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清泉奇案之城禁+番外 by 七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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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清泉奇案之城禁+番外 by 七名(3)
·差点闯祸啊·乾清嘟囔一声,告辞转身·却看着方千一直在门口站着,如同鬼魅·他脸色如同江边白沙般灰白,却依然站的直,那眼睛跟傅上星一样红。
乾清心里顿时觉得难受起来·方千脸色这么难看,乾清知道,他几天没睡好了·昨夜真是够折腾人的,这西街的人怕是一个个都接受了昨夜调查··傅上星也好,方千也好,水娘也好——这群人都受尽了折腾。
唯独夏乾清自己,挨了一棍子,还是好好的到处乱窜··乾清便寒暄:“见你面色欠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不妨为方统领看一看,反正闲来无事,”上星先生接话,笑了一下,“刚才夏公子碰倒的药就挺不错的,方统领不妨……”·他的双眸疲惫却沉静,如同平静海水般柔和却深不见底。
上星执意替方千看看,方千也没再推辞··乾清觉得心里非常不痛快,觉得这趟就是白来,什么也没干成,什么线索也没找到,什么也没问到,还要麻烦这么多人··待乾清回到傅上星的医馆,已经临近傍晚了。
傅上星的医馆向来是不锁门的,如此行事大胆异常,但是这也是他口碑颇盛的原因·一是医馆的确没什么钱,二是傅上星对庸城人绝对的信任·小偷也会讲道德的,宁愿偷夏家,也不愿偷医馆。
这家医馆从没进过贼··乾清推门进去,走进转角厢泉的屋子·窗户打开,一片来自夕阳的红打到厢泉白衣上·顺着窗口望去,晚霞灿烂·似一支笔沾饱了墨在天际作画,然而那墨却不是黑色的,而是石榴红和橘黄混合而成,渲染了天空,多了恢宏,少了哀凉。
夕阳如西子,厢泉还懒洋洋躺在床上,埋头书海,也不知道翻着什么·青铜灯已经燃起火焰,温暖明亮··乾清心里不快,自己跑上一天却有人在此落得清闲,遂更加厌烦,进门不打招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查到。
你让我去看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毫无结果·”·厢泉并没有停止看书,显得兴味十足,只是低头道:“还有更奇怪的·”·乾清不想理会他,随口又问道:“小泽呢她不是去西街找上星先生吗,我怎么没看到她。”
“西街的人没让她进去·她刚刚去买些菜,想等上星先生回来做好·”厢泉继续低头,从书本里抽出一页纸,铺开,只见上面有字·蝇头小楷,白纸黑墨整洁美丽,颇有江南女子的风范。
这字算不上好却别有一番风味,可见写字者并不是一位饱读诗书的人,却充满意趣的··“‘乾坤何处去,清风不再来·’女子写这种东西,很有趣,对吧”厢泉饶有兴味的看着乾清。
乾清先是一愣,再一回想往日种种,顿觉尴尬,干脆坦然一笑:“这年龄的女子都有些心事,正常,”见厢泉不说话,乾清就随口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厢泉笑着,乾清本以为厢泉要调侃自己,颇为不快,但厢泉突然冷脸道:“既然你知道,未免太不上心了·”然后指了一下墙上的岁寒三友,冷笑一下:“人家对你是什么心意,你又是什么心意你手中是绣帕太多看这上星先生画的竹子,你也不觉得眼熟吗这竹子显然与绣帕上的风格相同,小泽给你的绣帕,怕还是让上星先生画的竹子,她再一点点一针针绣的。
如此心意,就被你这么随便乱丢·负心就罢了,还好意思在这晃来晃去的……”·厢泉还在说个没完,乾清被厢泉一阵骂,顿时大怒:“我的事你何必管这么多”·厢泉哼一声,把纸折好放回,道:“罢了罢了,你先把在西街的见闻讲给我。”
乾清翻个白眼,慢慢讲述起来··在乾清讲述的过程中,厢泉一言不发,表情僵硬,不断把玩着乾清带来的陶土碎片·乾清不加理会,对厢泉这种状态习以为常。
待他讲完,曲泽和傅上星都回来了··厢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沉默不语,连晚膳都没用··乾清的晚膳是回家吃的·他经过家门,只见家中开始搬运菊花摆在厅中。
重阳将至,此时夏府的菊并不多,本打算待城禁结束后,商贩增多,再去买些的·眼下只有白而檀心的木香菊和黄而圆的金铃菊,放在月白、天青釉色的盆中,煞是好看。
乾清见了才想起即将过重阳,掐指一算,后日是白露了··夏府忙忙碌碌,厨房也开始着手做重阳用的面粉蒸糕·然而夏府的厨娘再怎么忙碌也不能忘了少爷,赶紧热汤给他喝。
白露将至,适宜吃些宣肺化痰、滋阴补气的·白瓷碗中有煨乌骨白毛鸡,和龙眼一起炖煮,鲜美无比·乾清喝了一些,见夏宅上下忙碌,又趁机溜了出来··厢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定然是想到了什么事。
·乾清打算回去问个清楚··但是,他不想回到医馆了·虽然他不承认,但是那张夹在书里的“乾坤何处去,清风不再来”真的对他产生了影响。
这个爱好舞文弄墨的年代,女子也是识字的·藏头诗也异常流行··那么,曲泽的意思很明显··乾清揉揉脑袋,小泽对自己的态度平时也能看出几分,但是自己实在不想考虑这些……那翠竹绿色绣帕是什么时候给自己的,早就忘干净了,现在也弄丢了。
至少平静一下,明天再说·厢泉需要时间思考案件,而自己则需要时间思考怎么把厢泉的想法从他嘴里问出来·乾清在门外犹犹豫豫,溜达几圈又跑回家去,早早睡了。
屋内秋海棠开得灿烂,它牢牢的扎根在冰裂纹青色釉的花盆里·哥窑盆器中洗子多见而花盆少见,此盆堪称精品·秋海棠不过是普通的花,也称断肠草与相思草的。
然而花期落败,不过空留一盆罢了,却没有人因花感伤··如此黑夜,秋海棠仍然开着却即将迎接着花败的一刻··而乾清却睡得香甜·城禁之中发生太多扑朔迷离的事,然而在所有被卷入事件的人中,乾清怕是今夜睡的最好的一个。
青衣奇盗音信全无,西街的事毫无头绪·此时酣睡的乾清并不知道,两日过后,很多人的命运会就此改变··次日清晨,霞光普照·庸城等来了城禁的第六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争执· ·乾清今晨早早醒来,便溜去医馆报道了。
门一推开,只见易厢泉平静的坐在床榻之上,旁边堆满了书卷·他似有疲惫之色,见乾清前来,打了个哈欠··“你再去一次西街,调查我所列出的东西。”
 ·乾清冷笑一下,站着没动·今天他一大早上就来了,曲泽正好去买东西,不在医馆·傅上星到夏家出诊去,他就赶快溜进来问问厢泉案件进展。
却不想,厢泉什么都没告诉自己,反而让自己再跑一趟西街··乾清冷笑:“哟嗬,易公子神机妙算无所不知,又怎么想着让我去跑腿在下愚钝,恕难从命”·他客客气气,却藏着寒意与不满。
然而厢泉却对他的不满毫无察觉:“如果你去了这一趟,带回我所需要的信息,那么我保证,城禁结束之前把我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厢泉顿了一下,见乾清不说话,这才觉得他是生气了,便又道:“所有的事情,包括青衣奇盗的目的、想法,还包括失踪的两位女子的位置,西街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乾清一愣:“这话什么意思青衣奇盗和西街的案件有关系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厢泉高深莫测道:“有关系,但关系不大。
这几日城禁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至少清晰的了解三分之二以上·余下的三分之一……你替我跑一趟就大致清楚了·最后的细节,就要亲自问当事人。”
乾清先怔在原地,随后走到窗前,看也不看厢泉一眼,抱怨道:“你知道现在事情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复杂吗你也有责任·青衣奇盗四处纵火,调虎离山,目的就是想混进庸城府独自偷窃。
你在事发早晨看过灯油并且引来了七节狸,用银器避毒,换了地方睡觉,还给我项羽的提示·这说明你早就你明白——明白他要用灯油引狸猫纵火,明白他要用某种方式加害于你但是你说了吗你告诉大家了吗没有。
你猜到青衣奇盗的计划,但是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那天你不慎昏迷,一切都完了·”·乾清猛然推开窗户,惊奇窗台附近停留的一只白鸽·它似乎要食用窗台上的玉米粒子,反而被乾清轰走。
它盘旋几下,就是不肯离去··乾清见赶不走它,心生几分怨气,继续愤然道:“如果你那天说了出来你的所思所想,哪怕只告诉我一个人·那么青衣奇盗不会得逞还好,现在还是有希望找到的,因为我射了他一箭。
我之所以能射中,因为我意识到这是个骗局如果这当中任何一个环节缺失,那么青衣奇盗会毫发无伤的带走犀骨,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倘若真是如此,我们为了这一切计划安排而焦头烂额,但你呢完全可以因为全身麻痹一觉睡醒,早上从床上坐起来拍拍屁股说一句‘我早就料到了’。
那么,这又是谁的过错”·“我的错·”·厢泉答的平淡·但他这么直接的承认,乾清一愣··厢泉停顿一下,问道:“西街,你到底是去不去”·乾清气急了,自己抱怨了这么久,他却不为所动于是按捺不住大声道:“我不想指责你可是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青衣奇盗的计划,甚至提前做好了防范准备,可是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声如今的局面你是不是料到了你不觉得如今的僵局,你自己占了很大一部分责任”·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厢泉答的缓慢:“我行事一向谨慎,尘埃未落之前向来不随意下结论。
我只能尽量保证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事·”·乾清讥笑道:“这种事千年难遇,自然不再发生·”·厢泉先是沉默一下,道:“如果我说,在这几年的游历中,我几乎每个月都遇到这种事,你会相信吗”·“不可能,你胡扯。”
厢泉冲乾清笑了一下,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我四处行走,以看相为生,你觉得我没有其它的谋生本领呵,乾清你也笑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笑。
你当然知道,我不是一个单纯的算命先生·看相,不仅仅是算命而胡乱猜测·”·“怎么不是算命,你师父不就是喜欢摆弄卦象吗”乾清说完这话,顿时觉得厢泉脸色“唰”的一下难看了。
乾清想扇自己一个嘴巴,自己瞎提什么不行,非提厢泉的师父··“对,他是喜欢,”厢泉的话语里听不出感情,“包括在他生命的最后几日,仍在研究象数。
但是他未曾教导过我我·”·乾清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好言劝道:“节哀顺变……”·厢泉只是抬头又看窗外的盘旋的鸽子,轻叹一声,浮起一丝苦笑。
“人悲哀在不能长守,师父也好,恩人也罢·分离最是苦痛,但也不可避免·”·厢泉这番言论把乾清一惊,只恐他是脑袋坏掉了——易厢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
厢泉抬头看向乾清,转移话题笑道:“案子不难破·其实最难解的是人心·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却也是最智慧的·智慧之人遇到难题,居然还要去询问算命先生,岂不可悲他们相信遇到怪人、怪事、怪病和难以解决的困难,只能求助于上天。
这些事件光怪陆离令人难以相信,最终却可以得到解释·这些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想知道它如何发生、怎么发生,于是四处借算卦之名打听怪事,顺便帮帮别人。”
乾清翻个白眼:“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看出什么,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想法罢了·就如同这次事件,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线索,如果慢慢把它们联系整理成一件连贯的事,就会突然发现,它有因有果,有自己清晰的脉络,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造成了一系列悲剧。”
话题终于转回案子上,乾清刚才的担心一扫而空,惊道:你已经知道了真相真的知道了这怎么可能”·“我说过,只有三分之二。
只等待你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带回·事不宜迟,速去速回·”·厢泉又把一封信扔给乾清,与昨日如出一辙··乾清把厢泉的信收进怀里,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说也罢,一意孤行,希望你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狠狠的攥紧了信,恨不得这是易厢泉洁白整洁的衣领。
“望你前去,以朋友之名·”厢泉这句说的诚恳,倒是说到了乾清的心坎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店小二· ·乾清心里舒坦几分,却也抱怨道:“反正现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几乎知道一切,但仅你一人而已。
若我是凶手,巴不得将你一棍打死,一了百了”·厢泉依旧微笑,好像什么话也不能气到他··乾清吐沫星子横飞:“第二种可能,你什么也不知道。
依我看,你也不可能知道——因为线索太少我上次去西街之时什么信息也没带回,何况你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一个没见过现场、只听他人描述事情经过的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天里知道事情的真相别说我看低你,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人。”
厢泉叹气:“我们当真是几年不见了·”·厢泉每句话都答的甚短,什么都不说·乾清看他嘴硬便赫然转身打算离开··“但是我还想再信你一次。
我去一趟,也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此次之后,休想让夏大公子替你跑腿”·厢泉无所谓的看他:“你若是好奇,把它当成看戏,大可以不参与此事。
人命非同小可,事实真相永远比戏文中所唱的更加令人悲痛,岂能儿戏”·厢泉这话说的不痛不痒,乾清听得蹊跷,也分外刺耳:“你这话是何意你看不起我——”·厢泉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罪犯是你认识的人”·乾清怔住,半天反应过来,把信往桌上一甩,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你说着罪犯我认识开什么玩笑”·“我可没这么说。”
厢泉放慢语速,这六个字的语调拉的长长的··“好,好”乾清气急败坏,抄起信一下推开了门要走,怒喝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让我跑腿——”·厢泉突然叫住了他。
“乾清,你相信有人可以不用钓钩和鱼饵,只用芦苇做编制和打结,就能钓起鱼吗”·乾清又听得他说胡话:“用芦苇钓鱼你又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他干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是吗……”厢泉温和的笑了·就在他的佩剑的边上,系着一个不起眼的草绳,上面打着很多细小的结··这么细软的草,要系上这样的结是异常困难的。
草绳的末端被精准的劈成了一丝一丝,和小绳结组成了奇怪的样式,细看倒像是个精美的艺术品··“再想不到的事也是可能发生……”·厢泉喃喃,放下草绳,又拿起手边的书籍慢吞吞的翻开来看。
而乾清出了医馆,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厢泉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易厢泉话里有话,暗示整个事件都有人参与其中,而且是乾清认识的人··究竟是谁·乾清一概不知。
如此细细想来,庸城府衙的事过于蹊跷了··就以乾清与厢泉碰到青衣奇盗那日为例·青衣奇盗是有意骗方千调开守卫的,布置精细,调配的当——这显然是内部人员才能做到的。
青衣奇盗定然是早已混入庸城府衙踩点,亦或者衙内有奸细··厢泉早就说了,衙门里有内鬼··乾清觉得冷汗涔涔,心里暗暗安慰自己“不会是这样的”。
然而,几十名守卫均来自边疆,舍生忘死,浴血沙场,为何会跟青衣奇盗联系再转念一想,不论是谁,定然不是平日住在庸城的人——好端端的庸城老百姓,谁去勾搭青衣奇盗·乾清想到这点,更加肯定那易厢泉不过是胡说八道戏弄自己罢了。
狠狠的舒了口气,溜达到东街去了··今日阳光甚好,休息休息再跑腿也不迟··他去小馆子用了点石髓羹,着实吃不下,又听得旁边小二絮叨:“那风水客栈的周掌柜早就回家带着啦,谁现在还做生意也就我们还开着挣点小钱”·乾清一听这话一脸严肃“咳咳”两声,敲敲桌子,小二赶紧凑过来,一脸媚笑。
乾清眉头一皱,又舀了一勺汤羹进嘴:“周掌柜什么时候不做生意的”·小二不敢胡言:“青衣奇盗偷窃的下午就急忙回家了·”·乾清觉得奇怪,但他想不起来哪里奇怪。
甩下几个铜板大步流星的走了·待走远了,几个跑堂的赶紧过来数钱,点清之后就开始嬉笑闲聊··“啧啧,真是发了还好这夏大财神今天没拿我们开玩笑,否则可就被整惨了。”
另一小二冷笑:“可不是,他找谁,谁倒霉·谁知到他问那周掌柜干什么周掌柜那日丢下风水客栈就走了,店里谁也没留·”·“没人看店,不怕丢东西”·小二摇头:“哪有东西可丢大贼不偷小物。”
乾清自然是没有听到这席话的,也已然忘记,自己当初去风水客栈寻厢泉之时,看见过一个尖声尖气的、丑陋矮小的店小二·乾清并未挂心这个不起眼的角色。
他并不知道,此人是解开庸城事件的关键··几个月后,当这个店小二与乾清在汴京城相遇,乾清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这都是后话了··现下,乾清正懒散的走着,借着午后阳光跑到西街。
厢泉信中指使他要他问杨府尹一些事··杨府尹此时正一个人在房里喝茶·这间厢房是为杨府尹专属布置作休息之用的,朴素却舒服,挂着上好的青白色柔软纱帐,床上是苏绣牡丹花被子,桌上一套建窑黑瓷茶具,低调的盛着微热的人参须茶。
杨府尹喜欢舒适富贵的生活但是不敢铺张奢华·乾清看着他,他也满脸疲惫··乾清承认他不是什么好官,可是也不坏·杨府尹是没什么作为,但庸城总算是太平。
他胖墩墩的坐在乌木太师椅里,见乾清来,显得局促不安·乾清跟他寒暄几句,看的出杨府尹也是紧张的,乾清指着茶随意笑道:“白露时用些参茶当然是好的,只是用了好的茶匙岂不更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金色的茶匙来,继续礼貌道,“对不对,杨府尹”·那金茶匙精致小巧,但泛着金光显得与黑瓷极度不搭调。
杨府尹咳嗽一声,叹气道:“夏公子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既然现在毫无进展,到时候反馈给易公子,让易公子帮帮忙也好·”·乾清摊开厢泉的纸条看了一下,道:“呃……大人您常来西街吗”·杨府尹双目一瞪,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我我怎会没事来这种烟花之地”·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绫罗官服· ·乾清立刻反映过来,此话不妥。
易厢泉将问题直接写在纸上,然而这种问题过于直白,一个当官的怎会照实回答自己如此照单子问话,真是重大失败··他转念一想,若是易厢泉亲自来问话,一准让杨府尹赶出来·乾清咧嘴一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绝技——变通。
易厢泉聪明智慧,无人能及,然而这项绝技是厢泉是没有的·乾清顿时感到了一种无上的荣耀··他赶紧陪笑脸,寒暄几句,转移话题:“杨府尹记得,当年碧玺失踪之时,官差搜了多久”·杨府尹胖手托腮:“半月。
本是七天的,水娘一直胡闹要延长搜索时间,便延长了·”·乾清暗忖,碧玺若是真的死去而尸体沉入湖底,不出几日定然浮出水面,然而搜索半月不见影子,难道尸体真的没入水他又问道:“那半月之中可有人进去会不会有人偷偷捞了尸体上来”·杨府尹认真摇头:“不会不会,院中全都是守卫。
呵,你居然还在认为碧玺掉进湖里夏公子,你当时也在,那冰面完好无损,毫无缺口,边上冻的结实·我们最初三天主要派人在陆地搜索,仅派几人去湖心无冰处捞捞看——因为尸体三天必定会浮起来的。
三天过去,尸体未浮,整个院子里也没有,我们就放弃院子搜索转而向湖了·我派人砸开整个冰面,整队人下去捞的,若是尸体被重物牵绊入湖不浮,此时也都能找到吧没有。
来年湖心长出金莲花,我们又搜,还是没有·这些夏公子你都知道的·”·乾清颔首:“你们只搜了陆地三天”·杨府尹胖手不耐烦的敲敲桌子:“夏大公子,三天就够了。
就这么大点的院子——我们就差把它翻过来了·三天以后,剩下时间都在湖里搜·这不是很好么不走重复路,正好那三天尸体也能自己浮起来的,要上来就搜索湖,多麻烦这是办事效率,效率”说及效率二字,杨府尹加重语气。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当时几个官差在搜索”·杨府尹小眼一眯:“十个·”·乾清一怔:“才十个”·“可能是二十个,”杨府尹有些生气,“我记不清了他们效率很高,办大事不拘小节,人数不是重点。”
效率个屁,分明是怕麻烦··乾清翻个白眼,随口问:“你认识红信么”·“不认识”·乾清暗想,这肥猪就知道胡说八道。
看着杨府尹的胖脸,滑稽可笑,他禁不住嘴角上扬,却被杨府尹瞧见··杨府尹胖脸憋得紫红,吹胡子瞪小眼:“你不信本官”·乾清赶紧解释,杨府尹却不听了,三言两语即送客。
乾清无奈,转身就去找了水娘·他暗骂自己傻,若能在水娘这里能探听到实情,何必还去找杨府尹·水娘的房间布置极好,乾清用眼一看便知,目之所及皆为精品。
瓷器颇为雅致,锦被也是顶好的蜀绣·铜镜明亮,雕刻着丹桂与牡丹,极度华美·梳妆台上散落着不菲的金银珠花与翡翠耳环,还有绢花和细碎绸花··乾清这次精明了,特地弄来了好酒。
送东西自然要投其所好,水娘爱酒爱财,便用牡丹雕琢的玉壶装了上好的三味酒给她··但是他没料到,水娘已经醉了·乾清才知她自己方才就喝了不少··青|楼女子酒量本来应该是不错的,只是水娘例外。
她还在不停的喝着,双目迷离,睫毛微动,把玩着手里精致的青瓷酒杯··乾清又开始套话··“杨府尹杨府尹若是不来西街,庸城的柳树明天就开花了,”水娘满面通红,咯咯的笑着,玉手轻提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每次来都让湛蓝陪着,出手倒是阔气,行事也低调。
当官的嘛,谁都怕落闲话·”·乾清忙劝水娘少喝点,他嘴上劝着,心里却高兴的很,水娘这一醉,话匣子就开了,问起来毫不费力··“要说这男人,谁不来西街除了南山寺里的和尚。
我告诉你姓夏的,就……就是连鸿途书院的先生都来过·”·乾清心里一惊,真的假的水娘又用通红的指甲戳戳乾清说道:“男人都一个样,你和方千也是当年总来看看的,现在呢不进来了,不再年少轻狂了,薄情的很啊。”
水娘哼一声,又去拿酒壶,却是不稳,乾清匆忙伸手扶住:“杨府尹以前来西街都干什么”·水娘像是听到了十分可笑的问题:“能干什么找乐子呗。
不过他还算规矩·”·乾清闻到脂粉味受不了,干脆离她远一些:“杨府尹可认识红信”·水娘凤眼明亮,瞥了一眼乾清:“他不认识谁认识红信就是他带头捧起来的。
杨府尹以前总带着侍卫来包场子,呵……”·乾清听到这,一下愣住了——杨府尹居然还和红信有牵连他自己居然不承认·“那他——”·水娘闭目揉揉脑袋,一头翠钿金饰叮当作响:“杨府尹莫名其妙的,我总觉得他更喜欢湛蓝。
为什么总去捧红信,我也不清楚·哼,胖的要命,胆子也小·区区一个地方官,哪个姑娘会瞧上他还不如夏公子你呢·”·乾清听得心里高兴,破天荒为水娘倒酒,水娘又喝了一口:“碧玺才是最好的。
可怜碧玺走到早,得那种病,容貌没了、琴也弹不了,她的琴技是真好……”·乾清惊讶:“肺痨虽是绝症,但发病之时怎会如此严重”·“肺痨什么肺痨”水娘又颤颤巍巍的拿起酒壶,这一碰,酒就洒了出来。
乾清瞬间联想到了红信房间里墨迹,还有花盆旁边的汤汁痕迹··红信是不是也像水娘一样酗酒·乾清不得而知··他立刻改口:“红信和碧玺得的是否是同种病症”·水娘哼一声:“当然,传染的。
红信……她怎么和碧玺比呢·她不过是在碧玺失踪之后才上的牌子而已,才艺自然也比不上碧玺,这心地、智慧当然也是比不上的……”·“红信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乾清悄悄低头看着厢泉的纸条,低声问道。
水娘见乾清低头,也抬起头来看乾清再做什么·乾清见状赶紧收进袖去,干笑一声··水娘不屑的撇嘴道:“红信这名字本来是碧玺起的,俩人情同姐妹,本来和碧玺说好,等她病好了之后就让红信挂牌子。
我看着不错,一红一碧,倒是颇有兴味,然而碧玺当时觉得不妥,也就没用·我至今不懂,红信的名字哪里不好了呵,谁又知道碧玺莫名失踪……后来我直接就用了红信二字。”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语无伦次,乾清也很是头疼··“碧玺懂不懂药理”·“多少知道点,总生病嘛·她是跟我逃荒来的,我们很小就认识……被卖到窑子里,碧玺命好,被人教了读书认字,我就……”水娘苦笑,又去拿酒壶。
乾清假惺惺的脸上挂满了同情,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庸城”·水娘蹙眉算道:“大概十年之前,碧玺刚念了一点书,后来请的乐师教琵琶。
她喜欢自己读诗经之类,后来还教导红信呢·碧玺还喜欢刺绣,连那蜀锦的绣娘也不如她·据说那是她自己的独家绣法,多聪慧啊·”水娘那样子,不像是夸姐妹,倒像是夸赞自己的女儿。
“红信可有什么喜好,或者擅长之事”·“读书写字,那还是碧玺教的·她好像还喜欢养点鸽子·我总看见她喂鸽子。
这也算得喜好”·乾清皱眉:“鸽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鹅黄· ·“鸽子,”水娘用蔻丹指甲轻轻划着桌面,“可不是么,你们这辈的人都养过。
当年庸城来了一群商人,带了几船信鸽·净卖给年轻男女,惹得那鸽子满天飞·呵,这些小宠物可是活不长,人都活不长·”·乾清一想,似乎还真是,庸城的确时兴过养信鸽。
“碧玺可曾有过爱慕之人”·乾清话一落,水娘拍案大笑·那笑声分外刺耳,却又带着无限的哀凉和落寞··“爱慕青楼女子还能爱慕夏公子,你这是在戏耍我吧。”
乾清大窘,连忙赔礼道歉·水娘摆摆手,目光涣散,不屑的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风尘女子心中怎能有爱·乾清心里乱了分寸,只怕自己的言行还有不当之处,惹了水娘,被赶出去可就糟糕了。
便从怀中摸出字条来,偷偷摸摸看上一眼··“碧玺可还有什么遗物”乾清看着字条问道·话一出口,顿觉不妥·易厢泉这都瞎写什么什么叫“遗物”·水娘闻言颤了一下,原本双眼迷离,突然一下子狠狠瞪向乾清,怒道:“遗物什么遗物碧玺只是失踪了什么遗物”·她双目瞪得溜圆,似是一下子变成了护住幼兽的母狮。
乾清赶紧笑道:“唐突了·我只是……那个——”·水娘眉头一皱,恶狠狠的拉上珠帘:“夏公子,不送”·晶莹的水红珠帘拼命的晃着,叮当作响,把乾清隔在外面,似在嘲笑他的失言。
乾清灰头土脸的出来,咒骂一声,骂的是易厢泉·他觉得此行如同昨日一般毫无意义·厢泉的问题太直接了,实在是欠考虑·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打开厢泉的揉成一团的字条,看了一眼,就按照指示上楼去了。
厢泉让他取走窗台上的花盆以及火盆里的灰渣··乾清拿了东西,傻乎乎的抱在怀里·临出门和方千打了招呼——方千脸色仍然难看··“方千你到底怎么了昨日上星先生没给你医好”·方千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声不吭。
乾清叹气,这帮人一个个的都跟见了鬼似的,庸城不过来个贼、丢个女人,怎么都这副失魂落魄样子·乾清问道:“事情过后是否还在庸城呆上一阵”·方千点头,乾清笑道:“正好,许久未玩蹴鞠,待到重阳也可以玩上一玩。”
方千苦笑道:“我快年近三十,你也二十了,何必再玩这些东西·”·乾清不屑:“这有何妨,待到年老的时候捧着它看出个花来,岂不后悔怕我赢过你不成”·乾清继续开着玩笑,方千却愁眉苦脸无玩笑意味。
方千告知,赵大人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乾清也是无趣,便告辞他转身离开··乾清也真的不知道他来这趟的用处,按理说,他可以回去了·正欲出街却被一名小丫鬟拦下了。
·那丫鬟的意思,请乾清去一趟,一位名为鹅黄的女子要见他··鹅黄就是当日身穿鹅黄衣服的女子,乾清虽不认识,倒也跟去了··乾清被领进了小厅堂,清净的很,像是不常住的样子,却没有丝毫的灰尘。
乾清打听才知道,这名叫鹅黄的女子是水娘的旧识,常住京城··汴京自然比庸城繁华,纵使是青|楼女子也见多识广的·鹅黄早也着装等待,穿着素雅略施淡妆,想乾清微微行礼,盈盈一笑:“自然知道公子为何而来,鹅黄定然据实相告。”
鹅黄毕竟是与普通的青楼女子不同·如今的青楼女子,有浓妆艳抹百般娇媚的,也有清丽脱俗令人眼前一亮的,还有俏皮可爱的,但是鹅黄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属于那种淡然而把一切置身事外的人,但又不是孤高的·相反,有一种大气和从容·如春柳新芽,见其便觉如沐春风·这种女子在众多青楼女子中虽不突出,但是异常罕见。
她穿着杏黄色的大袖上衣和颜色略深的长裙,皇室一般使用黄色,故而黄色向来为人所忌讳,但杏色也是许可的·低贱女子少有着大袖的,而鹅黄却例外··这种好教养真的不多见的。
人可以有学问,可以有道德,但是教养却与二者都不同·乾清见眼前这女子,教养出奇的好·若她是良家妇女,定然是千金闺秀,或是一名持家有道的好妻子。
乾清见此,对她格外客气了·桌子上摆了精致的景瓷花鸟茶杯,飘着茉莉花的香气·这种茶汉代入国,平江府一带也产茉莉,作茶饮却不普遍,但乾清也是知道的。
他偏偏最不喜欢这茉莉花茶,觉得花气过浓,掩盖草木清香,喝下去反而没了好味,遂略皱眉没作声·鹅黄见了乾清的神情,立即知道他不喜欢,便更换一壶龙井,歉笑道:“茉莉兼有梅花清芬、兰花优雅,我喜欢此茶却欠考虑夏公子的喜好,着实抱歉了。
好在茶胚是龙井,不加茉莉就没事了,让公子见笑·”·乾清心情大好,这鹅黄真是机灵懂事,动作麻利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小··越聪明的女人越难对付。
乾清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又挂着老实模样,知道女子自然都喜欢嘴甜的,便有心夸赞道:“鹅黄初吐,无数蜂儿飞不去·别有香风,不与南枝条斗浅红·”·这减字木兰花是自己在一次宴会听得无名人士所作,并无作者,只在庸城内部流传一些时日罢了,若是叫人听得定然以为是乾清自己所作,大有借花献佛卖弄之意。
然而鹅黄却呵呵一笑:“凭谁折取,拟把玉人分付与·碧玉搔头,淡淡霓裳人倚楼·”·乾清大惊窘迫道:“姑娘怎会知道”·鹅黄咯咯一笑:“鹅黄不才,初来庸城听人吟诵过一次。
多谢公子赞誉了·”·乾清尴尬的笑笑,却抬头看见了鹅黄的双眼·她原本是端庄而柔和的,现在再一看,双眸明亮而具有穿透力·鹅黄淡然的微笑着,似把乾清整个人都看的通透。
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乾清心中一寒·鹅黄的目光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柔和,余下四分却是敌意··柔和与敌意并存,乾清怕是此生也不曾见过几人。
他心里直犯嘀咕,一口饮了杯中龙井··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非友· ·鹅黄恬静的坐在一旁,笑而不语·乾清将茶杯扣下,心里不安。
她不会是往茶里放了什么东西吧·乾清想到此,赶紧瞥了一眼鹅黄,见她面色如常,便暗笑自己傻——初次见面的青|楼女子,为何要给自己下药真是该提防的不提防,不该提防的总是心存戒备。
鹅黄见他不说话,心知他是来问碧玺之事的,自己索性先开了话匣子:“碧玺与水娘感情好,这是自然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乾清倒茶,热气袅袅在空中散去,似烟气浮动,衬得她的脸越发淡然却如云中仙女般美丽:“红信是碧玺的丫头,碧玺去了,红信也不必照顾她,就挂了牌子。
红信本是下人,倒是乖巧自然也讨人喜欢,不久之后,偏偏也病了·”·“你说‘碧玺去了’这是为何不是失踪吗”·鹅黄轻轻摇头:“这都几年了,人根本就找不到。
只是水娘不愿意接受事实罢了·”·乾清点头饮茶,继续问道:“你与碧玺不熟”·鹅黄又摇头,直言道:“在这里几乎和谁都不熟,除了水娘。
我们自幼相识,后来我去了京城她就来了庸城·”·乾清叹气:“看的出来,她很痛苦·”·鹅黄缓缓走到窗前,拨弄着一株兰花:“她自碧玺走了之后就开始酗酒。
她酒量不好,喝几杯就醉,醉后哭泣·本来嘛,青|楼女子就是苦命的·”·那你呢乾清真的想问出这句·这鹅黄是何等身世,为何沦落风尘。
可是话到嘴边,却是生生咽了下去··“那红信呢红信也希望自己挂牌”·“似乎如此,我也不清楚。
听水娘所言,碧玺一向心善,不把红信作下人看待·挂牌子,像碧玺一样卖艺不卖身,挣得钱也不少·只要有人捧,名利皆得,在某些人眼里毕竟比作下人好一些。”
乾清转念一想,的确如此·传闻杭州名妓子霞嫁予苏子瞻,倒也传为佳话·青楼女子命苦不佳,但挂牌了,相貌品性好,有才学,跟对人,没准也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乾清点头,随即问道:“碧玺和红信她们都是怎样的人呢”·鹅黄转身笑道:“我也只是耳闻·碧玺口碑都不错,聪明善良。
红信,我听说她很乖巧也很用功·读书虽然不多但是字写的颇有味道·后来不怎么写了,我也奇怪呢,”说罢,鹅黄从床下拿出一些纸张,微微一笑,“这是我私下藏的。”
乾清接过来一看,是一些诗词·小楷写的和曲泽有几分相像,却又不同··“《关雎》、《木瓜》、《子衿》都是爱情诗……咦这是《氓》”·乾清摊开一张纸,上面的字体和其它的字体不太相同,似乎潦草些:“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非来贸丝,来即我谋……”·“弃妇诗。”
鹅黄淡淡的答··乾清蹙眉问道:“这都是谁教的”·鹅黄又从旁边拿出《诗经》来:“红信房里没什么书,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本之一,你看看这痕迹方知道她翻了多少遍。”
·乾清翻开,上面有屡次翻阅的痕迹,还有不少注释·乾清问道:“我去过她房间,没有看见这些……”·鹅黄道:“她搬进去之前把这些东西留下的。
夏公子是想问我怎么有的出事之后,我让人去翻过她的旧屋,也想找点线索·有用的也只有这些了·”·说罢,鹅黄托腮思索一会,似是想起什么。
“等等,还有这个,”她转身又寻出一只帕子,上面绣着金兰,“耳闻碧玺擅长绣花,这帕子绣工如此精湛,应该是碧玺绣的,但是却在红信那里找到的。
公子莫怕,这帕子都是热水煮过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色泽也不好了·”·乾清见那金兰,随口一说:“这种绣法倒是少见,我也不是没见过金兰,只是都不及这只帕子好。”
鹅黄调侃道:“听说这绣法是碧玺自创,夏公子从哪里见过的除了这青楼别无他处吧,如果是常客定然也见过·”·乾清不理会她的调侃,反问道:“你与她们不熟,为什么——”·“只是不想看着水娘受累,”鹅黄叹气掩面,乾清却没看清她的表情。
乾清心知鹅黄不简单,沉默一下,追问道:“你真的只是怕水娘受累”·鹅黄闻言,愣了一下·她转身看向乾清,柔和一笑:“还能因为什么”·她一如既往的柔和,目光依旧带着敌意。
这便令乾清琢磨不透了——鹅黄这明显是在帮着他了解案情,为何又有这种目光·温和沉静,非敌非友··乾清有些害怕了·他一直自诩看人、识人能力一流,这种特技如今在段数极高的鹅黄面前,竟然毫无作用。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乾清满腹狐疑,问道:“我偶尔会随我爹前往汴京城,不知鹅黄姐姐住在哪里,我到时候带人去捧个场也好·”·他此番言论意在打探鹅黄底细,但鹅黄却微微一笑,三言两语,一带而过。
“汴京城的许多大酒楼,我都是投了银子进去的·夏公子去了汴京城,我不一定在了,只怕接待不了·”·“都有哪些”·鹅黄微微一笑:“九天阁、凤天阁、醉仙楼都是。
还有一些没有名气的·”·乾清一愣,她果真不是单纯的青|楼女子·水娘能承包下西街,但是她承包了汴京城的大酒楼·这俩人,得赚多少银子·眼见晚霞漫天,夕阳有归西之意,鹅黄起身送客:“时候不早了,公子请回吧。
如果我所说的能帮到易公子,那样最好·”·乾清告辞,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刚刚说,‘易公子’你是指易厢泉你认识他我倒是说你为何帮我,你既然来自汴京,那你是不是认识些什么人——”·鹅黄笑着摇头:“我不认识。”
乾清“哦”了一声带着疑问走了·他对鹅黄这人无比好奇,然而她什么都不愿多说,多问无异,不如装傻走人··鹅黄看着他离开,又走到窗户前。
夕阳呈现出火焰一般的嫣红,云似轻纱·微风中送来轻微菊香,方知重阳将至·池鱼归渊,飞燕归巢,炊烟唤子,这些都让鹅黄想起了汴京的天空·红的想让人忘记过去沉醉其中,却又看不到未来。
她微微笑着,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易厢泉……算是认识,也算不认识·现在不认识,将来却未必·”                        ·作者有话要说:鹅黄说的“九天阁”就是序章初夏的茶馆。
序章的俩捕快会在第三部正式出现·· ·☆、第四十五章 角落· ·“就是这些东西,事情的经过我也告诉你了·”乾清没好气的对着厢泉喊。
药渣、花盆、还有诗、帕子统统丢在桌子上摆着··厢泉一下午都在床上看书·散乱的书籍摆了满满一床,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在听乾清讲述的时候也手不释卷。
那些书多数是傅上星的医书,也有诗文史书,一应俱全·有些还是傅上星自己的医药手札··厢泉慢条斯理的问道:“我让你画的小院地形图,画了没有”·乾清从怀中掏出来,狠狠往桌上一扔:“画了。”
厢泉慢悠悠的拿过来,一张一张的看着,突然停了下来,道:“你真的画全了”·“当然画全了,”乾清一脸怨气,“你第一次让我测量院子还不算,又让我画出来,还要标上树木、房屋甚至小栅栏。
真是见鬼,我居然真的听了你的·”·他双手抱臂,等着厢泉的解释··厢泉掏出其中一张,指了指上面的一小片空白:“这里没有东西”·乾清瞅一眼,嚷道:“那个角落根本没人去,都没什么脚印,似乎没有东西。”
厢泉挑眉:“你确定这里没有一口井”·“井”乾清一愣,“好像……好像没有,既然有湖为何还要井。
你又没去现场,休要胡言乱语·”·厢泉鄙夷的看了乾清一眼:“一个院子的生活用水若倚靠湖水,没有上游下游之分,洗衣洗碗,这都对饮用水有污染。
人们通常会在湖边打井以泥土净化水质再来使用·无井,不符常理·”·乾清不语,心里琢磨莫非自己真的遗漏了那里是深草区,倒是真没去仔细看看。
厢泉哼一声,又问道:“你见过吹雪了”·乾清愣住,诧异道:“没有哇你何出此言”·厢泉合上书本,示意乾清上前,轻轻从青蓝色罩衫上捡起一根白色猫毛:“你从哪蹭的”·乾清冷笑一声:“我去萍水楼吃饭了,人多物杂,兴许从哪个座椅蹭到的。
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说好的,告诉我真相·”·厢泉不作理会,歪歪斜斜的躺在绒毯上:“你这人办事不叫人放心·地图标注不清也就罢了,昨日见你回来,手上无灰,鞋上无泥,面容无倦色。
今日归来则一身酒气、脂粉气,虽是未喝酒,定然偷懒了·衣襟上有汤羹茶渍,下衣摆还有久坐形成的衣服褶子,我是要你去出去喝茶么”·乾清怒极反笑:“我好心好意给你调查,不知感激反而出口伤人简直就是乌龟王——”·厢泉叹一声:“你去给我准备车子吧,还要麻烦你把我抬上去。
我现在腿能动了,脚却不行·”·乾清惊讶道:“你好了”·“正是·”厢泉撑着墙壁勉强站起··乾清见状,毫无惊喜之感,只差破口大骂了:“你去干什么你早说你亲自去,还要我去干什么那我岂不是白跑了”·厢泉没说话,挪到桌子前的圆墩坐下,拿过红信写的诗,张开默默的念着:“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很特别。”
他又放下,端起花盆来仔细的看着,默念道:“她不喝药啊……而且……”厢泉目不转睛的盯着看,言又欲止··“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乾清不耐烦了,“你刚刚说你亲自去一趟”·“对,有必要亲自去一趟。”
厢泉头也不抬·他挖了一点花盆中的土壤,仔细看看,最后拿起药渣·药渣已经烧成灰烬了,他取一些,用鼻子嗅嗅,惊讶道:“这居然是……大麻”·乾清问道:“什么东西”·“这些残渣是大麻的叶子。
西域那边比较常见·我本来以为是什么其它药物,还翻了这么多医书,还打算去请教别人的,没想到……”·乾清抓起一点闻闻,只觉得气味与众不同:“大什么”·厢泉抬头解释道:“与中原的桑麻不同。
那边出了大宋疆域还能见到许多奇异植株,盛产罂粟、曼陀罗、大麻、毒菇,都是一些常见的致幻剂·”·乾清惊讶,但厢泉闭目缓缓道:“已经很清楚了。”
乾清要插话,厢泉打断道:“你去给我准备一辆车子,我准备先去一趟庸城府衙,再去一趟西街·我知道你有疑问,今晚给你一个解释·”·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你真的都弄清楚了”·厢泉颔首不语。
乾清先是讶异随后嘲笑道:“胡说八道,这么点线索院子地图和一堆破烂货,还有妓|女和窝囊知府的半真半假的话,你能知道什么”·厢泉只是又捡起碧玺的金兰绣帕:“我倒忘了还有这个呢。”
说罢细细看起来,不冷不热道,“你要小心,说不定你母亲正欲把小泽给你当妾呢·”·厢泉这话突如其来,倒是把乾清吓得半死,他愣了许久才怒道:“呸你胡言些什么”·厢泉只是笑着,打发乾清备车。
乾清满腹怨言无处诉说,也没准备车子,只给了厢泉拉来一只小毛驴·厢泉没说什么,倒骑在毛驴上由乾清牵着··厢泉一直在把玩一些草叶,像是柳树的叶子。
太阳刚刚下山,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了天边的晚霞,天地瞬时融入一片墨色·街灯点燃,巷子里偶有犬吠,也有阵阵饭菜的香味和菊花香气钻入人的鼻中··乾清牵着毛驴踏月而行,心里觉得不舒服。
自己一个少爷,未用晚膳却非要给一个算命先生牵驴·而厢泉没说话,只是玩着手里的叶子·那样子像极了八仙里倒骑驴的张果老··这条路很幽静,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浓重的夜色作伴,让人想要嗅着庸城湿润的空气沉沉睡去,更夫的梆子声与西街的嬉闹声顺着夜色滑到乾清的耳朵里··乾清真心佩服水娘,西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生意。
在灯火的影映下,星光也显得格外微弱,透过云层的微光,若有若无的,多了几分朦胧的意味·画家似乎喜欢把这种朦胧揉到画里,这种景色,是再好的绣娘也绣不出的江南风景。
乾清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拱形圆门,走过一株又一株的杨柳,却不觉得夜色美,因为看惯了;厢泉也不觉得夜色美,因为他眼中没有美丽的夜色··乾清无奈,易厢泉不吭声,自己实在无趣。
偶然回头看见厢泉一直摆弄他手里的叶子,随口问道:“你在做什么”·厢泉看着叶子,目光没有游离·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干枯的草绳递给乾清。
乾清走着,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看着草绳:“这是芦苇”·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 赵大人· ·“对·芦苇。”
厢泉只是低头看着它,不停的摆弄着··“上面的结倒是挺奇怪……这是作何之用”·“钓鱼·”厢泉依旧在玩着手里的柳叶。
乾清吃惊的看着这草结,他想起昨日厢泉的话,喃喃的道:“真的有可以钓鱼的芦苇”·“的确有,芦苇是普通的芦苇·而有趣的是用芦苇钓鱼的方法。
但柳叶似乎不行·可惜我弄了一个晚上·”厢泉一下子抬起头,扔掉了手中的柳叶··柳叶在夏日的空气中飞舞,在夜空里盘旋,在灯光的照射下只留下一点点影子,随即掉入夜晚浓重的色彩中再无踪迹。
乾清并不理解他说些什么,只是嘴角抽搐一下,道:“原来芦苇是可以用来钓鱼的·哪天我见识一下·”·厢泉骑在驴子上,目光一点点跟着柳叶,直到看着它掉到地上消失。
“有些事情令人难以相信,却是可以发生的·有些事情,当你做过尝试却发现是个失败的结局·”·乾清嗤笑,不解其意:“您又悟出了什么”·“不是我,是你。
你东跑西跑,不过是好奇,想在城禁期间找些事做,想知道一个真相·到头来不过是芦苇和柳叶·”·乾清不屑,停下脚步:“你到底想说什么”·厢泉全身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好似一尊佛像:“有些事实你觉得那不可能,但那就是事实,你需要接受;有些东西,是你亲自挖掘的、亲自创造的,结果却不是你想要的,你也要接受。”
乾清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在此时庸城府衙到了·厢泉停下,道:“把驴子牵进去·”·“牵进去不太好吧……”·厢泉拍拍驴子道:“这样比较省事而且速度快。
直接牵到赵大人屋里,我有事要与他亲口说·搬动过于费力,难道你愿意抬我进去”·“你真是疯了,”乾清啐了一口,大声喊道, “哪有人骑着驴子进屋去那是赵大人你再怎么着急也不能这样”·他嗓门极大,惊起几只鸟儿从夜空中飞起,厢泉没与他多言,直接对门口守卫要求通报,随后赵大人同意,真的让人牵着驴子进屋了。
乾清没办法,只得呆呆看着屋内的烛光映出来的倒影·易厢泉一直骑在驴上,简单的行礼之后就开始交谈·乾清觉得不可理喻,此举闻所未闻,让驴入屋,赵大人居然还同意让他进屋·他们似乎一直平和的交谈着。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厢泉就出来了·赵大人亲自开的门,乾清把驴子牵出屋··乾清本以为厢泉来找赵大人是想借一些守卫士兵去找青衣奇盗,但是厢泉似乎什么也没做。
乾清和厢泉出了庸城府衙,便转了方向,向西街走去,小巷路上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天高露浓,弯月自西而起静挂于天边云际·柳枝快要垂到蜿蜒的小路上,乾清拂柳而过,只听得柳树枝条刷拉刷拉的打在了厢泉身上,而旁道的野草丛中似有秋虫断断续续的鸣着,很是安静。
乾清按捺不住问道:“你去找赵大人说了什么”·厢泉依然倒骑在驴上也不看路:“你会保密的,对吧”·乾清一听这话,赶紧停下了。
“什么秘密之事”·“当然是秘密之事,否则我怎会一人进去”·“那么你不妨告诉我……我当然保密。”
乾清看着厢泉,一脸诚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厢泉慢条斯理:“这事,我是听你给我的讲述才推断出来的·你说案发那日,西街一直住着位将军,直到搜街那日赵大人才知道这事。
为了搜街,赵大人去找将军商议,后来还摔碎了个茶杯,最后,赵大人自己从屋内出来,说能搜街了——可有此事”·乾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不甚清楚,提点刑狱的官职似乎比辅国将军低很多,那么是不是和将军商量不成,所以才——”·厢泉却摇头,慢吞吞道:“第一个问题,赵大人看着像文官还是武官”·“文、文官吧……虽然有武官的气质,对守卫也了解。
但是提刑不是处理案件的文官吗我一介草民哪里清楚这些,别问我这个·”·“第二个问题,赵大人,他为人如何”·乾清思索一下:“若说当官,必然是个清官。
公正严明,也很亲切,但是带着几分贵气·”·“第三个问题,他和杨府尹比怎么样”·乾清讥笑道:“那个傻胖子杨府尹自然昏庸一些,出了事生怕自己乌纱不保。
这倒是和赵大人对比鲜明,出事之时赵大人倒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说到这,乾清也觉得有的奇怪了··他看了看厢泉,只见其容颜隐于黑夜之中,并无喜怒之色。
“第四个问题,住在西街的将军为人如何”·乾清老老实实总结道:“我只是听闻他脾气差又爱逛青楼,之所以低调行事,是怕和朝廷抓贼有冲突,定然是胆小怕事之人。”
厢泉拍着驴屁股催促行进:“第五个问题,茶杯怎么碎的”·乾清被问的烦了,狠狠拽了驴子缰绳··“我怎么知道,不小心碰的吧。
等等,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不是谁故意打碎的到底——”·“第六个问题,赵大人身上的玉佩你看清了吗”·乾清耐着性子想了一下:“没看清,他似乎进城的第一日带过,之后就摘下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赵大人叫什么姓什么”厢泉转过头去直视乾清,眼里闪着如璀璨如星的光芒··厢泉这般神情极度少见,而乾清却怒道:“我还真不知道赵大人叫什么,姓什么你没睡醒吧赵大人当然姓——”·乾清突然愣住了。
易厢泉低声笑了·他安然的坐在毛驴之上笑着,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嘲讽··乾清目光涣散,喃喃的重复:“赵大人当然姓赵·”·“那么都解释的通了。”
厢泉笑道,“赵,国姓·”·乾清徒然一呆:“你是说,赵大人他本身——”·厢泉沉思一下:“照那个将军的反映,最少也是郡王。”
“什么叫将军的反映郡王当今圣上的亲兄弟”乾清如五雷轰顶,眼睛瞪如铜钱,“怎么可能”·厢泉不紧不慢道:“圣上年轻,应当是叔叔一类的。
如今当官不是科举就是世袭·赵大人不像科举出身,非文非武,本身清廉不和庸人为伍却还能做成提刑——他怎么当的官世袭的可能性大。
说是世袭,也就是靠关系·你看赵大人的样子,纵使有人撑腰,哪里受得了官场的气一个闲云野鹤的人为何什么都不怕我初次见他之时,说他是看戏的——他就是个看戏的。
出了事他不怕担责任,因为他根本不用担责任·”·“我不信”乾清大声嚷道··他的声音极大,震得周遭虫子都不再低鸣。
厢泉不屑,一拉缰绳,驴子停住了··“提点刑狱出身之人必须有点断案真功夫的,他虽然冷静,喜好亲历亲为,命令守卫、调派人员、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比较强。
他若做个朝廷大员倒是有可能,但在对待案子细节上却没有多大功力,反而不及你夏乾清一个人在现场瞎蹦跶来的有用,实在说不过去·他天天这么清闲却不怕出事被革职,也不怕那个将军,这是为何因为他没必要怕。
除了天子与几名宰相,此人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再谈及那个茶杯,赵大人估计是见了将军,见这将军如此昏庸这才发了脾气,摔了一个茶杯……但那这只是推测,我并没有太大把握。”
乾清不语,自己瞎琢磨一气··厢泉见他不信,低沉一笑,继续的补充:“还有他那快玉佩·初见那日我没看太精细,倒也认识上面的皇家图腾。
我刚才试探着问了一下,他倒爽快,直接承认了·”·乾清这下真的震惊了:“承认了他真的是——”·“嗣濮王,皇上的四叔。”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北宋的官制以及宗亲制度是出了名的不好记,改来改去。
我是理工狗,又不爱看史书,如果写的不对大家凑合看,抱歉了……小说有虚化的成分,北宋封王人数很少,赵大人其实也没啥实权··求收藏。
 ·☆、第四十七章 尸现· ·嗣濮王·这三个字如箭一般狠狠贯穿了乾清的心·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儿戏·他转而问厢泉,结结巴巴道:“真的”·“真的。”
“没骗我”·“没有·”·乾清深深叹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此事只有你一人知道”·厢泉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吐出两字。
“两人·”·乾清这下老实了,默默的牵着驴子向前走着·不知怎么的,自己心里一下子没了主意,心也越走越远,远到自己不认识的地方·瑟瑟秋风与木为伴,寒风乍起之时落叶凋零。
乾清缩了缩肩膀,眼前的庸城夜色无边,只怕遮蔽了自己的双目··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良久,乾清抬头问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厢泉晃晃手中的草绳,语气很随意:“太多。
芦苇就在你眼前,但是它可以千变万化,这是你所不了解的·”·易厢泉又在说胡话·乾清一下子心烦起来,赵大人这件事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是厢泉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经过赵大人的事,乾清一下子紧张了许多··二人缄默不语,巷子里只剩下脚步声、驴蹄声与风声·他们转眼就到了西街,通报了守卫便来到了院子·夜晚的院子安静的很,只听得蛐蛐私语诉寒秋。
深夜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寂寥·此情此境,故地重游,乾清想起了几年前正月十五发生的碧玺失踪之事·那声惨叫仍然绕在乾清耳畔,每每想起,不寒而栗。
自从碧玺失踪之后,乾清再没有趁着月色来到这个院子··黑湖上泛着濛濛水汽,不知那日碧玺惨叫过后究竟去了何方,她是否活着?·怕是早已死去了吧··正在乾清出神之际,厢泉用草绳打了打他的脑袋。
“你们去找一些可以缠住口鼻的布条、手帕来,”厢泉对着守卫说着,看了一眼乾清,摇摇头,“夏大公子估计是不会干体力活的,劳烦把方统领请过来干点活。”
乾清诧异问道:“你又要做什么”·“证明·”·厢泉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目光落在黑湖之上·黑湖如今并非一片漆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树木在其旁边静立着。
就在距离树木不远处有一块杂草丛·杂草很深,远远望去在草丛中央有一灰白大石··这种大石在湖边倒是不少,普通之极,隐藏在草丛中不易被发现·石头巨大,似乎是安安稳稳的放在地上的。
石头放在地上·乾清一下就明白了——石头不是放在地上,而是堵在井口之上的··一种不安、怪异之感袭上乾清心头,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没吐出一字。
乾清知道,今日厢泉暗讽他办事不利,院中明明有井,却无标记··如此看来,石头底下就是压着那口井了··那井里……·厢泉却没有去深草区那边,只是赶着小驴子到了离湖边最近的树下,是那棵悬挂短短一截绳子的树。
绳子在树的阴影遮蔽下仿佛与枝干融为一体,轻轻摇晃··月光穿过树的枝叶缝隙落在厢泉脸上,他阴晴不定吐出四字:“的确够高·”之后目光又落向了深草区。
乾清不知他要做什么·而厢泉只是扭头问旁边西街小厮:“那口井是不是在几年之前废弃不用”·小厮愣住半晌才“噢”一声答道:“我想起来了,那里的确有井,早就不用了一只敞开在那呆着,后来碧玺出事之后怕人掉进去才封住的。
易公子怎会知道……”·厢泉沉默不答,乾清下意识的拉住厢泉,紧张的干笑:“你知道的,几日前,杨府尹他们为了找红信把整个院子都搜查过,那里应该没有问题的。”
厢泉幽幽开口:“谁封的”·小厮思索道:“不清楚,估计是官府的人·搜查过后见是枯井,怕人掉下去就封上了。”
厢泉扬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那笑容比秋夜冷月还要冰凉··乾清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顿时如堕冰窖:“喂,你……”·话未说完,守卫已经拿着布条来了。
“给你布条,把口鼻蒙住,越紧越好,省的吸了气得病·我本来不想让你参与其中的,就怕你,”厢泉淡淡的看着乾清,“怕你不见棺材不落泪。”
乾清心里七上八下,赶紧用口鼻蒙了布条··不远处,方千慢慢的走进来了·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里都是红血丝··“方千你……”乾清正要发问,厢泉默默的递给他布条,方千缓缓的系上。
厢泉没说话,自己蒙上布,小毛驴一步一步的挪向那口井·说是井,但几乎看不出来了,因为周围杂草纵生,石头压住了,遮蔽的极佳·周遭泥土湿润,稍不留意就是一个深坑。
乾清的脚上都沾满了泥巴,地上也留下了深深的脚印··方千先到了井口边,默默站着·他闭起双眼,像是风化在月下、树下、草中的千年岩石,又冷又硬。
院子外集结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却再也没人走进来·小厮和守卫都撤退出去,这里只留着他们三人··说不出的怪异··“搬开它,小心,减少呼气。
乾清你别抱怨,就你们二人足矣,”厢泉一字一顿的,指着上面的大石头, “如果搬不开,用斧子砸·”说罢,他掏出一把小斧子,晃了一下··“我们砸开吧。”
乾清冲着方千喊道··方千没有答话,他一个人蹲下,用尽全力挪动石头··乾清隐隐猜到石头底下是什么·尸体,一定是·这是抛尸的绝好地方,距离不远,而且难以发现。
但这怎么可能呢躲过乾清自己的眼睛就罢了,官府搜查这么多次……·是红信的尸体吗·不管是谁的尸体,总有不对劲的地方。
周围草很深,泥土也软·红信失踪没几天,尸体是不会自己走过来的,而是有人搬过来的··但是,脚印呢·乾清看着,周围只有两人的脚印和驴的蹄子印。
既无脚印,若真是抛尸与此,根本不合理··突然,方千闷哼了一声,由于发力过度,手蹭着粗糙的石块,已经渗出了血珠··“喂,我们还是用斧子……”乾清转身拿斧子,却发现厢泉的眼睛没有看井。
他顺着厢泉的目光看去,看见方千身后的泥泞路,上面是方千的脚印,重重叠叠,干湿交替·那分明是两行相同的脚印,一次是之前留下的,而另一次是刚刚留下的。
乾清意识到这点,突然一个寒颤他呆呆的看着方千,脑袋涌上一股热血··方千在昨日来过这里··此时,方千拼命的拉着石块,如同把所以生命力都倾注在上面,发狂一般想要挽救什么。
就在乾清发愣的刹那,方千“啊”的一声吼,石块轰然挪动,井口敞开,顿时散发一阵恶臭··乾清后退,厢泉立刻前进并抬手把灯笼伸过去··幽暗的灯光下,乾清看到他毕生最惊悚的一幕:两具尸体蜷缩着躺在井底。
一具是新鲜的,还穿着红色的衣裳,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不知道怎么了,异常丑陋,手脚也烂掉;另一具高度腐烂,看不出身上有什么衣饰,但依稀能辨认出人形··乾清感到一阵恶心。
穿红衣服的尸体面容虽损,却不难辨认,是红信·那么无疑,另一具尸体自然是碧玺·这是怎么回事·乾清简直要晕眩了,他后退几步,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而易厢泉目不转睛看着井底,没有出声·时间似乎就在此刻停留··秋虫凄切的叫着,月夜如网,一草一木皆染上模糊寒冷的色彩,隐藏了它们细密的影子,隐藏了它们看到的一切。
乾清后退,倚靠着一棵大树,猛的摘掉蒙面布条,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只见厢泉的眼睛突然望向方千··方千跪坐在井边,趴在那里抓住井口边缘,像一个孩子抓着心爱的玩具。
他双眼充血,青筋暴起·干枯僵硬的手用力扯下脸上的白色布条·他的手上还流着鲜血,如血红色花一般一滴一滴的染在白布上··方千死死的盯着井里,盯着那两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易厢泉收回了灯·他缓缓张口,吐字清晰,朝着方千,虽然距离远,但乾清依然能挺清楚厢泉所说的话··“她一定没有怪你·”·听了这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方千惨淡的笑了,双眼通红,苍白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晰的泪痕。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 玩伴· ·厢泉突然转头对乾清说道:“去叫官差·”·“可是——”·“速去。”
乾清一肚子疑问,他一边走一边转头看着·方千还蹲在井口边,瘫了一般,像破碎的木偶,像石化的雕像·他的灵魂被生生的抽走,徒留一具空壳。
易厢泉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可是方千丝毫没有反应··乾清走院子,看见赵大人一行早已站在院子外面·很快,一些官差进了去,还抬了数袋白色粉末。
乾清眯眼问道:“这是……”·“石灰·得了瘟疫的尸体是留不得的·纵然井口封闭的很好,但是尸体靠近水源,若是处理不当使得瘟疫蔓延开来,全城都会遭殃。”
赵大人表情严肃,乾清从没看过他这个样子··嗣濮王··乾清知道他的身份,突然觉得有点不敢说话了·他定了定神,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道:“大人可知是怎么回事方千那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赵大人叹气:“易公子没和你说方千是红信的恋人,而且与碧玺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红信此次坠楼是自杀,尸体……是方千扔到井里的·”·乾清如遭雷劈,什么意思怎么回事·他说话也结巴了:“怎、怎么可能方统领那可是方统领那是方千”·赵大人叹气:“我知道夏公子与方统领熟络,可……这些事是易公子今晚来找我调遣部分兵力之时告诉我的。
他大致的讲述了案情,没有细说·我起初也不敢相信,毕竟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他缓缓的摇摇头,似是不能接受,“但是易公子如此坚定,我便遣了人来。
我相信易公子的智慧·”·乾清心里暗想,厢泉一准早就猜出赵大人的身份,一直憋着没说,就是等着今晚和赵大人商议之时当面抖出来,好让大人信任他··真阴险。
赵大人咳嗽一声,继续道:“易公子根本不愿透露详情·他让我调遣兵力,只因为方千武艺高强,怕他拒捕·”·“拒捕”·赵大人点头道:“不错。
方千与此事有牵连,然而除了脚印之外没有更加直接的证据证明·原计划是让众多士兵围在井旁,待其露出马脚,实施抓捕·然而到了此地,易公子变了主意。
现在看来,大队人马似乎没有必要了·”·乾清望去,这“大队人马”依旧站在院外,而井旁只剩方千和骑着驴子的易厢泉··厢泉说话的样子,似是开导,似是审判——然而方千却木然坐地,全无回应。
赵大人露出不忍的目光:“易公子让人今晚就将方千关起来,严加保护,明日审判,直到城禁结束·”·乾清只是望着方千凄然的影子,他还是不信·方千跟此事不应该有任何瓜葛。
怎么会是他为什么是他·乾清忽然意识到,赵大人方才只说“方千是红信的恋人”,但未说他杀过人··碧玺是怎么死的·方千大概只是此事中有牵连的人罢了。
碧玺的事也没有解决,疑点重重,只要方千开口,那么事情自然能水落石出··乾清一拍大腿,原来这事没完,方千未必有罪··“方千与红信之事,杨府尹知道吗”许久,乾清才回过神来,气若游丝问道。
赵大人哼一声,似是很气愤: “夏公子既然这样问了,想必早就有所猜疑·没错,杨府尹知道此事·但据他所言,他只是知道方千对红信有好感·那时方千还没去战场,只是做个捕快,却很得杨府尹赏识。
杨府尹知道方千的情谊,故而常带着他来西街,叫红信出来陪客·这俩人倒是他撮合的·”·“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大人·”乾清带着几分讥讽。
说罢,远见方千被官兵拉起来,带走了·一行人缓慢的走出院子,渐渐走远·乾清僵直不动,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到底怎么回事·必须弄清真相。
乾清认识方千这么久,他们都是庸城人·年龄相仿,自幼相识,没有隔阂·当年乾清十几岁时,也对西街颇为中意,偶尔来闲逛,有时也会碰倒方千。
后来方千参战去了北方,虽然不是最前线,却也离庸城甚远··待其归来,便是几日之前了·方千武艺高强、为人和善,也丝毫没有当兵的痞气··乾清闭上双目,头痛欲裂。
记得二人幼时常常一起玩蹴鞠·方千虽然踢得好,但从来不伤人·他的为人乾清信的过··一个习武之人,年轻有为,最后竟然那么憔悴·方千瘫坐在井边,像是什么都失去了——这一幕深深的刻到了乾清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乾清不敢接受这个事实——方千会和青楼女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竟然动辄到人命·这几天二人总是见面,方千脸色这么差,但是乾清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乾清正在思考,却听身后吧嗒吧嗒的响·易厢泉骑着驴子慢悠悠的过来,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经历、什么都没看到·就像是一个看风景的旅人——夜深了,便回家歇息去。
他倒是悠闲·乾清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什么都想问,却问不出一字··小毛驴慢吞吞的往医馆走去·今夜无月,街上无人,小巷黑漆漆的。
乾清跟着驴子,盘算如何开口··厢泉当然明白他的心思,首先开了口:“我刚才问了几句,然而方千什么也不说·你前几日来调查,我虽然怀疑他,却也没让你盘问。
此事应行事谨慎,由我解决最为稳妥·”·“呵,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能说出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厢泉沉默一下,眼里却没有什么色彩:“让他冷静一夜,明日审问。
如果他什么也不说,事情就难办了,只希望他明日能开口·我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种状态,本以为他意志坚定,为情所困也不至于——”·“所以呢”乾清停下,冷眉竖眼。
他今夜怨气无处发泄··“我说了,一切待明日再议·在城门开启之前都有时间·”·乾清冷冷道:“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想听到话、得到了难以接受的结果,但是你却不做任何解释”·三更了。
庸城似乎已经到了深秋,风凉,带着寒意穿透了衣衫·易厢泉白色的衣衫仿佛也陷入了无尽的黑夜··“明天给你答案·但是,”厢泉突然转过头来,“你得冷静一下。”
“冷静我呸方千是我儿时玩伴,他出了事,你让我冷静”·乾清一拽缰绳,驴子嘶鸣一声,在寂静小巷中显得格外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 ·☆、49· ·乾清舒了一口气,朝前方看去·医馆似乎有人影晃动,兴许是曲泽备好宵夜了,等着厢泉这一“病患”回去。
厢泉则重重叹口气,问乾清道:“你想过离开庸城吗”·乾清沉默一下,道:“当然,不过我想过几年再说·”·“现在差不多了。”
厢泉白色的衣赏浮动在黑夜里,似乎随时都会飘走离去··乾清没说什么,翻个白眼·易厢泉的几句话毫无联系,他也懒得搭理·他把厢泉送上楼,自己牵着毛驴回家。
夜是那么安静,巷子里能听到驴的蹄子落地的声音·它踏在江南特有的青石小路上,显得这么清晰·这条路是乾清走过很多遍的,儿时不去书院读书,跑出来在石板上写写画画;夜晚也会去小贩那里买些吃食,就花几个铜板,或者提一盏花灯,晃晃悠悠的回家。
那时候的庸城就是这样子,这样的路,这样的灯,这样的巷子,只是比现在热闹些·乾清有时候还会跟人玩蛐蛐和蹴鞠··方千……·乾清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寂,自己是怎么了今晚发生的事让他感触颇深,就像突然一下,什么东西失去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案情会和方千有联系·当他看到方千那张苍白的面孔,看到一个曾是刚强战士的人轰然倒地,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不敢接受这个事实··红信他也是见过的,乖巧懂事,现在却容貌皆毁躺在冰冷的井底,散发臭气。
如果石灰倾倒及时,那么将会尸骨无存·还有碧玺,没人对她的死有任何说法·只给认识她的人留下了腐败的尸骨·她在井底呆了这么久,却没人知道、没人祭奠……水娘知道会怎么样会再喝酒还会擦干眼泪笑脸迎客·风吹了过来,乾清有点冷。
易厢泉还有很多事情没讲,方千也不开口·明日就会知道真相了吧在接近真相的一刻,乾清退缩了·他看着街上的柳树,伸手去拨弄,晃晃悠悠的似女子垂着的乌发,柔媚的低语着。
乾清不想对事情深究,他希望回家的路很长很长,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然而时间的流逝是谁也无法阻止的,真相是要被揭开,不管揭开真相的人是谁,总要面对。
乾清深吸一口气,既然阻止不了,就坚强的迎接它·他回到夏府,看到了自己家的灯光,希望今夜早些入眠,明日去看看方千的状况··然而夏家的下人却不是全都入睡的,寒露和谷雨同在房中嬉笑着,缝补一些过冬的衣裳。
二人眼下的话题跳到乾清身上了·谷雨轻笑道:“你可知这几日上星先生为何总来夏家问诊”·寒露比谷雨年纪还要小,容貌则是江南人特有的水灵。
她笑着,用透着稚嫩的声音道:“不清楚呢·我上次去端茶水,悄悄瞥见上星先生还拿着绿色的帕子,也不知跟夫人说着什么·”·谷雨鬼机灵一笑,神秘道:“老夫人后来给我提起了,似乎是关于曲泽的。”
寒露惊道:“莫不是给少爷……可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谷雨哧溜一笑,用皓齿轻轻咬断手中丝线,缓缓开口:“这就不知道了。
曲泽也是很不错的姑娘呢·依我看,正室做不得,这侧室可说不准·”·寒露素手将线一挽,低下头故作深沉:“要说,姐姐你不是也挺好么肥水不流外人田。”
谷雨恼怒:“说什么呢就咱家破少爷我还……”·二人调笑一阵,夜沉,便熄灯而卧··次日,乾清异常罕见的早早起了。
今日是城禁的最后一日,明日庸城即将开门··他满脸疲惫,却见谷雨一身浅绿欢欢喜喜的抱着一只白猫出来了·她眼圈还是黑的,估计昨夜补衣服补得晚了。
乾清急忙上前,诧异道:“我说几日不见吹雪,竟然被你养着了·”·谷雨不以为意,嗔怒道:“公子不关心下人倒关心猫·那天去看易公子时,他托付的。
吹雪很可爱呢·易公子还特意叮嘱不让它乱跑,一直没出夏家院子·”·乾清注意到吹雪脖子上系个金色铃铛,中间的珠子大概被取下来了,整个铃铛精致却没有响声,显然只是个装饰品。
乾清估计是谷雨觉得有趣才给吹雪系上的··谷雨见他盯着铃铛,笑道:“这是易公子系上的·易公子在医馆把吹雪托付给我时亲手系上的·”·乾清哑然失笑:“厢泉自己系的”·谷雨点头。
乾清想起,易厢泉的确在集市买过两个金色铃铛·他居然如此无聊,还给猫佩戴铃铛··易厢泉的思维不能用常人衡量··乾清不再理会,自己满面愁容的去了庸城府衙的牢房。
讽刺至极的是,方千堂堂一个统领,本是衙门的人,现在却进了衙门的牢房··乾清一身白衣里衫,外罩黑色薄纱罩衫,做工精良,镶着墨绿的边·流云般的华衣与破落的牢房形成鲜明对比。
牢房阴暗潮湿,乾清小心翼翼的迈步进去·木板嘎吱嘎吱的响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是不愿来这种地方的,但是如今却非比寻常··房内两个人看守方千,而方千就坐在湿湿的稻草堆上。
他还穿着官服,窗外的晨光一缕一缕射进小窗户打在他身上,似是苍凉的画染上了墨色·方千安静的坐着,像是连呼吸也没有了,双目空洞的盯着暗灰色的破落墙壁。
牢房阴森,乾清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阴沉·这种被幽禁的感觉让人绝望·人本是向往阳光的,同沐浴于阳光之下的花草树木一样,万物共生,才有欣欣向荣之势。
如果伸出手来不能碰触外面的世界,这种阴暗感则会扼杀掉人心里最宝贵的东西,希望··乾清突然一阵心酸,他不忍心打扰方千·但是他还是站在了牢门前,双手握住铁栅栏,轻言细语,似是怕声音大了惊扰到他:“你……可还好”·方千抱膝而坐,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章 暴毙· ·“他滴水未进,更别说进食了,”看守低声说着,言语中带着几分同情,“昨夜方统领被送过来,就像死了一般。
我夜里几次看见他僵坐在那……在流泪,一直流泪·如今似是好些了·”·乾清转身看着方千·然而他只是留给乾清一个颓废的背影。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方千曾今上过战场,将士浴血奋战自当拿得起放得下,他这样流泪,定然是遇到了难以承受之事··这时衙差又道:“易公子昨夜没睡,整夜与方统领谈话。
但似乎毫无进展,易公子自己也非常沮丧,刚刚回去休息·”·“厢泉问同方千谈什么了”·衙差摇头:“不清楚,单独谈的。”
乾清扭回头去,抓起石子朝方千身上打去:“喂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样——”·乾清本想骂几句激将他一下,然而方千真的一动不动。
若易厢泉对此都无可奈何,凭自己这绵薄之力,怎可叫方千开口乾清也不再多问,实在不忍心在看着方千这个样子,遂吩咐照顾好方千,就出门去了。
他不知道方千怎么回事,他需要有人向他解释··当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乾清觉得轻松了些·今日守卫还在搜查·庸城府衙本来规定,在城禁结束当日摆宴席犒劳众人。
宴席不大,所有参与围捕青衣奇盗之人都可以来·这原本是惯例的重阳宴席,但明日赵大人和将士们就要回京,宴席就定在了今日夜晚··最可笑的是,宴席定在西街。
今日是第七日,一共城禁七日·按理说今夜城禁今夜就应该结束,只是庸城晚上城门是关闭的,因此明早才会开门··乾清想了一下,城门开启的时间应该是明日寅时。
今夜,所有官差都会喝酒庆祝,虽然青衣奇盗未抓捕成功,庸城却也没有太大灾难··城禁青衣奇盗偷窃至今过去数日,虽然乾清射了他一箭,却仍然没有找到有关这个大盗的任何踪迹。
西街出了事,衙门更是两头都忙不开··青衣奇盗怕是抓不到了··乾清胡思乱想,眼下这种情况,只要方千开口承认或者告知案件详情,那么西街之事就可以结案。
这样,多少也还算是成功·但是方千这个人也就毁了·将士们有心情喝酒吗·乾清想着就难受,也去酒肆买些劣酒·夏家禁酒,乾清只能喝点劲不大的小酒。
而他向来是不喝浊酒的,今日破例,打了劣酒些就回去关在房里,打算偷饮··今日白露,后日重阳,乾清偷偷去厨房弄来热水灌进温碗中,灌入酒温着,少顷再从酒注子中倒出酒来一口饮下,顿觉辛辣无比。
高圈足深腹莲花型的温碗花枝缠绕,青素淡雅,胎质细腻,而此时却被乾清用来温着劣质的酒,却也轻吐白色热气··乾清盯着热气有些恍惚,这才觉得有些醉了·厢泉到底怎么想的方千到底怎么回事·乾清觉得脑袋发懵,竟然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敲门声吵醒·乾清抬起头来,觉得头痛欲裂,却见谷雨抱着吹雪一下子推门进来了··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出事了易公子让我通知少爷,”谷雨焦急的瞅了瞅屋子,“方统领他……少爷,你怎么了你居然喝酒了你哪里来的酒”·乾清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下子跳起来,惊道:“方千怎么了”·“方统领去世了”·乾清的脑袋轰隆一下炸开了。
“怎么可能我睡觉之前他还好好的,还好好的——”不等谷雨回答,乾清眼都睁不开,一下子冲出门去··乾清觉得晕晕的,心里极度紧张,但是酒却没醒。
他晃晃悠悠的跑在街上,推开人群——他不相信方千死了·待来到了衙门前,眼见那里围着不少人·几个官差从里面抬个担架出来,上面罩着白布。
乾清的心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那白布下是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居然说没就没了··易厢泉就在边上坐着,手边放着一跟粗木拐杖,显然他还是行动受阻。
他的双脚不是因为受伤而不灵活,而是因为药物作用才行动不便·等到药劲衰退自然能痊愈··厢泉安静的坐在小木凳子上,脸上满是愁容,面色极差。
乾清眯眼看去,只见厢泉凝视着手中一精致蓝色瓶子·乾清晕晕乎乎,像在做梦,只觉得那只瓶子眼熟,是错觉吗·厢泉看着手里的瓶子,到了一些白红色粉末出来,细细的看着,又嗅了嗅。
随即,露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乾清模模糊糊的感觉到,那表情里包含着太多··那是一种包含着惊讶、感伤、失落,又有点毅然决然的神情··乾清晃过去,只见厢泉抬头惊讶道:“你喝酒了”·乾清只觉胸中有闷气:“对,喝了不少,那又怎样方千是怎么回事他上午明明还活着的,他还——”·“砒霜,方千自己带的,是自杀。”
厢泉摇摇手里的瓶子··乾清眯眼怒道:“我还记得,你昨日晚上念叨过‘砒霜’,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他可能寻死如果你知道,你不阻止他”·“我当然不知道,那个砒霜和这个砒霜不是一回事,”厢泉烦躁,有点语无伦次,“方千的死我没预料到。
我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听他们说今日上午发现方千异常,但是催吐已经无用,方千似乎铁了心……”·乾清双手撑墙,许才艰难吐字,轻声道:“不要说了。”
厢泉却依旧心平气和:“现在问题是,你居然喝酒了你知不知道,今晚——”·乾清怒吼:“今夜西街设宴宣告城禁结束方千、红信与碧玺都死了,青衣奇盗没抓住,西街疑点重重,他们仍然要庆祝”·“这庆祝早就定下了,东西都备好了,水娘说,那是辅国将军的意思,杨府尹也同意了。”
乾清怒火中天,厢泉却仍然不识时务的火上浇油··“什么将军分明是水娘自己西街的生意就这么重要再说那将军哪比得过赵大人赵大人同意了方千死了方统领死的不明不白——”·乾清胡言乱语大吼大叫,引得众人侧目。
然而话音未落,却听远处人声传来·乾清愤怒的望过去,远远夏至稳步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轿子:“少爷,夫人听说你喝了酒,所以特意派轿子来接·”·“喝酒,喝酒”乾清吼道,“你们没脑子分不清轻重吗方千死了他死了你们居然还管我喝酒”·“因为你是庸城最好的弓箭手。”
厢泉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他淡然的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白布单,眼中已然看不出一丝悲喜··作者有话要说:《北宋清泉奇案》是系列文,《城禁》是第一部,15万字。
大概还有三万才结尾·就推理文而言,后三万字如果没看……就等于没过看这个小说……换言之,精彩之处在后三万,转折之处在后三万,真相也在后三万。
每日一更,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五十一章 宴会· ·乾清本想继续大吼,听得此话却是一愣:“这与喝酒有什么关系”·厢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看夏至,声如蚊蚋:“不论用什么方法,亥时之前一定要保证乾清清醒。”
夏至点头·乾清本来醉了,闻言却清醒了几分:“你又要做什么怎么回事你要让我引弓射箭今晚” ·厢泉做了噤声手势,低声道:“晚些通知你,切莫因醉酒误了大事。
箭是非常有用的武器,速度快,而且隐蔽·你去,只是以防万一·” ·乾清听了这话,思绪又开始浮动·他的头真的晕了,心也乱了,浑浑噩噩的爬上轿子,想着想着,居然慢慢昏睡过去。
待乾清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雕花大软床上·窗外天色昏暗,又是傍晚·庸城迎来了城禁的最后一个夕阳,大地庄重的站在一边,染上苍凉之色,正与夕阳做着最后的道别。
乾清揉了揉脑袋,走到窗前··吱呀一声门开了·谷雨端了白瓷碗进来,里面陈皮醒酒汤,上面漂浮着葛花·她放下碗来告诉乾清,厢泉让他酒醒就过去。
乾清见时候还早,心中想起易厢泉那个煞星,倍感不悦·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些,闻见碗里散出来的阵阵檀香味儿,又舀了些陈皮和白豆蔻仁嚼着,才觉得清醒一些。
他不紧不慢的吃着,又一碗丁香馄饨下肚之后,这才抬眼看了谷雨一眼,却见谷雨双眼微红,便奇怪道:“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这是怎么了”·谷雨被这么问,眼睛更红了:“还是少爷知道心疼人,知道我伤心我把吹雪的铃铛弄丢了,易公子嘱咐过的,我……”·乾清听得“易公子”三个字心里就烦:“丢铃铛怎么了,易大公子惹的你心头不痛快,你就把吹雪也丢出去我一会跟他说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谷雨被逗笑了:“还是少爷好,以后不讲你坏话就是了·”·乾清一听这话,立刻抬头,谷雨赶紧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星先生有意撮合你和曲泽……”·乾清一听,汤也喝不下去了,急问:“我娘怎么说”·谷雨摇头:“不清楚。
我听得上星先生拿了一个翠绿的绣帕去见夫人,上面绣了公子你最喜欢的竹子·”·乾清放下碗筷,心里这才明白·厢泉把那翠竹帕子丢了,被傅上星捡了·那帕子原本是傅上星画竹,曲泽绣给自己的,如此只怕是……·乾清愁眉苦脸:“你的帮帮我,好处少不了你的。”
谷雨伶俐一笑“:那是自然,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嘛·上星先生也不知急什么,那日正与夫人去库房取了冰块,说要催梅花开花与小泽共赏呢·这来日方长的为何急这一时纵使小泽出嫁,泼出去的水,但这也来得及赏花呀。
不过听说,冰催梅花确实有效,见了花苞了,小泽也开心着呢……”·谷雨说个没完,而乾清脸色越发难看·两下将打发谷雨走了,自己也出门去找厢泉。
乾清抬头看着夕阳,心里一惊:明天就要开城门了,可是什么事都没解决呢他掐指算了算时辰,宴席应该开始了··九月初七,晚风徐来送来桂花夹杂着菊花的清香味道,如陈酿般醉人。
晚霞瑰丽似锦,逐渐暗红下去,远处的山显现出暗青色的轮廓·暮色渐浓,乾清路过医馆,看见窗台上一只廉价花瓶里有几只梅花·下方用冰块衬着,晚霞映衬之下竟如同宝石般玲珑璀璨,耀眼迷人。
梅花真的在九月的江南结了花骨朵,隐约看来是红梅,煞是可爱··皇天不负有心人·乾清笑着,对傅上星多了几分仰慕··医馆的烟囱升起炊烟,曲泽正做饭,听说傅上星看诊,今日不在医馆,估计正眼巴巴的等傅上星回来呢。
家人,就应该这样··乾清来不及多想,赶紧匆匆走过去·曲泽是个好女孩,但是乾清却觉得若要相伴一生还是不妥的··他不是很喜欢她··乾清快步向西街走去。
他听见了西街喝酒嬉闹的声音·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每个人都笑着··彩楼欢门之下搭了戏台子,上面站着一群舞女,连臂而唱,轻轻舞动·这就是时下流行的《踏歌》了,声音婉转,听的人甜酥酥的。
如今只是一些小节目,多半是歌舞·台下坐了一行人,是小守卫之类·而大人们都坐在屋内的厅堂中··城禁即将结束,不论结果好与坏,庸城都躲过了一场浩劫。
乾清冷漠的看着大家的表情,所有人都在笑,但是那是种扭曲而奇怪的表情,似乎把所有的悲伤都揉酒和笑容里··歌舞伎衣着华丽,各色长衣袖飞舞如云霞漫天,亦似春日里百花争艳,香气萦绕。
再一看里屋,酒香肉香弥漫厅堂·钿头银篦击节碎,钟鼓丝竹响不绝··水娘满头珠翠,拎着玉壶招呼客人·她比以往喝的更醉,摇摇晃晃的去张罗。
再看,杨府尹和赵大人远坐七彩珠帘后头,二人独自摆桌,皆穿便服,遥遥可见杨府尹的大胖肚子··还有一人,一身华服,也坐在里面·乾清推断,那就是冯将军了。
乾清再左右看看,未见那名叫鹅黄的女子·其它将士都在,有的饮酒品菜,有的谈天观舞··满堂热闹,而望及角落,却见易厢泉白衣如雪的坐在那里··他和早上一样需要拄拐,只是坐在乌木交椅上。
等水娘经过,他叫住了她·厢泉似乎对水娘说了什么,乾清看到,水娘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只见她点了点头,醉醺醺的走开了··厢泉怪异的微笑了一下,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乾清看了极度不舒服。
犹记昨日方千开井之前,厢泉在大树下时,也是这种怪异神情·那是一种得知真相的骄傲和哀凉同时混杂,凝固而成的表情··厢泉将目光投向人群,不知在看什么;乾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也只看到乱哄哄的人群而已。
他到底在看什么·乾清不知道,于是把镶嵌了大块翠玉的紫檀弓箭匣子悄悄放在酒坛边·这里有好多酒坛子,大小各异,一直摆到外面长廊上去。
乾清挥了挥手·厢泉见乾清来了,便拄着拐悄悄走出来·热闹的厅里众人不是吃喝就是观舞谈天,没人注意到这俩人··“背着弓箭跟我来。”
厢泉沉声,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一瘸一拐的向后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章 守株待兔· ·这里就是望穿楼所在的院子,红信与碧玺葬身之地。
湖水、树木、井,所有的景物安然伫立着,然而乾清一来这里就会有莫名的恐惧··厢泉跛着脚的在前面走着,来到井口的附近··井已经被封上了,这次是用厚石板牢牢封住的。
他绕井一周,随即就坐在井口附近树丛里的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在一棵大树之后的,还算隐蔽·厢泉坐定,忽然开口道:“你去找一个好位置,隐蔽起来。”
“你要我射向哪里”·厢泉理了理衣衫,语调平和:“我附近·”·“明天开城门,”乾清面无表情,开始麻利的卸下弓箭匣子,“青衣奇盗没抓住,西街的事没解决,方千不明不白的死了,所有人在大厅里喝的烂醉——这是事情的结局”·厢泉嗤笑:“你相信这是结局”·“我不信。”
乾清答的冰冷,却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厢泉只是一笑,抬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仿佛那是此时最重要的事··“即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即使让所有人都痛苦,你也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乾清摊手:“但是眼下,事件毫无进展”·“其实,方千死去之后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结束了。”
乾清愣住:“你是说,一切事情你都清楚了”·厢泉点头,月光穿过树林缝隙在他的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温和却冰冷的笑了一下。
“真相早已浮出水面·”·乾清不屑的哼了一声·百无聊赖的拾起一颗石子投进湖去,猛的水花四溅,波光点点·他带着几分怨气道:“什么时候把真相告诉我”·“马上。”
乾清已经来过这个小院数次,夜晚的院子也是见过了·月下,柳树垂下浓密的枝条,似乎把浓墨染的深绿滴入湖水中去·月亮在黑湖里留下一捧清亮的圆影。
乾清一边折柳耍弄,一边胡思乱想起来··不久之后,会发生什么·自己带弓箭来干什么·厢泉见他发傻,遂低声道:“真相注定的存在,你躲不过去,当然要学会面对。”
乾清挑眉嘲笑:“哟,易先生您想给我上一课”·“给你上课的不是我,”厢泉表情僵硬的如同月下的大石,“另有其人。
你还是去挑个好位置吧,不知道你的‘师父’什么时候来·长夜漫漫,莫要睡着才好·”·乾清转身观望,只见望穿楼第一层略高,有粗壮树遮蔽但视野还算不错。
正要动身,厢泉突然道:“今夜攸关生死·”·这一句话如同石子入湖泛起波澜,在黑夜荡漾开去,波光粼粼却徒增凉意··乾清一惊,故作平淡道:“自然不会失手。
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射什么·”·厢泉弯眉低声笑了,他今夜似乎总是在笑·那样的笑容是乾清不愿见到的·乾清趴在望穿楼一层腐朽的木板上,能看见厢泉的一身白衣,似雕像一般凝视远方。
他安静的趴着,嗅着木板潮湿的气味·乾清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待几个时辰,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手脚发麻·如果用弓箭的人手无法发力,定然难以射中。
于是他微微动了动,靠在破旧的柱子后面··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乾清彻底厌烦了,到底要等多久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厅堂喧闹,而后院的夜晚安静异常,良久,他竟然朦朦胧胧的睡了过去。
·他睡的不沉,只是打个盹·似梦非梦的,他想起了方千的脸,想起红信和碧玺·究竟是什么杀死了两位女子,她们得了什么病,究竟是怎么死的,发生了什么……·乾清想起了方千死的那天,一幕一幕——盖住方千的白布,满脸哀伤的人们,厢泉坐在那里,玩着手中的瓶子……·乾清突然想起,那个瓶子,他见过。
他不仅见过,还碰到过·就在这时候,厢泉从远处丢来一颗石子,恰好打在他头上,乾清因为疼痛而一下子清醒了·他慌忙的抬起头,想对厢泉说话,却发现厢泉神情不对。
乾清此时一心想着的是那只蓝色瓶子·就在这时,远处有个人向边走来,嘎吱嘎吱的,踩着楼院飘落的秋叶·按理说,后院是不该有人进来的。
厢泉和乾清能进来,是他们提前跟官府打了招呼的缘故··乾清心里一阵紧张,话到了嘴边也咽下去了·他握紧手中的弓箭,看向那个人影··那人慢慢走近,灯光清晰地照射在他的脸上。
来人脸上遮着白布,厢泉那日来到井口也用过的类似的白布遮住口鼻·虽然如此,但乾清认出了那人的脸·这一瞬间,他好像被雷劈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这张脸,乾清太熟悉了··那人走进了,走路稳健又斯文·仿佛只是路过这里而已·他站到井口的旁边,但也只是站着·乾清以为他会像方千一样拼命的把井打开。
但是他没有··那人走到井边的树上,手里抱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不是普通样式的,很精致有点像正月十五的花灯,但是却是通身白色。
那人放下酒坛,把灯笼系在树上,如同对待一个精美的艺术品·灯光又一次投射到他脸上··乾清紧握弓弦,他看到了来人的脸·乾清心里明白,今日上午厢泉手里那只装着砒霜的蓝色瓶子,自己见过。
不仅如此,他还打翻过··出乎意料的,厢泉在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乾清大惊,本以为是二人皆隐蔽在此,来一个守株待兔的··厢泉走路不稳,一瘸一拐的向来人走去。
他这一下站起,乾清感到窒息,想张嘴喊住他,但是发不出声音··来人听到响动立刻警觉的回头·他看到厢泉,明显震惊了一下,却平静的、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
来人缓缓的注视着,灯光照在他深邃的双眸中,像一本难以读懂的书卷,平静安详却隐藏了太多东西··“夏家的仆人名字是按照二十四节气排的,据我所知,还未有‘惊蛰’二字。”
厢泉出乎意料的开口,乾清吃了一惊,他说这话完全没有来由··来人沉默了一下,竟然朗声答道:“‘惊蛰’,春雷萌动万物苏醒,是春天的开始,寓意不错,”他接着叹气道,“春天的开始,新的开始……易公子这是为何”·“小泽可以去夏家先做下人,夏家人不会亏待她。
日后的路,便要靠她自己争取了·先生可有此意”·“惊蛰……的确合适·”说罢,傅上星缓缓的摘下脸上的白布。
他站着一动不动,墨发如云烟,脊背挺直站于树旁,迎风而立·双目没有焦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沉静的像黑湖的深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 恶疾· ·傅上星,傅上星。
乾清缓缓闭起双眼,他早该知道的··方千死的那日,厢泉手里的蓝色瓶子——装着砒霜的瓶子,正是乾清无意间在傅上星那里撞到的··那是乾清第一次调查西街去问傅上星问题之时发生的事。
当时方千面色苍白,傅上星说要给他看看,还说“刚才夏公子碰倒的药就挺不错的”,乾清自行离去也没有再管··挺不错的药·乾清明白了,傅上星后来把那瓶毒药给了方千,怂恿他自杀。
乾清脑袋一片空白,心里懊悔、不甘、愤怒·他为什么没有把瓶子打碎,或者留下等着,跟方千一起离开·银杏树的枝叶遮蔽了天·在枝条交错阴影之下,傅上星微微笑着。
那是他贯有的温柔笑容··乾清冷冷的看着他,轻轻搭上了弓弦·他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但他此刻却清楚一点——眼前的人不是温柔仁慈的大夫,他不是,从来都不是。
“易公子的脚伤好了吗”傅上星温和的笑着,只是轻叹,“易公子定然是知道我的底细,公子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对我过于信任”·“二者都是,”厢泉安然,他缓缓进几步,“你可以无所畏惧的站在我面前,我也可以。”
“我不是个好人·”傅上星淡淡道,灯光让他的表情显得那么怪异··厢泉只是低头笑着,一如二人在医馆初见般自然的聊着,语气温和:“你害了这么多人,当然不是好人。”
傅上星饶有兴味:“哦你到底了解多少”·厢泉站稳脚跟,目光睿智而坚定:“有些比你少,有些比你多。”
“易公子真有胆识,那么显然,主动权在我手里了,”傅上星双眼闪动一下,轻声笑着,下意识的攥紧左袖,“在我坦白之前,请公子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比如……什么时候怀疑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似是耳语。
“难得你有兴味听·你应问我什么时候怀疑方千的·”·傅上星笑了:“今夜把话都说完整·”说罢,他在井口的板子上安然坐下,如同一个茶客在听人说书,悠闲自在。
猫头鹰扑楞楞的飞过夜空,穿过粗壮的树木·银杏树飞下零散的青黄叶子,沙沙下落轻轻扫过易厢泉身旁,一片片落到他的白衣上,仿佛是用上好的丝线绣上的图样。
厢泉笑的镇定却僵硬,唯有乾清才能知道看出厢泉每个笑容背后隐藏的情感——他在隐藏自己的不安··“我第一次遇到青衣奇盗那夜,街上没有什么守卫。
方千说,自己接到了调动守卫的信,落款是我,但是信的字体会消失·在将信焚毁之际,他意识到了骗局所在,于是赶紧采取补救措施,终于留了一小片信纸,上面是‘方’字。”
傅上星蹙眉,厢泉紧盯他的双眸,接着道:“这一点我和乾清提过,但是他没有意识到·那“方”字纸片的四周都烧掉了——这就奇怪了。
我们烧东西,火焰可以从信的角落开始蔓延,或者从中间燃起向四周蔓延·要留下一个四周都烧焦的纸片几乎不可能·那一个‘方’是开头方统领的称呼,余下损毁,火焰自下蔓延,至少会留下纸片上边缘、左边缘不被烧焦。
而且四周都烧了而只剩一个字,当真……有难度·”·厢泉又扬起嘴角,单手拄拐,另一只手却下意识的抚上腰间的金属折扇:“这只能引起我的疑惑而已。
此外……还有七节狸·据乾清讲,青衣奇盗偷窃那日,方千见过七节狸,但是他没认出来·方千自幼在庸城,呆的时间可不短,当然,他不认识也有可能。
如果他认识,那么他为什么要隐瞒”·傅上星只是笑笑··厢泉见他那个样子,只是从容的、自顾自的继续道:“这两件事都是与青衣奇盗有关的。
因为偷窃当日我不在场,这都是听的乾清的描述·要说疑点,任何人都有,”厢泉顿了顿,接着道,“那我们不妨把青衣奇盗的事情抛开来看,单纯从西街的事情谈起。”
傅上星笑道:“我本以为你会从我这里深挖下去·”·“青衣奇盗与你有关联,与方千也有关联·用同谋这词也太重了,倒不如说,你们都被那个贼利用了。”
乾清听到这,震惊了一下,这又是怎么一说云里雾里,不清不楚··“但青衣奇盗之事不是今夜的重点,我自然不必对你深究。
青衣奇盗的事我到时候自会处理,”厢泉忽然正色,“如此夜晚,相信上星先生也不愿多提他人·”·乾清听到这里愣住了·青衣奇盗真的与傅上星有关联他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想知道更多,但是他们把话题扯远了。
傅上星没说话,只是低头望着井上的厚石板·厢泉接着道:“你知道我接着要说什么问题,是关于红信和方千的·在这之前却不得不提起一个女人,她才是整件事情的出发点,也是你……犯下大错的源头。”
厢泉说的缓慢,将最后的几个字拖得很长,很重··傅上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是抬头望着黑湖和那边高大的银杏与垂柳,似听非听的··“碧玺。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厢泉直勾勾的盯着傅上星,“只是她得了一种病,一种传染病·这病如果蔓延开来,会给全城带来巨大灾难,纵使患病的消息传出去也会让人恐慌。
这病连几岁孩童都知道,似魔鬼,人人避之而不及·因此水娘隐瞒了真相,说是肺痨·可是事实呢这件事只有水娘和你这个郎中清楚。
红信和她是同样的病症,显然是被传染的·看红信的房间,再也明显不过了·这种病会毁掉一个美丽女子的容貌,会毁掉一个琴技一流的琴师,毁掉一个书法家,毁掉一个青楼女子的全部。
消失的镜子、飞溅的墨汁和药汁都证明了这一点·她不想看见自己的脸,而且什么东西都拿不稳·因为她的面容被疾病毁去,手脚也残疾了·什么病又有如此症状呢”·“麻风。”
傅上星轻轻吐出两个字,轻松无比,却隐隐透露出哀伤··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乾清向傅上星看去,看不懂他的表情·漆黑的而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映衬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喝酒声、嬉闹声飘散在夜空里,但是全都被染成黑色。
傅上星的整个暗色衣袍都笼罩在大树的阴影里··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章 藏爱· ·在这种苍茫夜色下,厢泉却是一身雪白,这种颜色在暗夜中显得突兀,却又让人感觉自然而安心。
他的声音也不同于这黑夜,淡然而沉稳··“你倒答的轻松·人们对于麻风病总会感到恐惧,我原本不甚了解,但近日翻阅先生的书籍,倒是收获颇多。
这种疾病让人恐惧,因为它是致命的·发病之人的样貌也令人恐惧——毁容、残肢,视力也会受到影响,似妖魔而非人·一个女子得了这种病,单从她自身而言,怕是难以接受。”
傅上星什么话也没说·他与厢泉的交流如今看来就像是医术上的讨论,似乎不掺杂私人感情,这点让乾清诧异不已··面对傅上星的沉默,厢泉语气越发冰冷,平调中带着些许指责:“为了碧玺,你很残忍。”
傅上星突然苍凉一笑,比秋日寒霜还要炎凉百倍,让乾清为之一颤··“她值得我残忍,”随即他颇有兴味的转向厢泉,眼里却黯淡无光,“易公子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关于碧玺,几乎是知道所有。”
厢泉只是望着他,目光中竟有怜悯之色··乾清几乎什么都听不懂,他唯一听懂的,是碧玺和红信都染上麻风·乾清心里犯嘀咕,水娘居然藏着麻风病人,西街居然还能顾客盈门·麻风一直被认为是“不逮人伦之属”的恶疾,得病之人或毁容或残体,外貌丑陋,不似人形,若是死亡也不能留得全尸。
它传染性极强,在唐代之时才对此病有些认识,有隔离一说,故而有些地方有“麻风村”的存在··傅上星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残忍对碧玺就不残忍呵,孙思邈早已对麻风病作了详叙,疾风不出五种,五风所摄,麻风病不一定致死。
这不过是种病而已,得病了就治——人们为何惧怕”·他说的平淡,眼眸中却掠过不安与愤怒··厢泉紧紧盯着他,拐杖也狠狠的戳烂了地上的秋叶,似是扎根到湿润的土地里。
乾清听得稀里糊涂·只见傅上星微微闭起双眸,待他睁开,平静许多,不紧不慢的问道:“我与碧玺之事……易公子是何时怀疑我的”·厢泉“唉”了一声:“想来最初那晚,我与你在医馆相见。
桌上燃着红烛·若非有患者进门,你是不会点燃它的,红烛太贵了·我淋雨进门却未见人,而红烛却一直点燃的——你知道我会受伤,你在等我。”
傅上星惊讶道:“只凭借一根蜡烛就——”·“当初只是好奇而已·你与青衣奇盗有勾结,这还是后来才知道的·而我当时不曾料到,你竟然与西街的事有关。
如此说来,还是因为乾清·小泽夹在书中‘乾坤何处去,清风不再来’一句·这种诗不适合这样的女子·显然是藏头诗,指的乾清的名字。”
提及曲泽,傅上星眼里微微闪光,良久才道:“她喜欢夏公子,我知道·”·“记得我与先生见面,问过先生名姓的问题·本家姓傅,但是非医药世家却取了上星为字——一个穴位。
我当时笑言猜测小泽姓曲,竟然猜中·这也是因为曲泽穴的原因·很好解释,先生行医,你与小泽的名字都是你取的,都是穴位名称·”·傅上星挑眉:“这有何干”·“我生来就喜欢猜测,你为自己取名,是在你学医之后。
小泽与你可能是在学医之后认识的·你与小泽毫无血缘关系,不同姓名却同种类——显然两个穴位名字,皆是你行医后取的·再论性格,小泽与夏家丫头谷雨性子很像,并无很强的尊卑观念,而且同样的机灵——是因为她们生长环境类似。
这是一种普遍的识人方法·性格多决定于人的早年经历·谷雨早年生活艰辛不尽人意却有兄长的守护,这是谷雨的生长环境·如果小泽与她类似,那么必然也有一位如同兄长一般的人守护小泽。
可见你与小泽当真亲如兄妹·而却有不可忽略的一点——你们不是亲兄妹·”·傅上星眉头一皱,厢泉接话道:“恕在下唐突,先生英俊多才,小泽可爱美丽而且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你们年龄相配而且性格相投,毫无血缘关系但是长久相处,为何不生任何情愫只是亲情小泽喜欢乾清,而先生也对小泽没有男女之情。
这就奇怪了·”·乾清听到这真是吃惊了易厢泉这木头居然还会注意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厢泉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
其中有种极大的可能,那就是双方都有喜欢的人·小泽的情感易于体现,喜欢乾清·可是先生你呢”·傅上星本是愣住的,突然就笑了:“易公子真是……”·“先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先生相当出色,所认识的女子也当时出色之人。
先生兢兢业业,你的心上人而多半是行医遇到的·如今的女子通诗词的不少,有才艺的也不少,性格温婉的也很多·但是限定在庸城却少了·如果先生真对某位女子有爱慕之情,为何不去见情人为何毫隐藏的毫无痕迹我打听过,大家都不知上星先生有什么喜欢之人。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爱之人,那么先生必然与此女常见,如何常见久病才能常见,因为你是郎中·”·乾清这时趴在木板上,心砰砰直跳,激动不已。
这种媒婆才会关注的事,居然被易厢泉这木头看了个通透,他与常人的思维真是不同的·更令乾清诧异的是,易厢泉居然还能由此断案……·“这是我在事发前闲来无事所想的,但是我耳闻碧玺之事,才突然有所怀疑。
她符合所有的条件,但是身份低微·我这几年行走江湖倒是积攒了看人经验,人与人常在一起,观念也会彼此互溶·小泽不重视身份地位,这显然是受了先生你的影响。
一个好的大夫,自然不论病人的身份一律接待——如此,你与一个青楼女子不顾及身份而毅然相恋的可能性真的不小·”·傅上星愣住,随即爆发一阵大笑。
他的笑声震落了树上的叶子,苍凉尖锐,刺穿了乾清的耳膜·                        ·作者有话要说:真相就是……这书其实不是耽美,因为放到无CP里没人看(骗人,清泉不叫CP!?),才放到耽美里的。
= =凑合看吧,如果是腐女……它其实能是耽美也能是言情也能是历史也能是推理,上到50下到10来岁都能看的(真的,给六零后九零后都看过,都觉得挺好)。
对于我来讲,《北宋》系列只是不分题材的故事,一个好看到跪的故事·我有责任把它写出来··还有,明天去旅游,可能迟更···。
 ·☆、第五十五章 死法· ·傅上星抬头,漆黑的双眸中除了诧异还显出钦佩之色:“人心难测,易公子虽然年轻,竟可看透人情,猜透人心,实属不易。”
他啧啧一声,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厢泉微笑道:“这未必与年龄有关,只是见得多了而已·我这种猜测实在浅薄至极,甚至可谓无聊透顶·然而,你们二人的情丝不断,感情藏不住,疑点处处是。”
傅上星眉眼微动,带着几分好奇看向厢泉··“红信之名是碧玺起的·这本是预选名,但最终碧玺弃之不用,只因‘红信’二字寓意不佳。
水娘不明其意,最终还是敲定‘红信’二字作为名字·红信、碧玺、鹅黄、湛蓝——碧、红、黄、蓝,乍看之下皆为颜色,实则不然·红信是一种石头——红信石,先生有什么联想碧玺给红信起名字的用意,本想指代颜色,然而红信石可以制成一种剧毒之药,民间叫砒霜,也是鹤顶红。”
乾清听得瞪大眼睛·逮捕方千那日夜晚,厢泉口中喃喃“砒霜”二字,只因他看透了红信名字含义,并非料定方千因此自杀··自己居然错怪他了。
傅上星苦笑,垂下头去:“易公子翻过我的药石书籍连这都能被你看见,我实在太小看了你,居然留你住在医馆·”·傅上星此时显得轻松许多。
月上中天,冷冷清清·院子看似两人对谈,实则三人·乾清窝在角落,越看越紧张··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放箭反正傅上星是坏人,倒不如——·只见厢泉轻轻将一只手背在身后,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乾清看明白他此时的手势:不要轻举妄动··好,好不动就不动乾清咬咬牙,收回了弓箭·他已经冻的直哆嗦,两眼冒金星的盯着树下二人。
“先生的医书,我这几日一直在看·显然碧玺是知道红信石用途·那么重点来了——一个青楼女子为何知道这个也许是凑巧看了医书得知,也许是有人告诉她的。
药理之类的书籍与知识,她究竟能从哪里得来答案当然是郎中·先生博学,碧玺好学,可见先生并不是看完病就速速离开的,二人谈论诗词、药理的可能性很大。
证据太多,如此一来二去更加证明了你们——”·微微起风吹皱一池湖水,粼粼微光,吹上身却觉寒冷·乾清冻的收了收肩膀,忘我的看着二人对峙。
他此时明白一点,易厢泉这瞧人的眼睛毒辣的很·若是诚心给人做媒,定叫这全城媒婆都丢了饭碗··傅上星也惊讶于厢泉的这种识人功力:“易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庸城人皆知道公子是睿智之人,却说易公子的职业是——”·“算命先生。”
厢泉坦然笑道··傅上星惊讶:“早知市井传闻,但我仍未料到你真的是以算命为生”·“从微小事物中找出联系,作出连续推断。
这点到与捕快相似·方才我所言,只是大局之中最小的一方面·难道先生以为,我只是因为怀疑你和碧玺的关系,或仅仅是怀疑你与青衣奇盗勾结才在此地等你”·傅上星呵呵一笑:“听易公子的口气,我的罪状还不少。”
厢泉嘴上笑着,眼里却有说不出的寒意·他轻轻的用拐杖戳戳地面泥土:“罪状那么先生知道碧玺……是怎么死的”·傅上星坐在井边,听到这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乾清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也没说出一句话··“当事人全都死了,如果先生想知道真相,那么只能从我这里得知·那么,主动权是不是又回到我手中了呵,放心,我一定据实相告,”厢泉面色微变,语气变得冰冷,“据实相告……呵,我可不想像红信一样,染上疾病,最后吸入大麻之类的东西。”
傅上星突然泛起哀伤的笑:“我早就不配做一个郎中·请易公子从头至尾讲述,我……洗耳恭听·”·他话音落下·露珠无声的凝结在即将落败的树叶之中,悄然滴下。
厢泉所站之处被月色洗的发白,如同他不肯脱下的白色孝服一般清冷·他缓慢、略带沉重的吐出话语:“若我猜的不错,杀了碧玺的人……是红信。”
乾清大惊·傅上星安然的坐着,并未有一丝反应··“碧玺失踪当夜,乾清他们听到了碧玺惨叫——源于过度的痛苦或者惊慌·就在短时间内,碧玺失踪了。
她去哪了湖里·这是最有可能的,但是却被认定为不可能,因为湖上结冰了·但是来年金莲花开放、湖中有她的东西却没有尸骨·至少证明了她在湖里,或者说‘曾经’在湖里。”
听及此,傅上星轻颤一下··“那么问题就此产生,她怎么掉进去的显然是直接掉进湖心,而且是在短时间掉进去的·除了湖心之外冰面完好,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乾清一再肯定过。
如果应了水妖的传说,那么蛇形水妖会从湖心出来,脖颈很长,叼走岸上的人·从空中掠走一个人,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却很具有参考价值·”·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又是水妖·被拉进湖里·远处一直按兵不动的乾清有点忍不住了,厢泉的说法太过离谱。
傅上星也笑道:“易公子所讲未免不切合实际·”·“水妖一定不存在·我想过种种可能,要把一个人扔到湖中,异常困难·速度、高度、角度——要同时满足这些条件,而且保证人不能乱动,乖乖听行凶者摆布。
我根本想不通而且,何须用这种杀人方法恕在下直言,只不过是一个患病的青|楼女子,她死了就死了,至于怎么被杀的,不会引来太大关注。
而用什么特定工具将人从空中抛出,太过复杂,没有实施的必要·”·“既然想不通,于是我换个思路,谁有可能做这件事红信的可能性倒是不小,毕竟她与碧玺最常接触。
若是单凭猜测,青楼的一干人等都有嫌疑·那么我不妨来假设·如果我假定红信就是杀害碧玺的人——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满足我的假设”·“再把思路换回来推断,我们模拟环境。
红信一定是和碧玺在一起,在哪房间院子恰逢正月十五,围墙外一派热闹之景,女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因病隔离,自然也不会呆在房里,但是一个手脚残废的病人能做什么”·乾清闻言一震,立刻盯着远处那棵高大的树。
“有一种东西深得女子喜爱,尤其是闺中待嫁的小姐·碧玺出不了门,自然可以用此娱乐·正是这个东西,却把她送进——”·“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怎么死的”·傅上星突然冷冷的发问。
他一扫方才的冷静,眸似利剑,隐着怒火,狠狠的抓着石板仿佛要捏碎一般··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六章 红信· ·“根本就没有水妖,”易厢泉淡然的望着远处的树,语气平淡,“是秋千。
她们当时在玩秋千·”·傅上星一愣,立即转头看去··“大概就是那棵树,”厢泉用手指了指湖边一棵高而粗壮的树,“我让乾清测量过院子的宽度以及树高,只有那棵树最合适。
关于秋千,我刚刚在酒会上问过水娘,确有此物·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当日二人正在玩秋千,红信在推,碧玺坐在上面·推到一定高度,红信只要用锐利的东西——刀、剪子、甚至簪子抬手割断一根绳子,秋千就会失去平衡。
力道巨大,而碧玺的手有残疾,本身就难以抓稳,在瞬间一定被甩出去掉入湖心·”·傅上星只是呆呆望着那棵树,树上还挂着短短的绳子·许久,他攥紧了拳头,仰天大笑:“这只是你的推测,秋千人怎么可能坠湖就死——”·“最易溺亡的场景,一是海,二是冰湖。
冰湖温度极低,冬日人身着棉衣,吸水,片刻便沉入湖底·若是能挣扎浮起也是极难换气的·因为薄冰处处有,像盖子一样浮在水上,人若入水,很可能连呼救都无法做到,就这样溺死水中。”
“咣当”一声,傅上星的拳头狠狠的捶在封井木板之上·修长的手上流下几道血痕··“我凭什么相信你·厢泉笑了:“信与不信自然在你,现在死无对证。
先生常来这里,必定知道此地原来是有秋千的·后来消失,至于什么时候没有的,如果肯回忆一下,自然比我清楚·那棵树上还挂着绳子,我刚才仔细看过,绳口被割开,绳子短短的坠下一截。
然而奇怪之处来了·按照乾清的测量,以红信的身高——开井那日我亲眼所见——如果踮起脚尖也难以到达树枝的高度·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红信当时割断秋千的绳子,割口位置应该比现在所留更长,绳子下垂也会更长。
碧玺被抛出去在空中叫了一声,短时间内就会把人引进来·红信必须动作快·她割断了秋千的另一边绳子,把秋千板子藏起来——不过是一块木板而已,自己也躲起来。
接着水娘就进来了,躲过水娘是非常容易的,可是紧接着,杨府尹就带人来了·”·夜很静,厢泉的声音异常清晰的飘到乾清的耳朵里·乾清思考着,觉得他所言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的确,我的叙述有难以解释之处,”厢泉竟然和乾清想到一起去了,“首先是搜查·杨府尹带了这么多人,难道没发现院子里还藏着红信再说绳子,留的很长就很引人瞩目,惹人生疑。
最奇怪的是碧玺的尸体·按照常理,溺水尸体不会立即上浮,但以后也会浮起来的·但是,碧玺的尸体没有,最终在枯井里被发现·那么,一定有人移尸,而且在短时间内。”
·听及此,乾清心里一凉··一切都对上号了··“如果我没猜错,红信杀人的念头以前就动过,不过她没有在意杀人手法·甚至有可能是她们玩秋千之时,临时起了杀人念头。
但是,这种草率的做法居然成功了原因是什么躲过搜查,有剪断绳子的身高,在守卫中移动尸体·红信一件也做不到是谁做的这样的人太少了,正因如此,范围才缩小到不能再小。
既然是帮凶,那么……很明显了·”·傅上星一直紧闭双目眉头紧锁:“我只知道他与碧玺的死有关,但不知道是他移动的尸体·我以为都是红信做的。”
厢泉冷笑:“知道又怎么样你想让方千死的更惨”·乾清一直思考着·易厢泉说的对,整个事件需要一个能自由进出院子而不受到怀疑的人。
搜查前三天仅限陆地,而后都在湖里·杨府尹派人打捞起碧玺的尸体,也只有方千可以钻空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尸体捞上来再弃尸··等类似于监守自盗啊。
乾清摇了摇头·方千做了这件事,但罪不至死,何苦自杀·院中,傅上星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精致玉器酒杯·他弯下腰去“噗”的一声打开了酒坛,浓香顿时溢了出来。
乾清赶紧拉紧弓弦,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然而乾清之听到液体流入杯子的哗哗声·傅上星举杯,似邀明月,一饮而尽··乾清吃惊·酒坛挺大,刚刚傅上星可是单手就提了起来。
本以为傅上星是斯文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但目前情况而言,那可未必··乾清看看厢泉,嗅到危险的气息·如果傅上星有什么极端举动,打打杀杀,厢泉腿脚不便,怕是躲都躲不了·然而厢泉并没有理会傅上星,继续道:“方千处理好尸体,红信不久也挂了牌子。
但是方千却离开了,其中的缘由我不清楚,但是大致可以想象·方千一向为人不错,能做出这种事——不算是杀人,但也是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他最重情义,明显是顾念到与红信的感情。
按照内心推断,一个官差与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沦为同类,要么各奔天涯·二人必然是吵过架的,于是,方千选择了离开·”·兴许是酒过于浓烈,傅上星咳嗽几声,脸颊有了红晕。
“易公子当真未过而立之年你的某些推断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而有些,却单凭人心猜测,竟然也能说对事实,我着实佩服·”·厢泉对于傅上星的这种夸赞并没有太大的反映,只是笑道:“我不过比夏乾清年长几岁。”
乾清听到此便怒了——别人夸你年轻能干,居然拉我下水,你自己炫耀就罢了,言下之意是“我夏乾清不如你”·只听厢泉继续用平平的声调陈述道:“‘城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我得到红信写的诗词,多数是吟咏爱情,但是有《氓》一首,是典型的弃妇诗。
她与其中女子遭遇相像,大概是写在方千离开她之后·看着笔迹,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时候她已经得病,这才握不住笔·”·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麻风之症,极易传染,与体制有关,老幼和妇女更容易得病,但往往要长时间之后才会发病。
所以,碧玺死的时候红信还好好的,但是其实她早就染上疾病,就命定……”·厢泉的语调沉了下去·他突然觉得,杀人事件之于旁观者而言只是场跌宕起伏的戏,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讲,未免太过残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八章 真相· ·傅上星慢慢品着酒,他喝的不快,像是生怕自己喝完了一样··风起,叶子纷纷飘下下似飞雪落地,短时间就铺满了院子。
易厢泉站在地上,像是对着秋叶自言自语··“红信得了病自然要请郎中,所以你就去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认定红信和这事有关,但是你确定她杀了碧玺。
你怎么办你当然恨她,恨到想杀了她,但是你不能下手·因为碧玺失踪了,无论死活,你都想找到她·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碧玺下落的人就是红信——你当时是这么认为的,那时你还不知方千与此事也有联系。
就算知道,方千也远在千里之外·所以你残忍的、用各种方式逼迫她说出来·同时,你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她·”·乾清冻得哆嗦,也听得一知半解。
红信为什么杀了碧玺·厢泉直视着傅上星,慢慢开口:“碧玺虽然病重,美貌容颜丧失却依然和善待人,还有情郎照拂·然而对于红信而言,碧玺却是痛苦生活的根源。
要照顾一个麻风病人,不知要用去多少时间经历·红信是一个丫鬟,青春年少却终日劳碌,买予青|楼,也不能嫁予心爱的人·旁人看来,这里的丫鬟是靠着双手吃饭的清白人。
然而在青|楼,下人的地位还不如歌舞伎·红信想要挂牌,怕也是因为方千的缘故——挂牌赎身,浪迹天涯,这也算一段风流佳话·依照水娘的性子,碧玺不死,红信就得照顾她,一只照顾着。
谁愿意耗尽青春来陪一个病秧子碧玺一直是她的阴影·早晚得死,何不早些但是,毕竟姐妹一场,她虽然心有怨气但并未动手,只是日日劳累,日日思念,日日没有希望的劳作,日日在青楼里做地位低下的丫头——这种怨恨归于碧玺,终有一日,也许她们谈到了什么,触及了红信心中的怨恨,这才造下悲剧。”
易厢泉轻轻闭起双目:“冲动,冲动干燥的稻草堆容不下一丝火星,燃了就是大火·”·他的语气突然加重了,似是告诫一般看了看傅上星,像是将话说给他听的。
“碧玺一死,红信挂牌,情郎离去,她也发病了·她还年轻,却整日关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没人说话,没人听她的倾诉·身体残疾、病痛终日折磨,姐妹被自己杀死,恋人离开,亲人一个都没有,水娘对她也不太关心,唯一和她有外界联系的人却是自己的仇人——你。
先生不用惊讶,红信不傻·她当然知道你要害她,但是她没有做任何反抗·她反抗有什么用呢”·“你给的乱七八糟的药,她没喝,因为她心里还残存着信念,她不能死。
红信知道如果把碧玺尸体的所在地告诉你,那么她自然活不成·”·傅上星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却是冷笑··“你笑了·你奇怪,她这么苟且的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为了方千而已。
这只是我的推测,红信早就不想活下去,她只想见见他,纵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厢泉语气加快,双眼眯起,似是微怒:“你按捺不住,于是就想了大麻的主意。
红信有焚烧药渣的习惯,所以你加入的大麻·大麻在中原太不常见,人会对这种味道上瘾·一个孤独、无助、失去一切的女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这个东西上瘾并不奇怪。
这东西,制幻能力极强,何况让一名青楼女子癫狂只要让她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出碧玺所在的地点,你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是你错了,红信没说。
不久,方千回来了·一切一切,就从城禁开始·方千回到庸城,红信自然想见他——飞鸽传书,这是她喜欢养鸽子的原因和唯一目的·但是在这之后的种种细节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简言之,双方因为各自原因,或者某种阻力,”易厢泉别有深意的看了傅上星一眼,轻声道,“没有见到彼此。”
傅上星继续机械的、不断的饮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乾清把弓箭紧握,有些沉不住气了·厢泉这高谈阔论何时结束自己何时放箭一概不知。
易厢泉轻微而缓慢的往前挪动着:“我最初听到红信跳楼那日的状况,就已经断定,这绝对是一个特别的案子·之所以说是‘跳楼’而非‘跳湖’,因为她根本没有跳入湖中,即便所有人都听到了清晰的、巨大的落水声。
原因很简单,院子太小,经过乾清的丈量我才知道——跳湖距离不够·”·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乾清一愣,的确,测量之后才明白楼高不过两层,即便能落入湖水中,这样跳下去,摔不死、溺不死。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这一点真的是奇怪·她选择了一种暴露于群众目光之下、却难以让人看到自己尸体的方法·如果把上述结论综合起来就不难得到答案。
她的容颜异常吓人,倘若尸体腐败也会有传染性·她如果跳入湖中,瘟疫全城蔓延,水娘生意不保,当年碧玺的死亡也会重新提及·而她的目的单纯明了,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她是这样想的:想见方千,却没脸见方千,还不如一死了之。
在矛盾和癫狂之中,她忏悔,她没有勇气活下去,她想赎罪·显然只有一种方法,死前或死后见方千最后一面,最后与碧玺葬在一起·”·听到“碧玺”二字,傅上星又轻轻颤抖一下。
他手中的白玉杯在月下微微泛光,乾清诧异,他一贫如洗居然用得起这么好的东西··“红信是怎么死的乾清在楼下发现了碎片,阳台上的栏杆上有灰尘痕迹,却被抹去。
就是这两点,完整讲述了她自杀的全部·红信跳下楼去,接着是巨大的落水声·她没跳到水中,那么她去哪了落到地上显然不可能。
她是用东西系在自己身上,也许是绳索之类的东西,将灰尘蹭掉了·那落水声音从何而来遇到问题,我们换个角度想·有没有可能是水击在东西上发出声响乾清说过,正对着红信跳楼的地方有碎片,而且土地出奇的湿。
我们可以模拟出这样的场景:红信身上系了绳子,她跳了下去,踢倒了盛满水的水缸,水缸倾斜水哗的一声流下去撞击地面发出声响·”·“接着,就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红信把绳子系在身上,跳下去之后收拾了水缸碎片,在二层的房间等着方千,二人相见;第二种可能,红信把绳子系在了脖子上·她跳下,人也吊着死去·收拾一切的人,是方千。”
“这就衍生出了问题,红信究竟是吊死还是事先服了毒,随后见了方千最后一面自己才毒发身亡都有可能·但我可以肯定一点,抛尸的是方千。
和处理碧玺尸体一样,抛尸不会引起什么怀疑·现场人多,方千随意给尸体套上口袋搬运,只装作是搬运东西——要看准时机没人会发现·纵使发现了,只要交代是大人要他办事,以他的威信,不可能有人怀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面色苍白,不是因为没有休息,而是因为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背起自己曾经心爱之人的残缺尸体,把她扔到井里去,看着她无人祭奠、无人知晓的永远躺在黑暗井底彻底腐烂。
一切由他亲手所做,这是一种永世的痛苦·”·乾清瞪大眼睛,这才明白原委··傅上星一言不发··秋风卷着易厢泉的话音渐渐远去·远望夜空,孤鸟盘旋天际,辽阔的夜空也只剩它飘渺孤独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八章 如何放下· ·傅上星轻轻仰面,叹了口气··见他有了反应,厢泉似是很受鼓舞:“也许方千知道红信石可以做成砒霜,故而服药,但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药,怕是盘算很久了。
也怪我那晚……”·厢泉继续说着,但是乾清不再仔细听了·他被那句“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药”震惊到了·这句话引发他的一串联想。
易厢泉不知道方千的药是哪来的,但是乾清知道··砒霜是傅上星给方千的·他还记得傅上星那天的口气,当时傅上星就打定主意,怂恿方千自杀··至少在厢泉的眼里,傅上星少了一条罪名。
但不仅仅是这样而已·黑湖旁的二人对话,显然傅上星和厢泉才是主角·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乾清突然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厢泉的所有推论都说得通,但是有一点不对——一切太过复杂。
碧玺掉到湖中心的确很可能是临时起意的犯罪,但是红信的死亡却不是·它精细的设计出手法,如何自缢、如何伪装、如何让人把目光移到水妖那里去而不再关心问题本身,甚至连方千都以自杀告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这场犯罪策划的毫无痕迹··在厢泉的叙述中,他把红信作为此次犯罪的策划者·乾清知道,这怎么可能一个青楼女子,被致幻药物弄的疯疯癫癫,怎么可能想出这么复杂的手法方千就更不可能了·乾清看着傅上星,他还在喝酒,只是不再倒了,慢慢品味着手中的那一杯。
乾清感到一阵战栗·傅上星不仅怂恿方千自杀,他还安排了红信的死·一切都是他,一直都是他了结红信,让方千感觉到无边的痛苦以至于自尽,而且,他也知道了碧玺的下落。
一切一切,若非厢泉插手,傅上星就脱罪了··一丝破绽都没有啊·厢泉以为傅上星只是不择手段的想找到碧玺的尸骨·但是乾清明白了,比起这个,傅上星更想让仇人痛苦。
他让红信在楼里近乎疯狂,在自责与癫狂中自杀·让方千看着爱人死在眼前,最终饮毒,在悔恨中死去··这是最恶毒的复仇··傅上星的眼中,恨意早就变成了阴毒。
乾清惊恐的看着,厢泉从始至终的平静,不是因为厢泉够冷静,而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眼前人的危险性·傅上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乾清坚信这一点··但是厢泉不知道。
眼下,傅上星已经醉上七八分,他发髻松散,如同一棵从井边生长出来的绿树··“易公子……你到底想怎样”·“劝你回头,”厢泉淡淡的道,“你是一位好郎中,我希望你忘掉。”
远处厅堂里觥筹交错,灯影摇曳,似乎又有缠足舞姬出场,在白棉窗上投下俏丽的身影·这边与那边,似乎不属于同一世界··“忘掉……”傅上星的笑容好似春日阳光,他的整个人却是属于寒露之夜的。
颀长身影看着模糊,仿佛随时都要远去融入漫长黑夜··“重新开始,很简单的·除我之外,再也没人知道此事·”厢泉语气急促,也不知是在急什么。
乾清暗骂易厢泉这个呆子,这不是摆明了挑唆傅上星灭口么·乾清心里说不出滋味,他虽然愿意相信傅上星——认识他这么久,此人的品性乾清了解。
但是乾清更愿意相信事实··傅上星抬头看着厢泉,眼眸如星,直勾勾的问道:“你知不知道是我策划的一切红信的死法……是我策划的。
是我让他们痛心疾首生不如死,是我……”·他竟然承认了·乾清紧张而诧异的看着,大气也不敢出··“而且,方千的死也是我造成的。
我把砒霜给了他,告诉他,红信石可以做成砒霜,如此自尽自然不错·他为人正义,心里明白·既然有罪,与其听候官府审判,倒不如自我了结·”傅上星苦笑一声,又慢慢拉过来酒坛子。
傅上星平静的诉说着,等待厢泉的答复,似乎是期待什么,又略带绝望:“易公子聪明绝顶,难道真的不曾想过,我是如此罪大恶极之人”·风依然吹着银杏的微黄叶子,如雨般倾泻而下。
转眼就铺了厚厚的一地,等待来年春日化作泥土再育大树··厢泉吸了一口气,没有表情·没有厌恶、没有同情、没有诧异··“想过,但这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放下。”
“放下如何放下放下之后去干什么继续给人看病我还可以做一名郎中好好活着”傅上星像是听到好笑的事,放声笑着,捡起身边的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子,放在手里捏碎了。
他似乎落泪了··厢泉的声调变了,变得严厉冷酷:“否则呢斩首、流放,这些都不是惩罚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你痛苦,极度的痛苦,你活在了罪孽中。
同样的事,你不会再犯第二次·那么……可以了·”·秋风乍起,傅上星的暗色衣摆被风席卷,与落叶一同飘动·良久,他轻叹:“易公子真是……”·他不再言语。
厢泉仍然用他沉稳却严厉的语气道:“你残忍,但有良知,一直都有·红信的尸体一旦扔到黑湖里,瘟疫就会蔓延,全城百姓都会遭殃·你没有这么做还有,你记挂小泽。
你来到这井口,但你的心未完全死去,小泽需要你·”·“惊蛰……易公子不是都想好后路了吗”傅上星苦笑,但是他眼里闪过不舍,如同黑湖里的月光,纵使一切都黯然无色,月仍皎皎,即便那只是水中的幻象。
“我只是把你当时所想都说出来而已·你借了冰块催了梅花开放,为的只想与小泽再看一次梅花漫天·你去夏家,其实不过是想为小泽的将来谋个出路。
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泽,她是你妹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来你们相依为命,她仍是你的妹妹她还没有嫁人——你凭什么把她丢下她除了你在这世界上再无亲人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厢泉字字锥心,声音发颤。
风越发的大,吹起他的白色衣袍飘扬在黑夜中,如神祇,如月下被风吹散的云,也如岸边波涛掀起的白浪,千丈落下,只觉得苍凉与震撼·厢泉声音发抖,却像是经历过同样的痛苦:“我一定要拦住你,你不理解那种失去亲人的苦痛你没有资格让曲泽去承受这样的痛苦”·傅上星只是闭了眼,再也看不到他眼中的光彩,他只手抚上胸膛。
厢泉轻喘,慢慢的,不引人注目的向后退去,这动作引起了乾清的注意·经过刚才的一切,乾清彻底想明白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保护易厢泉··傅上星只手把杯子灌满酒,静静的摆在井上。
随后又从自己里衫中拿出一只杯子,又倒了一杯酒··这第二个杯子,与第一个没什么区别·一般人都把东西放在怀中,但是这杯子却是傅上星从里衫中掏出来的。
厢泉突然向乾清这边看了一眼,单凭这一眼,乾清立刻意会··傅上星稳稳的端着酒杯,欲送到唇边·乾清拉紧弓弦 “咻”的一下,就听见玉器破碎的声音。
傅上星诧异的后退一步,只是一瞬,原本握杯子的手已经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总是流逝的,三次元二次元都一样。
乾清他们此时还是白露时节,咱们现在都过去重阳迎来寒露了·好在季节差不多,大家可以大概感受下, 他们也是过着像我们这样的秋天~想想都激动·我在北方,不知道江浙一带现在的气候怎么样,不过……庸城可是微冷哟。
 ·☆、第五十九章 悲剧· ·傅上星诧异的向左手边看去·杯子早已支离破碎,被巨大的冲力带到一边的地上,只剩下满地的碎片·让他吃惊的是,一支箭插在了酒坛上——不,应该是穿透了酒坛。
它几乎完全没入,只剩一小段羽毛露在外面··酒坛裂开了一道小缝·箭上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霎时,酒坛发出一阵“嘎啦”声·插箭处的缝隙正在逐渐变大、变长,像一只黑色的虫子爬过酒坛。
酒坛不了压力,一股股细流从缝里拼命的挤出来··“咣啷”一声,酒坛碎了,香气弥漫··这箭,这就如同那日青衣奇盗射向水缸的弓弩一样插着,然而此箭射出力度与弓弩一样,但这……却是人力所射。
·傅上星难以置信的盯着酒坛,随后像反方向望去·乾清慌忙躲起来,傅上星却笑了:“‘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飞将军李广一般的箭术……夏公子不必躲。”
乾清听到这话,也不知该不该移动了·傅上星冲厢泉一笑:“多谢易公子了·”·他声音温和,语气如同春日明媚的阳光··易厢泉重重松了口气。
乾清知道了,厢泉带他来的目的就是防止傅上星自尽或是做出过激行为,一箭发出,比什么都快··悬疑推理相爱相杀阴差阳错·但是傅上星的样子不太对劲··显然,刚刚那杯子是有毒的。
乾清疑惑,傅上星现下是服毒未遂,但他怎么是这么轻松的表情·傅上星问道:“易公子怎会知道我要饮酒,而且第二杯酒杯上涂毒”·“我不知道,但我估计一个郎中的自尽方式,只有服毒。
况且,庸城郎中极少,上星先生你是最好的那位·你服毒,基本来不及救治、也难以救治·”·“易公子怎不怀疑我的酒中有毒,却知毒在杯中”·“你没有听完真相,在我叙述完之前是不会寻死的。
但是这也不排除慢性毒药·所以,我今日在医馆便关注你的饮食和饮水,连你身上的药包、药丸都检验过,在大厅里你没能走出我的视线·而后来我来到这里,也继续让人盯着你了。
你带的酒——从医馆拿的,被我换掉了,”厢泉笑道,“你不该让我住在医馆的·”·“那么,这个杯子呢”傅上星眉头一皱,端起第一只酒杯。
若是他将身上的第一只酒杯涂毒,厢泉也无可奈何··哪知,厢泉微微一笑··“被清洗过·”·傅上星吃惊:“杯子我一直贴身放着,两杯皆藏于怀中,一个在里衫,你们不可能换走;一个在外衫,也不容易掏出。
从我怀中拿杯子却不被发现……谁做的”·厢泉迟疑下:“不知,本想让侍卫去做的,而后说西街某人自愿去换杯子,而且保证不被你发现,我便同意了。”
乾清嘟囔一句,不知谁手这么快,抵得上街边偷钱小贼了··傅上星叹气,“易公子是打定主意不让我死·”·“对·”厢泉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他直挺挺的站着,手中的拐杖仿佛与大地的血脉相连··“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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