道和回忆去提醒他那三天很特别。
而二十岁的糜知秋更换了这个答案,最特别的三天变成了从这一秒往前数的今天,昨天和前天··飞机上盛着的呼吸声杂乱了起来,糜知秋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发现罪魁祸首正在用手指点着他的脸,糜知秋退开了一点,夏炘然就把手又跟着挨过去。·糜知秋抿了抿嘴,刚醒来声音不自觉得小,“干嘛”·落在脸上的手指就被牵动了一下。
夏炘然收回手,声音也跟着他变小了,“你做这个动作会有个笑窝·”·糜知秋又抿了下嘴,好像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动作,他有些懵得听见夏炘然说,“你真的睡好死,空姐来发了一圈吃的你都没醒,马上要来收了,吃一点吧。”
糜知秋看了眼面前两份内容不一样的机餐,脑袋里还有点乱,“你是仗着好看帮我要了两份吗”·夏炘然笑,“是啊,赚大了吧。”
·糜知秋向前伸了下胳膊充当伸懒腰,看了看两个人的小桌板,终于意识到夏炘然也没吃,是在等自己醒过来先选。·这三天也公平得被钟表记录着每一秒,可是就好像是被拉长成了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值得用更大的数字来描述它的特别··糜知秋坐在夏炘然的自行车后座,坐在他摇摇晃晃的小船里,坐在他的膝盖上,现在坐在他的身边。·三天前他甚至不能伸出手扶着夏炘然的腰,手转个圈最后靠握住自己的座椅边保持平衡,现在他安安稳稳地窝在座位里,却能理直气壮地拉拉夏炘然的衣角,让他帮自己选吃什么。·幸福来自于欲望暂停的瞬间,糜知秋好像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知足的错觉。
他曾经一直试图在夏炘然的身上寻找胜利的感觉,以为那些胜负欲可以给他代表优越的安全感,他一直是冒着气泡蓬勃着的可乐,装进杯子里都气鼓鼓地在杯壁上流汗,可是夏炘然像牛奶,涌进胃里代表着温暖。·好的感情不是谁胜谁负,是“希望你睡个好觉”。
糜知秋下飞机的时候突然拉了一下夏炘然,夏炘然正在看去哪拿行李,伸手很自然地牵了一下他,“怎么啦”·糜知秋本来想说自己很高兴,好像一下突然说不出口了,“哦。”
夏炘然回头看他,怀疑这个人睡懵了,“啊·“·“呀·”·两个人也不知道在对话什么··夏炘然笑了起来说,“嗯。”
一场对话圆满成功··这个国家的落地签很方便大概是他们选择这里的重要原因,糜知秋塞了二十块钱小费就搞定了,本来还为此学了几句泰语,似乎是白- cao -心。
走出机场时,空气裹挟着极具进攻- xing -的温度,捏住了落入夏天陷阱的游客·国内的傍晚现在还带着惬意,曼谷的夕阳似乎积攒了一天的热度,报复- xing -地让人怀疑氧气都被稀释了,两个人逃一般窜进了约好的车里。
美景是需要空调扶持才能感受的··糜知秋看着天边的落日像一颗上好的鸭蛋黄,歪着身子往楼房和地面上流红油·司机大概是英文也不好中文也不好,还格外热情,往外蹦着单词问他们准备干什么,夏炘然的回答也省略了主谓宾,一切从简地直接蹦单词,“skyping.”·司机应该是知道这个词是蹦极的意思,变得更加热情,手都挥舞起来给他们比大拇指。
大概是仅有的单词问不出什么新内容了,司机又开始比划,“you.”他指指倒车镜里的两个人,“friend”·糜知秋看到每个路牌上的字都像蝌蚪一样弯着腰,不知所谓。
而夏炘然还是回答得很简洁,“boyfriend.”·糜知秋下车的时候几乎想捂着脸,“司机大哥那大拇指挥舞得我都怕出车祸,感觉他脸上的热情都快实体化了。”
夏炘然拉着箱子看地图,怕这技术活为难到某个路痴,“还好我们沟通不顺畅,不然可能已经开始被普及如何变成人妖了·”·这个玩笑在这里似乎开得顺水推舟,但糜知秋故意说,“我是作为男的去喜欢男人的。”
他就是想看夏炘然因为一不留神没把话说圆,然后有点抱歉的样子,那种时候他的气定神闲会被慌张冲走,留下一个有点红的耳尖。·可是夏炘然目光都没有从手机里的地图上移开,“我是作为男的喜欢你。”
行李箱因为路面不平而略微颠簸,握把颤抖着让手心有点麻,糜知秋没有看到自己预料的反应,又有点理不清这两个谓语之间的区别,本能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夏炘然用手指划动地图,声音就像在车上回答司机时一样平淡,“我不是喜欢男的,我只是喜欢你。”
大概是终于看明白了怎么走,他有些突然地扬起手往一个方向指了一下,“就在那里了·”好像两句话很有关联,自然得随口拈来,和滚轮的印子在地上一起零碎得留下痕迹。
夕阳是开了瓶的橘子酱,果酱落在人身上黏糊又带着甜味··糜知秋正频繁地获得人生的新感悟··在每一个岔路口··幸福来自于欲望的暂停··也来自于人贪得无厌,却发现自己可以应有尽有。
幸福被可以不断重新定义幸福的人拥有着·· · ·第50章 记忆·提起童年的夏天,人们会有各种各样的关键词,想到西瓜,想到昆虫,想到冰棒的批发店。
糜知秋很小的时候还不懂得如何归纳记忆,只知道用联想去分类事情,于是他把夏天和热带堆放在一起,又把对热带的回忆总结为了在海边的时光·小糜知秋对于夏天的定义因此来的跳跃又抽象,是用小铲子把沙粒堆进空了的椰子壳里,是坐在那里拿沙子埋葬自己的腿。
空气里是海水的咸味,每一把沙子都是一块积木··夏天是带回家的那个海螺··成年后记忆的方式就不只是残留的那些触感味道和纪念品了,夏天具体成了汗水积蓄在下巴,深吸一口气似乎都会被灼烧到。
长大后的糜知秋再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烈阳下不用打伞的一根独苗,也不会再顶着大太阳去堆沙之城堡,而是避开太阳,就像动物本能地避开火堆·他失去了那些对阳光和炎热的无畏,但同时,他又拥有了新的权利,叫做逃避。
为了做到和太阳无缝交接班,糜知秋天天拖着夏炘然熬夜,买一整袋冰激凌和水果,坐在旅店的飘窗边做糖分的拥护者。·他们住宿的地方很独特,每个房间都配有泳池,推开阳台门,就可以把腿伸进水里,晃起脚丫··水的温度很容易从脚心传递到身上,不管是热还是冷·糜知秋翻身躺在地板上,感觉到了一种空调给予不了的凉爽,他拍拍身侧,让夏炘然也体会一下。·于是两个人挨着门一起倒在地上,阳台夜色凉如水···月亮很会点缀,总是不歪不斜地出现在恰好抬头能看见的地方,弯弯的,透露出了夜晚的信息·但对下午起床,傍晚才出门的糜知秋来说,日出才是睡觉的讯号,月亮只是来说一句夜还很长。
糜知秋感到有点莫名的幸福,又好像在放空中忍不住后悔,“我们为什么明天想不开要出发去海岛呢,都市的生活多快乐啊·”·下午起床去吃好吃的,逛一个商圈再去夜市继续吃,芒果椰子冬- yin -功,他们两醒着的时间不多,肚子里塞的东西却不少。
夏炘然吐槽,“因为你想感受跳楼是什么滋味,城市里没地方给你跳伞·”·糜知秋跟着他一起吐槽自己,“是啊,还迫不及待交了定金,反悔的机会都不留。”
夏炘然坐起来,捞起一把水淋在他的腿上,“往好处想,到时候就能躺在海水里了·”·糜知秋感觉到那些水珠顺着自己的腿滚落下去,猜想着水面也会跟着晕出一圈涟漪,“我还记得以前有个朋友跳伞最后掉进了海里,捞了半个小时才捞出来。”
夏炘然安慰他,“到也不必这么诅咒自己·”·本来试图吓唬对方,结果被曲解成了诅咒自己,糜知秋安静了一下,突然把腿直直地抬起来,伸手去碰自己的脚,“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自己的坐位体前屈成绩很好。”
夏炘然笑起来,习惯了他话题总是急转弯的样子,给他比个敷衍的大拇指,“你真棒·”·不同城市的声音不一样,都市屏蔽了鸟叫蝉鸣,却会制造出新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大部分酒店都会强调自己隔音安静的优势,糜知秋却推开了所有的窗户和门去听属于这个城市的白噪音·他们的文字长得弯弯绕绕,发音带着一种软糯的感觉,被筛漏出来的噪音好像也因此变得更加细碎和柔软,没有其他大都市那种特有的硬邦邦的质感。
远处似乎是几个人在说话,不时尾音拖长了,像一只羊小声咩了一下··糜知秋想起来这里的第一天,他自信地以为当地人不会说中文,在电梯里一直和夏炘然说一个小孩子可爱,结果出电梯时,牵着小孩子的大人回头和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乖乖闭上嘴,感叹祖国繁荣昌盛,再也不敢把说中文作为加密方式肆无忌惮了··夏炘然看他半天不说话,又往他身上淋了一捧水,“看什么呢”·糜知秋愣了一下,不想再提这个被夏炘然嘲讽了好几个小时的事,一下把腿又扔回泳池,让水花溅得很远,“每次电影里的人躺下,镜头就会给到星星,我还觉得很套路,现在才发现是真的。”
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关注天空··小时候天空还很清晰的时候,人们反而很少聊星星,那时候的人不知道什么星座也不拿星座去定义人·反而是看到的星星越来越少了,偶尔抬头都会感叹一下真好看,像一个银色的钉子标记一片天空。
夏炘然笑,“毕竟不管楼房多高,不被遮挡的视线最终都会落到最远的地方·”·糜知秋回想起上次偶然间看星星,他们还在聊夏天,糜知秋说自己会呆在空调房间,而夏炘然说自己会在英国。·这个夏天到了,他们既不在空调房间,也不在英国·他们甚至不在中国,也不在任何熟悉的地方,脚落在同一片泳池,第二天触手可及··糜知秋感觉自己是个老年人,变得很爱回忆,什么事情好像都收纳总结,随时被自己摘录出来体会一番。
他记起很久以前自己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提到相机捕捉的星星,有的已经是许多万年前的模样了,那些光点和光线穿越远古的祖先,一路漫步最终走到旅途的尽头,被图片所映照出来。
记忆和星星异曲同工,遥远,过去··记忆只有在无法触及的过去才能称之为记忆,星星只有遥远成数百万光年才能作为一颗星星··糜知秋突然很好奇,“人类一直在定义星星,取这个名字,拍那张照片,但人类和星星真的有联系吗”·大概是这个问题听上去很认真,夏炘然也回答得很认真,“这个宇宙毁灭又重组,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都来自于数万年前的一颗星星,包括我们自己。”
夏炘然低下头看糜知秋,“人体内的元素大部分来自于大恒星,小部分来自于小恒星,还有一些与大爆炸有关,人本身就是星星组成的·”·数百万年前的光点被相机记录下来,拿着照片的人体内可能就有万分之零点零一属于这颗星星,人们热衷于仰望星空也许是因为人类本身就是星辰。
糜知秋脑袋里浮现的都是亿万吨的浪漫和关于宇宙的哲学,眼睛里装着的却是夏炘然垂下的视线,他可以一下坐起来逃避这个被俯视的视角,但却安静地等夏炘然继续说。·于是他听到这个人发出了新的嘲讽··“你是不是太害怕跳伞了,思维混乱,都开始聊科学了”·糜知秋一下又抬起腿,牵着水花洒了两个人一身的水··他也认真回答。
“怕个屁·”· · ·第51章 恐高·糜知秋怂了··他用叉子戳破了水波蛋,看着里面流淌出来的蛋液,问夏炘然,“这像不像肝脑涂地”·夏炘然还沉浸在突然早起的创伤中,隔着糜知秋的刘海试了下他的温度,“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糜知秋又一下把叉子**牛排里,看着挤压出来的血水,和夏炘然说,“看见了吗,血流成河。”
夏炘然看他蹂躏食材,抓住了重点,“所以你大早上为什么在吃三分熟的牛排”·糜知秋像一个残忍的谋杀犯,看着夏炘然,手里却一直在折磨重伤的牛排,“为什么不行”·夏炘然把他装着牛排的盘子抽过来,用刀把它分成血淋淋的一块一块,感觉自己是个喜欢的人杀人了,还会跟着分尸的帮凶,“注意事项里有说少吃一点。”
·糜知秋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我已经问过我经验丰富的朋友了·”·他打电话给那位曾经掉进海里,过了半个小时才被捞上来的朋友,问他有什么注意事项。
糜知秋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他的答案,“他建议穿得鲜艳一点,拍出来比较好看·”·夏炘然把盘子推回去给他,“不愧是经验丰富·”·糜知秋其实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恐高,他不怕坐缆车,会趴在窗户上看着自己一点点升上山腰,也不怕做过山车,甚至喜欢那旋转又混乱的场景,也喜欢重新踩在地面上时轻飘飘的感觉。
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带糜知秋去游乐园,他就会为了凑够玩跳楼机的身高,偷偷踮起一点脚尖,虽然被负责的工作人员识破了他的小伎俩··那时候他更多的是对刺激和高度抱有好奇,但相反的是他很害怕一些“低”的高度,他在商场很高的楼层往下看,都会想象自己跳跃下去后的惨状,然后握紧手机,怕它遭遇不测。
他爬梯子手心会冒汗,攀岩离开地面几米就不敢再往上了··后来他总结过那是因为不管是缆车还是过山车,都是高度在取悦自己,那是极其安全的活动,人要做的只是感受。
但当安全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他就会连爬一个两米的梯子都感到紧张··夏炘然对此的评价是,“跳伞也很安全啊·”·他翻开糜知秋的掌心,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捏出汗了。
糜知秋反驳,“确实很安全,但是别的活动都感觉有一个庞大的设备,跳伞就真的只有个伞·”·夏炘然感觉糜知秋手心潮乎乎的,但好像夏季的他整个人都是潮- shi -的,连眼睛里都是被热出来的水汽。
夏炘然推着糜知秋的手指让他重新捏成拳头,好像就是借给了他好多勇气,“跳伞也有直升飞机啊·”·糜知秋满脸问号,“跳楼机并没有把我从轨道上扔出去。”
夏炘然笑起来,“不要小瞧伞包,价格能买个厕所呢·”·糜知秋把拳头塞进口袋里,“又不是贵就可以当复活甲用·”·跳伞的行程简单又繁琐,糜知秋像个去打针的人,恨不得捂着眼进去,心脏咚咚咚数一分钟后自己就可以完成使命。
但他们又是测体重又是上注意事项的课,直到签生死状的时候,糜知秋好像已经被紧张这根小针扎得麻木,签名写得龙飞凤舞,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气派··他甚至很自信地和夏炘然说,“我感觉我已经找回了小时候坐跳楼机的那种莽。”
并展示起自己的掌心,“你看这掌纹根根分明,干燥,淡定·”·夏炘然拽着他的指尖,用刚签完名的笔在手心落了一个字,笔头是尖的,落在柔软的皮肤上却是痒痒的触感。·糜知秋收回手看了一眼,听见夏炘然说,“等你跳下来,我给你凑一对。”
那上面写了一个“旺”字··这是很久以前他送给夏炘然的。·糜知秋把这个字攥紧了,就像从夏炘然那里偷走了什么东西一样收回手,“夏炘然你都不怕的唉。”·夏炘然往桌上一趴,声音也因此闷了起来,“谁告诉你我不怕的。”
糜知秋把拳头晃一晃,就好像能摇出什么声音,“你安慰我一套一套的,好会啊·”·那调侃的语气很没良心的样子··夏炘然笑起来,“你也知道我是在安慰你,那你准备怎么安慰我。”
糜知秋也拿起笔,“我可以帮你在脑门上写一个‘王’·”·夏炘然谢绝了他的好意。·直升飞机跟着糜知秋的心跳一路攀升,尾桨嘈杂的声音过分轰鸣,他看着山峦的线条一点点走远,只能听见身旁教练问他,“areyouready”·糜知秋回答no的声音响到夏炘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教练赞叹道,“cool.”·如果是电影里的镜头,这时会有一个高空远景,穿插着俯拍下的海岛,会有一个听上去很燃的音乐,先跳下去的人会说出爱的誓言,然后声音一下收紧,安静一秒,他消失在直升飞机的舱门口,音乐又会在空中的镜头里拉满。
但事实上,有教练的双人跳伞画面实在做不到唯美,夏炘然留下的遗言是,“G港等你·“·这是吃鸡时大家爱跳去刚枪的地方,糜知秋都来不及杠一句,夏炘然就像被激流的风卷走一般消失了。·而他还来不及细品夏炘然离开的那个镜头,教练就提着他往舱门挪过去。·如果再过几年,让他回忆为什么会敢跳下去,糜知秋就会很认真地说,“根本不是敢不敢,我的心理建设地基还没建好,就被教练推下去了。”
他对此的总结是,“他们没有给我机会去浪费直升飞机的油·”·问的人就会说,“那不是很恐怖”·糜知秋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人的恐惧可能更多的来源于猜想。”
恐惧来源于无穷的想象力,而太快跳下去反而想不了那么多了··糜知秋没有感受到跳楼机上心脏失重的沉重感,他的第一反应是风很大,呼啸而过··教练让他伸开手,他乖乖地舒展开了身体。
教练又让他睁开眼睛,糜知秋就看见了山川和海洋·· · ·第52章 拥抱·人类是不会飞翔的··所以他们制造出了升上高空的工具,热气球,飞机,甚至火箭。
探索和好奇也让人类没有止步于看到,还尝试着去感受·于是人们又拥有了极限运动,蹦极,跳伞,甚至像鸟一样翼装飞行··不断地不断地去想象着拥有翅膀。
糜知秋睁开眼后最先看见的是云,像松散的棉花一样错落地堆放着···他是个紧张的时候不会发出一点声音的人,连呼吸都要攒着慢慢来,这时却突然生出一点张开嘴尖叫的冲动。
但糜知秋抿得紧紧的嘴刚刚拉开一条缝,风就像洪水猛兽涌进来,冲撞得他感觉脸颊像迎风的旗子,一嘴的凉意·他乖乖闭紧嘴,怀疑自己被风呛了一口··教练一直让他“**ile”,糜知秋就像个假笑男孩,抿着嘴试图牵出一点酒窝的形状。
糜知秋不知道鹰飞翔的时候在想什么,但糜知秋明白了为什么鸟的嘴都长得那么坚硬··那样飞起来才能帅··糜知秋跳下的那个瞬间在读秒,他想把每一个高度都被数字标记,可是睁开眼后,却只记得好凉啊。
和动画片里不一样,下坠是不会有落入云的瞬间的,只是感到空气是- shi -润的,张开手好像就能摸到气流的鼓动,直到教练打开了主伞,糜知秋才在突然被吊起来的错觉里握住了风。
风是没有形状的,是坠落的人有方向··向下的视线里,房屋小得像是乐高里的一个个积木,海岸线月牙一样依偎在陆地的怀抱里,糜知秋感觉世界一下好安静,风也沉默。
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丢在几千米外的地方,糜知秋张开嘴短促地叫了一声“啊”··教练像是收到了什么指示,突然就带他在空中俯冲,让身体完全平行于地面,糜知秋忘记了那个漏着蛋液的水波蛋,也忘记了带着血丝的牛排,他是碟子里装饰的那棵西兰花,背着自己绿色的降落伞,在这片天空闯荡,小得人们抬起头也看不见,大到自己能看见天边。
教练似乎很喜欢这种让人尖叫声突然变大的瞬间,有些调皮地喊,“youscream”·糜知秋偷偷腹诽,我尖叫不都是因为您表面上却不敢得罪可以拿捏自己小心脏的教练,乖乖跟着喊,“icecream”·教练似乎被他这断开音节的小玩笑幽默到了,又带着他在空中旋转起来,糜知秋感觉这比从机舱里跳出来还惊险,一边尝试着让教练不要这么兴奋,一边安慰自己这值回了票价。
糜知秋的脚重新落回地面的时候,就像落地的鸟蜷起腿,偷偷就着那个动作赖在了地上,任这位爱看他尖叫的教练把他身上的装备卸下来··夏炘然似乎比他早落地一些,在远远的地方和他招手,空旷的平地上草长得高高的,空气里有植物和海水的味道,糜知秋跑了两步,似乎终于找回了两条腿的质感,还原地蹦了一下。·夏炘然远远地就大声朝他说,“恭喜你没有落进海里。”
明明就过了几分钟,糜知秋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很久没见到夏炘然了,似乎想借着这冲劲直接撞到他个满怀,可是还有几米的时候,糜知秋又停了下来,撸了一把翻飞的刘海,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捏了捏在左手手心的字,似乎“旺”这个字是一个实体,抓紧了才不会掉落,又有些好笑地张开右手走过去,准备去讨要剩下的那个。
夏炘然的头发也被风推得有些乱,似乎还没缓过劲,支棱了好几根,糜知秋想着要不要帮他顺一下头发,下一秒就被拽着右手捞进了怀里。·夏炘然的手似乎还带着高空的凉意,难得不是热乎的,糜知秋愣了一下,忍不住在意周围的人会不会朝这里看,“怎么啦”·这孩子吓傻了吗。
夏炘然像是笑了一下,又收紧了臂膀,“你不是伸手要抱一下吗”·跳伞后反应最大的不是灌了气的胃,也不是叫得有点嘶哑的嗓子,而是耳朵,微微涨着缺氧般的疼,夏炘然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就像一捧水打- shi -了那些尖锐的刺痛,糜知秋身体和他靠在一起,手却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运动场边夏炘然伸出的手。·这个拥抱,上一次是他误会了··这一次不是··那时候明明是冬天,糜知秋接过夏炘然的手往他手心写字时,那只手却是滚烫的,好像关于夏炘然,四季就和心跳一起错乱。·这个夏天不重复于过去的任何时光,但许多事情都似乎带着重温的错觉,糜知秋以为那是遗憾,是个没有借着误会得到的拥抱··结果却变成了更浪漫··明明只是几秒钟,糜知秋却在某个瞬间突然抽空怀疑,他们两这像是高空遇难劫后余生,把壮烈拥抱当作大结局··糜知秋被自己的联想好笑到了,伸出没有被捏住手腕的左手拍了一下夏炘然,“你不是说给我凑齐一对旺嘛”·夏炘然松开手退开一步,看着糜知秋表情有点微妙,“啊,怎么感觉这句话很耳熟。”
糜知秋被他这好像复杂又好像放空的样子可爱到,又把手翻开来往前递了一下,像是对得到这个字耿耿于怀,“喏·”·夏炘然抓了一把头发,转身问了半圈才反应过来,“跳伞的时候不给带尖锐的东西。”
一直到上了来接他们的车,夏炘然才从包里拿出笔,准备给糜知秋兑现这个承诺。·旺这个字直来直去,却因为在车上写显得有点抖,夏炘然落下最后一笔也跟着车的晃动不小心用了点劲,就像尖尖的指甲挠了一下糜知秋的手心。·夏炘然抓着他的手没有松,突然笑了起来,“感觉不立刻写这个字就有点心虚。”
糜知秋点评,“可不是吗,你还趁机抱我·”·突然被说得像个登徒子,夏炘然卡壳了一下,好像被糜知秋突如其来的诬陷逗乐了,笑得快把头低进糜知秋手里,然后突然又抬起来,眼睛好像都是亮的,“所以我误会了吗”·我误会你想抱我了吗。
糜知秋趁手顺一下他翘起来的头发,看着那几根发丝服贴了起来,好像因为手里捏着一对没有用的字而变得过分温和,他本来想说“废话”,结果说出口的是,“没有。”
你没有误会··我甚至想要一下飞奔过来,给你一个可以撞出三米的拥抱··大概是因为只有自己说出真心话很亏,他突然问了夏炘然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所以那一次你向我伸出手,是我误会了吗”··如果没有被听懂,那这个提问大概就会被糜知秋扔出窗外,混进风里当做没有发生。
这个问题抽象到,大概就只有抱着正确答案的人才知道如何回答··提出它不需要勇气,也没有任何执着,糜知秋只是有点好奇,那个会被拥抱的错觉到底来自于哪里。
于时下一秒,夏炘然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夏炘然说,“没有·”·风从冬天一直吹到了夏天··夏炘然的回答告诉了糜知秋,那时候我也是想要拥抱你的。·会被拥抱的错觉不来自错觉,来自于伸出手的人·· · ·第53章 夏天·关于天空,关于拥抱,关于跳伞的所有浪漫,在下午的时候截然而止了··因为夏炘然趁糜知秋不在,在电脑上放了糜知秋跳伞时的视频。·等糜知秋走进客厅时,视频里的自己刚刚身体僵硬地跃出机舱,gopro真实并完整地记录下了他在空中偷偷试图张嘴,然后嘴被吹翻,脸被涨成蟾蜍的全过程。
糜知秋以前一直不了解电视里爸爸想打儿子时,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脱鞋,是因为那样打人不容易打坏吗·这一刻他理解了,因为迫不及待··夏炘然想笑又努力忍住�
芯跄掣鋈嗣嫖薇砬楹芟湃耍�“不是挺可爱的嘛”·糜知秋觉得左右手混合双打也是很好的选择,把手里拿着的矿泉水往他脸上砸,“可爱个屁。”
夏炘然把手挡在脸前堪堪接住瓶子,“你也可以看我的呀·”·自由落体的几十秒在空中就像电影的慢镜头,视频里看却只是几句话的功夫,糜知秋回答得很嫌弃,“并不稀罕”·于是两个人又围在那里看完了夏炘然的跳伞视频。·糜知秋感到更郁闷了,为什么有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表情纹丝不动,风在糜知秋脸上是个无情的鼓风机,防止他有任何正常的神态,轮到夏炘然了,他就像开着战斗机俯冲的英雄,连头发丝都扬出了大片的弧度。·夏炘然对此的解释是,“因为我有三千米高空也无法撼动的偶像包袱。”
糜知秋是个从来不去景点的人,也接受不了朝九晚五要把行程塞得满满的游客生活·对他来说,旅行就是去别人生活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于是继他们天天日落而出,日出而息的夜猫子生活之后,两个人难得早上出了次门,下午就一起赖在沙发上睡着了。
傍晚是个霸道鬼,要把夕阳铺到每个角落,以宣告自己对陆地和海洋的所有权··唯独拉上窗帘的房间里,两个人不被落日占有··糜知秋把自己方方正正地叠在空调毯里,企图保护那被咬得遍体鳞伤的四肢,于是就听见蚊子示威般凑到耳朵边上叫嚣。
意识到脸都要保不住了,人类的尊严终于支配起躯体,糜知秋一个挥爪,进行了一场徒劳而盲目的反抗··蚊子再次凑上来细细嘲笑他的愚蠢,糜知秋在痒和烦里,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望了望昏暗房间里模糊的挂钟,回忆这只蚊子是怎么溜进来的··是下午进门的时候磨磨蹭蹭,一双鞋脱了半天·还是等慢一拍的夏炘然时偷了懒,没有拉纱窗。或者是嫌蚊香味道大,睡觉前偷偷掐死了。·糜知秋沉默,并觉得虽然自己干了这些事,但这只蚊子肯定是夏炘然放进来的。·选择赖账的糜知秋想得非常通透,他从毯子里伸出手,拽醒了夏炘然。·夏炘然一边抓乱自己的头发,一边拿着电蚊拍站在沙发中央,明显还没睡醒就被委以大任,“我们是睡到夜里了吗”·糜知秋披着毯子去拉开了窗帘,就像让光的瀑布涌进了房间一般,他一边想着窗帘隔光能力好强,一边还不忘指控这只蚊子对自己的暴行,“它没给我机会,本来这是一个调生物钟的好机会。”
夏炘然用心观察四周,“靠从今天下午睡到明天早上来调生物钟,少侠真是不吃不喝还好睡眠啊·”·糜知秋当作他在夸自己,“正好起床后还能在海边看日出,多懂生活。”
等糜知秋搬了半个西瓜蹲在茶几边监工夏炘然的时候,夏炘然挥动的拍子上终于响起了滋滋吧啦胜利的号角。·糜知秋的视线正好和夏炘然的腿持平,他观察完夏炘然没有一个包的腿之后,安慰他这杀生理所当然。·“它居然不懂您的魅力,它罪该万死。”
夏炘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糜知秋腿上的包都咬得连在一起了,有些好笑地说,“明明是它有品位·”·其实糜知秋说不出来他们两在一起后有什么明显的特别,只是有时候糜知秋换衣服夏炘然路过时会在他身上撩一条弧线,痒得他衣服还挡在眼前看不见,就缩起身子踹空气。·还比如西瓜不再切片了,就好像切下太多刀是集体生活平均分配的象征,是生分,而他们现在开始搞临时同居,就该两个勺子搁一个瓜瓢里掏·于是糜知秋就把瓜一剖两,插着两勺子就端出去,又用勺子边在瓜上划出了一个三八线,两个人挨着那条线把瓜吃成两个半圆,中间悬崖峭壁一般薄薄一层果肉划着边界··每个夏天糜知秋都会吃很多很多个西瓜,后来连冬天他们家都不会缺这个圆滚滚的伙伴。
送瓜上门的小哥有一次偷偷探头想看里面到底几口人才能有这样惊人的日消耗量··糜知秋主动为他答疑解惑:“我们家搞生物研究的,明年全市就普及用西瓜发电啦。”
夏炘然和他出来旅行了几天,就吃了几天的瓜,感觉肚子里全是甜甜的籽。·糜知秋也被塞了一肚子汁水,感觉睡觉时的干燥被缓解了,这一会就开始惦记晚饭了,“刚才听蚊子被烧焦的声音突然很想吃烧烤。”
夏炘然表扬他,“可真是蚊子腿再细也是肉啊·”·糜知秋把勺子咬住,想了想,“我确实经常看院子里的猫抓苍蝇吃,比吃我给的鱼还来劲。”
·夏炘然想把勺子从他嘴里拽出来,“所以你就看馋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座城市太过炽热,所以家具都布置得富有现代金属感,糜知秋趴在茶几上感觉很凉快,咬着勺子不松口,支支吾吾不知道回答了什么。
生活节奏悠闲的地方,反而容易被旅游业占领,人们热爱缓慢的城市,又因为这份偏爱不自觉地改变了它··这座岛屿大部分地方都繁华得呈现出等人感受的姿态,糜知秋难得没有按着推荐去吃热门餐厅,而是和夏炘然租了一辆机车,决定像当时他们去找火锅店那样,去找一家有缘分的店。旅行中有人喜欢热门,喜欢打卡,糜知秋喜欢偶然。·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明明只骑过自行车,还是勇敢地载着夏炘然就上路,第一下油门转下去,两个人都被猛烈的后推力吓了一跳。·等过了两个路口,油门和刹车都被糜知秋用得像在游戏厅赛车一样狂野,夏炘然克制的声音终于从后面响起来,“答应我,以后别去考驾照。”
糜知秋又一次把右手的油门转到了底,“那我不会开车怎么办·”·夏炘然简直感觉自己重新得到了在空中时,被教练拽着降落伞急停又俯冲的体验,小命都被捏在别人手里一般,努力承诺,“你想去哪我开到哪,随叫随到,为您服务。”
并尝试着劝服这个似乎感觉自己天赋异禀,越开越猛烈的人,“就从这个路口开始给我开吧,我要做个守信的人·”·于是糜知秋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后车座,并不得不承认,机车落在了夏炘然手上,除了速度因为风无处躲藏,稳当得就像一辆自行车。·热带的空气似乎也招架不住这样的速度,温顺地化成了风,失去了那份燥热,糜知秋坐在夏炘然身后用脸颊感受过冬天,用手摸过初夏,这一次是鼻子闻到了海的味道。·糜知秋并不能分清东西南北,只是因为他选择了一个路口,于是就帮他们决定了这个方向,离人群越来越远,离海越来越近,糜知秋拽着夏炘然的后领问他,“这是哪个方向”·夏炘然的声音就好像被迎面的风吹到了他的耳边,“你看落日在那边,推算试试呢”·这不是数得出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糜知秋在心里画了两遍地图,觉得夏炘然是出了世纪难题在刁难他。·一直到夏炘然把路灯看成了黄灯,在路口等待,糜知秋才又一次拽住了夏炘然的后领。·夏炘然看了看他指的那家店,在那条沿海的街上并不起眼,只是门口有一个红灯笼,“为什么选这家”·糜知秋说,“你听。”
海浪的声音卷携着这个城市的夜晚和人声散落在风里,可是还是能隐隐听到那家店门口的人在唱海阔天空··刚刚唱完开头那句是“寒夜里看雪飘过”,似乎在度假岛格格不入,却因为无人知晓它的意思,好像只要懂那份浪迹天涯便够了。
人好像就是这样,在异乡听到熟悉的语言,会立刻生出亲近的念头··唱歌的人似乎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知道这首歌,还对他们笑了一下··吃完饭他们把剩下的现金都留给了那个唱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歌手,然后开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一个荒无人烟的港口,那里仿佛是海岛上的一个秘密,茂盛着一片森林。
那个留着卷密长发的歌手是个背包客,走到哪唱到哪,用歌换旅费,他问糜知秋他们想听什么,糜知秋就问他在这个城市最喜欢什么地方,于是那个歌手扫了一个和弦,说去年夏天的这里可以看到萤火虫。
正好拥有机车和睡不着的夜晚,于是他们两个铁定会熬夜的人来这里撞撞运气··结果糜知秋和夏炘然确实没有找到萤火虫。·热带海岛的温度太具有迷惑- xing -,让人错觉夏日已盛,实际上夏天才刚刚冒出头,没有给萤火虫繁衍的机会。
于是他们用车载放音乐,坐在那里看远处的海,海浪卷着砂石扑到沙滩上偷笑他们两是笨蛋··这地方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所以黑到夜空似乎在发光,远处唯一的一盏路灯一分钟闪一次恐吓着两个千里迢迢过来发呆的人。
糜知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好笑,“就当我们是来看海的·”·夏炘然笑起来,“我们的酒店窗户外就是海·”·深夜的海是墨色的,不同于白天蔚蓝的包容,似乎带着令人敬畏的深沉,海浪卷着海底的声音趁人类歇息出来放风。
糜知秋感觉夏炘然拉了自己一下,于是看向他,“怎么啦”·夏炘然正指着一个地方,糜知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草丛里有一个小小的亮光。·微弱到他眼睛适应了这么久黑暗,才能发现··只此一颗,忽闪忽闪的流萤·· · ·第54章 远近·旅行回来后的糜知秋是一只树懒,抱着被子就像得到了树栖生活,挂在床上··糜知秋妈妈过来拍拍他颜色晒断层的腿,他便把腿藏进被子,楼下麻将声不断,他就把脑袋也塞进被子,露出一点后背,就像蝉蛹孵化过程中,蛾子快要伸出翅膀的时刻。
糜知秋的疲倦让人以为他每天都跟着旅行团早出晚归,夏炘然是亲身体验的人,只能合理怀疑糜知秋之前有白天背着自己偷偷出去玩,“只是傍晚出门吃个饭这么累的吗”·夏炘然的声音被手机过滤完有些失真,那点笑意因为话筒不断放大。·糜知秋认真解释起原理,“我们法师平时消耗的是血条,旅行消耗的是蓝条,这不一样。”
言下之意就是出远门就算睡觉也很累··夏炘然听着他的歪理,附和得和真的一样,“这位魔法师辛苦了·”·邻居家的小姑娘和麻将声一起如约出现在暑假,扎着两个小辫子,似乎每个月都在长高。
她正在开始思考的年纪,会问糜知秋是不是长大后,人和人就会越来越远···这问题有些哲学了,高深得不像一个小姑娘问出来的·糜知秋学不会对小孩子嘴瓢,盘问了一圈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小学的朋友是不是渐渐地不会再联系了”·小学的朋友。
这个名词对糜知秋来说太远了,上一次触碰到都是以十年为单位了,听上去莫名有些可爱,就像一个几岁的宝宝问已经是初中生的小姑娘,“姐姐长大就不喜欢童话了吗”,有的问题跨越年纪去回答很容易草率。
傲娇的初中生可能会回答,当然,那是什么幼稚的东西··成年了的糜知秋下意识也想说,朋友大多是阶段- xing -的,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少,长大后也许就不会再想这个问题了。
但他看了看小姑娘在光里整个人软乎乎的,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像对待大人一样对待她,但不该和跟大人说话一样和她说这些话·大人总爱说得清冷,把不美好表现得理所当然,好像不在乎才是成年人该持有的态度。
糜知秋蹲下来想了想才和她说,“聪明的人是会维系友情的,如果你够聪明,就不会越来越远·”·人和人之间总是会有各种距离,远是相对的··小学的远是坐在教室的最左和最右,初中的远是不在一个班,高中只要在一个学校就不算远,大学了似乎同一个城市就是近。
二十岁的糜知秋觉得生活在同一个时区就是足够靠近,有时差的夏炘然是远,没有时差的夏炘然是近。·糜知秋妈妈的时代,人和人见面只有约定和遥遥无期的等待,换一个号码也许就是永别·网络和智能的出现让人和人能够形影不离,可是这个时代长大的孩子,还是会问关于疏远的问题··小姑娘似乎真的迫切知道“维系”是怎样的东西,瘪瘪嘴低头看书一副明白了的样子,但又忍不住向糜知秋提问,“那怎样才算聪明”·相处是门太大的学问,常年处于被动的糜知秋一时间有点回答不上来,只能描述得很抽象,“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他解释,“不要有太多要求,也许就能一直做朋友了·”·后来小姑娘还提了很多问题,比如没有要求是不是就是无私,比如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君子之交,还比如“那你和那个哥哥老打电话哪里淡如水了,我和我朋友都不打电话的。”
糜知秋都不知道这小家伙天天耳朵还挺八卦,有点好笑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因为我们是小人之交·”·他故意回答超纲了,小姑娘这回没听懂,只觉得他笑得很好看,比大家都说帅的那个隔壁班男生好看很多。
七月的广玉兰绽放到了末期,花瓣大张着,似乎风粗心一些就会吹落一片·白色的花刚盛开时是晶莹的,雪色一般盛着光,快凋谢时边缘都被氧化了,让人有种花老珠黄的错觉。
糜知秋难得早起,特地给夏炘然发了早安,过了两个小时终于如愿收到了他无比惊讶的消息,“怎么起这么早”·猫猫的表情包眼睛瞪得硕大。
糜知秋回了一个猫猫哭泣的表情,然后拍了张照给夏炘然看。·火焰扑腾着碎屑和芭蕉叶,被阳光在地上投- she -出波光粼粼的影子··墓碑上照片里的老人有份眼熟,夏炘然想了想是糜知秋有点像他,又回忆了一下,好像和糜知秋的妈妈更像,“是外公的忌日嘛”·糜知秋看到夏炘然发来的消息,单手回得飞快,“不愧是和我学的面相。”
七年来的这一天都是晴天··夏天的火把空气灼烧得抖动,糜知秋和外婆轮流往铁桶里塞冥币,外婆扔一半感叹太热了,忍不住躲到糜知秋身后··外婆个子缩了,可以完全站在糜知秋的影子里。
邻居家的爷爷是去年去世的,也葬在了这个陵园,远处糜知秋的妈妈正在挑一个好的角度,她准备把买给外公的白菊先放在那个爷爷墓前拍个照,发给邻居就充当“走亲访友”了。
大概是因为他们家从来不清明上坟,所以学不会忌日的氛围·外公刚去世的时候,糜知秋捧着那留给他的,两只手都圈不过来的笔芯,感觉要用一生写完它们,好像如果不带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继续生活,就会感到抱歉。
后来他发现一生比想象得也长太多了,才刚刚浅尝辄止时间的厚度,不该试图用人生作为单位衡量怀念·就像想念也没有那么沉重,只是轻轻的,仿佛外婆拍墓碑的那一下。
外公左手边的邻居也是一个精神的地中海,右手邻居一看就是个军官家庭,子弟的名字全是晦涩单字,有一半糜知秋不认识·大家都挺慈眉善目的,只有外公名字旁边的外婆名字上面,暂时还没有照片。
外婆用真身证明了她是这里不笑起来最严肃的那个,又沉默又开心地研究怎么让火烧大点,糜知秋遗传了她的不擅表达,就在心里偷偷念叨,希望他在哪里都能过得轻松开心点,要是太无聊了就再找个老伴。
糜知秋拿着橙黄的纸张催眠着,这是不限额的支票,外公你想填多少就填多少,只要把婆婆多让给我几年··好多好多年就更好了··离开陵园的时候,还没有到糜知秋平时起床的时间,他有些昏昏沉沉地在车上发呆,突然想起来半天没看消息,打开手机时,夏炘然像感应一般发来了消息,“你们长得好像。”
糜知秋只有和他说话的时候会那么跳跃,但从来不担心对方听不懂,“如果不伤心,是不是不好·”·夏炘然回复得很快,“没有人希望被想起时,全是伤心吧。”
糜知秋又问,“你长大后就不喜欢童话了吗”·大概是这个问题真的飞跃太远了,糜知秋明显感觉到他打了半天字,猜想着夏炘然这时候表情大概会放空几秒,“不是不喜欢,是长大后就没有再看过了,所以不知道喜不喜欢。”
糜知秋被这种有问必答的认真可爱到了,有点想笑··夏炘然大概没想到糜知秋感情转换这么快,还在认真回答,“很多童话本来就是写给大人的,不是长大了就不喜欢,是长大了能懂得太多言下之意,反而不想去看了。”
·糜知秋想回复“夏老师说得真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些奇妙的错觉,好像回答自己问题时的夏炘然,就像回答小姑娘问题时的自己。·他看着窗外梧桐树葳蕤,两边的枝叶连在一起,仿佛天然的墨绿隧道,光掉落下来就像一艘艘小船,在地面上飘动··人长大的过程中会不断定义更多的世界,慢慢接受越来越远的距离,直到有一天生死相隔,说一句记得就好··超过五米是远,隔着走廊是远,跨过一个区是远,不同的时间是远,最后忘记才是远。
糜知秋捏着手机,知道一个完整的夏炘然就在对话框里。·但就是好像什么都远,突然好想他·· · ·第55章 想你·糜知秋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就是后悔,很后悔。
因为他难得被绿泱泱的树鼓励着变得直接一点,把在想着的话说给夏炘然听,“我有一点想你·”·夏炘然回在对话框里的哈哈哈哈都快溢满了屏幕,随后跟了一句,“你好可爱。”
糜知秋抱着手机感觉“早起”这个恶魔在太阳- xue -跳动,蛊惑了自己干这么丢人的事,有点自暴自弃,“可爱个屁·”·夏炘然回他,“屁也可爱。”
属于暑假的那一部分夏天是特别的,是低温的空调裹着被子,是光照进来有温度但空气是冰凉的··小时候他还不懂得冰柜上为什么要盖着棉被,只知道掀开那棉布一角,就有缤纷的包装在里面。
那时候他太小了,举着雪糕总会落了一手黏乎的奶油,长大对那时候的他来说意味着,完整地吃完一根雪糕都不会弄脏手··他还问过夏炘然,“你小时候吃冰棒会吃得满手都是吗”·夏炘然的回复很刁钻,“感觉那画面还挺可爱的。”
糜知秋这两天对可爱这个词过敏,表示沉默··对那几年的糜知秋来说,暑假是很奢侈的事情·夏天就意味着新的考级,每天拎着他的小提琴去琴房,把几张谱子标出各种颜色的笔迹,那时候他唯一能玩到的就是陪练老师手机里的一个水果游戏,那时候他小到还不会写荔枝两个字,但已经知道荔枝的图标表示着分值最高的奖励。
直到终于有一年,他再也没有更高的级别可以考了,于是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支配的夏天··对小孩子来说,支配再多金钱可能都没有支配一个夏天快乐,因为那时候钱还只是钱,用来买快乐和满足,夏天比钱厉害一点,是更多的快乐和满足。
于是他从拎着小提琴改成了拎着自行车,一个人在小区里扶着墙,磕磕绊绊地学起了骑自行车,还和满院子的狗混成了朋友··夏炘然对他描述里的最后一句感到非常有兴趣,“就是那种地头狗老大的感觉吗”·糜知秋翻了个身子把手机放在另外一个耳朵边上,“那时候感觉流行养大型犬,我们那一排的车库挨个过去是斑点狗,巨型贵宾,边牧,金毛和藏獒。”
听到最后一个品种的时候,夏炘然感觉自己要不是去过那个小区,可能会怀疑他家是不是北方什么高危地带,“那你骑着自行车,看上去是不是会像在被追杀。”
糜知秋笑起来,“大型犬不可能放养呀,但是后来我牵着几只狗出门确实很拉风·”·夏炘然回想了一下,“我去的时候都没有发现有那么多狗唉。”
糜知秋松开手,躺着的姿势可以让手机继续贴着耳朵,“因为确实都不在了,那是太多年前啦·”·十几年前的夏天就像微微发热的手机屏幕,恰恰好的烫,那时候狗多车少,给一双鞋就能疯到天黑,糜知秋小到可以骑在藏獒的身上,期盼下一个暑假。
现在他长大到了可以回忆的年纪,体验了生离也见过了死别,回想起来,大部分狗狗都是在某一天离开了的,有的是因为搬家,有的是因为全家移民被送人,有的寿终正寝,和种子一起被埋葬在院子里,开出了花。
·那些时刻都是转折点,但也不过是平凡的一天,只有对比回忆和当下,才能发现那些日积月累的细节组成了变化·为什么口吻沧桑的人爱说岁月呢,岁岁年年日日月月,终于有了今天。
夏炘然的声音就像从话筒里漏下来一般,“虽然寿命不一样,但很多人还是喜欢和动物一起生活·”·糜知秋接茬,”人还喜欢和长生不老的红木家具翡翠玉石一起生活呢。”
夏炘然笑,“鄙视链够多了,不要再加寿命这一条·”·糜知秋叹口气,“长大后有点不敢养小动物,总担心它会离开我·”·夏炘然偷偷怼他,“所以你就养了一阳台的猫。”
“那不一样·”糜知秋又摆出了自己的歪理大全,“它们是自由的,所以即使有一天哪只猫再也不来了,我还是会觉得它们只是找到了自己更想拥有的生活。”
说完他就听到夏炘然又笑了起来,“糜糜好悲观哦·”·糜知秋感觉这声糜糜让手机更加升温,他有点嫌弃又有点烫手一样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我去洗澡了”·结果他还没放下手机,夏炘然的微信消息叮一声就冒上了屏幕。·“你等一下。”
夏炘然很少打完电话这么快就传消息来,糜知秋拿着手机看到下一条消息又咕嘟冒了上来。·“你看时间·”·糜知秋明明抓着手机,还是条件反- she -看了一眼钟,分针快要走满一圈,帮着一天收尾。
距离十二点还有几分钟··暑假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记不得星期几,更记不得几号,有些迟钝地回了一个问号,夏炘然的正在输入已经变成了一段话。·“一只猫也许只能陪你十分之一的人生。”
“而恰好,我刚刚参与了你生命的十分之一,以后会变成五分之一,二分之一·”··“如果我们努力变老,最后就可以无限趋近于一·”·糜知秋看着对话框的上面正在输入几个字闪烁又熄灭,最后好像半天不动,他有些好笑地想,该不会是夏炘然觉得太肉麻,自己说不下去了吧。·下一秒对面语音就发了过来··糜知秋点开来听,第一句夏炘然像是捂着脸在说,“你要不是挂了电话我可能就不好意思唱了·”·然后他就听见了夏炘然唱了一句“突然好想你。”
糜知秋还没来得及笑,夏炘然就先笑了起来。·分针被夜晚追赶着,终于和时针在零点相遇了··夏炘然说,“生日快乐·”·糜知秋的名字是懂得秋天,却生于盛夏,和夏炘然名字一样燃烧在七月。·他已经不过生日很多年了··就好像时间是被年份截肢的片段,生日就是里面的标记,春夏秋冬,路口花开,红灯绿灯··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说想努力在他生命里凑一个一,他好像找到了新的标记。
糜知秋也打了满屏的哈哈哈哈,然后夸夏炘然,“你更可爱·”· · ·第56章 冷笑话·夏炘然对糜知秋的小小反击不为所动,甚至还问糜知秋,“那你选一首歌唱会唱什么”·糜知秋第一反应是,“我为什么要唱歌”·夏炘然发来了猫猫的表情包,眼睛睁得老大,“我只是想知道歌名,又不是让你唱。”
真的是太会装可怜了,糜知秋都不好意思抬杠了,翻了翻自己的歌单,最后回复的是《我就不爱唱情歌》··我就不爱唱情歌,对你却忘我··假期在家里的头半个月总是肆意一点,糜知秋妈妈还会端着水果问他吃不吃,过了时间的临界,关心就变成了念叨,“你也该动动了,你看你出去好不容易出去转一圈,刚黑了一度这又捂白了”·糜知秋妈妈似乎很执着于让儿子比自己黑这件事,伸出手往他腿上拍出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一个从来不擦防晒霜的小子白,小心眼地又拍了一巴掌。
于是糜知秋下午就乖乖跑去到小区门口的游泳馆办了卡··销售员只有这种时候很热情,直接甩出他们的重磅套餐,“我们暑期做活动,买三年送五年,非常划算。”
糜知秋一算,这等于是直接买断到自己三十岁·他环顾了一圈金碧辉煌的装修,觉得这家店一定能长盛不衰,然后微笑着说,“月卡·”·办卡是当代人运动的第一步,好像办下了这张卡,就是健康生活响起了号角。
糜知秋记得初中的时候外婆家的小区有露天的泳池,五块钱一次,水面上会漂着属于那个季节的叶子·那时候他个子还没拔高,但已经能一脚踩到池底,他喜欢放空自己仰躺在水面上,仍凭细微的风把自己推到泳池边上,就像一艘触岸的小船,看着树枝努力帮他挡住一点阳光。
办卡的这个游泳馆也能看到天空,但只有光掉落进水里,屋顶上的玻璃挡住灰尘,也没有那么高的树能伸着枝叶来凑热闹了··糜知秋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喜欢仰泳,只用脚踩水,他望着高高的屋顶,第一反应是,这块玻璃这么大应该打扫起来很费劲吧。
人真的会因为长大改变思考的模式,那时候他只觉得叶子落在水面了,好像夏天和秋天的叶子不一样,可是他现在就会在意打扫起来是不是麻烦··糜知秋妈妈偶尔没事干,会跑来围观糜知秋游泳。
看别人运动是一件特别快乐的事情,好像在岸边比他快一步的走路,会有一种人在陆面的奇妙优越感··其实糜知秋妈妈有很多次试图学游泳,“我准备找一个私教好好学。”
糜知秋爸爸就会插嘴,“家里两个那么会游泳的人,我们只要半价,找私教干什么”·糜知秋妈妈并没有抓住半价这个槽点,而是会反驳,“你又教不好。”
于是两个人就会赶去泳池实地- cao -作一番,结局是糜知秋爸爸非常震惊,“你为什么划半天水都不前进”·糜知秋妈妈认真指着瓷砖缝,“我明明前进了一格瓷砖。”
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直到下一次糜知秋妈妈又突发奇想,“我准备找一个私教好好学·”·堪称套娃现场··所以当她因为走路比糜知秋快一步到达终点时,糜知秋只能为她鼓鼓掌。
·回家的路上明明已经傍晚了,夏天的太阳似乎不甘心草草收场,坚持要把大地灼烧得更烫一些··糜知秋套着宽大的T恤,感觉没有擦干净的水珠被衣服吮吸,又被温度蒸腾干燥。
他埋着头不想直视那太过有进攻- xing -的夕阳,于是发现门卫站岗的台子上落了很多桂花··“现在是桂花的季节吗”·糜知秋妈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是啊,但那是常年桂,所以夏天也有。”
糜知秋顺手捏了一点细碎的花,“好卑微哦·”·他重复,“常年跪·”·糜知秋妈妈大概没听懂他的谐音冷笑话,抬头看了看那株桂花,“也叫四季桂,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小区很喜欢种一年四季都漂亮的植物。”
她接过糜知秋放在她手心的花,很不怜香惜玉地抛到了草丛里,“家门口的广玉兰也是一年四季都一个样·”·总是浓郁的绿,总是落下橙黄的叶子,偶尔绽放大朵的白花,一年年越窜越高。
糜知秋妈妈抱怨,“所以什么季节都有落叶,打扫起来很麻烦·”·走过这个弯,就能看到每家门口都有直挺的广玉兰,糜知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是亲生的,第一反应都在思考好不好打扫。
连续几天运动没有让糜知秋变得更精神,反而是到家就睡着了,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才发现是夜里三点,他揣着手机下楼猛灌了一杯水才从一身汗里缓冲过来···新消息里最后一条是好几个小时前夏炘然问他,“睡着了吧”·糜知秋想说他料事如神,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别的理由会不回消息,只能给夏炘然颁一个合理猜测奖,“是的,一觉到现在。”
没想到下一秒夏炘然回了消息,还是条语音,“不愧是调生物钟达人·”·糜知秋想起了他们旅行时关于下午睡觉夜里起的可实行- xing -,感觉有点好笑,“你在打游戏”·夏炘然又回了语音,“料事如神啊。”
你键盘声都没歇好吗,糜知秋很想吐槽,“合理猜测合理猜测·”·他谦虚了一下··糜知秋翻了翻冰箱,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结果没一会儿夏炘然的电话打过来了。·糜知秋接起来第一句是,“我妈为什么把西红柿放在米里”·夏炘然没听出联系,“最近流行这么焖饭”·糜知秋否定,“是真的生西红柿放在生米里,并没有烹饪意向的那种。”
夏炘然那边安静了一下,糜知秋听到他键盘的声音,还以为是和游戏有关,结果夏炘然是在查原理,“听说这样西红柿熟得快·”·糜知秋把碰了碰西红柿硬梆梆的脸蛋,“哦,是怕生。”
也只有夏炘然捧场这种冷笑话了,“要和大米这种自来熟多呆呆·”· · ·第57章 一定·糜知秋最后还是被懒支配了,选择去便利店买一点熟食。
城市的凌晨三点是最安静的时刻了,被糜知秋装在耳机里的夏炘然大概是唯一的音源。人其实是没有感受过真正无声环境的,即使这一刻人类社会只释放了最低的分贝,糜知秋还是能从没有戴耳机的另一侧听到树上鸟起飞的声音,听到虫醒来后叫出一个大大的哈欠。·他几乎没有这个点出过门,既是熬夜也是用宅的方式熬夜,夜不归宿倒是不在他的生活清单里,偶尔看到一次三点钟的车道,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没有车的马路,安静得只有路灯,光是白的,但好像带着橙调··夏炘然就很煞风景,“小偷都没你起得早·”·糜知秋最擅长对对联了,“小偷都比你睡得早·”·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用小偷作主语,便利店里打工的小哥张望了他一下。
糜知秋感觉莫名心虚,抱着粮食偷偷溜进货架中间,跑去结账··夏炘然听到耳机里又传来了一声便利店门打开后欢迎的声音,有些惊讶糜知秋这么快就买好了,“便利店的门还是不够智能,不可以辨别你到底是进来还是出去。”
其实这家便利店已经没有结账的人了,几个机器就可以服务所有的客人,打工的小哥只是整理和上新商品的,而这份工作也有一天可能会被机器人淘汰··糜知秋说,“你没有听见,但是打工的小哥有和我说希望下次光临。”
极致的安静会在接近四点的时候走到尾声,糜知秋选了比较远的那个门回小区,他把吸管塞进纸盒的菱形开口里,感觉胃里有冰凉凉的舒适··人在用词的时候很特别,说三点会说凌晨三点,但说四点就是说清晨四点。
过往的人们爱用十二点来划分时间,而现在四点好像才是其他小时的底座··“是白天和黑夜交接的那个小时,是地球背叛的那个小时,是身后空无一物的那个小时。”
糜知秋记得夏炘然以前说自己不爱和他聊文学,当时还觉得很奇怪,真的有人会聊这个吗。但这一会他似乎被四点这个每天都经历但好像又无比特别的事情击中了,主动把这几句诗念给了夏炘然听。·夏炘然给糜大师鼓掌,理由是,“记- xing -真好。”
糜知秋笑了起来,觉得偶尔掉掉书袋还挺快乐的··转过街角时,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路真的变开阔,似乎亮堂了一些,糜知秋有一点点近视,眯了下眼睛看到远处有人在遛狗。
“哇,这个点就有人遛狗唉·”·夏炘然说,“可能是和你一样在调生物钟的人·”·糜知秋敲了下耳机,就好像锤了一拳夏炘然。·可是走近了之后,糜知秋才发现那算不上是遛狗,因为那只金毛并没有健全的四肢,几乎是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大部分被遛的狗都会摇着尾巴四处嗅,张望着探索着,但这只金毛和他对视了一下,似乎不自觉得移开了视线··糜知秋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但还是忍不住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他想,是不是不想遇见人奇异的目光或者遇见其他健康的狗狗,才会这么早就出门·想完又觉得自己理解过度了,说不定只是难得早起··夏炘然好像是躺在床上有些困了,声音沉了下来,又好像飘了起来,带着一点气音,“快到家了吗”·糜知秋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了,“快到了,你该睡觉啦。”
·夏炘然的声音好像刻意精神了一些,“我不困·”·糜知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和他说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但突然变成了感叹,“我以前总是希望智能可以进步得慢一点。”
所有人都在说科技改变生活,希望智能进步得快一点,糜知秋却很自私地想,“我的外婆快要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他想说好多好多人,想说会因此失业的人,说那些老人,说没有钱感受科技的人,但最后说出口却是那么具体。
夏炘然声音又低了下来,“时代没有准备抛弃任何人·”·糜知秋笑了一下,“也许是的·”他的声音似乎被清晨浸泡了,通透得好像轻飘飘的,“有些时候我又知道科技是多么好的东西,也许有一天可以让人和小动物都一直一直健康。”
糜知秋没有好好组织语言,他们总是抬杠小小的事情,但下意识里他就是可以随便得说出那些不过脑子的严肃,不用在意有多么大的漏洞,他突然开始想象,“不用再低下头去让别人想象是不是在自卑,可以看见清晨四点,也看见下午四点。”
·糜知秋说了好多乱七八糟没有联系的事情,当他到家时,耳机里的夏炘然呼吸得很平稳,已经睡着了。·时间是一秒秒组成的,暑假对糜知秋来说,是一个个电话组成的··夜晚是关于夏炘然的,糜知秋好像都熟悉了他键盘的声音,“我现在已经能听出你那个牌子的敲键声了·”·夏炘然就又敲几下,“这个吗”·糜知秋说,“没错。”
夏炘然拆穿他,“这明明是另一个键盘·”·糜知秋也拆穿他,“你拉倒吧你哪有两个键盘”·糜知秋下午游泳看书,还刷了好多旧电影,有时候参与下邻居们的牌局,然后赢了钱就跑,变成大家极度不欢迎的牌友。
大学是没有假期作业的,糜知秋似乎有了好多时间写那些天马行空的日记·一个本子从侧面看总是能看出使用的痕迹,就好像字迹的颜色溢了出来,他的那本使用的边界已经过半。
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这个暑假大彻大悟了什么,有一天突然送了糜知秋一本书,说谢谢哥哥··糜知秋感觉她仿佛是来参加什么结业典礼,一副极具仪式感的样子很有趣,“不会再担心和小学的朋友越走越远了吗”·小姑娘的两个小辫子扎高了一点,仿佛高兴得翘在那里,“我们说好了。”
糜知秋并不知道她们说好了什么,但突然挺好的··小孩子关于友情会有很多幻想,后来总烦恼自己北大清华该选哪个,再后来什么样的爱情可能都敢一头埋进去。
越年轻的大脑里越装着无数宝贵的东西,璀璨特别,但他们双手空荡,像一无所有一般··于是他们学着大人说话,但其实天真的话是那个年纪的宝藏··糜知秋问夏炘然,“我怎么整天想这么深奥的东西”·夏炘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糜先生心怀天下。”
“我现在就很务实·”糜知秋把空调的温度又调低了一点··夏炘然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嗯”·“为什么要开学了,还是这么热。”
糜知秋很颓唐··夏炘然笑起来,“才两年我就习惯你那儿冬夏无缝衔接了,你怎么二十年了还没习惯·”·“我无法习惯这么反人类的设计。”
糜知秋把这个城市的天气总结为了上天糟糕的作品··糜知秋见到盟主时,对方的第一反应是,“解释一下,你这城市咋回事”·他们两望着宿舍里仿佛具现化的热气,拉开门的瞬间好像有什么炎热的精灵被释放出来,似乎夏天扎根在了着小小的房间,再也不准备放过他们了。
盟主拎着领口,怀疑一松手让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就会原地热到去世,“到底谁借我的胆子,让我穿了个长袖回来·”·糜知秋拿着空调遥控器,一路调到了可以设置的最低温度。
本来他们说晚上一起在宿舍煮个火锅,这会盟主偷偷在群里坑还没到车站的大黑,“顺路买点菜啊大黑”·少瑞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群里回了个“好的。”
盟主本以为他们两就会对着空调守护这个凉爽安全区到晚上,糜知秋却把东西整理了一下晃着钥匙说出一下门··“啊”盟主疑惑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糜知秋关上的门。
其实是一件完全不用急的事情,可是糜知秋坐在座位上发了两分钟的呆,翻了翻手机的短信记录还是决定出门了··糜知秋离开了学校两个月,夏炘然从英国陆陆续续寄来的没有被收到的明信片就在学校住了两个月。·糜知秋数了数短信,有二十九个短信通知·于是他就从邮局里陆陆续续找到了二十九张大小不一的明信片,收件人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幸运,小卖部都没有开门,邮局却已经上班了,明晃晃的光落在纸张上白得刺眼。
糜知秋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就像一个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在路上就研读起了明信片··他本来想整理日期,然后顺着日子看,又突然感觉麻烦还是算了··最后一个月的夏炘然没有了旅行的机会,生活的琐碎描写里好多都是不好吃的早饭和好吃的晚饭,还有图书馆和各种课程。·明明只隔了几个月,那时候的他似乎已经是一种糜知秋不熟悉的语气了,仿佛一下把人拉回了假期前,遥远的全是不确定的那个阶段··糜知秋感觉那些纸张被光刻上了温度··直到快到宿舍时,他发现手里翻到这一张是夏炘然回来前的最后一封明信片。·不是因为糜知秋看了日期,而是因为夏炘然在上面写的第一句话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这是寄给你的最后一张了。”
进入宿舍楼的那一瞬间,光被房屋遮挡住,纸张的颜色就像调低了饱和度,突然温和了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最后’说起来还挺高兴的。”
糜知秋感觉自己也透过高兴那两个写得过分潦草的字,感受到了一点··“因为我就快要见到你了·”·“收到信的时候应该是开学了,所以大概你知道得比我还要多。”
“这时候的我应该已经和你告白了·”·“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是·”·“糜知秋,我不仅很有耐心,还跑得很快,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 ·第58章 歌词·夏炘然总是会选择站在地铁不开门的那一侧。这个位置似乎有天然的屏障,让人可以被门和隔板组成的拐角包围。·他先是站在行李箱前面,然后站到行李箱左侧,最后验证了一下行李箱的产品质量,坐在了上面··红色的点就像图钉,挨个标记已经到达的站,高铁站回学校的地铁站数太多了,到现在夏炘然都没认真数过,只是概括着描述“十几站”,然后总结为“反正需要很久”。
·地铁门外的光影是黑色的,但莫名给人一种黑得五彩斑斓的错觉··夏炘然觉得自己要是这么说,糜知秋肯定会嫌弃自己的比喻水平,有些好笑得带上了耳机。·听歌的时候不管怎样随机播放,总是很容易反复听最新收藏的那首歌,因为那是默认的第一首··夏炘然听到熟悉的前奏,在心里跟着歌默念了第一句歌词。·“你知道我就不爱唱情歌,对你却忘我·”·这首歌似乎很欢快,连封面都是不正经的样子,是圆圆的眼睛裂着嘴的漫画版蒙娜丽莎。
本来他以为糜知秋是随口说一个名字来应付自己,结果才发现真的有这首歌·长长的歌名在夏炘然几乎只有英文歌的歌单里格格不入,但位列在第一,并牢牢霸占了一个月。·歌词听上去很简单,旋律也轻松得和封面一样不像情歌,夏炘然跟着又默念了下一句。·“你知道我就不会深情说,为你我想点把火。”
他有些好笑地想自己到底是听了多少遍,居然都能跟上歌词了,然后摁灭了手机的光,准备和歌一起发呆··下一秒糜知秋的消息就掐着时间跳了进来,“记得晚上要吃火锅,回来的路上不要吃太多”·从中午起就空空荡荡的肚子似乎听到了嘱咐,里面传来了咕嘟的水声。
夏炘然按了一下胃,有些尴尬得希望别人都没听到,“嗯,地铁上没吃的·”·“你快到了啊”·夏炘然抬头看了一下车门上的进程,“嗯,只有十几站了。”
众所周知车站到学校的这十几站有多漫长,夏炘然猜这时候如果是在打电话,糜知秋八成会有些嘲讽地说,“那确实是快了·”·发着微信的糜知秋总是会温和很多,只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人和人相处久了会下意识地猜测他接下来会干什么,想象他会如何回复,这种自己推理再验证的过程无人知晓,就像得到正确答案时也只有自己会暗自沾沾自喜,有多么了解对方。
恋爱中的人总是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夏炘然曾经依靠着自己观察到的糜知秋来猜想真实的他,后来又用生活里零碎的他去拼凑,再后来又拥有了文字,拥有了旅行,拥有了电话里的夜晚。·人真的不是几个词汇就可以概括的,所以才会出现人设这样的词··夏炘然整理出了各式各样的糜知秋。·他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寄的一百二十三张明信片物超所值,因为糜知秋总是一副任人猜测又不揭晓答案的样子·所以当回信的糜知秋诚实得像个小孩子时,夏炘然突然有了一种被接纳的错觉,差点忘记自己已经被拒绝了。·那时候的糜知秋总是会提起很多以前天天在一起不会说,甚至后来在一起也不太提的事,明明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夏炘然却觉得他在说很重要的话。·夏炘然记得有一次糜知秋说自己小时候会在下雨的前后去抓蜻蜓,那甚至不是抓,因为蜻蜓就牢牢地挂在树枝上,只要伸出手就会像摘叶子一样被取下来。·他会收集一塑料袋的蜻蜓,然后去高层放飞它们··说是放飞,其实就是在窗口把它们像落叶一样撒下去,看到有的蜻蜓飞起来了就很高兴,好像是在给予它们自由··没有顾忌它们的翅膀有没有因此受伤,没有想过为什么下雨前它们飞不高,也不曾担心没飞起来的那一部分会怎么样。
他只能看到因为他被迫振翅的那些蜻蜓··他以为自己在赐予,其实那是因为他才被剥夺的自由·小孩子因为无知而天真有想象力,也因此残忍··夏炘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印象很深,糜知秋说,“我这是伪善。”
夏炘然实在不记得自己是寄了什么内容,糜知秋才会这样回复自己,那些话好像刻意冷酷,又好像带着内疚。夏炘然却莫名地感到柔软,他一直知道糜知秋好似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脱之下装着许多细腻的东西,这一刻他终于实实在在地碰触到了一点。·伪善的人怎么会记得那么多年前因为自己而没能飞起来的蜻蜓呢··夏炘然听到了下一首歌的前奏,按了一下后退键,然后切成了单曲循环的模式。·他想,就是因为总这样,才能记住歌词吧··有的时候一站路的时间是一遍歌,有的时候一站路格外长,是两遍歌。
夏炘然听到那个总是很欢脱的声线在底色快乐的配乐里柔和又干净,好像听多了,都透出了一点悲伤。·“一温柔间节奏就缓了,爱来爱去差不多,活该我就愿寂寞·“·他想起旅行的时候,糜知秋睡觉时总爱把自己团在一起,被子也揉得乱七八糟,不是压在身下就是压在腿下面,衣角乱翘,露出柔软的腹部,如果侧躺着腰线会陷下去。
夏炘然每次醒得比他早,都会在光线昏暗的房里感到晨间的某种冲动。·这种感觉有时候也会出现在连着麦的夜晚,糜知秋总是会说着说着没了声音,呼气声像羽毛从听筒里探出来,轻轻刮一下夏炘然的耳朵。·夏炘然有很多很多情意和耐心,本不期许过对方看到全貌。·但得到回应后,有些时候他又觉得太难藏住了··耳机挡住了外界的声音,夏炘然看着对面写着这一站的站名才发现已经到了,有些慌乱地拉着箱子赶在最后几秒出了站。·即使是一个城市,不同的地方也会有不同的味道,高铁站就是异乡的匆忙味道,而到了学校这里,离开的列车形成风压,卷来穿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压在身上,夏炘然甚至怀疑自己已经产生了错觉,好像闻到了糜知秋宿舍在做火锅的味道。·等出了站他才发现,是车站门口刚开了新的火锅店··不知道糜知秋是不是算了时间,正好给自己发来消息,夏炘然刚想回“已经到了”,就发现糜知秋是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手里的行李箱被地面刮蹭出噪杂的声音,和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的歌一起变成了背景音。
夏炘然差点忘了自己临走前还写过这样一张明信片。··还是誓不罢休的口吻··他站在原地有点羞耻地捂住眼睛,不敢细看自己说的大话,想叹口长长的气给两个月前年轻的自己听。
离开英国的那天他刚刚改签了机票,提前了一天回去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抱着那种无法回头的,破釜沉舟的冲劲··可是夏天过到了尾声,剧情已经走远了就像偶像剧里女主本来是想报复男主,但爱上对方后才被发现自己的初衷,夏炘然又想出了新的毫无关系的比喻。·他看糜知秋这阵仗八成要嘲笑自己了,连先下手为强这招都放弃了,决定干脆乖乖说“确实追到你了。”
糜知秋却比他更快一步发来了消息,“即使你不追我,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我们现在也已经在一起了·”·夏炘然感到地铁口又吹来了风,把他的衣服和心一起吹鼓了起来。·夏炘然难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直到糜知秋又发来了新的消息,“夏炘然,不用你跑得快,是我愿意跑得慢。”·耳机里的歌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因为听了一路,这次似乎不用默念,而是自然而然内心就有声音和第三句重叠在一起。
“你知道我真的不是冷漠,一深情时总不知所措”··夏炘然其实一直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因为这太像糜知秋了,好像无所谓,好像在说我不会唱情歌,但是温柔到一目了然。·夏炘然也突然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敢写这样一张明信片,不是因为他真的突然抱有一腔孤勇,而是糜知秋所有的回信都在告诉他“来追我吧”。
 · ·第59章 色相·人生是一个个坡,高低起伏连绵不绝,而每个坡靠得太近时,自己都会一叶障目,错当这是一座大山·太小的时候觉得去学校是山,和朋友有矛盾是山,后来觉得中考是山,高考是山。
大三就像大学的分水岭,从铆足劲感受大学生活,一下跳跃到思考未来··盟主这种万年宅男都开始投简历,准备找一份实习··糜知秋问他是什么样的工作,盟主总结为,“全面撒网重点捞鱼。”
和他追妹子一个方案,于是也和他追妹子一个结果,捞上来一个空空的网··夏炘然则是只投了一个公司,一周后就通过了,盟主还去取了一下经,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地拉着糜知秋说,“你知道他绩点多少吗那是人类考出来的成绩”·糜知秋拉上包的拉链,“他就是为了这份实习去交换的,课程完全对口。”
他拍了拍盟主的肩,“这位渣男要多和他学学·”·盟主装作伤心地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如果我拥有了一份实习,我也会一心一意的·”·糜知秋下楼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夏炘然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夏炘然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会显得更高,低下头说话看上去格外温和。他之前说下午的时候要去公司交一趟材料,所以穿了白衬衫,似乎一下就因为褪去了彩色的服饰变得成熟了很多,眉宇间一下就多了份绅士,又好像多了份陌生。·夏末的热不是蒸腾的,是细微的风和黏糊的手心,糜知秋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宿舍门口看他,夏炘然却好像余光一下就发现了他,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把纸递给了女生还和她们指了一下自己,就走了过来。·糜知秋本来一直盯着夏炘然看,这一下从他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样子,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在地面和鞋尖转了一圈,才看回夏炘然身上。·夏炘然很自然地伸出手,“要不要帮你拿包”·糜知秋和他并排走,“你是接孙子放学吗,还帮忙拿包的。”
夏炘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自损八千,有些好笑,“你想当我孙子当然也是可以的·”·这个城市的九月一点也没有入秋的意思,叶子还蓬勃得绿着,空气闷闷的,每一阵风都像在输氧。
他们两绕了远路,走一条有树荫的小道,这里几乎像是人踩出来的一条路,树叶和草木的味道很浓··夏炘然发现糜知秋难得在讨论辈分这种大事时沉默,看了看他埋头露出的发旋,换了个话题,“怎么下来的这么慢”·他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真的只是问一下,糜知秋却语气突然变差,“所以你就给其他女孩子联系方式”·就像把嚣张扔在桌子上,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夏炘然笑了起来,感觉糜知秋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那些他明明可以藏起来的介意却都被可爱得陈列了出来。·夏炘然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旋,看到微微卷着的头发被压扁了一点。·糜知秋捂着脑袋矮了点身子,抬起头有点懵得问,“你以为出卖色相就解决问题了”·夏炘然没有说话,拽着他的手低头亲了糜知秋。·树木偷偷为他们藏起秘密,没有给阳光透露一点艳色··糜知秋感觉自己在氧气缺失的里被一只手顺着大腿一路往上摸,因为吻带着欲望,又好像因为吻温柔得只是抚摸··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夏炘然的睫毛柔软地耷拉着,脸上带着笑说,“这才叫出卖色相。”
糜知秋低头看了一眼,问夏炘然,“你确定不是我在出卖色相”·夏炘然笑着捂住脸,刚才因为白衬衫而爆发出的一点霸总气质消散干净,明明嘴唇还泛着血色,声音却不温不火,“她们让我写问卷调查的,我要等你没办法走开,就填了。”
糜知秋推断,“然后你在问卷调查上填手机号·”·夏炘然解释,“当然没有,我留的是你的号码·”·说到这里,糜知秋终于感觉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剩了,终于语气弱了下来,“那你背一遍我电话号码。”
夏炘然挥了挥蚊虫,牵着糜知秋一边往外走,一边背了一遍号码。·糜知秋很震惊,“这年头还有人记得电话号码的·”··夏炘然看了看周围没人,没有松手继续这样牵着他走,声音故意装作很委屈的样子,“所以你不会背我的号码。”
糜知秋不吃他这套,“哦,你也不怕她们发现我也挺帅,干脆来加我·”·夏炘然把糜知秋黏糊的手甩一甩,然后自己伸开手,将手指陷进他的指缝,“我也爱吃醋,不可以。”
·糜知秋把脸埋进书里,小声说,“倒也不必一直牵到图书馆·”·夏炘然感觉他这样小心翼翼观察四周有些好笑,“心虚的人才怕被发现,大家都在认真学习,不会注意到的。”
糜知秋恨铁不成钢,“你这是什么红而不自知的体质·”·夏炘然也把书举起来,一副躲在书后面的样子,“那你知不知道这样反而更多人看你。”
最后丢不起人的糜知秋一副装作写作业的样子,在本子上写了大大的“你什么时候去公司”然后推给夏炘然。·夏炘然在下面画了个笑脸又推还给糜知秋。·糜知秋对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刚才的吻,揉了揉本来就有点乱的头发,结果夏炘然又把本子从他手里抽走,又写了一句话推给糜知秋。·“你的肚子软软的,该锻炼了。”
那只手在吻里游离在他的身侧,在腰际是痒的,在背上是滚烫的,落在哪里,哪里就好像是潮- shi -的··糜知秋刚刚揉乱的头发就好像炸了毛,他带着微笑,就像纸上的那个笑脸,没有灵魂。
我在那意乱情迷,你就忙着看我肌肉量达不达标·糜知秋又在纸上写了一遍,字比刚才还大··“你什么时候去公司”· · ·第60章 窗户·糜知秋没有实习的计划,因为白天夏炘然不在学校,所以他除了上课就像住在图书馆一样。·他们学校的图书馆设计得舒适感很高,所以一楼一整排的沙发里都是深陷其中,仿佛被手机绑架了的人·就像是从楼上筛漏下来的一个个水滴,全部滴落在沙发上·糜知秋每次拿起手机,都莫名的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被图书馆这个大系统筛查出来,脚下会出现一个黑洞,自己也掉落在楼下的沙发上。
所以糜知秋想休息一会的时候就会写日记··与其说是写日记,更像是在记录自己的大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有时候他表达不出来就会画··人的记忆其实是跳跃并有限的,自己翻过去写的东西,有时候都会很惊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照片是客观的,而文字和画是自我的,图片里的东西也许没有所有权,可是笔尖落下的却完全属于自己,从因到果··糜知秋一个人的时候,爱坐图书馆的一个位置,在书架的深处,板凳连靠背都没有,几乎有一种在图书馆修行的错觉。
可是这个位置边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小块天空··其实这没什么意义,但因为这图片一样的一方块蓝,这个座位就是胜过了其他的··糜知秋就像鸟或者昆虫,总是去感知风,因为风和空气震颤而带来的声音,因为风而卷来的遥远的味道,因为风而感知到的温度。
图书馆的这面窗户不透风,所以天空里云的轨迹就是风的形状··高中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窗边,那时候中午下课总是有很多人会跑去食堂,就像一个锥形,总有人领跑。
然后后续的部队越来越松散,速度越来越慢,糜知秋总是观察完这些日复一日的匆忙才会慢悠悠地去食堂··最后到达的人与那些奔跑的人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他们都讨厌拥挤。
他们也不相似,因为他们到达食堂时可以选择的数量不一样··夏炘然的实习在市区,所以每天通勤很辛苦,回到学校的时候经�炱叩懔恕!っ又锩挥锌尉突岬人乩闯苑梗吹较臑匀坏氖焙蜓ё潘担�“要不要帮你拿包”·连手都不伸出来,一点诚意都没有。
夏炘然知道他在占自己的便宜,乖乖开口叫,“奶奶·”·糜知秋接过他像塞了砖头的包,那句孙子卡在了嘴里··夏炘然累得时候就算穿着正装也像个学生,头发因为热粘在脸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扣子都解开了。·有时候糜知秋帮他背了包,夏炘然还要拽着书包带子让他拖自己,糜知秋难得产生点心疼,都会因为自己像老黄牛一样艰难前进而撤销。·结果是两个人都更费力··而糜知秋有课的时候,两个人似乎都变得更方便,一个可以早早吃饭,一个可以在市区吃完了再回来··但是这么过两天,好像就有一个人会问,“今天吃什么呀”于是他们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地七点学校门口集合。
夏炘然在英国的时候做过一场大梦,梦见满眼枫叶如火,仿佛见到了糜知秋。·那时候他害怕做梦,好梦怕醒,坏梦怕不醒,他睁开眼之后看着英国厚重的窗户会感到不知所措,有时候又会很哲学地想好梦是坏,坏梦是好··那时候他害怕自己的信石沉大海,又害怕糜知秋每封都回,但变成负担··不像现在,可以让糜知秋帮自己拿包也不用怕不够绅士,让糜知秋等自己吃饭也不怕他失去耐心,耍一点赖糜知秋只会露出一点点无奈的神色。
有时候他也会为自己在介意糜知秋有那么多朋友,关系还那么好而感到羞愧,他总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漂亮一点,怎么把计较伪装得可爱一些,最后只觉得洒脱真难,占有欲爆棚时的洒脱更难。
直到糜知秋坦荡地把吃醋挂在脸上,还一副冤枉得理直气壮的样子,夏炘然突然被安心充满了气,似乎如果不把那个口堵起来,他就会像气球一样一溜烟地窜到空中。·夏炘然这天回来得早了一点,走进校门时却一眼就看到了糜知秋,他靠在树上,被夕阳残留的一点光捂成了暖调,皮肤却好像过完夏天变得更白了。他似乎一直盯着什么在看,夏炘然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那里坐了一对情侣。··夏炘然突然有些抱歉地想自己老是让糜知秋等,会不会就像各大公众号里说的一样,对方失望越积越多,只有自己开心,还以为一切都好。·恋爱后从来不看推文的夏炘然变得对一些关键词很敏感,总是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文章,然后比对着糜知秋的行为得到不会分手的结论,这一会夏炘然心里突然就变得毛毛躁躁,跑了过去。·糜知秋可能也觉得他今天回来地有点早,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夏炘然就先问了,“你在看什么呀”·糜知秋有点懵得眨了两下眼睛,“啊”·他伸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我就是觉得苍蝇还挺聪明的。”
这一会是夏炘然懵了,“啊”·他也顺着糜知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对情侣身后的窗户里一个老师正拿着电蚊拍在抓苍蝇,苍蝇转着圈就好像在耍弄人,根本碰不到。
·这和夏炘然脑补出来的内容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有点讷讷地说,“怎么就聪明了”·糜知秋突然开起了小课堂,“你不知道吧,苍蝇要迎头抓,因为它不会拐弯。
但这只我感觉已经不是会拐弯了,它估计会漂移·”·夏炘然突然笑了起来。·糜知秋已经习惯了他间歇- xing -笑点低,看到他好多缕头发都粘在了脸上,有点无语地帮他撩了下刘海。
明明盛夏的时候感觉他都没这么出汗,快到秋天了却总是这样··糜知秋问他,“你是干了什么,每次都一脸汗·”·夏炘然说,“因为我是跑着来见你的。”
 · ·第61章 酒·春天是玄米气泡,夏天是德国黑啤,秋天是桂花酒酿,冬天是姜丝黄酒··糜知秋不怎么喝酒,但却很喜欢酒,好像分门别类,用四季来划分会显得很有仪式感。
巨蟹座就是很有仪式感··夏炘然听完他的总结有些疑惑,“你靠日历决定秋天什么时候开始还是靠温度决定”·这座城市如果真的靠温度来算的话,秋天有时候可能只有一周。
糜知秋回答,“靠什么时候桂花酒酿变好吃来决定·”·桂花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秋天,于是自己决定盛开了··可是这一天糜知秋买回来了桂花酒酿,夏炘然本来说中午会提前回学校,却难得要加班,很晚才能回来。·于是糜知秋把酒酿全倒在杯子里,趴在窗口喝·本来是想自斟自饮,敬天敬地,结果用着粗吸管,一下就变得像在喝珍珠奶茶··秋天很香,从六月起栀子花就奠定了这个季节是芬芳的··糜知秋喜欢在走廊这边的窗户发呆,是因为这里背朝着主道,被围栏和树丛包围,几乎不会有人,今天却突然发现楼下居然有两个人站在- yin -影里。
糜知秋眯了一下眼睛,发现那是大黑和少瑞··大黑一直是泪失禁的体质,考砸了都会哭嚎,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却完全没有声音,如果不是脸朝着糜知秋的方向,他大概都发现不了大黑在哭。
他几乎没有表情,只有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地涌出来,汇聚到下巴··糜知秋看到少瑞伸出双手,就像祈祷雨的人捧住甘露一样,也没有声音地接住那些掉落的泪水。
糜知秋背过身去,看着走廊在视觉上一路收缩,变成一个小一圈的正方形,轻轻叹了一口气··酒酿是甜的,桂花也是甜的··人们每天都可以摄入那么多那么多的糖,但依旧有苦涩的人。
既然夏炘然没回来,糜知秋本来想翘的课就没必要翘了。·他趴在桌子上,细数着之前无聊的人在课桌上留下了什么大作,甚至有人写了首诗的开头,剩下的人就一路编了下去,糜知秋没有在笔袋里找到铅笔,刚遗憾不能也参与一下,就突然感觉周围安静了好多··他以为是老师来了,结果抬头看到了阶梯教室下面站着夏炘然。·糜知秋没有来得及疑惑他怎么来这里了,因为他先想到的是,大家都只是认识他··而糜知秋却知道他在找自己。
糜知秋看着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来,本来应该挥手示意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这样,甚至有些刻意地趴得更低··直到夏炘然的眼神靠近这半边,然后立刻找到了糜知秋。·然后笑了一下··和那种客气的笑不一样,夏炘然朝糜知秋笑的时候,总是温柔得让人明白自己是特殊的。·糜知秋知道周围又变吵了,比一开始还要吵,这一次他却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什么··夏炘然没有和在校门口一样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有背着装了沉重电脑的包,他白色的衬衫似乎被日光灯照得耀眼,笑完那一下又冷淡得只看着脚下,糜知秋猜想周围的视线大概都落在夏炘然身上,却不敢看周围也不怎么敢看他,盯着桌上连韵脚都不对的诗数着拍子,就好像在数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大概是酒酿那可能连一度都没有的酒精偷偷在他胃里发酵了,变成了醉人的秋天·明明天天和夏炘然呆在一起,这一幕却好像有背景音乐,其他的人都是群众演员,而他们是见不得光的主角,只有一方可以拥有聚光灯。·糜知秋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宿舍门口经常难舍难分的情侣,吵架的情侣,大声说笑的情侣·又想起了楼另一侧- yin -影里,没有声息的眼泪··糜知秋觉得自己好奇怪,千思万虑,一边因为受人瞩目的夏炘然是特地来找自己的而感到开心,一边又知道自己并不能得到那些虚荣,别人是不会误解的。·即使是真的··他就是夏炘然喜欢的人。·这个舞台小到只有一点嘈杂的声音和好奇的目光,糜知秋甚至没有看到夏炘然是如何靠近的。·他还在内心里翻滚着各种奇怪的想法,就感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上··“你都看到我了,还不让我一下嘛”··糜知秋抬起头看他,夏炘然正微微弯着腰示意他往里坐一个座位。·他按下隔壁的椅面,顺滑地平移了过去··夏炘然也学他趴在桌子上,“不好意思呀,回来晚了·”·糜知秋侧着头小声和他说,“还不晚,逃课来得及的·”·于是他们两在千钧一发之刻离开了教室,在走廊里和老师擦肩而过。
明明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但翘课总是让人觉得不能回宿舍平凡入睡··夏炘然问糜知秋米酒喝完了吗,糜知秋想了想被他留在盟主桌上的那一份,觉得八成已经没了。·于是他们两跑去超市买了啤酒,明明是九月末了还理直气壮“天气热就是夏天”。
糜知秋不是因为酒而喜欢上酒的,他是因为关于酒的文字喜欢上酒的·可惜他品尝了很多次还是没能得到品酒师用的那些词汇··他没有喝出那些酒香不香醇,丝不丝滑,只是能喝出这酒甜不甜。
没有成年的时候,糜知秋家里人就会给他尝尝酒,那时候他对酒的印象就是分为苦和很苦··这大概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社会和成年人终归是要在这些事上去保护未成年人的。
但是糜知秋的父母似乎从来不觉得,人是从成年起才可以做某些事,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去过酒吧,尝过烈酒··他没有感受到乐趣,所以成年后也没有再去过。
“你父母真的思想很开放·”夏炘然家里属于很严格的家庭,即使成年后烟都是偷偷抽的。·糜知秋倒不觉得这算开放,“应该说他们在满足我的好奇,我对什么感到未知,他们就带我体验什么。
人如果从来不被压榨好奇,其实就不容易沉迷于一些事情·”·夏炘然笑起来,“好像有一点,我初中的时候长得太快了,担心以后太高,就整整三年没喝牛奶。”
他起开了啤酒的盖子,“所以我变得比不能喝牛奶之前爱喝牛奶多了,大概就是因为曾经不能喝,积累了太多执念·”·糜知秋抓住了新的重点,“你还好当时怕长高,不然就该有一米九了。”
夏炘然递给了糜知秋一瓶,装作遗憾地说了一句,“但是我看网上说最好的身高差是十三公分,我感觉当时不该戒牛奶·“·“你又在看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糜知秋吐槽,“你比我高十三公分就能做房梁了·”·他对此总结,“大可不必·”·糜知秋想起很久以前他看过一本书,因为名字太少女差点错过。
那本书的作者森见登美彦有着奇妙的电波,他说喝鸡尾酒如同拾取颗颗宝石,还说出了比一切专业的品酒师更容易打动人的描述··“太平洋如果是朗姆酒形成的就太好了。”
啤酒也是苦的,但长大后的糜知秋似乎终于能在那有些奇妙的味道里找到大麦的香气··故事里的少女找到了李白一起比酒,李白胜券在握认为少女不堪一击,结果她一口酒下肚,身体里全是翻飞的蝴蝶,可是李白一口酒下肚,却只有寂寥与暗淡。
“伪电气白兰乃人生虚无之味”·少女却回应,“我尝到的是宛如从内心深处温暖人生般的丰润滋味”·李白又质问,“你这小丫头懂得人生吗。
人生孤独而空虚,转瞬即逝·互相掠夺·”·少女笑着回应,“相互给予·”·李白说,“痛苦·”·少女说,“快乐。”
他和夏炘然安利这本书,说他是因为里面的故事喜欢上了鸡尾酒。·夏炘然问他这本书叫什么。·糜知秋说,“叫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说完他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也因为这名字劝退过,但无论是原作,还是后来改编它的导演都是天才。”
糜知秋就像一个毛团,光是看到就让人想到毛茸茸的舒服··夏炘然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这本书的名字还是因为糜知秋被两种酒催促着变得说话声音变大了一点,碰了碰他的头发,“是吗”·糜知秋被*场上的风吹得即清醒又迷糊,碰了下脸感觉自己有点热,但是和醉离得很远。
他伸出手,把大拇指压在手心,然后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问夏炘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夏炘然盯着他雪白的手指,看到因为挤压,手指边缘微微泛红,他知道猜不中正确答案,但还是认真的说,“你的拳头。”
糜知秋说,“书里说,将大拇指偷偷藏在拳头里,想紧紧握拳也握不住·那根偷偷藏起来的大拇指才叫爱·”·风里没有酒气,但夏炘然知道这时候靠近糜知秋,就能从他身上闻到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上一次糜知秋喝酒的时候,他们两玩大冒险,也是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夏炘然看着他目光里像淌着流水,还以为他会说什么破格的事情。·他突然胆子很大地想拿出了那时候他录的音,放给糜知秋听··糜知秋有点疑惑地看夏炘然没说什么,突然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然后下一秒,夏炘然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怎么告白。”
糜知秋有点懵,然后就听到了自己有点模糊的声音,“《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那首·”·背景是嘈杂的,但音频还没有结束,他听到夏炘然过了几秒才说,“笨蛋。”
糜知秋笑到不行,“这是什么羞耻的东西”·夏炘然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
夏炘然看着远处跑动的人影,“我曾经借了好多书,就是为了让你认识我的名字·”··”好多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书·”·“好可惜,即没有这首诗也没有你刚刚说的这本书。”
 · ·第62章 仰卧起坐·糜知秋以前不喜欢梅雨季节,连绵不断的雨欲拒还休,需要随时随地拎着伞出门··可是今年的夏天干燥收尾了,反而是入秋时一直哭唧唧地落着雨。
每次上课都伴随着袜子的潮- shi -感,糜知秋感觉自己就像- shi -了毛的小动物,只想晃脑袋把这股潮气甩开··夏炘然捏了捏糜知秋的肚子说要跑步啊が可是真的到了晚上,看着地面被洇成深色,他们反而转身加起了餐。恶- xing -循环了几天,雨蹬鼻子上脸越下越久,卡路里趁虚而入越算越高。
糜知秋看了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在空气中划成细碎的银线,“要是雨中锻炼像不像拍电影”·电影很喜欢让人在雨里奔跑,在雨里喊叫。
水量假到观众都能想象到镜头外的洒水车,可是这样的艺术手法还是永远不被创作者放弃··夏炘然和糜知秋干脆在宿舍楼里的健身房拉拉器械。·这里很少有人来,因为空间小又在地下室,所以一运动就像被关进了罐子,手挥一道都没有风,只是把热气赶过来··可是今天的雨在地下室积攒了足够的- shi -气和凉意,糜知秋感觉自己在走进房间时被地下室的霉味充盈了身体··夏炘然看他深呼吸一口,就像一个走进森林突然富氧的人,“你喜欢这个味道啊”·糜知秋用身体力行表达了肯定,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方秋天的雨意味着降温,不像夏天,落下一瓢雨只是把火炉变成了蒸拿房,- shi -热挟裹着人,呼吸依旧艰难,所有的水分都蒸腾着热度··糜知秋记得他去北方的城市时,明明夏天的阳光落在身上是煎熬,可是一站在树下就有风,- yin -影的边缘划出了一个避难所,装着另外的温度。
是从那时候起他才懂什么叫- shi -热··秋天褪去了那份热,潮- shi -才显出温柔··夏炘然问他,“你平板支撑能做多久”·糜知秋说没试过。
于是很快他就知道什么叫“平板支撑会改变时间的流速”··糜知秋看着夏炘然展示的手机计时器上少得可怜的时间,“你骗我吧,我感觉一个世纪都过去了。”
他翻了个圈躺在地上,就像一个被抽掉了棉花的娃娃,那点运动的斗志立刻瘪了下去··夏炘然戳戳他没瘪下去的肚子。·糜知秋就憋住一口气,把肚子深陷成盆地的样子··夏炘然笑了起来。·糜知秋深知他在嘲笑自己营养丰富的肚子,于是一个仰卷腹就坐了起来,“我仰卧起坐是满分·”·夏炘然展现出记忆力很好的样子,“嗯,你坐位体前屈也是满分。”
他没有关联地想起糜知秋有一次把“跺脚”打成了“剁脚”,然后绕着糜知秋的垫子转了半圈,伸手压住了糜知秋的脚,“那我们定一个小目标,先来半个小时。”
事实告诉我们,普通人类是没资格定个小目标的··糜知秋腰腹一起用劲,最后也只抬起了头,他本来垫在脑后的手就像在给自己加油,握紧拳捏在身侧,这一次瘫倒后转换成了超人的姿势,一个拳头直直地举向天空。
夏炘然和他调换角色时,感觉糜知秋是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脚上,手死死摁着膝盖,一副绝不姑息的样子。·夏炘然笑了起来,每一下都姿势标准,速度均匀。·糜知秋鸡蛋里挑骨头,批评他起身动作不够大,手肘没有超过膝盖··夏炘然又起身,亲了下糜知秋放在他膝盖上的手。·糜知秋挑了下眉,“攻击裁判”·夏炘然又仰倒起身了一遍,这一次伸手拽过了糜知秋的领子,堵住了他的嘴。·“是贿赂。”
 · ·第63章 荔枝玫瑰·秋天是橘子味的,金灿灿的,熟透了的··这是糜知秋下意识的反应,但盟主就另辟蹊径,“是啊,这个季节的大蒜好吃。”
南方人很难理解吃什么都就一口大蒜的劲,只感觉那脆嘣嘣的辣龇牙咧嘴··大黑喜欢秋天,要是问原因的话,他就会瞎编一个,“因为橘子不用削皮。”
糜知秋拍拍他的肩,“少瑞给你买了个刨子,有手就行的那种·”·大黑胳膊一松,一副肌无力的样子,“我没手·”·糜知秋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你站在原地别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大黑从善如流,“好的,父亲·”·蝉鸣出现在大暑节气过后,伴随着秋天的到来熄灭了··十一的假期大家准备一起去旅行,只有唯一的当地人糜知秋不合群,背着包就回家了。
不知内情的盟主还主动问夏炘然要不要一起,被夏炘然委婉地拒绝,“不了,我们要加班·”·盟主张口就夸,“不愧是大公司,就是刻苦,十一都要忙。”
大黑像看傻子一样从盟主看到夏炘然,觉得估计只有他听不出来“我们”这个主语哪里有问题··想了想又觉得盟主要是能看出来糜知秋不去他就不可能去,也就不会和电脑度过前半生了。
硕果仅存的这枚直男还觉得自己很会拍马屁,感觉自己很好地安慰到了假期还要工作的夏炘然。·但其实夏炘然前几天是真的要加班,每天歇下来一会还要看糜知秋直播的假期生活有多么滋润。·内容常常言简意赅,中午发一个“快乐”,没有主谓地描述了懒觉。
下午发个照片,一桌子大餐··夏炘然把咖啡的吸管咬扁了,“我好累·”··糜知秋回得很快,“可是我不累啊·”·人和人来往的初始会努力风趣,直到有一天发觉自己不必生动,有些是归于平淡,而有些却变成了踏实。
夏炘然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糜知秋起床后看到妈妈刚回来,手上捧着一束有些蔫的花··妈妈进门就朝他说,“不能空腹喝冰牛奶。”
糜知秋一饮而尽,“买了什么”·单纯的妈妈一下就被绕开了话题,“荔枝玫瑰,你闻真的是荔枝味·”·花随之靠了过来,糜知秋没有闻到荔枝的味道,只看到花瓣外缘几片都像氧化了一样发着黄。
“很香·”只有那气味生机盎然··十一的旅游是个高峰,到处都是人满为患,什么新闻蹭一点人流的热度就可以吸引人眼球·呆在家里的人就爱看出去玩的人又因为旅行受了什么罪,好像这样就更显得自己明智。
大黑他们好多人一起去了海边,可晚上还是上线和糜知秋一起打游戏··老男人的旅行是换个地方打牌,男孩子的旅行就是换个地方打游戏··语音里对面一群人叽叽喳喳的,糜知秋的小区安静,呆满一天刚刚净化完的耳朵一下又落入了男生宿舍的分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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