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雪轻风(没墨公子系列之一) by 柊觉

分类: 热文
墨雪轻风(没墨公子系列之一) by 柊觉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 ·文案:·《没墨公子系列》第一卷· ·改文重发··吾之第一篇文·地位特殊,甚为珍视··不过,晦涩乏味之处甚多,曾有人说难以卒读。
也许因为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所以自己却读了很多遍·果然是味同嚼蜡··我心想着既然连笔名也改了,打算重新来过·那么这一系列,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
所以稍作休整,重新铺上·若有耐心的,就试着看看吧··写这文,受了许多沈纯大人的影响·从构想到具体设定,再慎重动笔·但,写到一半发现有些覆水难收。
急于跳出框架,想为我深爱的角色们闯下更大更辽阔的天地··我的感情多数用在了主角身上·他叫做林祈墨,他已逝的母亲钟离稷祈祷他如墨般沉稳飘逸。
他是天若门挂着名不干实事的门主·好赌好酒好美人,好逸恶劳,却喜欢自找麻烦·兵器谱上称他用一把名叫“雪”的剑·但他几乎不带在身上。
此外,行文到一小半之后才算是正式出场的的另一位·他是一个清楚感情如果宽泛就绝不会深的人,所以除了那一个人,他很少向旁人施舍·看似无情,实则最动情。
最后有个绝不可因为是二人世界所以就缺少的人·这个人是个武痴,有着侠者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他是林大公子最重要的朋友·有他在,才会在往后的流年之中,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
 ·望君忍闷·绿莎参上·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恐怖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祈墨,苏纪白,秦漠风 ┃ 配角:莫罗冥,萧灵薇,殷若潮,萧映言,唐啸,楚亦泽 ┃ 其它:破案,侦探·==================· ·☆、楔子· ·寒风大作。
吹得门窗咔咔拍打·夹带着鬼一般呜呜的咆哮声传来··禅房内本已微弱的灯火猛然一闪,被漏进的寒风扫灭·房内一人一佛立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冷雷手上转动的念珠顿时停住··他并未睁开眼睛·并非不知灯火已灭·事实上此刻就算他是个不打折扣的瞎子,他也宁愿灯还在燃·因为灯燃着就还会有温度,就不至于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然而他没有动,没有去点灯的意思··他害怕至极·他不敢动,哪怕半步·哪怕只是睁开眼睛··此刻他浑身都在颤栗·他滑稽地把希望寄托在供奉的佛祖身上。
曾经嗜酒啫肉的他吃斋念佛已经十载,就是希冀佛祖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显一次灵,保佑他一次便足矣。·可惜·灯已灭·而来者不善··冷雷也许早已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然而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恐惧··却听得一个阴森至极的声音仿佛从远方幽幽而来:“冷雷,你可记得我”·这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乍听阴沉,细听却又带着几分尖利。
如同钢铁一般的指甲摩擦过青砖的吱吱声,仿若背负着游荡亡魂无法转世为人的怨气·让人听罢一次,即便是死也不愿再闻··片刻,这个声音的主人,竟像是凌空飘至冷雷跟前,居然没带着一丁点脚步声。
冷雷更不敢睁眼,生怕看上一眼就令他力气尽失·他禁不住自己的浑身颤抖,喉咙里哆嗦了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你、是你……你想怎样”·只听得一声幽魂一般的冷笑:“想留下你那条命,就把你们抢走的东西还回来”·冷雷听他语意,好似还有宛转之机。
一时惊怕胆颤之中,陡生微微疑惑·睁开眼,仿佛试图看清站在夜色中的对方··同时问出口道:“那、那些纸上……果真是剑谱”·窗忽然被风大力掀开,狂风刹那涌进,吹得眼前站立之人发丝乱舞有如妖魔。
来人一袭白衣,黑暗中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却像鬼魂一般,轻飘飘的,说不出的阴森诡异··冷雷见了此人身形,只觉得不曾见过·是以疑惑重重。
浑身仍是不自觉在战栗··又听那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低笑:“你想知道是与不是,如今于你,毫无意义·”·冷雷疑惑更甚,扶地巍巍站起:“……阁下究竟是”·对方好似低声嗤笑,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阴森森道:“你若想看清楚,那便如你所愿罢。”
说罢他长剑一挥·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星子,只见森冷的剑光带去哧的一声,油灯应声复燃··一见此人面容,冷雷大惊失色,脸色惨白,语不成句:“是你,是你……”·“啪”地,几扇纸窗整齐地被狂风吹乱,窗棂断裂,碎框落于地面。
                   ·作者有话要说:· ·☆、一:第一死者· ·立冬刚过,一夜大雪,洛阳城初白。
零星开了几支白梅,与雪色和为一片·冰清玉洁,夹着清香,扑鼻而来··一大早,侍婢就烧了炭炉·亦置放了暖手炉于床前红木小圆桌上以供使用。
以至于林祈墨睡醒以后,只觉满室温风,丝毫察觉不出冬天的寒气· 早餐用罢·待侍婢小翠收走馔具不过片刻,便有一名绿衣丫头,不待招呼直接携着寒气进了房门。
这侍女相貌玉般姣好,灵动双眸带着一股子笑意直瞅着林祈墨,道:“门主,今日神气甚好啊·”·林祈墨正伸着懒腰,立在窗前,欣赏这幽情阁中小巧别致的雪景。
只闻其声,便知来人正是天若门副门主华宜美的贴身婢女,关婵··林祈墨素来喜欢三样东西·美景·美酒·美人· 华宜美绝对算是个美人。
且是美人中的美人· 可是林祈墨偏偏最不待见这位美人·若让他去见这个人,他反倒宁愿去见世间最丑的女人· ·见到关婵,也就意味着他即将见到华宜美。
所以林祈墨很是苦恼·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露出个不像笑的笑,答腔:“看到一年不见更美三分的关丫头,就算该不好的也得变好了·”·关婵听了此话,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林祈墨,声音却是带着笑的:“门主,这一年未见,您嘴上抹蜜的功力又精进不少,实乃可喜可贺若此事不值一提,我必定是要放您一马了。
可是小姐吩咐了,今次之事至关重要,而您一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请您务必前往小檀阁,让她提醒提醒您·”·林祈墨听她这般口气,便知道说好话也是无谓,只好笑了笑道:“好的好的,一大清早去逛逛商铺,也是不错。”
·“商铺”之说,来源于林祈墨流连于江南偶见“宜美布坊”一额·当下忍不住笑,心想原来华宜美这名字还有此等用处,遂拈来私下作为别号。
关婵“扑哧”一声笑出来·拿眼睛瞪他,假嗔:“千万别被小姐听到你这般给她取别名,否则可得小心啦”她笑起来含着狡黠可爱的风情,恰似春日万物复苏时才开的嫣红桃花,能令人打心里愉悦。
林祈墨甚为喜欢,亦笑起来·仿若即将见到华宜美的丝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对于林祈墨这种崇尚无拘无束,喜欢四海乱逛的人,婚约的确是阴影般的存在。
尤其对方是一个美丽,大方,做什么都井井有条、找不出半点不是的女人··这种女人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她的一切尽在她自己安排之中,几乎没有半点脱缰的可能。
华宜美就是这样的人··林祈墨反复思考得出结论:华宜美这样的人,适宜教书,适宜掌管账本和仓库·因为她很爱说教,很爱纠缠于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不过,这也是由于其它更重要的事早已在她的打理之下,处于井然之中了··他甚至觉得,就算给他十年的时间,专去想象他和华宜美会有什么共同点,也不一定寻得结果。
虽则两个人都没履行婚约的打算,林祈墨依然怕见到她,怕听她唠叨· 所以关婵领着林祈墨穿过纡回长廊之时,林祈墨就溜了· 若他想在身后溜走,天下间是没几个人能察觉的。
就算察觉,想要追也会为时已晚·毕竟天下第一轻功的名号,就是跑路跑出来的··林祈墨溜得没半点痕迹,既自然又潇洒·他也立刻给自己找了个足以搪塞的理由。
当林祈墨闻到酒香的一瞬至他来到暮十阁,不过平常人眨几下眼的功夫·他似一只闲云野鹤,无声落在暮十阁前院一条挂满白雪的树枝上·衣袂轻飘,并无急于落地之意。
有人雪中煮酒·双眸低垂,注视着微微浮动的酒面,仿佛无事可耽无事可扰·不仅煮酒,他做任何事总会给人这般心无旁骛的专注感· ·他只着一件素白的长袍。
肩上披了件浅月色的风衣,在冬日清冽的晨风中微微撩起··林祈墨饶有兴味观察着苏纪白煮酒,不过愈发浓醇的酒香使得他有些按捺不住·正馋得快口水流下三千尺之时,只见树下之人眼也不抬,淡淡道:“下来吧,只看不尝,不是你林祈墨的作风。”
他的声音一如他人般清冷如寒潭之水·音量不大仿若自言自语,却能一字字凝练起来,清晰传至林祈墨耳中··林祈墨摇摇头,笑道:“还是小白了解我。
莫非这酒是刻意招待我的” ·伴着话音,人已凑到小炉前,弯腰嗅了满口鼻的酒香,大为满意地笑看着人:“好香·” ·苏纪白仍低头一边看火,一边道:“瑞雪之水,是要比普通的井水更香些。”
 ·林祈墨倒一点不客气,大大方方在小案前跷腿坐下,摆出一副只等品尝的阵势:“可是昨日才回的”·苏纪白道:“嗯。”
微微诧异,却也不算超乎意料·林祈墨顿了顿:“奉剑山庄的事情办妥了” ·苏纪白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件事本不困难。”
他知道林祈墨关心的并非天若门的事务··林祈墨这便笑了一笑,问出真正好奇之事:“那是为何事耽搁了我听说你这一趟去了近五日。”
苏纪白看了他一眼,仿佛说一件再平常不过之事,淡淡:“冷雷死了·” ·林祈墨颇感惊奇,露出疑惑之色,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江湖上一点风声也没有”·苏纪白不紧不慢地煮着酒,不时拿着酒筛子搅动一番。
他煮酒的手法非常恰当,搅动时既不急躁也不过缓,腕力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淡淡道:“我去奉剑山庄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前日··说罢这句,他压过酒,用极朴素的青花白瓷小碗,为林大公子舀了一碗来。
苏纪白向来少喝自己酿的酒·懂酒却不好酒,林祈墨深知他这个习惯·是以也不劝酒,自己喝起来·第一杯热酒下肚,顿觉暖入心脾,筋骨畅快,周身舒服。
这才继续问刚才问题:“此事对冷冥大为有利,为何按而不揭”·要知道苏纪白此去,意在与奉剑山庄商讨归附一事·天若门如今俨然中原显势,以力保二少庄主冷冥继承庄主之位的承诺,让长安境外奉剑山庄与洛阳天若门站在统一战线,本是双方既利的好事。
冷冥亦正愁于与其兄冷霜胜负不分,是以一口答应·恰遭此事故,冷雷既死,这冷冥只要将死讯公布,待天下都知晓他是新任庄主,这位置更能坐稳几分··然而他没有。
林祈墨与冷冥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冷冥一向是个虽有几分精明,却急功近利之人·他心想:这冷雷如今却更聪明起来了苏纪白看了林祈墨一眼,仿佛看穿他心思,淡然:“做了庄主,行事固然须更加稳重才好。”
林祈墨不禁大笑出声·所为却是苏纪白与他如此默契·笑看了他好一阵,才道:“不错,不错·武林大会在即,为顾及大局,此事暂时隐瞒固然必要。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大概两年未见他,却还以为他如过往般目光短浅·哎,是我的过错·这人的位置不同了,眼界高度果真也是随之变化的·”·苏纪白亦摇头微笑,突然提起:“你可想知道冷雷是如何个死法”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眼珠子转了转,大笑:“我猜,那老头子一定是被闷死的哎,小白,你说是吧一个不缺钱不缺权势的一庄之主,整天吃斋念佛,不闷死才怪。”
 ·苏纪白闻言也是一笑,随即脸色却收敛起来,一字字道:“事实上,我看不出来他是如何死的·他既没有外伤,也不似中毒,倒只像是发了急病。”
林祈墨顿时止了笑声,眼里泛起沉思之色·一时竟觉得不可思议:“奇怪·” ·苏纪白又舀了酒到他碗中:“此事悬而未决。
加上你我,至多五人知晓·冷冥对庄内亦守口如瓶,是以江湖上没有半点风声·”言外之意,自然是要林祈墨也不要多嘴··林祈墨点头道:“看来他不仅仅是想要稳住局势,还想暗中大力调查此事。
这冷冥,竟还是个性情中人·” ·苏纪白闻言颔首:“这世间,亲人情分失之不可复得·”似是微触心弦,他埋首将目光停滞于酒具之上,林祈墨看不清他神色,却也不禁动情,怀想一些往事。
微风中,莲池边,朵朵芙蓉轻摇,叶如绿波荡漾无边·母亲钟离稷不过年方双十,池畔舞剑,身若蝴蝶,轻盈敏捷,似要翩跹而起;父亲林翼正教五岁的他念诗,念到“凤凰台上凤凰游”,他却总忍不住偷偷往母亲那儿瞧……·这般情景早已不复存在。
逝者已矣,他性情向来潇洒,很快平复内心,一手搭上苏纪白肩头·苏纪白侧过头看林祈墨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仿佛在任何时候都带着笑意·不禁也淡淡一笑,将林祈墨的手从肩上拂下,悠悠道:“所以很多东西都是值得珍惜的。”
 ·林祈墨很少见到苏纪白情绪流露,也很少听到苏纪白说出这样的话·这本是有些压抑的气氛,他便想缓和缓和·露了个讨打的笑:“小白你何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话出口,他已后悔。
心道平日自命口若悬河,舌绽莲花,怎么此刻连句好听话都说不出来了·苏纪白轻笑:“多愁善感·多愁不说,善感可不是你林大公子的专利”语毕却似不愿再提及此事,转了话锋,故意拿他开涮:“你竟还记得今年武林大会之事,我一直以为你潇洒起来什么能都抛诸后的。”
 ·林祈墨不以为意·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叹:“我是想不记得都难啊” ·苏纪白道:“怎么”·林祈墨摇头连带叹气:“你若试过每日一大清早,就有个小丫头在你房里不停念叨这事,你便知道为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檀阁相商· ·林祈墨曾问苏纪白,为何不好酒却总是煮酒。
苏纪白沉默片刻:“因为我每次煮酒的时候,总是有个酒鬼来喝·”语罢二人相视而笑··他至今还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冬,他被华宜美逼着回洛阳过节。
也就是在这么一个银装素裹天色净素的清晨,闲来无事,逛到了荒置已久的暮十阁·确切的说,他是被酒香引到了暮十阁,然后见到了苏纪白··那时才十五,但那双眼睛却已深不见底。
几乎是一瞬间,林祈墨便预感这个新来的天若门左护法会成为他的朋友·林大公子有数不清的朋友·是以无论行至何处,他都能找到喝酒的地方与陪他喝酒的人。
喝过笑过,玩过游过,再会无期·然而林祈墨始终记得苏纪白,和暮十阁的酒· 他始终记得在那个天地一色的隔绝世界里,望见一眼便令人再也移不开目光的人。
 ·转眼间,酒炉已空,酒香却还弥漫着·林祈墨大声感叹:“唉,酒美量少,不过瘾,不过瘾·”·苏纪白摇头一笑:“这个人竟是怎样都不嫌多的。”
说罢便自然而然站起,套上了本是披着的风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我向副门主借人来喝酒,总不敢留你在这里喝醉了再还回去吧”·林祈墨像早已料到有此一着,毫不惊讶。
只跟着站起来笑:“小白,我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为了你那里那一口酒啊·”·苏纪白叹气:“这人推卸责任的功夫,倒也不比手上功夫弱。”
林祈墨跟上他脚步后,就一路朝着他,一面倒走一面笑:“此言差矣要是谁见到一头母老虎在跟前还不躲,那就是个十足的大笨蛋·” ·苏纪白不再说话,忽然眼带笑意地盯着林祈墨,示意他转头看看。
林祈墨只觉背后霎时窜起一股子透骨凉意,不情愿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身着鹅黄长裙,眼若明星,唇若樱瓣,肤若凝脂的美貌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盯着他·她在笑,林祈墨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来人正是方才他口中的“母老虎”——华宜美··下意识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发现背后衣服已被苏纪白拉住·对方如同点墨的眼里是一片幸灾乐祸的笑意,像是在说“你逃得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的,认命吧。”
与此同时,华宜美却似未闻先前那些令每个女人都会气炸的话一般,轻声:“天寒地冻的,门主,左护法,快些过来小檀阁罢,大家也正等着呢·”声若拂丝,既柔且婉,无论如何也与“母老虎”八竿子打不着一处。
林祈墨却清楚得很:要是一个女人表现得不生气,那才是真的生气了··华宜美转过身在前面款款领着·林苏二人缀得远远的跟着她,竟是越走越慢·苏纪白好笑道:“天下第一轻功身法的林大公子,今日怎么像鞋里灌铅了一般。”
 ·林祈墨只好苦笑:“我最怕啰嗦的女人,最怕麻烦的事。偏偏她每次对我啰嗦一番以后,就一定会抛给我一个大麻烦。何况今天还令她生气了。”说罢还连番叹气,那表情真是认定凶多吉少,苦不堪言。
苏纪白本就说的是玩笑,他并非不知林祈墨心中所想,是以淡淡一笑:“可那些本是你分内之事·她一介女子,即使再能干,还是得找个更能依靠的人·”·林祈墨一时无言。
事实的确如此·华宜美心思再如何细密,管理再如何出色,始终也只是弱不禁风女子·虽从小在中原第一势力天若门内长大,她的武功却只能算作二流·任何一个女子,都希望自己做出的决策中,有一个足以服众之人在背后支持。
华宜美自然也不例外··当二人来到小檀阁,一干人等已等候多时··华宜美这样的女子世间罕见·一心为天若门之发展,极少打点自己·她向来穿的是最寻常的衣裳,涂的是最普通的胭脂。
如今这专属天若门副门主之小檀阁内的装潢,也和平常士人之家相差无几·高粱梨木,数张客椅,四面挂山河虫鸟,梅兰竹菊·而就是这看似平常的地方,却坐着一句话就能影响江湖走势的人:天若门的门主,副门主,两位护法,十位长老。
这十位长老都曾是兵器谱上显赫一时的高手,两位护法也分别现列第五第十·偏是门主林祈墨显得寂寂无名··林祈墨从未邀战,极少应战·他素来只喜欢结交朋友而不是敌人。
因此他的战绩实在少得可怜·故而天下人都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测不出来·编订兵器谱的明判和尚自然也是无从安插·只是在兵器谱中备注了这样一句道:“雪剑。
林祈墨·天下第一轻功·天下第一嫖客·天下第一酒鬼·然余虽有意将其谱于此,但未见其真正身手,恐有妄误,故作备注·”·要是林祈墨看到此句,必要大喊冤枉。
他虽嗜好美酒,怎的也比不过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那位秦漠风大醉鬼吧他虽流连烟花之地,怎的也算不上天下第一嫖客吧要知道他虽然喜欢美人,但却从来都是走马观花,从不择木而栖。
林祈墨南向坐好,苏纪白坐于其左·侍婢上过茶水,一切就绪,华宜美才清了清嗓子,道:“此次趁门主回来,我便与大家安排些事·今日十月初五,距武林大会只有五日了。
廿年一届的大会本已是极重要之事,此次在咱们这里举办,更是重中之重,干系甚大,不能出半点差错,失了咱们天若门的风度·”她顿了顿,托杯呷了口热茶,缓缓看过四周一转:“城西会场和别馆都已竣工,所有客人都会聚集在那里。
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江湖人,有时难免不出矛盾摩擦·出点摩擦事小,在天若门的地盘上便事大·因此及时调和免伤和气是极需注意之事……右护法一向胸襟宽广,温润沉着。
让他代理城西别馆的招待事务及日常工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这番考虑已算周到,众人并无异议·楚亦泽本人也一口应了下来。
林祈墨打了个哈欠,往苏纪白落座处看去·苏纪白似乎也听得心不在焉·正若有所思地低着头,眼睛毫无焦点地盯着手中的茶盏,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看得林祈墨不禁笑出声来。
华宜美听得仔细,皱眉问道:“门主,您有何意见” ·林祈墨这才知方才失态,连忙赔笑:“哪里有什么意见,不知副门主还有何高见”·华宜美也借过他的话头,继续一字一字嘱咐:“此次表面功夫虽然得做足,不代表我们就得让步半分。
此前我已令左护法拉拢了逍遥门和奉剑山庄,加之咱们以前的盟友,今次武林盟主必须在他们之中产生,才能确保我天若门在武林顶峰的地位……秋雨阁和潜龙是我们最大的对手。
想必他们也早已招兵买马,暗中做足了功夫·稍后我会一一安排你们去接应盟友,此后便密切他们,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即可·”·这个任务从华宜美口中轻描淡写发布,但谁都明白执行起来并不简单。
林祈墨却仿佛置身事外·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坐着就是来喝这口并不算美的红茶而已,茶汤绛红,清香虽幽却还不够远·还好他本不挑茶·眼看茶又见底,旁边一直伺候着的关婵立即上前添了滚水,顺带递给林祈墨一个既俏皮又狡黠的眼神。
 ·他忍不住笑了笑,和关婵互相使起眼色来·不禁觉得,关婵似嗔似笑的模样不知比华宜美可爱了多少倍·饶是如此,他仍觉得时间慢得仿佛乌龟在爬。
他恨不得踹这只乌龟几脚让它跑快些·无奈乌龟不是马,乌龟始终是乌龟·怎么踹也不会跑得更快的··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得宣布散会的声音·林祈墨赶紧起身,等着苏纪白一道往外走去。
华宜美却跟了上来· 她不再称呼林祈墨为门主,只是盯着他放柔了声音:“林祈墨,该你在场的时候,你是非在场不可了·我没对你做什么要求,是因为我知道你明白它的重要性。”
这话说得很巧,仿佛自己真的给了林祈墨一个闲差事·林祈墨一边和她身后的关婵玩着所谓眉目传情的游戏,一边随口答应着:“好好好,这次我全听你安排。”
华宜美自然知道关婵正在给林祈墨暗送秋波,却也由得她去·她忽然转向苏纪白,婉然一笑:“左护法,今日午后若是有空,便来小檀阁罢·就奉剑山庄归附之事,再做详谈。”
她如此温和地笑着,全然不似刚才老成严肃的样子·林祈墨曾说,一个女人五官就算再精致,不会笑便称不上真正的美·而女子最迷人之处便在于她低眉浅笑盈盈那一瞬。
那种风情是春花秋月也比不上的· 华宜美本就是个美人,此刻更是再美不过·但苏纪白向来不似林祈墨喜欢盯着美人看,是以未觉不同,只道:“好的。”
华宜美脸上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昨日未曾迎接,已是怠慢,今日亦添麻烦·希望左护法不要介意才好·”·苏纪白淡淡道:“副门主言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清水茶楼· ·离开小檀阁·林祈墨与苏纪白并肩漫步长廊·雪后初晴,粲然阳光映照满地雪光·寒意虽不减反增,明亮确是其他天气都比不过的。
林祈墨脸上笼罩着明亮的暖色,好看得叫人不敢直视·几个侍女从他身边走过,都不禁红了脸庞,低头怯唤一声“门主好,左护法好”,便敛着衣裙匆匆碎步走开,生怕被其他人看见了笑话。
林祈墨觉得颇为有趣,下意识里转头去看苏纪白·却发现苏纪白亦正专注地盯着他·那人向来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也染上这般晶莹的颜色,平添许多暖意··林祈墨不禁笑说:“小白,你说关婵那丫头是不是华宜美故意安排在那的害得我今次无条件地接受了她的差遣。”
话虽如此,言语中却无半点后悔··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苏纪白明白林祈墨,知他表面虽放纵风流,但向来是个有风度,有气度,能担当的人。
如今天若门处于此等关口,好歹还是个挂着名当招牌的门主,绝不会真坐视不理置身事外的·是以他只笑了笑,没回话·两人已是心照不宣· ·林祈墨也没说话,只是含笑看了苏纪白好一阵子。
笑中却带着可称之为故作玄虚的成分:“小白,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苏纪白以微询之色看着林祈墨不怀好意的笑容,心中大喊不妙。
对方一定是找茬子找出了某些总之是不善的东西··“什么”·“华宜美那丫头,好像对你有点意思·瞧她刚才笑得那温柔的样子,打小我还未曾见过呢。
说,这大半年光景里,你跟她……”·“你是不是太无聊了”明白过来,不知为何语气便冷了几分·林祈墨见他闻言微肃,反而嘿嘿一笑:“看来我的确有些无聊。
所以我得找些有趣的事去做·” ·苏纪白问:“你可是想去奉剑山庄” ·林祈墨大笑看他:“小白,和你说话最是不费力,因为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是哪门子比喻苏纪白白了林祈墨一眼,道:“何时启程”·“就今日·” ·“若冷冥有心,你应该还能见着尸体。”
“正是,如此蹊跷死法,我想不好奇都难·凶手以这种方式杀他到底为何”·“这么说你也认为是他杀”·“正是,我有九成把握,他并非突发病症而死。”
苏纪白淡淡一笑:“这从何说起” ·林祈墨笑道:“冷雷近年行事虽低调,但他以前必定结仇不少·”·苏纪白道:“是了,否则曾经名动江湖的‘惊雷剑’不会日日吃斋念佛,祈求佛祖化解恩怨。”
林祈墨道:“所以这其中必定有极深的仇恨,一个让冷雷都寝食难安的仇恨·”·苏纪白道:“可是能杀死冷雷,并且能毫不留下痕迹的人,天下之间不出十个。”
林祈墨道:“这人能在你面前出没自如,才是他更加可怕的地方·”·苏纪白思虑片刻,缓缓摇头:“冷雷吃斋念佛已近十年,这十年他并未结仇,如果真是仇杀,何以留下十年的空白”·林祈墨道:“也许他在等武林大会,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较平时松散。”
·苏纪白依旧摇头:“这十年间江湖上大事并不少,你这理由稍显牵强·” ·林祈墨也对这个理由并不上心,便换了个话题,道:“当时是谁做的尸检”·苏纪白一面回想,一面缓缓叙说:“是时清晨,我正欲辞行。
及至冷雷住处,却只见到了冷冥……”·林祈墨打断他:“具体是何时”·苏纪白不假思索:“平旦刚过,卯初。”
林祈墨皱眉道:“冷冥大清早到他父亲住处干甚么”·苏纪白道:“这并不奇怪·”·冷雷虽说仍是庄主,但因一心求佛,山庄大小事务早已交给冷冥及冷霜处理。
冷冥主内冷霜主外·每日冷冥都会于清晨时分向他汇报昨日情况,以示勤勉··林祈墨问:“然后呢·” ·苏纪白接着道:“我道明来意,冷冥却告诉我他并未见着冷雷,正打算去禅房看看。”
 ·林祈墨接口:“然后你们便在禅房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冷雷·”·苏纪白颔首:“冷冥的确比他哥哥能干得多·单是那份冷静,江湖上便少有人及。
若冷霜非嫡出,早已败阵,又何须待天若门之扶助·”·林祈墨“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又问:“他做的尸检”·苏纪白道:“我也在一旁。”
凭苏纪白的眼力,冷冥绝无可能在尸检时动手脚而不被发现,是以检验结果绝对可信·林祈墨自然也听出了苏纪白的话外之音,问:“那现场到底是怎样的”·苏纪白淡淡道:“冷冥死前不似与人打斗过,房内既没有任何痕迹,一切摆设也皆为原样。
但是……有一样东西却变了·”·林祈墨连忙追问道:“什么东西”·苏纪白道:“灯·”·林祈墨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芒,略微低头沉思起来。
苏纪白接着道:“凶手也许并未预料我会注意到如此细微之处,是以他也大意了……那灯,绝非冷雷此前所用·虽一模一样,但新旧程度却有细微的差别,已经被人换过了。”
林祈墨似是自言自语:“难道他是在灯油里投毒可冷雷又并非中毒而死·”·苏纪白轻叹:“所以我也猜不出那灯到底有何蹊跷。”
林祈墨眼睛亮了,问苏纪白:“这发现你可有告诉其他人”·苏纪白知他已按捺不住好奇,淡淡一笑:“自然没有·”·林祈墨幽深如潭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前方一大片雪地。
冬阳映雪·亦映照在他眼中,明若琉璃·仿佛天下间光芒汇于一处·片刻,他不禁长叹口气,对苏纪白笑了笑:“哎,此事已大大引起我的兴趣,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
在去奉剑山庄之前,林祈墨先得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他每次回洛阳必去的地方·这已成为他的习惯·一个人要是想在洛阳同时找到好茶和美女,也必须去这个地方。
这地方便是洛阳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清水茶楼”··虽名曰“清水茶楼”,可谁都知道这里的茶却比美酒更加销魂;这里的侍茶美人比起洛阳第一青楼“醉花阴”里的红牌姑娘更是多了几分清雅与出尘。
这便难怪许多文人骚客,武林英豪每每来洛阳,必去此间品茗把盏了··林祈墨此刻便坐在这清水茶楼二层,竹帘竹屏后靠窗的隔间里,享受着一盏刚沏好的祁门红茶。
这盏茶大有来头,茶中每一滴水都来自于今晨梅花花芯那一粒雪珠·是以茶香之中又含着几分梅香,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整场初雪,亦只集此一盏·因此它还有个清雅的名字“初雪忆梅”。
仅仅是这样,就已足够让他人嫉妒得要命了,可是上天却仿佛偏是要明摆着偏心给人看一般·独占了佳座,名茶的“罪魁祸首”林祈墨林大公子,福气还不止于此。
只见一位紫衣女子正侧立一旁为他侍茶·她的背影如同一朵亭亭的幽莲,令人看过一眼便移不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想象当她转过身来时该是怎样一副如画的美景。
如此佳人,正是多少人来此间品茗只为见其一面的茶楼老板,“茶苑仙子”莫罗冥·既精通茶道,又六艺皆精,性情也温婉大方,因此不知有多少茶客钦慕于她。
可惜,不管那些才子英雄怎样大献殷勤,莫老板如水的明眸中亦只只放得下那位总是喝最珍贵的茶却总是不付茶钱的坏蛋林祈墨··林祈墨喝茶虽不似喝酒那般放纵,却也不是浅尝其味,轻嗅其香,每品一口都要回味一番,夸赞一番的派头。
是以这绝美的香茶很快便只剩下薄薄一层茶汤,茶叶已露出水面··咂了咂嘴,林祈墨以眼神示意莫罗冥再添沸水满上·二人相识甚久,早已有了一定默契,莫罗冥当然看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挪动一下脚步。
她嫣然笑道:“再泡水次,味道可要去之千里了·”·她笑起来实在很美,是一种温暖的美,总会让人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她那一对星眸会微微弯起,泄满一地璀璨;眉舒展开来,又如同柔若无骨的手臂拥抱着爱人。
当一个女子像一个妻子,可她又不是你的妻子时,她便会有种特别的魅力了··林祈墨亦笑道:“莫老板亲手泡的茶,味道不都是一样的吗要是谁在喝茶时眼前站着这样一位美人,他还能品出茶味,我定是由衷佩服。”
一席话虽过甜又腻,还是将这朵幽莲一般的美人逗得很是开心,口中连连道:“这人竟是每日拿蜂蜜当饭吃的·”·林祈墨却不以为然,一边自己提壶满了沸水,一边故作忧愁状,长叹一声:“此言差矣,若是每日拿蜂蜜当饭吃,早该把莫老板甜死了。
那样的话实在罪过·” ·这下莫罗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立刻以长袖遮掩住几乎收敛不住的笑意,压低声音啐道:“就会耍嘴皮子。”
林祈墨看上去还很得意:“偏偏有人喜欢呢·”·莫罗冥不禁微红了脸,忖道还好是在隔间里,否则她这副不胜娇羞的模样给楼里那些小姑娘看见,就够她难为情的了。
她本已非常美,此刻她面若桃花,似嗔似笑,更是美得令人心醉··林祈墨凝望着她,不禁为之美貌暗暗赞叹·心下一动,不由得去抓了她那只纤纤素手·他并不喜欢掩饰自己的功底,是以即便是平时动作,他的速度也非常人能及,莫罗冥还没反应过来,柔荑就已被林大公子牢牢握住了。
·她脸上更是窜上一团红云,兼烧得厉害,连忙低声嗔道:“你快放……”还未说完,话音戛然停住·手心有些痒痒的,原来林祈墨借着抓她玉手的当,塞了张纸条过来。
只见林祈墨扬眉笑道:“开了个小玩笑,希望莫老板莫生在下的气才好·” 莫罗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又听得林祈墨道:“面对如此美人,在下只不过忍不住抓了抓她的小手,这份定力已属不易。”
简直让人无话可说,哭笑不得·莫罗冥想蹙起眉却怎样也掩不住笑意··林祈墨却已收敛了笑容,低声正色:“关于这张纸条上的人,我想托莫老板你帮忙调查一些事,不妨先看看罢”·莫罗冥皱了皱眉,摊开手掌,将纸条在手心铺开来。
甫一看到这个名字,她便感到诧异,于是用眼神询问着林祈墨,仿佛在问:“调查此人有何意义”·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总是有原因的,不过这原因只好稍后再告诉你。”
 ·莫罗冥忍不住道:“为什么” ·林祈墨摊了摊手,苦笑道:“只因我还不能确定它到底算不算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四:雪中仙子· ·午时未到,天气却蓦地转阴起来。
他的脸也笼罩这片阴影当中·目光沉静如水,此刻,没有一丝波澜·睫毛微垂,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如同飞蝶之翅一般的密影·林祈墨像是在思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
窗台木料极好,像是上等的黄花梨木·声音听上去低沉且扎实,仿佛响声是从人的心底发出来··莫罗冥本是准备了几碟珍点与林祈墨的,此情此景,她却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不了解林祈墨,而现在的林祈墨竟然让她感到一丝陌生·若你与一个人认识了十年之久,还对他感到陌生的话,要么就是你太蠢,要么就是他太深。
他太聪明,因此他心里的东西也太多,也太难以看穿·而每个聪明人是不会绞尽脑汁将那些东西呈现给人看的,那样既费时又费力,他们绝不想自找无谓的麻烦··莫罗冥当然不是笨蛋,她从小就在教坊学艺,期间阅人无数,心思灵透已极。
自认也只有林祈墨一个令她猜不透,摸不着·既猜不透,她也不去猜·要是天下有谁想猜透林祈墨林大公子,在她看来就像是白日做梦··是以她只是发怔了片刻,便重整语笑,袅袅走来,带过一阵香暖之风。
将手中精致玉碟一一搁下,嫣然一笑:“这里不比酒楼,山珍海味自是没有的,只有这几道点心,尝尝罢·”·林祈墨闻言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个温润良玉制成的半透明的小碟子中,既有扬州刘记的桂花糕,亦有京都冯氏的栗子羹。
还有长安胡氏的油煎核桃饼·各色大江南北有名点心,并不比进奉皇城的差·他不禁长叹一声,称赞道:“不愿跑腿去各地品尝这些老字号,来此间即可。”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他知道即便是洛阳城内最豪华的酒家洛神庄,也做不到这些··莫罗冥喜笑颜开,她对自己的茶楼一向很是自豪。
瞧着这灰蒙蒙迷茫的天色,她不禁又喃喃道:“这天说变就变,有的时候比人翻脸还快,眼看还要下一场雪,你莫非仍要出城”话语间丝毫不掩饰担忧之意。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不动心于这样温软的语调,这样微蹙的春山般的眉黛,以及拥有这样语调和秀眉的绝美女子真挚的关怀·所以林祈墨不禁又握住了莫罗冥的手,微微一笑,一种安定的感觉立即直传入莫罗冥的心扉。
她不得不承认林祈墨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正经,但总能给人最大的安稳感·笑容则是足以治愈一切创伤的良药,满目璀璨如同晴朗夜空繁星耀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林祈墨用眼神示意莫罗冥往窗外看,笑道:“我本就不急,现在更是不想走得太快了。”
 ·莫罗冥带着微微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瞧去··天色迷茫,灰暗的云层似乎要挤压着地面,触手可及·楼外街道上原本还叫卖得热火的小摊贩们已经开始收起货担,打算在纷纷雪落之前赶回家去。
远处一队似是客逢洛阳的人马,正朝这边行来,风尘仆仆,看样子是想来茶楼暂歇,品茶避雪兼得· ·这一队中的一辆马车很是气派,体型偏大,红黄二色显示出其富贵显达。
街道上的小贩突然都停下了手中匆忙的动作,各式店铺正在搭雨棚的伙计也差些丢了手上的油布·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朝那队人马中直勾勾地看去。
他们看的和林祈墨注视的,是同一个人··当整个天地都灰蒙蒙无边无际,似乎所有人都即将被吞没在雪前的阴涩中时,竟然会有这样清澈的亮光笼罩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个女人·一个让人见过一面就再难以忘怀的女人·此刻她缓缓从马车上步下,举手投足间超凡绝俗的风姿,已是令人着迷·一袭纯白无瑕的长衣,在风中扬成优雅的弧度,与雪地几乎融为一片。
她的脸便在这素色包裹中如百合般绽放,更是令人窒息·她刚下马车,便有人为她撑起了伞,挡住已经开始零零星星的飞雪·她向撑伞的青年微微一笑,便听得四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祈墨亦为之一笑惊艳不已,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否则我就错过了这样一位美人·”·她任由青年扶着,朝茶楼内款款走来,抬头,似是望了望清水茶楼漆字店招,紧接着一双妙目居然朝林祈墨这边定定地瞧了过来。
林祈墨心下一动,览遍无数烟花的他,此刻被这雪中仙子如水晶般明亮的双眸这样凝视着,居然会感到一丝紧张··他觉得口干,想喝口茶·于是他下意识地去拿茶碗,却不防握了个空。
他转头看着身后拿着个空茶碗的莫罗冥,失笑道:“好重的酸味,不知是谁打翻了山西的陈年老醋坛·” ·莫罗冥咬着牙笑道:“少臭美了,那里有人会为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的吃醋……”还没说完,便发现自己恰恰犯了此地无银,脸上立刻染上双红云,不胜娇羞。
 ·林祈墨忍不住大笑出声,捧腹道:“可偏偏我跟前就有位美人儿为我吃醋,难道她竟不是人”·莫罗冥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狠狠拧林祈墨一把,可若真叫她去拧,她又舍不得,生怕把林祈墨拧疼了。
所以她最多只能板起脸,道:“瞧你一副色胆包天的样子,一定又在打人家主意·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是谁吧”·她所指的“他们”,便是这一对男女。
林祈墨并不寡闻,所以他当然知道·这女子便是素有“中原第一美人”之称的“妙音琴”殷若潮·而对她关怀备至,呵护有加的撑伞青年,便是她刚嫁的丈夫,北方第一势力秋雨阁的少阁主,商凛云。
他们二人客访洛阳,自然是来参加这廿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商凛云与林祈墨年纪相仿,但与林祈墨云淡风轻来去无痕的作风不同,他第一眼便能给人一种气势凌人,意气风发的印象。
近年来,他的名号在江湖上不可谓不响亮·天资聪颖,武艺尽得其父商向北之真传,更是以一把“破军刀”在新编兵器谱上排行第七,是以风头正劲也不无道理。
林祈墨淡淡一笑:“这二人倒还般配·”·莫罗冥却笑不出来·她并不觉得好笑,因为如此有头有脸,在江湖上跺跺脚便能踏碎一方的人物来她这茶楼暂憩,她这个老板少不得要去周到伺候着。
而她却害怕林祈墨如风一样,一眨眼便不见了·她自然不耐烦得很· ·白了林大公子一眼,拂袖转身,蹬蹬蹬下了楼梯··雪下大了,片片如鹅毛般轻盈,向茶楼内飘来。
殷若潮衣袂飘飘,和雪飞舞,看上去如同纤尘不染的仙子·她身旁的商凛云衣着气派,英姿勃勃,两人的确极相配·甫一入楼,便吸引了所有茶客的眼球,就连清水茶楼的美人老板莫罗冥下楼迎客,都恍若未见。
女人再怎么大度,再怎么温柔,都多多少少免不了嫉妒之心,这是天性·所以莫罗冥的脸色很不好·她一向很厌恶这些对她垂涎三尺,惟命是从的茶客,如今他们不再对她众星捧月时,她却更加厌恶他们。
所以林祈墨说过,要让一个女人喜欢你,你首先不能太喜欢她··商凛云却已对殷若潮着迷· 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那仙子一般的人喜欢得要命·因为能让这样一个江湖中炙手可热,有权有势并且自负非常的英俊公子甘愿柔声细语,温柔体贴并且毫不厌倦的人的确只有她一个。
莫罗冥不经意地朝楼上某个方向望去,仿佛在无声地叹息·随即她定了定心,迎上去堆着笑招呼:“秋雨阁少主大驾光临,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您这边请。”
她一边引着路,一边又吩咐一位青衣侍茶姑娘道:“幽兰,你唤上霜落,颜欣一齐伺候这位公子带来的人·”紧接着,将商凛云,殷若潮以及他们一位随身侍从带上了楼。
商凛云站定,放眼四周·北方人向来喜欢气派,大套,是以这清雅幽竹颇有江南风味的装潢不太对他胃口·皱了皱眉:“叫这楼上所有人下去,这层楼我包下了。”
莫罗冥依旧堆着一丝柔和至极的笑意,道:“这可不成·抱歉得很,商少阁主,人家都已经付过茶钱,断没有赶人家走的道理啊·”她说得在情在理,谁知商凛云却拿出十几锭银子,竟吩咐下人将这楼上几位茶客一一打发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只不过是给钱让人走两步路,下个楼梯·天下间即使有人不给银子面子,怕也得给秋雨阁少阁主一个面子不是·“少主……有个人让我把银子还给您,还说他不付茶钱已是受了极大的人情,又怎敢白收银子……”返来汇报的随从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发现商凛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自家主子的急性子,他可不敢领教··“谁如此不识抬举”商凛云怒目而视,几步大踏,灌注极纯内力大声道:“偏偏有人喜欢吃罚酒我倒要看看。”
说着他便要一掌拍碎那画满红梅的竹屏··秋雨阁乃北方显势自有其原因,这独门内功心法就着北方天宽地大的苍肃气韵,更是其烈极绝,仅仅外在气势便能震慑心魂,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畏惧感。
莫罗冥心中一凛,正欲出手阻止·一个柔若细丝,清雅幽绝的声音却已先她道:“凛云,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五:车马半途· ·这柔软的语调竟似有魔力一般,生生断住了商凛云的掌风,他内力倒反,后退一步。
正欲发问,殷若潮却已缓缓上前,淡淡一笑:“能与天若门门主林祈墨林大公子同处饮茶,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语罢只听得两声爽朗的笑,画屏后走出一位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公子。
他那张令所有少女都会动心的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笑意·林祈墨当然欣赏殷若潮,欣赏她的美貌与判断力·总有人以为女人越美丽,头脑便越不好使,脾气也越坏。
但林祈墨眼前这位雪中仙子,却是既聪慧,又富有涵养,如同一位完美的女神· 他不禁暗叹,这般女子,本就只应天上有··这商凛云就算再如何盛气凌人,傲慢自负,一看见是林祈墨,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表情,声音无形中降低了几分:“原来是林兄小弟方才鲁莽之处,还请见谅” ·林祈墨摆了摆手,表示他并不介意。
说了两句客套话··殷若潮笑道:“公子大度,妾身向来佩服,不知公子肯否移驾与我夫妻二人同饮一杯也算是向您赔个不是·”她一双水汪汪仿佛在恳求的眼睛牢牢盯着林祈墨,生生逼回了林祈墨本将出口的拒绝。
不过林祈墨心里想的却是:若是只有你单独一人,那便是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舍不得拒绝的··现在林祈墨就坐在商凛云与殷若潮的面前,三人手中都有一盏刚沏好,还腾腾冒着热气的香茶。
谁知殷若潮刚举盏尝了一口,便蹙起了柳眉,再品一口,索性搁下了茶盏·林祈墨注意到她的表情,便问:“这茶,清香袭人,入口苦,回味甘,也正是夫人所点,为何夫人却不喝它”·殷若潮看了看林祈墨,悠悠叹了一声,以一种述说世间最美好之事物的语气缓缓道:“这‘雪后绽香’应是以自然化就的雪水,先冷泡上好的雁荡毛峰,将茶叶捞出后,立即向上浇注沸水,香味便能在瞬间释放出来,既浓且郁,如同鲜花怒绽。
而这茶只是徐徐散香,想必是少了那第一道工序·” ·林祈墨拊掌笑道:“夫人精通茶道,亦令在下长了见闻·” ·殷若潮谦虚地笑了笑。
前者望着窗外已纷飞如絮的雪,笑道:“林某有一位好友,对茶的了解相信不比夫人您少,你们二人若能认识,必定很聊得来·”·殷若潮目光一动,轻声道:“哦”·林祈墨却戛然止住话势,又朝商凛云道:“商兄,不知令尊是否前来” ·这话题转变得太突然,以至于商凛云一时木讷,半晌才应:“……家父先发,若未至洛阳,定是在奉剑山庄与冷老庄主叙旧罢。”
 ·林祈墨脸色一沉:“令尊去了奉剑山庄” ·商凛云见他脸色不善,便补道:“这一点我倒无法肯定……”·林祈墨静待下文。
商少主续道:“家父收到冷老庄主的来信,当天便带了几个随从出发南下了·虽说我们秋雨阁与奉剑山庄来往并不多,但冷老庄主与家父却是旧交,是以我才有此猜测。”
 ·林祈墨仍然没说话·他在想是不是要将冷雷的死讯告知商凛云·若商老阁主真的去了奉剑山庄,必定是举庄皆知的事,而苏纪白的话语中却并没有关于商向北的只言片语,那也就代表着——商向北并不在奉剑山庄他既不在奉剑山庄,也没有来洛阳……那么,他去了哪里林祈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兄,不知你问这个……”·林祈墨不等他问完,便笑了笑:“少阁主,少夫人,林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品茶可好”·商凛云一时无法反应:“那是自然……”·“好的”两字还未出口,只觉一阵沁人凉风拂脸而过。
白衣翻飞,林祈墨人已在漫天飞雪中,如同一片雪花般,一瞬间便没入了天地,无处寻踪··“真是绝世轻功·”殷若潮水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祈墨已经消失的背影,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两场大雪,半日晴,这种天气实在少见··冒着风雪,林祈墨已开始后悔·这样呵气成霜的天气,他实在不该自找苦头,来这荒郊野外吃雪喝风·而是应该坐在暮十阁生着炉火的房间内,端着烫好的美酒,与苏纪白聊聊天,吹吹牛。
长叹一声,他推开马车内的纸窗,只见天地一色,茫茫无际,未有丝毫人烟,死气沉沉·想起洛阳城内,房屋林立,一片繁华,一丝莫名感慨··就在这时,车轮骨碌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顿时一片静寂。
车夫探了个脑袋,道:“公子爷,前面拦着两人,非租这马车不可,您看这……”·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没等他说完,便揭帘下车。
寒风如刀,冰霜如刺,但他内力深厚,是以丝毫察觉不到这彻骨的寒冷· 然而即便眼前这对父子穿得如同两只大棉球,缩得如两只受伤的刺猬,却还是冷的直打哆嗦。
两相对比,林祈墨自己都不禁觉得若是不让出马车,好似没有道理··那年轻人扶着老者朝林祈墨一步步蹒跚走来,好不容易站定后,竟“噗通”一声跪下,望着林祈墨大声道:“这位公子爷,我爹旧疾突发,得赶快进城看大夫,您行行好吧”这人长着一张干如枯草的黄面,嘴唇冻得发乌。
是个人都有恻隐之心,何况我们本来就‘情感丰富’的林大公子所以他只好苦笑:“这位朋友,先起来再说罢·”·这对父子并没有动。
林祈墨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就在这时,那个看上去奄奄一息的“父亲”突然抬起了头·一刹那,三只袖箭电光一般朝林祈墨胸前打来·箭风大作,来势凶猛。
他一直极其自信,在这样咫尺的距离,想要完好避开这三箭几乎不可能· 但对手是林祈墨,是一个他就算自信成自负也永远不会轻视的对手·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任何人都不会掉以轻心。
若一击未中,必然留有后手,以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林祈墨向后微微一倾,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三支曾经取过无数人性命的袖箭以后,却发现一张以极精纯又不失柔韧的钢丝而制的巨网,铺天盖地地向他压来。
 ·他眼角余光,扫过车夫那张笑得有些狰狞的脸··林祈墨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他会被人用一张网抓住·现在他被点了穴道丢在车上,半点动弹不得。
就如同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车轮碌碌,马蹄踏雪之声·那对“父子”一左一右地坐着,牢牢盯着他··若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抓起来,并且不知道要被带去何处,生死难测的时候,本不应该能笑得出来的。
但林祈墨却偏偏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漆黑如墨的眼里居然还有一丝笑意· ·刚刚扮儿子那人皱眉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他还未说出口,只听得一声冷哼:“难得你还笑得出来。”
是那位“父亲”先开口了··卸了装扮,这两人看上去都只有而立之年·却已满脸沧桑,皮肤干燥,布满了又细又短的横纹· ·林祈墨展眉一笑:“笑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能拿来气一气你们,这用处也不错。”
那两人听了这话后,非但不生气,竟然也笑了起来:“你不问问我们要带你去哪” ·林祈墨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叹了口气:“我不问。”
 ·那“儿子”道:“你不想知道” ·林祈墨笑:“反正我最后会知道的·” ·前者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也许那地方是阎王府。”
 ·林祈墨淡淡一笑:“你们不会杀我·”·他的话语中有种肯定的意味,仿佛他才是有决定权的人·那“儿子”怔了怔:“哦” ·林祈墨看出他的不自然,笑得更加开心:“你们不仅不会杀我,还得把我好好地送过去。”
 ·那两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一会青一会白,表情也滑稽得像被人朝鼻子上打了一拳·半晌,才道:“不愧是林祈墨,林大公子,就像门主说的,想骗过你真是比登天还难。”
 ·林祈墨眼睛亮了,连忙道:“小风真这么说”·听到“小风”这个称呼,那两人不禁对视一眼,额角冒出一滴冷汗。
要知道秦漠风这三个字在江湖上重得就如同三座金子堆成的大山:西北漠雁门门主,兵器谱排行第一·单是这两个称号,便能让成千上万的武林人士闻风丧胆·如今这三个字却被林祈墨以一个“小风”给概括了。
不知道门主听到时作何感想·林祈墨仿佛看穿他们心思似的,展眉一笑:“放心,他喜欢得很·”·作者有话要说:· ·☆、六:阳关客栈· ·林祈墨与秦漠风乃是刎颈之交这事与他们自己本身的知名度不相上下,可以说是天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前者四岁,后者五岁时,两人就已一见如故·说起来他们的相识相交还有赖于一只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吃的鸡腿· ·二十年前武林大会在漠雁门举行,双方父母本也是极有交情,趁此机会便聚在酒楼,喝酒吃菜,闲聊八卦一番。
林祈墨还记得当日酒楼里那盘看起来普普通通卤鸡腿的味道·他相信自己后来再没有吃到过那么美味的卤鸡腿·所以很快,盘子里只剩下两只鸡腿· ·一只色泽金亮,一只乌七八黑。
而两个馋嘴小鬼,都盯着盘子里那金灿灿的一只·对望一眼,突然间二人都已出手·那时他们都还是□□孩童,然而出手就已达到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也许很多资质平凡的人苦苦修炼二三十年都无法企及。
 ·“咔”地碰撞声,两双竹筷架在一起· 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两人不约而同争抢的居然是那只看上去乌七八黑卤得失败的瘦鸡腿··就因为这样,林祈墨和秦漠风成了好朋友。
他们也向来为自己交到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幸运与自豪·不过两人最是喜欢互相调侃,互相拆台,互相捉弄,是以心底里虽相互敬重,但是嘴上却是没几句好话,逮到个机会,就总想把对方整个好看。
所以林祈墨又笑得狡猾,故意道:“我怎么叫他,他还不是得乖乖听着·”·因为马车已停了下来,他已听到秦漠风的声音··秦漠风摇头笑道:“你们以为真的抓住了他吗”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只闻其声,便能感知声音主人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
那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不约而同向林祈墨看来,顿时大吃一惊·林祈墨居然自己下了车,站在雪地中,笑意盈盈地盯着秦漠风·一身白衣与雪地似乎融为一片,没有任何瑕疵。
而秦漠风一身青衣,仿佛白纸中一株苍劲墨松·倒也相映成趣··那两人不由得傻了眼,目瞪口呆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讷讷道:“你、你不是被点了穴道吗。”
看见他们这幅表情,林祈墨笑的更是愉快·他没有回答,因为秦漠风已经帮他回答了· ·“你们出手的刹那,他早已有所预料·” ·有一种内功,能够临时转换穴道的位置,恰好林祈墨是会的。
说罢他以一种“可惜啊,可惜”的眼神含笑看着林祈墨,继续:“所以他也许刚见到你们便知道是我要请他来了·”·只听得一人喃喃道:“怎么可能”·林祈墨也返还秦漠风一个“可惜啊,可惜”的眼神,摇头笑道:“你们两个虽然极力伪装,但多年习武之人的下盘功夫还是显露无疑。”
那两人武功虽只是漠雁门中中等水平,但也早已做到能将真气收放自如,面对林祈墨更是一刻也不曾松懈· 然而林祈墨却用“显露无疑”这个词来评价他们。
所以他们只好暗自感叹幸好与林祈墨不是真正的敌人··林祈墨淡淡一笑,又道:“长居大漠之人,久经风沙,皮肤干燥,面上的特征更是明显·我在大漠又没有仇人,唯一有可能干这等无聊之事的,除了秦漠风还会有谁” ·说罢与秦漠风相对而视,不禁大笑。
秦漠风此刻站在一家“阳关客栈”门口,笑亦是道:“林没墨,一年不见,你又做出许多坏事·真不知是我无聊还是你无聊” ·这回该轮到林祈墨当场怔住了。
他突然发现,这“阳关客栈”的招牌,看上去为何如此熟悉·不容他多想,这看起来简简陋陋的小客栈门口已多了一位红衣妇人·满面笑意,让人望之便生亲切,忍不住想要进那客栈去坐一坐。
见到此人,林祈墨却不由得以手抚额,大喊头疼·以他的眼光看来,她那亲切的笑容里,却仿佛藏了刀子似的,令他避之唯恐不及··此人正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位,无锡“阳关”客栈的老板娘,牡丹大姐。
她已不再年轻,身段已不再窈窕,可她依旧很美·有的女人,即使她的相貌并不出众,她的风情依旧能像最美的女儿红一般让人沉醉·牡丹大姐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叉着腰,好笑地盯着林祈墨瞬间变幻的表情:“林祈墨,林大公子,我又不是只母老虎,你为何害怕得一步都走不动”·林祈墨只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讪讪道:“牡丹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牡丹大姐笑道:“这客栈是我开的,我为什么不会在这里”她又补充:“开在这里离洛阳也不远,也方便找你追债呀。”
 ·林祈墨觉得自己的头真的疼起来··半年前,他做客无锡,作为老朋友,牡丹大姐自然“热情”招待他暂住·过了几天吃饱喝足就驾一叶扁舟游太湖,饱览湖景后就有香软在怀共卧玉床的美好日子后,林大公子还甚感玩不过瘾。
正在他无聊之时,却仿佛应了感召般,阳关客栈居然来了一位平日里极少到访的贵客·这位客人居然也是林祈墨的老朋友·淮王世子,才学‘天下第一’的香信公子。
二人同是好酒好玩好美人之士,臭味相投,当即相约玩遍无锡·这期间林大公子便一不小心“调戏”了牡丹大姐的好侄女文慕晴·那小丫头被林祈墨迷得神魂颠倒,毫无招架之力,大有以身相许之趋势,让林祈墨也颇为头痛,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
因此虽仍未玩够,却产生了离开之意· ·他想走,香信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隔岸观火·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两人互不让步,便有了一场赌局。
牡丹大姐不禁摇头,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瞅着林祈墨,啧啧道:“那时你跟他赌什么不好,偏偏要赌吟诗作画,你这不是摆明了得输吗·”·林祈墨淡淡一笑,走进了客栈,摘下身上雪白的披衣搁在一张桌上,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我相信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打算在与香信公子打赌时赌这个的”·秦漠风也坐了下来:“可你偏偏和他赌了。”
 ·林祈墨满眼无奈:“加上那次,我与香信一共赌过十一次·” ·秦漠风明白了,随即大笑道:“他赢了六次·” ·林祈墨看着秦漠风那英气勃勃,笑的爽朗的健康的面容,不禁也微笑道:“正是,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要赌第十二次,这次定要他将他那张光鲜亮丽的面子输掉。”
牡丹大姐看看林,秦二人,咬牙:“你们二人,打什么机锋” ·林,秦二人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秦漠风道:“你还没听出来” ·牡丹大姐眼冒火光:“秦漠风,你这小子,给老娘一五一十说清楚了。”
 ·秦漠风只好告饶:“林没墨肯参加只输不赢的赌局吗” ·牡丹大姐打量了林祈墨半柱香的时间,才道:“好像不会。”
秦漠风大笑出声:“这不就是了·” ·牡丹大姐还是一脸茫然:“这不就是了”·她不知她这一副极少见的呆愣表情让林祈墨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就差到地上打滚去了。
秦漠风眼角也笑出了眼泪·听着二人如雷声般夸张的笑声,牡丹大姐好半天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合起来开自己玩笑,白皙的脸庞立刻涨红,死死盯着他们,咬着牙,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她脸色立即恢复了正常,桃花般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林祈墨,你押给香信那两只唐式秘色瓷碗,打算何时还给我”·这招果然奏效,林祈墨顿时笑不出来了。
牡丹大姐并不见好就收,反而抓紧机会攻城略地,笑道:“还有,你可千万别忘记了我的乖侄女·” ·林祈墨脸色立刻变得更加好看,既青又白···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点中死穴,牡丹大姐依旧不罢休,道:“林大公子,我的乖侄女可惦记你得很,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你说你是不是得负点责任”·林祈墨向来害怕这两个字。
秦漠风笑得更加愉快了,这次笑的对象却是林祈墨·他的风流轶事,他早已听牡丹大姐细细道来过·林祈墨突然发现秦漠风很有墙头草的潜质·他苦笑:“牡丹大姐,我实在是没有对她怎样过。”
牡丹大姐哪里会在意他的解释,她的气还没有消完,自然得给林祈墨一点苦头吃·于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小丫头,近来憔悴得我都不忍心再看,所以趁此便利,便将她带了洛阳来。”
 ·林祈墨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仅仅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牡丹大姐挑了挑眉:“知道老娘的厉害了吧·” ·林祈墨苦笑:“不知道也不行了。”
 ·牡丹大姐似乎对林祈墨的反应很是满意:“那你该说说,和香信的赌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林祈墨无奈一笑:“这本是很简单的事,我和香信的赌局,本就是每人轮流出题,恰好我们都有必胜的项目,是以一人出赌题,另一人就必输无疑。”
 ·牡丹大姐道:“就这么简单”·林祈墨没有说话,眼神却很明白地告诉牡丹大姐,就这么简单· ·牡丹大姐这次是真叹气,但随即又道:“不赌不行” ·林祈墨笑道:“好赌之人,当然得有赌品,有赢有输,才有意思嘛。”
 ·牡丹大姐盯着林祈墨好一会,眼里并不掩饰她的赞赏之情·然而下一刻她又狡黠地笑了起来·要是任何女人带着这样的笑容看林祈墨,他都会觉得寒毛倒竖,毛骨悚然,比见到神魔鬼怪还要恐怖。
                    ·作者有话要说:· ·☆、七:牡丹大姐· ·这次轮到牡丹大姐用那种“可惜啊,可惜”的眼神看着他了。
林祈墨刚想说话,眼神却定在了客栈的楼梯前·那里没有神魔鬼怪,只有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美丽少女·她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睁着一双水灵灵怯生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林祈墨。
她虽然年轻,身体却已经发育成熟,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翘挺的臀部,任何一个部位都能完全吸引一个成熟男人的目光·林祈墨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乎没见到这么个亭亭玉立的女子一般。
少女身形一颤,眼里竟似要滴出眼泪来··牡丹大姐却笑得很灿烂,对林祈墨道:“林大公子,你这可不是该有的反应哪·”·秦漠风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林没墨,这丫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倒也真忍心。”
 ·林祈墨本来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尤其是对这样秀色可餐楚楚动人的少女· ·所以他只好转头,对上了文慕晴秋水一般的眼波·这时那双眼里又重新写满了喜悦,这般少女天真的笑意,令林祈墨的心情也不禁愉快了起来。
蓝衣少女挪动了脚步,朝林祈墨这个方向小跑而来·少女的情怀几乎是这个世间最纯真美妙的东西,林祈墨已经做好迎她入怀的准备··然而文慕晴却没有来到林祈墨身边。
确切的说,是她越过林祈墨,跑向了门口,仿佛他根本就是空气·我们林大公子还未伸出的一双手就这样丢失了职能··“哈哈哈哈……”秦漠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牡丹大姐也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持:“林祈墨呀,林祈墨,没想到你也有被女孩子忽视的一天·” ·林祈墨闷不做声,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文慕晴正拥着一位紫衣青年,喜极而泣,脸上淡淡的粉红色如同正在成熟的苹果。
说英俊,那青年没有林祈墨英俊,说潇洒,他当然也没林祈墨潇洒,这让林大公子相当纳闷,自斟自酌起来··谁知文慕晴下句话差点让他喷出满满一口酒· 她依偎在那男子怀里,泣不成声:“哥哥,都不去无锡看望阿晴。”
那青年任她又细又白的小手在胸前捶打,宠溺地笑了笑:“阿晴,爹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想到什么新方子,那研究起来是什么都可以抛到脑后的。”
顿了顿,又道:“我总不可能不留在家里帮他罢要不是此次武林大会,恐怕我还得呆在老家那深山里·” ·文慕晴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阿晴怎么会真的怪罪哥哥呢。”
说罢她拉着那青年——“南药王”文学的长子文慕非,朝这边缓缓走来,这才用那双如春江碧水波光粼粼般闪烁不定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林祈墨。
 ·林祈墨暗自叹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他好歹没有真的被美女无视··文慕晴羞涩地笑着,小声介绍:“这是我亲哥哥,文慕非。”
秦漠风大笑两声道:“‘玉笛药仙’文慕非这名号,我耳朵也听出茧子来了百闻不如一见啊”文慕非笑得却是温文尔雅,道:“哪里秦门主过奖了……久闻漠雁门主一把‘断沙刀’威震天下,在下一直仰慕。”
接着他的目光移到林祈墨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一身白衣纨绔公子一般的人,道:“这位想必便是洛阳天若门门主,林祈墨林公子”·林祈墨颔首一笑。
牡丹大姐也站了起来,理了理方才笑乱的鬓发,道:“你们在这里喝酒聊天,大姐我去做几样小菜给你们下酒·”说罢她一扭屁股,转身欲走··林祈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一片灰蒙,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林某还有要事在身,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天色已不早,再过两个时辰左右天便要全黑,在天黑之前,他必须赶到奉剑山庄· 尽管他向来很喜欢牡丹大姐那堪比御厨的烹调手艺,江南名菜松子鲑鱼,糖醋莲藕,鸭血粉丝,酒酿圆子……哪一样都是百吃不腻。
文慕晴好不容易才见着林祈墨一面,她天性羞怯,这还一句话都没与他说,便听到他说要走,立刻面露急色,水葱般的双手绞在一起,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牡丹大姐也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有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林祈墨苦于不好说出实情,只好道:“我倒不急,只怕唐门小姐等急了,一气之下把我毒死。”
唐门小姐唐絮如与林祈墨素有些交情,他走这条道路也是入蜀之道,是以便搬出她来做个挡箭牌· 牡丹大姐瞪着眼睛,盯了林祈墨好一阵,才道:“林大公子,你在说谎。”
她一字字掷地有声,并非调侃··林祈墨想不到牡丹大姐竟如此笃定,当下愣了一愣:“何以见得” ·牡丹大姐抱着双臂,一步步走回来:“唐门小姐前些日子随着唐门门主一直下榻在我这客栈里,昨晨才动身前往洛阳,又怎会与你有约” ·她又来回踱了几步,笑道:“况且她在这里住了四五天,连一个字都没提到你。”
 ·林祈墨只好干笑几声:“女人向来喜欢说反话,也喜欢反着干事情,说不定人家嘴上不提,心里却想我想得要命呢”·牡丹大姐听他耍嘴皮子,倔劲突然涌了上来,咬牙笑道:“我不管人家想不想你,总之你要么说实话,要么就留在这把这顿饭给吃了。”
眼看不能敷衍了事,林祈墨只好长叹一声,放弃辩解:“实不相瞒,我这是要前往奉剑山庄拜会冷老庄主·”“的遗体”这三个字他却悄悄咽了下去。
秦漠风皱眉:“冷雷你这个时候去拜会他做什么武林大会时他自然会去洛阳·” ·林祈墨道:“可惜他现在连走都走不动,又怎么会去洛阳” ·秦漠风微讶道:“走不动” ·林祈墨道:“他已身患恶疾,莫说走不动,就连手指头再动一动都很困难。”
 ·秦漠风喝了一大口酒,用眼斜睨着林祈墨:“那么你是去探病”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却是“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你是去探病的”。
牡丹大姐并不是傻子,所以她也用那双聪慧的眼睛盯着林祈墨,好笑道:“空着一双手和一个肚子去探病的人,全天下恐怕只找得到林大公子一个·”·林祈墨看看牡丹大姐,又看看秦漠风,眼里尽是无奈,只好叹了口气:“我当然不是去探病的。”
他发现想要隐瞒一件事真的很困难,尤其是在朋友面前··谁知秦漠风已找到了答案:“你这家伙,是不是去查案听你那遮遮掩掩的说法,冷雷是不是已死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除了林祈墨,其他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只有林祈墨在笑,叹:“在我的诸多提示下,你总算明白了,还不算太笨·”·秦漠风对此说法嗤之以鼻:“这么个风雪天气,你还毫无怨言乐此不疲地朝奉剑山庄赶,除了多管闲事,我还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
 ·林祈墨笑了笑,并不说话· 秦漠风看着他,也笑了起来,连连喝了好几大杯··牡丹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抢着问:“冷雷死了为什么半点消息也没有” ·林祈墨面色微带凝重:“冷冥严把口风,当然传不出来。
这本是一个秘密·” ·牡丹大姐面有愧色,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好几个调:“我并非有意窥探……只不过想让你多留一阵,让这丫头高兴一下。”
说罢她爱怜地看着文慕晴,只见后者双颊绯红,羞怯得不敢言语··林祈墨叹了口气,笑:“无妨,这也并非什么重要的秘密·不会令你们遭遇什么麻烦。
否则我怎可能说出来·”牡丹大姐怔了怔,继而静静地看着这个一脸漫不经心笑容的人,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突然由衷地认为,能交到林祈墨这样一个朋友,是她一生之幸。
她并不奇怪为什么林祈墨的朋友能如同晴朗夜空下的繁星一般遍布大江南北,因为这个人本来就如同那博大宽广的天空··就在她陷入自己的情绪,神游天外之时,林祈墨突然转向一身紫杉,文质彬彬,颇有书仙气质的文慕非:“慕非兄,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 ·文慕非这才从方才那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倒也不失风度,微微一笑,点头道:“林兄请讲。”
 ·林祈墨为文慕非斟上满满一杯:“不知这世上可有既能致死又不会表现出任何症状的毒药”·文慕非怔了怔,转头与文慕晴面面相觑了一阵,又苦思冥想了半晌,终于慎重地确定了答案。
“没有·”·关于医药,“玉笛医仙”文慕非的话还从未出过错··作者有话要说:· ·☆、八:山路闲谈· ·马车又开始行进,在漫天风雪中,铃声,蹄声,落雪声,都显得那么的苍凉而萧索。
依旧是来时那辆马车,依旧是那个模样憨厚的车夫,乘车的人却由一个变成了两个··秦漠风在上车后问道:“莫非看不出冷雷的死因” ·林祈墨道:“待你见到他尸身便知。”
 ·秦漠风又道:“这既是奉剑山庄的秘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祈墨道:“这是小白前往奉剑山庄时恰巧碰上的,事有蹊跷,他便告知于我。”
秦漠风不由得大笑:“他知道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林祈墨也笑了,拱手:“彼此彼此·”·秦漠风却不笑了,他静静地凝注着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断沙刀”,这把象征着他的地位,荣耀,名气的神兵,即使此刻缠上了一层青绸,依旧掩不住光华流转。
他叹了口气:“自从继承了漠雁门,本大侠便很少再管这些闲事,也很久没有来中原了·”·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微笑道:“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令许多人许多事发生变化·沧海桑田,岂非就是在一个个五年之间累积的吗··秦漠风道:“小白那家伙,不知有没有什么变化” ·秦漠风既然是林祈墨的至交,自然不会不认识苏纪白。
但由于性情所致,二人虽也相互信任,却并非无话不谈· ·林祈墨没有回答,仿佛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老实回答:“我不知道·”·秦漠风先是一愣,又忍不住笑道:“林没墨,你不是一向最会揣测别人的心思吗”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他聪明过人,又是我的朋友,又很信任我,对我无话不说,我为何要去揣测他的心思。
这本是一件既困难又无关紧要的事·”·秦漠风拿眼睛瞟着林祈墨,突然摇头叹道:“我实在很想念风雨花,想念她疏光赌坊里窖藏三十八年的花雕酒·” ·林祈墨笑道:“想尝到那几坛酒并不容易。”
 ·秦漠风将双手垫在脑后,整个身子靠在座上,闭目,嘴角含笑,仿佛心神已经飘进了那浅闻辄醉的酒香中·过了很久,才悠然笑道:“秦妃她很能干,漠雁门内的事很快便能全数交付于她,到那时我想尝到那几坛酒就变得很容易了。”
 ·林祈墨问道:“秦妃就是你那个冷得像冰的妹妹” ·秦漠风不用回答,因为他知道林祈墨只不过在感慨:明明是兄妹,性情为何有天壤之别·林大公子阅过无数女子。
妖媚如风雨花,清雅如殷若潮,温润如莫罗冥,羞怯如文慕晴,娇俏如关婵,严肃如华宜美……无论是怎样的女子,他都能在面前表现得一派风流,多情善变,幽默也不失稳重。
而秦妃,她的眼神如同锋利无比的冰刃,扫过之处一片寒意·林祈墨并不喜欢被别人用一把利刃指着,他也没有自信到以为全天下的女孩子都会青睐他,是以他对此女子向来避而远之。
他一直认为懂得言笑晏晏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想起“美”这个字,眼前不禁浮现出殷若潮的影子·优雅的身姿,含情的双目,晶莹的皮肤,丰满的唇瓣,都极符合他心中“美”的标准。
他不由得心动而笑:“中原第一美人殷若潮你可曾见过” ·秦漠风道:“没有·” ·林祈墨故作惋惜状:“那你来中原一趟还有什么意思”·秦漠风反问道:“那殷若潮是不是已经嫁了人” ·林祈墨似是没料到秦漠风会有此一问,怔了怔:“嗯。”
 ·秦漠风挤挤眼睛,挑了挑剑一般的眉:“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见林祈墨难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秦漠风笑得眉飞色舞,得意洋洋:“这个人竟然对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念念不忘,可叹。”
 ·林祈墨目光一动,随即却笑道:“小风,你有所不知,那殷若潮虽嫁了人,但心却并没有收好·我对她念念不忘岂非还有些道理”·秦漠风微讶道:“她嫁的可是秋雨阁少阁主商凛云” ·林祈墨“嗯”了一声。
 ·秦漠风仿佛初次见到这个人似的上下打量着林祈墨,好半天才道:“我看也并不好很多·” ·林祈墨笑道:“我并没自信到能让所有女人对我倾心,殷若潮倾心的也并不是我。”
 ·秦漠风不禁好奇道:“你好像已知道是谁”·林祈墨将头偏向窗边,注视着向后飞移着,不停变换着的雪景:“不知道,瞎猜的。”
 ·秦漠风瞪他一眼:“少卖关子,难不成你在吃醋” ·林祈墨笑道:“说不定是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仍是一直看着窗外,话锋一转:“小风,你何时到阳关客栈的” ·“就今日。”
 ·林祈墨又问:“你早就知道牡丹大姐在洛阳附近开了家分栈” ·秦漠风道:“我不知道·”·林祈墨没有继续问,因为秦漠风已答出他本想问的问题的答案:“我只不过由这里经过,恰巧遇上牡丹大姐,便让秦妃带着门众抄道洛阳,留在这边叙叙旧。
后来我得知你要出城,便把车夫叫过去整你一道·” ·林祈墨垂首喃喃道:“牡丹大姐怎么会突然来洛阳她绝不会是真的来向我讨回那两件秘色瓷,她也不是那种会专程来武林大会凑热闹的人。”
 ·秦漠风道:“即便是,她也没必要开一家分栈在这里·” ·林祈墨看了秦漠风一眼,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秦漠风不禁问道:“林没墨,你认为牡丹大姐来洛阳,另有隐情” ·林祈墨不置可否,事实上他现在还没有找到可靠的线索将所有事情下一个定义式的判断。
冷雷的死,商向北的不知去向,牡丹大姐的突然造访,这三件事似乎有着深藏不露的联系,但又像一团乱麻,想理清绝非易事··秦漠风又道:“你现在可有一丝线索” ·林祈墨苦笑:“本来有的。”
 ·秦漠风道:“本来” ·前者的面色仿佛变得有些凝重,道:“凶手在暗,也许很快便会将这条线索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顿了顿,接道:“这件事也许与好几个人有关系,他们也许就是凶手的目标·” ·秦漠风问:“是哪些人” ·林祈墨道:“我已让莫罗冥去调查。
不过已能确定两个人·” ·秦漠风追问:“除了冷雷,另一个是谁”·林祈墨淡淡一笑,一字字道:“商向北·” ·秦漠风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双手一拍,双眼发亮,道:“你以为这件事与十八年前江湖上发生的那件事有关。”
 ·林祈墨笑意盈盈地看着秦漠风兴高采烈,剑眉飞舞的脸庞:“嗯,不过你莫要高兴得太快,这只不过是个猜测,即便是成立了,目前最多只能知道动机何在。”
秦漠风向来是个性情直接,乐观积极,喜怒形于色的人,此刻虽听林祈墨如此说法,依旧笑得神采飞扬:“这岂非是一条足够有力的线索只需将当年参与那件事的几人一一找出来,总会有所头绪。
以莫罗冥的能力,查出那几人并不困难·” ·林祈墨苦笑:“问题就出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那件事,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有哪些人参与其中,商向北虽坦然承认此事并表示惭愧,但他亦没有供出当年共犯。
不过现在看来,如果我的推测成立,冷雷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并且凶手想必早已知道共犯名单,我们行动始终慢他一步·”·秦漠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你的担忧实在对极了。”
林祈墨正欲感叹,只听得车夫在前提醒道:“门主,林公子,前面便到了山道,车走不了·” ·秦漠风皱了皱眉:“真是够麻烦的” ·他生活在一匹骆驼即可全程穿越的大漠,自然不习惯多山之中原,崎岖之山道。
只知道目力可见,脚力不足之事亦是时常在登山之人身上发生··听得“吁”的一声,马车渐停,二人下了车·只见天色已暮,但雪映山明,道路清晰,以二人脚力,想必很快便能登山这青华山巅。
奉剑山庄,便屹立在微云之端··雪不知何时已停,毋须披着斗篷,二人轻功又是天下之绝,说笑间便已绕着山道行了一周·青华山落于洛阳之西,长安之东,山并不高,却极险。
独峰无群,只壁耸立,令人望而生畏·是以奉剑山庄取址于此,在修建山道时当然花费了许多功夫,后人皆需绕山七次,才能抵达山峰·二人方绕过一次,山势还算平坦。
但这道路盘桓而上,漫漫长长·积雪没膝,未曾清扫,别说是人,就连马也不好走··林祈墨抬头望向山巅,道:“不知可有捷径” ·秦漠风似是估计着山坡的角度,道:“当然是走直线最近。”
 ·林祈墨当下便想也不想道:“嗯,那就走直线·” ·秦漠风皱眉:“这么多树枝树杈的,也许反而不好走·”·林祈墨反而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否则待你我二人上了山庄,人家早已熄灯歇火,谁来招待我们空空的肚子” ·秦漠风眉头立即拧作一团,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想起,我已近两个时辰未尝酒味,这可比什么都难受。”
 ·林祈墨闻言大笑道:“是了,那你还犹豫什么·”·秦漠风亦大笑道:“多多思考总是会有好处的,你不是常常对我说要‘三思而后行’”他话虽如此,脚步却已紧紧跟上了林祈墨。
两人并身,直向奉剑山庄奔去·身畔景物若飞,一白一青二色穿梭若电,如此轻功身法,当之无愧其盛名··换足点地,已来到山腰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几株百年之松高耸挺拔,苍劲有力,就连树枝亦有手臂般粗细,让人望而生敬。
林祈墨余光环顾四周,忽然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一个念头产生在脑海里··他停住脚步,道:“小风·” ·秦漠风四周看了看,亦停下道:“干嘛” 林祈墨正欲回答,突听得一阵狗吠。
定睛一看,松树树干后不知何时冒出一只脏兮兮乱糟糟的野狗,正充满敌意地朝二人狂吠,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暗吼··秦漠风道:“看来我们侵犯到人家的领地了,走吧。”
 ·林祈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两人脚步齐发,又在林中飞掠起来··作者有话要说:· ·☆、九:奉剑山庄· ··抵达奉剑山庄,已是亥初。
这座偌大的山庄正沉浸在寂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庄严且肃穆·顾名思义,奉剑,即奉行剑道·冷氏剑法向来以浑厚苍劲闻名,江湖中无人敢小觑·无一例外奉剑山庄内几位执事皆是用剑高手,庄内弟子亦已窥门径。
林祈墨虽惯用空手,但若提及,最先使人联想到的是他那把并不常出鞘的雪剑;刀与剑亦有许多共通之处,剑法若刀,刀法若剑亦是一种至高境界·是以一睹山庄习剑之状,也是秦漠风随林祈墨而来的一个原因。
庄门口两只大灯笼昏黄惨淡,浅浅映出二人颀长的身影·灯光一晃,一只脑袋从大门里探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虎头虎脑,年纪甚轻的小厮·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瓷声瓷气道:“天色已晚,庄内不接待客人。
两位若有贵干,明日再来吧”·秦漠风刚上前一步,便被林祈墨拉住了衣袖·后者淡淡一笑,面色如常,道:“小兄弟,麻烦你代为通报一声,就说林祈墨,秦漠风拜见冷老庄主。”
那小厮本是一副极不耐烦的神气,此刻听见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张大眼睛,愣了半晌,又仿佛不敢相信般擦了擦,吃吃道:“可是漠雁门门主秦漠风天若门门主林祈墨” ·林祈墨从容一笑,道:“正是,不知这位朋友可否破个例,帮帮忙”·那小厮眼睛仍然像被人用手指撑住了一般,张得大大的,脸上已有愧色。
又听到林大公子唤他做“朋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光荣骄傲·秦,林二人一直是他们这年纪的少年最崇拜的传奇,最仰慕的偶像·武功盖世,游戏人间——在许多人看来,那样的人,那样的生活,就如同幻梦。
其中的苦处,倒被一笔勾销了··所以他感到自己非常“任重道远”,当即大声道:“林公子言重了能帮秦公子,林公子办事,小的当然万死不辞。”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听他话语如此夸张,林祈墨忍住大笑的冲动道:“如此甚好,那便谢过这位朋友了·” ·小厮的脸刷地一红,挠挠头,咧嘴憨憨地笑起来。
自我陶醉地笑了一阵,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为难:“小的一时高兴,竟忘了这件事……”他这一急,这便有些接不上话来··林祈墨像是了然于胸地微微一笑。
不紧不慢道:“不必着急,你慢慢说·” ·小厮难为情地揉了揉鼻子:“我们庄主最近一心一意闭关悟禅,不许任何人打扰,我竟忘了此事,真真该死” ·林祈墨与秦漠风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随即道:“无妨,我们这事,与少庄主商谈亦无不可。”
 ·那小厮立刻面露喜色,连连道:“那太好了,小的这就去·”·林祈墨笑吟吟地看着这小厮一溜烟跑远的背影,转头正对上秦漠风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冷冥一定知道我们为何而来,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这次他说错了,冷冥的脸色非但不难看,还好看得很·仿佛也把秦、林二人的到来当作山庄极大的荣耀一般,周密至极地招待了他们··此刻三人坐于奉剑轩中一张八仙桌旁,冷冥一脸歉色:“夜间匆忙设馔,招待不周,还往二位见谅。”
不过两年未见,林祈墨却感到他似乎脱胎换骨,不仅深沉老练,看来亦气度不凡·微微一笑,拱手:“哪里,这么晚了我们还来耽扰,实在有失做客之道,希望二少庄主见谅才是。”
 ·冷冥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道:“不敢不敢……菜色虽少,但皆是美味,二位不妨举筷尝尝”·秦,林二人倒是真的饿得慌,这便不再客套,大快朵颐起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很美味,也不管各自的吃相,只管往肚里塞·补充体力养足精神,才有资本应付一切未知的事情··杯盘见底,酒足饭饱,三人仍未离席,仿佛老友久别重逢般叙起旧来。
林祈墨摸着肚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懒懒道:“二少庄主近来生活得一定很舒服·” ·冷冥眼神一动,笑道:“林兄何出此言”·林祈墨悠悠道:“看阁下容光焕发,简直像刚刚办了喜事。”
 ·冷冥苦笑:“林兄你可莫要取笑在下,林兄不会不知道在下这个样子,其实有迫不得已之处” ·林祈墨闭目养神,仿佛在等待着冷冥自己说下去。
冷冥会意,当即遣退了所有下人,又确认了四下都没有异样·关紧门窗,坐回席上:“两位是为家父而来” ·他不说“见家父”,只说“为家父”。
一字之变动,含义却差之千里· ·林祈墨自然听得出来,神色却不变:“我等此行正是为了求见冷老庄主·”·冷冥面露难色,道:“这有些难办,家父闭关悟禅,不愿见客。”
 ·这番说辞与那小厮无二,但二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已变了· ·秦漠风挑眉道:“你不必……”·话未说完,戛然噤声。
忽然室内一片寂静,灯烛一晃,呼吸之声瞬间清晰可闻· 门外有人偷听·门上摩挲的声音窣窣传来,显然来者武功并不高明· 林祈墨突然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既然如此,那我等只好改日再来拜访。”
 ·冷冥不动声色道:“二位不妨在此歇息一晚,冷某这便叫下人去客苑准备·”·林祈墨没有答话,因为他一答话,便会暴露他的位置· ·此刻他已若一片羽毛,悄然落在门边。
秦漠风大笑:“那便叨扰一夜了·” ·话音刚落,余音未消,只听得门“哐”地被掀开,一个水红色的身影猝然跌在了林祈墨的身上,仿佛一团晨曦的云霞,既软且香,是一种馥郁复杂的花香。
林祈墨只觉得那股浓郁的香气直往脑里钻·眼前的女子抬起头来,双颊也如同红霞般耀眼,一对妩媚的桃花眼,竟直直盯着他··只听冷冥讶然道:“湄儿” ·林祈墨也微微惊讶,望向怀中花一般娇嫩的红衣女子:“冷家三小姐” ·冷湄脸上烧得更加厉害,她感到林祈墨那双深邃的眼睛过于迷人,蝶翼般的睫扇令她自惭得不敢直视,是以低了头,微微一挣。
林祈墨既知道了她是奉剑山庄三小姐,便也放松了手劲任她挣脱·冷湄站直了身子,一身红衣的她高挑美丽·她仿佛也恢复过来,方才的羞怯模样已消失殆尽,冲着林祈墨道:“你就是林祈墨” ·冷冥斥责道:“湄儿,不得无礼。”
林祈墨笑了笑,示意无妨·冷湄绕着林祈墨踱了几步,一身花香将他包围·她似乎对自己也自信起来,是以头抬得高了,笑道:“果真如她们说的那般。”
她仿佛已忘了她伏在门上偷听几人谈话之事,俨然像是个陪着她哥哥一齐待客的千金大小姐··林祈墨仿佛也忘了:“她们” ·冷湄并没有回答他。
她绕过林祈墨,款款走向秦漠风,在距离三五步的地方站定了,美目中波光流转:“这位便是漠雁门主秦漠风,秦公子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英雄豪杰般的人物。”
她娇声夸赞秦漠风一番,若非秦漠风是个极有定力且素不为女色所动的人,早已被她这盅迷魂汤给灌晕了··冷冥青着脸,沉声:“湄儿,这么晚你还不赶快去休息” ·冷湄嘟起小嘴,一屁股坐在椅上:“男人还在喝酒聊天,女人却得乖乖睡觉,这算什么道理” ·这番话说得三人哭笑不得,竟无法反驳。
林祈墨打了个圆场:“已过子时,是该休息了·” ·冷冥叹了口气,又拿自己妹妹没有半点办法·他与冷湄系同母所出,自然亲近得多。
他向来对她疼爱有加,冷着脸斥她几句已属极限·是以他只好苦笑道:“林公子,秦公子,请随我来·”·绕过一串回廊·惨白的月色,雪光荧荧,明可鉴人。
奉剑山庄景致古朴典雅,想必雪化之后更是美景·冷湄已回了自己的住处·三人对她,以及对她窃听之事默契地只字不提,仿佛未曾发生一般··直至送秦,林二人到了一处恰有两间房的客苑,冷冥才咳了一声,一脸歉意:“舍妹年幼无知,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林祈墨笑道:“这么美丽的姑娘,见到她高兴还来不及·” ·冷冥知他在调侃,只好苦着脸叹了口气:“明日冷某便带二位去见家父,家父见到二位,想必也该高兴的。”
他不等林祈墨有所回答,又道:“二位好生歇息罢,冷某告辞·” ·林祈墨点了点头,冷冥便转身走了·夜风肃肃振衣,他的脚步仿佛被千斤之石所系,偏偏又走得比这夜风还快。
林大公子定定望着冷冥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变得只有豆子般大小,这才转过头来,迎着夜风,摇了摇头,朝着秦漠风苦笑·秦漠风眼中微微波澜·他笑道:“不管怎样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了。”
 ·林祈墨凝视着秦漠风眼中玉盘般的月亮:“休息罢,小风,万事留心·” ·秦漠风已转了身,边走边点了点头,进了客苑中左边的一间房。
林祈墨随即进了右边一间··作者有话要说:· ·☆、十:月夜之客· ··月光淡淡笼罩着山庄,冷月··房内有一股好闻的山木香气,林祈墨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再睁开眼来,打量着房内的摆设。
房内整洁清静·雪白的墙面挂着一副宋代巨匠李公麟的美人图,颇显雅致·床帷亦是单青一色,古朴素净·正中一张四方小桌,茶具已备·林祈墨倒上一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便搁下。
在房里四处走了几步,停了一瞬,便走到床边·随便拉开帷幔便仰倒其上,两下蹬掉靴子,忽的苦笑一声,又直直坐起,下床踮着脚去捡··突然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这下他便也不踮脚了,三两步走至床前,掀起长可及地的帷幔,一只流光溢彩的白瓷小瓶再也不受阻挡,碌碌滚了出来·瓶身映出天际悬月,竟有些苍白· ·林祈墨放下靴子,拈起小瓶,摇了摇,方打开瓶塞。
这不过拇指大小的精致小瓶里顿时传出一阵幽幽的香味·淡淡的,不绝如缕·瓶内除了这余香,已是空空如也··林祈墨兴味索然地将小瓶放在枕旁,倒头便睡。
柔软缎子缠好的枕上不仅有着清晨花木的涩涩香味,还有一种似茶似菊,淡若清风般的味道· 这些本是极令人愉悦,安定的香味,林祈墨本可以沉浸在这些似有若无的香味中酣然入睡的。
然而他没有,他蹙着眉头,目光中有种难言的神色· 他定定望着墙上那幅画作,愈看愈觉得那画中的窈窕女子像极了他早逝的娘亲·她得重病至逝的那段日子,也许是林祈墨平生仅经历过的难以度过的岁月。
他不禁闭了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丝丝冷风钻入,突听得几不可闻的“吱呀”一声,有人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缝,一道柔白的光线便印在冰凉的地板上。
这道光线的一头开始变宽,像一折纸扇被一位翩翩公子缓缓打开,终变成一个扇面··来者蹑手蹑脚,谨慎地呼吸着,似乎以为这动静绝不会有人发现· 想到此处,闭着双眼的林大公子嘴角上噙起一丝戏弄般的微笑。
夜访者花费了盏茶时间,这才终于关上了门,朝床边移了两步·他脚步并不轻,虽然他在极力使它变轻·但对于林祈墨落发可闻的听力,这声音简直像是十几斤重的大石头砸在地上。
 ·林祈墨本想静待其动,谁知过了良久,来者似乎还站在原地·他心念一动,蓦然坐直起来,尖着嗓子道:“有鬼啊”紧接着一声真正的尖叫仿佛在应和般道:“啊”·居然是一个清脆若铃的女声。
来者显然被林大公子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在地上,全身颤抖·她裹着张雪白印花的棉被,只露出了与这张被子一般白皙的小脸,赫然是冷湄林祈墨故意道:“来人啊,有贼”他没让声音放大,冷湄却骤然跳了起来,又急又气:“别叫别叫是我”·林祈墨装模作样地凑上前去,眯起眼睛端详了她一番,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冷三小姐” ·冷湄长长出了口气,余悸未消地拍着胸口,一双桃花眼似瞋似怪地瞅着林祈墨:“是啊是我你怪嚷嚷什么。”
林祈墨向后一倒,靠在床头,双手垫在脑后,悠哉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毛贼呢谁知道冷家三小姐竟是喜欢深更半夜往别人房里跑的” ·冷湄双目圆瞪。
半晌,却柔和了表情,娇笑一声,月牙般的眼里波光粼粼:“湄儿本不喜欢深夜里跑到男人的房里呢,只不过今夜心里突突的,怎么也睡不着·”·林祈墨听得后背冒汗,只好强笑道:“哦” 此刻他心里才是突突的。
这冷湄举止怪异,此刻又大改性情,深夜偷访,不知意欲何为他虽然对自己的魅力相当自信,却也不会自信到会认为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见了他一面便在夜里主动投怀送抱罢。
而冷湄含了一分撒娇的语气道:“人家心里满满地想着你呢,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她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祈墨,那模样只能用我见犹怜来形容。
林祈墨心里却叫苦不迭,面上笑道:“这……”·他还未说完,已说不下去·若有人见到一个拥有魔鬼般身材的女人□□着身子站在面前却丝毫不动容,那么这一定不是正常男人……冷湄就那样放开了手,让裹在她身上的棉被自然而然地顺着她柔若丝缎的皮肤滑落,露出她□□的处子之身。
此刻的她是如此的美艳照人,那完美的处子之身又是如此的圣洁·林祈墨努力想要不去看她,但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那双眼望向她丰满娇美如蜜桃般的胸前·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冷湄亦发现了这一点,不经意露出微笑,张开双臂向林祈墨扑了过来。
这一瞬间后者下意识想要去挡开她,又担忧出手微重伤了人·林祈墨向来最是懂得怜香惜玉,绝不愿主动伤害女人,尤其还是这样千娇百媚的女人·所以冷湄如愿以偿地伏在了他的怀中。
 ·她身体炙热,肌肤滚烫·微微娇喘着,呵出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味,直扑在林祈墨鼻间· 她泥一般软着,使得林祈墨不得不维持着这个手势,以免她滑落。
尴尬地笑:“冷小姐,这真让林某受宠若惊·”·冷湄眨了眨眼,娇笑道:“受宠若惊林祈墨林大公子也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人家可否认为这是你的暗示”她不等林祈墨有所回答,便用双手攀着后者的脊背。
摸索着触到他的后颈,双臂向内一收·整个人向上伸着,挂在他身上·凑上前用那如花瓣的唇便要亲吻··林祈墨大感无奈,却又不忍心伤了她,只好悬崖勒马:“慢着。”
 ·冷湄放大的脸静止下来,一双媚眼迷惑不解地盯着林祈墨,近在咫尺· 她发现他的脸在纯白的月光下笼罩着柔柔的微光,恍若仙人。
林祈墨淡淡笑道:“冷小姐是有事相求” ·冷湄目中闪过一丝微光,却眨眼一笑:“人家只求林大公子莫要拒绝人家·” ·林祈墨叹一口气,苦笑:“若有人肯拒绝这样一个沉鱼落雁的处女,那他便是天下第一不懂风情的傻瓜。
但冷小姐若非真心,那就另当别论了·”·变了变脸色,冷湄幽幽道:“人家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深夜来这里,你竟不领情·” ·林祈墨从容笑道:“拐弯抹角便不必了,冷小姐以为非得用身体来交换,我才肯帮助小姐吗。”
冷湄愣了愣,直直盯着林祈墨的眼睛,喃喃:“……你与她们说的不一样·” ·林祈墨问:“她们”这次冷湄立即回答:“不就是武林中各家小姐吗时有来往。
每提及你,说你风流成性,最最喜欢轻薄漂亮女子,不知骗去了多少女子芳心·她们谈及你时,便是满脸不屑,嘴上也绝不轻饶的·哼谁不知道她们心里的鬼呢嘴上一套,心里其实喜欢得要命” ·林祈墨自己听得不痛不痒,但看她一脸愤愤不平,倒也可爱,不禁笑道:“那么冷小姐是不再相信那些话了”·冷湄瞪他一眼,道:“我看哪,有些话却是不假不知骗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林祈墨苦笑,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觉得”他反而觉得,自己总在女人那里栽跟斗··冷湄面孔突然罩上一层黯然,收去了吊在林祈墨身上的玉臂,不紧不慢地裹上棉被,沉沉叹气:“实不相瞒,湄儿的确有件天大的事要求林公子帮忙。”
 ·林祈墨道:“说来听听·”·冷湄四处看看,压低声音:“我爹爹似乎已不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努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然而话音刚落,便低下头,双肩抽动起来。
林祈墨心有不忍,轻轻拥住她:“冷老庄主不是正在一心悟禅吗” ·冷湄抽泣道:“胡扯爹爹吃斋念佛是因为他心中一直在害怕着什么。
才不是真心遁入空门” ·林祈墨心道:她心思倒还灵巧·口中却问:“即便如此,你又为何认为他已死了” ·冷湄摇摇头:“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
 ·林祈墨心中不住叹息,口上却道:“冷小姐过虑了,明日少庄主便会带秦漠风与我一同去见冷老庄主·”·冷湄睁大眼睛:“真的” ·林祈墨低声:“嗯。”
 ·冷湄泪痕犹挂,半信半疑:“二哥不许我见爹爹,却带你们去” ·林祈墨道:“我这可是要事·” ·冷湄仍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咬着唇瞪了林祈墨半晌才道:“不可能,不可能……那为何我心中总是有不详的感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林祈墨抚着她的乌发,试图使她平静下来,笑道:“你两日不见冷庄主,心里不安,自然会这样想·” ·冷湄目光凝滞着,喃喃道:“是这样吗……” ·林祈墨在心里长长叹息,强作微笑:“冷小姐心事可算结了罢”·冷湄却突然像踩了弹簧般跳了起来,道:“怎么能了结……未见到爹爹,便是不会了结的……”·林祈墨见她对父情深,心中不知是怜是叹,亦生出一丝敬佩。
一时竟无言··室内安静许久,安静得连他心中都有些发毛·他叹息一声,打破沉默,仰倒在雪白的床上·月光从窗里泻入,竟有一丝刺眼·冷湄并不知林祈墨此事复杂的心情,更不知引起他这些心情的原因。
她只是抹去泪痕,柔声道:“林祈墨,你答应我的·” ·林祈墨淡淡回应:“嗯·” ·冷湄破涕为笑,像小猫般趴了过来,俯在林祈墨身旁:“明天见着我爹爹,便跟他老人家说,许二哥让湄儿见他,可好” ·林祈墨只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道:“嗯。”
冷湄倒瞧不出有什么不自然·只见她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来·一双被泪洗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祈墨,那表情就像一个懵懂小孩看着一件漂亮的新衣服。
她低眉微笑道:“那么湄儿今夜留下来,在你身边可好”·林祈墨望着天花板,笑着叹一口气:“这里是奉剑山庄,冷小姐睡在自己家里,有谁敢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冷湄格格笑出了声:“你真的很懂风情,很懂得女孩家的心事,也很体贴,很周到。
可惜这般完美的人,湄儿向来不敢奢求能守得的·放心罢,人家又不会吃了你·”·林祈墨知她会错了意,以为自己现在眉头深锁是因为不知如何应对她。
他也不计较,偏过头来,望着前方,似乎在仔细瞧她,忽然道:“冷小姐,最近山庄里可有发生奇怪的事” ·冷湄愣了愣:“奇怪的事” ·林祈墨补充:“比如说,有没有什么人突然不见了”·冷湄皱着眉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道:“倒真有一桩。”
林祈墨眼睛一亮,整个身子侧了过来,正对着冷湄:“哦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侍女樱儿· ··冷湄道:“有个叫樱儿的婢女,每日清晨为我梳头。
她手艺很好,梳出来的发髻既精致又特别,所以她虽然是我院子里的人,却也为其他夫人小姐梳头·可前日她却没按时过来,我问下人,都说没见着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林祈墨静静听着,皱着眉,问:“不见了” ·冷湄点点头:“嗯,不见了·先不觉得,如今一想,倒真奇怪。
她本本分分的,来山庄也有三年,可说不见便不见了·同一个院里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但这样的小事,大家闲聊几句便也不提了·”·林祈墨道:“她家在哪里” ·冷湄又皱起眉,然而却不是在思索。
只听她道:“你这么问,我哪里答得出来·她只是为我梳头,我哪里知道这些·”·林祈墨依旧紧追着:“那她长得什么模样” ·冷湄这次不假思索:“她那张面孔平凡无奇,站在人堆里便寻不得的。”
女人是最喜欢观察女人的,所以对其他女人的脸自然记得很是清楚··她见林祈墨眉头已经皱成一座小山,不禁伸手想去抚平:“你问这些做什么” ·后者却恍若未闻:“她失踪之前难道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吗” ·冷湄撅起小嘴:“人家哪里知道”·林祈墨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正欲倒头大睡,突然心念一动:“这场雪好大。”
 ·冷湄眨了眨俏眼,接过话来:“今次的雪来得很早呢,仿佛天气也比上一年寒冷似的·”·“早”林祈墨抬起眼皮,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
冷湄本还担忧与林祈墨无话可说,此刻见后者似乎对这雪竟莫名其妙地起了兴趣·心里忧愁一扫而空,立即小孩子般甜着声音道:“立冬前一旬的时节罢,便下了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你说早不早” ·林祈墨眼里突然含满了意味不明的慵懒笑意,仿佛困倦般侧过头看着明月:“是早。”
 ·冷湄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上身一麻,紧接着一股如潮水般的睡意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眼皮立刻撑不住,缓缓合上了··次日在明亮的雪光中醒来,她发现已躺在自己的房内。
躺在那张柔软舒适,充满花香的床上·立时坐起身来,攥紧被角,突然眼角瞧见枕边一支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白梅,不禁松开手,拈来嗅了嗅·花香更浓,她咬着唇渐渐绽开比花更美的笑颜。
虽未继续下雪,天色依旧迷蒙·仿佛这世间一切的事物都已在一片白茫茫中透明得模糊· ·林祈墨推开房门·一身白衣,立于这空洞的白色之中,一时竟怔了怔。
秦漠风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丝泪花,用手揩了便顺势拍了拍林祈墨的肩头:“发什么呆” ·林祈墨缓缓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笑:“天气不错。”
 ·秦漠风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喂,林没墨,你没睡好”·林祈墨暗道被冷家千斤闹腾了大半夜怎么可能睡得好可偏偏这种事情又不可能抬出来向秦漠风这个足以一人成虎的家伙说,只好往肚里吞着,试图将话题扯开:“你呢还好吧” ·秦漠风道:“我心里没鬼,心安理得,当然睡得很好。
不过可惜·” ·林祈墨淡淡笑道:“哦·” ·秦漠风叹气:“可惜这顿早饭居然没有酒·”·林祈墨大笑起来:“他们实在是不了解你。
要是在天若门,你也许能在这个时候尝到小白的酒,慕十阁的酒香大概能弥漫整个洛阳城罢·” ·秦漠风叹得更是厉害:“林没墨,你这是逼我呢”·林祈墨“啊”了一声,笑嘻嘻地接了秦漠风疾风般的一拳,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小风。”
秦漠风刚来得及白他一眼,只听他又道:“可悲可叹,做了近二十年朋友,还比不得一个‘酒’字·”·秦漠风收了手,仿佛那拳头从未伸出来一般,干净利落。
没好气地瞪着眼前笑嘻嘻让人发不起脾气的人:“欠揍·” ·说罢,自己却再也板不起脸,笑了起来· 林祈墨却不笑了,因为他看见了冷冥。
冷冥身着玄色长裘,正朝着这客苑走·他步子似乎很急,不一会便由一小粒黑点变做一个大活人,站在二人面前,谦恭地含着微笑· ·林秦二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迎了上去。
冷冥握着自己的双手,笑问:“两位昨夜睡的还好” ·秦漠风忍住笑瞟了林大公子一眼,再看向冷冥的脸上明显写着“你说呢”的字样。
饶是冷冥极力想摆出既庄且重好客之主的模样,在看到江湖中受万千女子宠爱的林大公子眼睛那下一抹青痕,像半夜里的月牙般挂在脸上后,还是忍不住暗暗掐着手指,心里颇有几分坏笑。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若他知道始作俑者是他捧在手心的妹妹冷湄,恐怕就笑不出来了··林祈墨无奈地瞪了秦漠风一眼,对冷冥道:“少庄主,不知昨日允诺之事,现下方便”·冷冥望着远处的一小片被冰雪覆盖的针叶林:“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向那片雪林,二人亦一边小吵小闹一边脚步不停跟了上去·由于大雪铺盖,这林子中没有一条明显的道路,三人只好在没膝的雪中一步步行走。
运着内力,倒也不嫌妨碍,只是在看见那栋深幽的小楼以后,心情是愈发迫不及待· ·林祈墨环视着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不禁想象着这里在夏日中会是怎样郁郁青青的清凉情景。
是否就是那“禅房花木深”的意境眼前的小楼更是朴素,寂静,任何人进了里面恐怕连话都不敢高声说罢·冷冥停在门口,右手放在因潮而锈的铁锁上,涩声道:“家父就在里面了。”
 ·林祈墨心中顿生疑惑,正欲发问,冷冥已开了锁,推了房门·一股湿潮木香顿时迎面而来· ·秦、林二人定睛一看,房内除了陈旧的一尊佛像,一个佛龛,香炉,桌椅木床,莲花垫子,冷冷清清地散在各处,便再没有其他。
哪里见得到冷雷的半个影子·秦漠风挠头疑惑道:“不在” ·他下意识地想去看林祈墨的表情,却意外地发现这人正淡然自若地含着微笑,一双眸子平静无波,闪着处事不惊的光芒,静静说:“别急。”
秦漠风撇撇嘴:“我才不着急,一个打着主意来当观众的人有什么好着急的·” ·对方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盯着冷冥的一举一动·只见冷冥关上房门,从里面复拴上,这才转过身来,绕着这尊雕工极精致的半人高的佛像走了一周,缓缓将手放在那仿佛俯视众生的眼睛上。
林祈墨不禁心中一动,难道那佛眼里暗藏机关·应他所想,冷冥突然将眼皮向下一扳,只听得徐徐摩擦之声,轰轰而来,片刻过后,只剩下二人瞠目结舌地盯着房正中那个已打开的黑漆漆的暗门。
冷冥已站在向下延伸的台阶上,打量着二人来不及收好的吃惊神态,片刻后,微微一笑:“这个密室也是近来才发现的·因着便将家父遗体暂藏此间·”·皱了皱眉,林祈墨仿佛缺乏兴趣地应了一声。
秦漠风却道:“这机关藏在佛眼里,想找到它可得费一番功夫罢·”两人脚下不停,已随着进了这黑得压抑,凉得迫人的窄小通道·几转几折,却还见不到底。
由于阶梯既窄又陡,空间逼仄,他们总以为走了许久,事实上连半盏茶的时间都还未消· 感到随时都有可能撞上四周阴冷的青壁,秦漠风颇为感慨道:“这里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冷冥苦笑:“若不是苏公子发现这个机关,冷某倒真是束手无策·” ·秦漠风闻言,喃喃嘀咕:“小白那家伙,的确细心过人·” ·许久未发一言的林祈墨此时点了点头:“嗯。”
末了半晌,又道:“换作是我,也未必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找到它的·”·闲聊了几句,前方有微弱光亮传来·随着石阶角度的变化,那白白荧荧的亮光渐渐清晰,放大,成为一串光束,与黑暗交融的空气中仿佛有白色羽毛在翩跹。
从正面接触到那亮光时,众人已来到一个三丈见方的密室·室内四壁都是坚硬的花岗岩,中央赫然停着一张红木桌·孑然一物,愈发显得冷清空旷·潮气冲入口鼻,秦林二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为了不惊动任何人,冷冥果真如苏纪白所说,并没有打造棺材将尸体收入··因为天气的缘故,冷雷的尸体并没有开始腐烂,一切都与刚被发现时相差无几·他的嘴和眼睛都是被人强行合上的。
已经僵硬了好几天的脸部肌肉却真实地显示出他生前仿佛是遭受了极严重的惊吓··与苏纪白所言重叠,林祈墨反复地,仔细地,看着这张青白如灰瓦的死人面孔,确实找不到曾经中毒的痕迹。
他又以手检查了一番,精细到每一寸肌肤·外伤亦确实无处可寻·他本不会相信这世间还有不着痕迹的杀人方法· 但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偷闻线索· ··从阴冷潮湿,毫无生气的地下密室出来以后,望着纯白无瑕,空透得让人心中激荡的天地,林大公子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笑了。
他的确应该松一口气的,因为在密室里他几乎一直屏息,以尽量少地吸入那种死气沉沉的浑浊空气·但他为什么会笑没人知道,兴许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将笑容挂在脸上的人。
所以秦漠风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复锁上门,冷冥转身对着已走到院子里的二人·林祈墨的沉默让他再也忍耐不住,便询问道:“二位可有发现什么” ·秦漠风倒是直接:“能有什么线索。
本就没放多少希望在遗体上,若真是他杀,凶手作案距尸体被发现最少也隔了个把个时辰罢这样的现场,能派上多大用场林没墨,你说是吧”林祈墨笑道:“是是是,秦大门主说得极是。”
 ·秦漠风知他实在调侃,也不尴尬,又道:“冷少庄主·” ·冷冥正因他的一席话而愣在当场,此刻回神过来,口中“啊”了一声,微微询问地看着对方。
秦漠风憋了半天,终于道:“有酒吗” ·林祈墨闻言,挤眉,闭眼,张嘴,一气呵成地捧腹大笑起来·冷冥却是愣住,又一下子明白:他竟未给嗜酒如命出了名的秦漠风秦大门主准备早酒。
想通了这一点,他堆上满脸歉意:“酒是有的,正为二位准备了早饭·”·酒是好酒,窖藏了几十年的汾酒,烈香在几里之外便能醉倒几百个酒鬼·酒色清透,仿佛流动着的稀世水晶。
秦漠风双眼大放异彩,就像好色之徒看到了世间最美的女子·他跳上椅子便自斟一杯,抬手,一时竟不舍下口去喝掉这琼浆玉液··看他飘飘欲仙的样子,林祈墨只是笑着摇头,突然对坐在对面的人道:“少庄主可知道庄里一个叫樱儿的丫头”冷冥闻言,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子,道:“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是谁房里的却不记得了。”
 ·林祈墨道:“记不得了”突然指尖湿意传来,是小厮斟酒时不小心碰倒了酒杯· ·“小的该死……” 林祈墨笑着舔了舔指头,浓郁的酒香,清淳甘甜,不愧是名酒。
他并不想责备这个下人,因为他觉得他低头弯腰一脸慌张的恐惧模样很好笑·能让林大公子笑一笑,总算不坏··冷冥板着脸,象征性也斥责了几句,倒也顺意不究。
只不过那小厮仍然通红着脸不住地道歉,反倒让林祈墨有些不自在了··冷冥依旧挂念着方才林祈墨所述婢女之事,心内蹊跷,与后者互通眼色,当下便遣去所有下人,道:“怎么这许多下人,冷某自然不可能都记得清楚。”
林祈墨笑道:“冷少庄主误会我的意思了·不过既然不记得了,那她近日里失踪的事情,少庄主一定也不知道罢” ·冷冥脸色骤然一变:“失踪” ·林祈墨微微一笑:“我以为,这个丫头的失踪,说不定与此事有极密切的关联。
否则岂非太过巧合”·冷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上蜡上得反光的红木桌面:“她既已失踪这么久,若真有关联,一定也已经清理得天衣无缝,又如何寻得到线索” ·林祈墨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不带半点平时玩世不恭的神情,盯着冷冥,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我从来不相信这天下真有天衣无缝的事。”
仿佛被那目光震慑住,冷冥张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秦漠风突然打了个响嗝,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地靠在椅背,醉色是一点没有,神情却是懒洋洋地,笑道:“好酒,好酒。”
 ·林祈墨笑嘻嘻道:“酒毒已经解了罢” ·秦漠风拍腿大笑:“解了一半·” ·“一半”·秦漠风端起酒壶临空向下一倒,却是一滴酒星子也漂不出来了。
 ·冷冥哑然·这酒庄内仅此一坛,每次招待极贵之客方才取饮一壶,拿酒当饭的商向北都曾在七杯之内醉倒,更有甚者不醒人事·而他看着秦漠风健康肤色上泛起的红光,不禁觉得这人仅凭这饮酒的风范便足以屹立于这如海般难以捉摸,如潮般涨落不息的江湖。
·林祈墨却是眼见如常,笑眯眯地抬杠:“暴殄天物·” ·秦漠风挑眉看他一眼:“林没墨,你是在说你自己”·林祈墨不得不承认。
 ·这一点他比起秦漠风有过之而无不及·说那句话,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想起了在他回到天若门的前一天·在长安,与十七阁阁主“落雨剑”萧映言喝酒的事。
他们对饮了彻夜,也胡扯了彻夜· 那酒亦是绝对的好酒中的好酒-----萧映言自己也舍不得喝的六十年女儿红··他想若是自己请客,是绝舍不得拿出这样的好酒来的。
但那天晚上萧映言却是一口气拿出了六坛·连封泥都还未拍,那酒香便像长了腿似的自己跑了出来·让人竟有些不敢去拍了· ·林祈墨本以为他也许是有事相求,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仿佛真的只是找林大公子叙叙旧而已·两人倒也有许多交情,算得上是多年的好友·话匣子打开来,上至神明下到虫鱼,竟也聊得不亦乐乎·林大公子本就是个极善言谈,一说起话便滔滔不绝的人。
口干了便举酒作水饮,几坛见底,微醺之意倒是有了·他有心不愿早回洛阳,便应了建议,拖在十七阁内睡了一宿·那一觉睡死,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晨曦微透,寒露发白,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君子也有三急,有急不解非君子·但在茅房面前,林祈墨却实在是不忍心了·想着昨日里那六坛他连味道都未尝清楚的冤酒,即将变成一滩冒着气的热水不知流到何方,苦着脸,自叹一句暴殄天物。
干咳两声,林大公子扯回正题:“少庄主,我看,应该尽快找到樱儿的下落·” ·冷冥颔首:“冷某亦正有此意,即便她与此事无关,就这私自离庄一条,也该找她回来问罪的。”
樱儿……林祈墨心底暗自叹气·这自然是假名,想必在奉剑山庄人事簿子上登记的也通通都是假信息·如果真是如此,她应该是早已安排下的棋子。
而杀死冷雷这件事也一定已计划了许久··出了山庄的大门,送行的人已回到了庄内,林祈墨突然道:“难怪小白说没有其他人在庄内出现·” ·秦漠风立刻明白:“因为本来就是庄内的人,自然不算其他人。”
 ·林祈墨道:“对方的准备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充分·” ·秦漠风笑道:“如果是关于十八年前那桩案子,预谋已久倒也不足为怪。”
林祈墨沉吟片刻:“小风,走之前,有一个地方不得不去·” ·秦漠风诧异道:“哪” ·林祈墨笑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说罢便脚下发力,使出步法,沿着奉剑山庄四周二人高的长墙便绕过了西南角·他并没有发足全力,是以秦漠风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两人又绕墙看似悠闲地走着,就仿佛夏日里在葡萄架下散步。
走了一会,路早已断了,满眼荒僻景象·不禁感叹墙内外实在天壤之别·秦大门主终于忍不住问:“你带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林祈墨微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意思。”
 ·秦漠风瞪起眼睛:“你有意思,我没意思·” ·林祈墨也似乎听了进去,在思考,故意皱起眉头:“并非每个人都只干有意思的事。”
秦漠风抱臂道:“你错了,有意思或没意思,本来就并非外人能道的·”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眨了眨眼,笑:“小风,若没意思,你跟着我干什么” ·秦漠风终于也笑了起来:“我跟着你,自然是知道你一定会做些有意思的事的。”
 ·林祈墨白了他一眼:“这‘意思’,你自己来看罢·”·话音一落,秦漠风只觉眼前飞雪飘过,眨眼再看林祈墨已立于身侧寒松之枝,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伸出手指勾了勾。
秦漠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见他脚步如何动,人却已然跃上了树枝·衣襟鼓风,轻袍飞舞·二人一青一白,煞是好看· ·他本想再与林大公子抬几句杠,此时却不做声了。
后者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庄内小园中两个下人的谈话··其中一人白净面皮,瘦不啦几,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道:“你可有了樱儿的消息了么·” ·秦漠风也凝神在听,听到这个名字,不禁转头吃惊地瞧了林祈墨一眼。
另一人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看上去憨厚老实,绝不像是一个会说假话的人·正是今日里打翻林祈墨酒杯的那个小厮·只见他一脸焦虑、担忧的神色:“一点也没有呀” ·另一人叹道:“是呀,去了哪里,也不打声招呼,她竟想不到你会担忧吗”·老实的黑面小厮被他说中伤心处,面带苦色:“这,这我也不知道……” ·白面小厮一手握拳,拍在另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心上,仿佛想到什么主意似的神情:“我看那,做客的那两位公子爷说得不错,她是失踪了吧这几日里野狗出没得好生勤快,她该不会是被野狗叼去吃了”·觉察到对面朋友的脸色,自认多嘴,白面小厮赶紧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呸呸呸,我这该死的乌鸦嘴” ·对方确实急了:“你可别吓我这、这怎么办” ·白面小厮连忙弥补:“一个大姑娘,又不是什么娇气得很的人物,怎么可能就被狗吃了呢是我不好,实在不该这样瞎猜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黑面小厮神情却突然坚定起来:“我要去外面找找·” ·白面小厮吓了一跳:“你疯啦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管得正严,你还敢违规出庄” ·听了这话,黑面小厮又动摇了,犹豫了,涨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面小厮量他也不敢冒着风口惹事,这便安下心来,放缓语速,用教书先生般的口气道:“这就对啦,阿祥,除了安安分分地等着,你我还能怎么办呢” ·唤作阿祥的小厮嘴角动动还想说些什么,最终放弃。
白面小厮微微一笑,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却在这时后颈哑穴一麻,张开了口发不出声音··这些武林门派中,即使是打杂的下人,也多多少少有一些武功根底。
可来人出手之快,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接连点了他们麻穴,令他们再也动弹不得· 若是现在能让他们动弹,恐怕也只是双腿发软跪地求饶罢··白面小厮心中一凉到底:这样闪电般迅速的出手,他从未见过。
这般厉害的人物,怎么竟找上他和阿祥的麻烦了越想越怕,可偏偏又说不得,动不得,只能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钻出来,在脸上流成了河··突听得背后一个清爽如风,悠然随和的声音:“两位朋友,实在不好意思。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想向你们打听打听·若是两位保证不会叫出声来,我便给你们解穴·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半山残骨· ·他的口气分明带着与生俱来的飘逸与轻佻,却仿佛有一种能让任何人对他的话都坚信不疑的力量。
两个小厮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那个人仿佛十分确信他们已经答应,便在二人身后并指轻点·他没有使出手劲,只是用了内力,这便免去了解开如此精妙点穴时的疼痛。
 ·身子一松,白面小厮便觉浑身抖动得不受控制,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唤作阿祥的小厮也被惊得不轻,畏缩地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定睛一看,一人青衣挺立,英气逼人;一人白衣猎猎,漫不经心,不正是二少庄主的两位贵客吗·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白面小厮颤着脚摇摇晃晃地站起。
 ·林祈墨颇为好笑地注视着这两人的反应,待他们都站的直了,这才道:“两位朋友,实不相瞒,我们是想了解一些有关于樱儿姑娘的事情·”·面前两人都愣了愣,随即表现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疑惑,林祈墨大大方方笑道:“两位不必过于担心·我们询问那位樱儿姑娘,不过是听冷三小姐说她梳发髻的手法厉害得很,想让自家的丫头学学,以满足我家娘子心意罢了。”
秦漠风白他一眼,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傻子才会相信你这烂借口·” ·林祈墨回了他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令秦漠风瞠目结舌的是,那两个小厮居然真相信了。
只听那个阿祥愁眉苦脸道:“樱儿确是非常心灵手巧,可是,她现在不在庄里,两位大侠怕是见不到她了·” ·林祈墨道:“你们两刚刚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正因如此,才想到要来问问两位,也可以帮忙找找她。”
阿祥听到这话,双眼放光,激动道:“真的真好、真好·有两位大侠帮忙,一定很快可以找到樱儿·” ·心中知道无论是真樱儿还是假樱儿,怕都是凶多吉少,林秦二人看着这小厮发光的脸,只能微叹。
林祈墨问:“樱儿失踪前,可曾有过什么预兆” ·阿祥道:“没有·要是有,小的也不会在这里干着急了·” ·林秦二人对视一眼,后者问:“那你最后见她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阿祥老实回答:“就是她失踪那天早上,她见了我,约我晚上在禅房前面那片小树林里见面。”
林祈墨道:“冷老庄主平日里去的那间禅房” ·小厮点头道:“全庄上下也只哪一处了·” ·林祈墨点头:“哦,那她约你去那里干什么”·阿祥脸上一红,显出的倒是棕色来:“……自、自然是幽会了,每次都是在那片树林子里的……” ·林祈墨也不顾他羞窘,接连发问:“那你当晚去了吗” ·阿祥低下头小声道:“去了……可是樱儿没来,第二天,是哪里也找不到她了。”
林祈墨皱了皱眉:“那你在树林里可见着其他人” ·阿祥摇头道:“没有·” ·林祈墨道:“你们约好几时” ·阿祥不假思索:“亥时。”
 ·“你几时去的” ·“……戌时三刻·”·林祈墨不做声了,只是皱着眉,沉吟片刻:“要去禅房,就一定得经过那片林子” ·小厮不知他另有目的,没料到他有此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答:“是啊……”·林祈墨道:“你等她到几时” ·阿祥道:“等到天刚刚白,我料着二少庄主早晨要过去,便走了。”
 ·林祈墨道:“这期间都没有人”·阿祥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道:“可若有什么高手大侠从那里用轻功过去,我也是看不到的……” 林祈墨料到如此,当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可否带我们去樱儿的住处看看”·樱儿独自住在一间下人房里,虽简陋,却干净整洁。
一张硬榻,一组桌椅,两只铜盆,便是此间所有·林祈墨几人站在房内,房门开着,引来一群小蜂小蝶在门外探头探脑,心中暗叹如此谪仙公子,如此英俊人物,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毫不起眼的樱儿的房里·对门外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林祈墨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陈旧的木桌上。
雪后的阴湿让两日未曾擦拭的桌面依旧无尘,上面摆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镜,混沌昏黄的镜面照映出朴旧的茶杯与茶壶· ·若有所思地随手把玩茶杯,林祈墨轻轻皱起眉头。
注意到秦漠风询问的眼神,却什么也没说· ·不是他不想说些什么,而是他说不出什么·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普通、一目了然的房间·他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既然她的房间里什么线索也找不出,秦林二人很快便离开了奉剑山庄,凭借阿祥道出的地址,找到了樱儿的家··她家在西面的西平村,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为林祈墨开门的是个圆杏眼睛的小姑娘,一见到来人,她先是一惊,随即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再抬眼·这一系列反应煞是可爱,林祈墨不禁微微一笑,装出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请问,这里可是樱儿姑娘家”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是的是的,她是我亲姐姐。”
林祈墨问:“樱儿姑娘现下在家” ·小姑娘道:“她不在,她在奉剑山庄做丫头……”·林祈墨装作很可惜道:“真是不巧……那,她何时回来” 小·姑娘想了想:“姐姐上个月回来过,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的……两位公子找她,有什么事吗”·林祈墨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樱儿姑娘何时到奉剑山庄做丫头的” ·小姑娘经他这么一问,也忘了自己的问题,老实巴交地回答:“三年前……” 林·祈墨眉头一皱:“这三年她可有什么变化”·小 姑娘不假思索脆生生答道:“有” ·不等林祈墨再问,她又道:“自从她认识那个什么阿祥的以后,就再也不陪我玩了,回家一趟也只坐在窗边上自个发呆。”
林祈墨失笑:“你这小丫头,你当然不会懂·” ·小姑娘又红了脸颊,急急道:“谁说我不懂了” ·林祈墨笑道:“哦” ·小姑娘见他不相信,跺脚:“姐姐说,那叫‘喜欢’。”
 ·林祈墨道:“哦那什么是喜欢呢”·秦漠风白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满意他在这样无关紧要的话题上与一个小姑娘较真。
林祈墨却不以为然,抱着手臂等着看这小姑娘苦思冥想又急又气的模样·谁知这小姑娘眼珠机灵一转,竟朗朗道:“姐姐说了,喜欢就是无论身在何处,发生何事,都会想着这一个人,想和他分享一切。
心里无论有什么话,都想告诉他,但又万事小心翼翼地,害怕产生什么隔阂·”·林祈墨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些都是你姐姐说的,你不过把它背下来而已,你还是个小丫头,怎么会懂得这种大人的事” 说罢故意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更是着急:“我才不是小丫头,我今年十四岁了” ·声音一大,便引起房里的动静·只听得微微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桃儿,是有客人来” 小·姑娘扭头冲里面大声喊道:“是姐姐的朋友。”
再转过头来,“咦”的一声,眼前枯枝白雪,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想起刚刚那人轻风般的笑容,心里不禁又痒又酸,抬头望着空荡荡如同一张白纸的天空,一脸怅然。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足尖轻点,几个起落,秦林二人已经离开西平村很远,回到了奉剑山庄所在青华山的山脚· 见林祈墨作势又要登山,秦漠风诧异道:“你要干什么” ·脚下不停,林祈墨道:“上去。”
 ·秦漠风一听,没好气道:“林没墨,你疯了” ·林祈墨从容笑道:“我没有·”·秦漠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们连午饭都还没吃。”
 ·林祈墨依旧穿行林中,问:“小风,你想不想破案” ·秦漠风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
片刻,林祈墨在山腰的一块平地驻足··雪很厚,还留着昨日二人经过此处时留下的脚印和野狗的脚印·林祈墨站在树下,抬头凝望仍是那么光秃秃的树枝,道:“十几天前这里便下了一场雪。”
 ·秦漠风心不在焉:“哦·” ·林祈墨悠悠道:“小风,你发现什么没有·”·秦漠风耐着性子,顺着他的目光朝树上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这树上没有积雪” ·林祈墨面色凝重:“你看,只有这附近的树上没有积雪,可见在落雪之后,这个地方有人来过,并且动静不小。”
 ·秦漠风极力在脑中串联着一些线索,却不解道:“可地上除了我们的,没别的脚印·”·林祈墨叹了口气:“所以,这不偶然·脚印一定会被处理掉,凶手只是忽略了树上。
樱儿的尸体,恐怕也已被野狗啃得支离破碎了·” ·尽管心中已有隐隐预兆,听见这句话,秦漠风仍是大吃一惊··林祈墨向这块平地深处走去,一个斜坡背后,便是个小小的鞍部。
雪地里四处散落着碎花般的血色,数片白森森的残骨与背景融为一体· ·惨不忍睹这是在看到这一片狼藉后,秦漠风心里蹦出来的四个字。
林祈墨道:“昨日那野狗撒野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若是昨日朝这里走几步,这尸体想必也不会如此凄惨,连是不是个人都分辨不出·” ·他的口气很沉重,他眼里更是对生命的惋叹。
难道樱儿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秦漠风不禁叹气,看着残零的碎骨,突然眼前一亮,也不顾脏腥,便从中拎起一截尸骨来:“林祈墨,你瞧。”
 ·林祈墨看到的,是一截半完整的手掌骨,延伸至手腕处,嵌着只银质镯子·这只镯子他见过,在奉剑山庄,许多侍婢都有这样的一只镯子·若说先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却不得不黯淡了目光,沉声道:“看来这也许真的是樱儿。”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别馆新案· ·秦漠风道:“她是被杀的·” ·林祈墨点头:“她也许只是去与阿祥见面,却不小心看到了凶手。”
 ·秦漠风扔掉手中残骨,一时无言· 林祈墨缓缓道:“只不过一个照面便是一条人命·人命就这般轻微吗……”·他说得很轻,仿佛化在风中便会消失不见,却又极重,一声声印在秦漠风心上。
正在秦漠风大为感触之时,他惯常带着漫不经心目光的眼中,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一般,瞬间闪过了一丝亮光··一个时辰后,秦林二人终于再次走进了牡丹大姐的阳关客栈。
他们点了好几个牡丹大姐的拿手好菜,秦漠风已经准备好像野兽一样,大快朵颐··文慕晴已随着文慕非去了洛阳,这个消息让林祈墨的食欲在顷刻之间增加了好几倍。
他对爱流眼泪的女人,实在没辙·他一直觉得,女人流太多眼泪,比发了大水还可怕·尤其是漂亮女人··洛阳仍是纷纷雪落天气,天空发白得叫人不安。
 ·城西会场别馆中,某一处深苑内,正嘈杂一片·在这样严寒没有一丁点声音的上午,显得格外突兀·苏纪白轻皱眉头,继续朝制造喧闹的中心走去。
·众人见来的是他,便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他径直走进大开的房门,守在门口的侍婢连忙上前捧住他摘下的氅衣·一切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仿佛他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与朋友见个面,吃个饭。
天若门右护法楚亦泽一向平和亲切的脸上显得有些焦虑,他坐在厅中西面的扶手椅上,握着茶杯的手正不自觉地点着·当他看见一袭单薄黑袍的苏纪白出现在门口时,一颗系得紧紧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苏纪白目光如水地看着这一厅严阵以待的人,心中冷冷一笑,开口便道:“钟庄主尸身何在”清冷的声音如一根针,不带丝毫情感,硬生生刺进厅内众人耳中。
见他态度生硬,一位身着蓝衣的年轻公子本来就不愉悦的脸上更加阴云密布,沉声道:“家父尸身已经入棺,多谢苏公子关心了”他便是燕山啸云山庄庄主,钟耀明的独子,钟啸天。
今日天刚刚透出微亮之时,一声丫头的惊叫便将他引到父亲的房间,映入眼帘一地血泊,钟耀明倒在其中,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想到那样的惨状,向来性急的钟啸天更加因苏纪白这样冷冷淡淡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而怒火中烧。
他上前一步,横在那人面前· 钟啸天的身材是北方的人高马大,这样一挡,便有如一座小山,封住了苏纪白要走的路径·一身黑衣的天若门左护法略微仰起头,用一双沉静无一丝波澜的眸子冷冷盯住他。
这样的目光让钟啸天气势不禁一弱,脚上退了两步··他不能否认当他对上苏纪白那双冷漠如刀且莫名含有一丝厌恶的眼眸时,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对方直视着他:“钟少庄主,可否借过” ·钟啸天这才回过神来,却再也拿不起刚才的强横,泄了气般坐回到椅子上。
苏纪白当然不是来抚慰死者亲属的,他对毫无关系的人向来没有这么高的觉悟·所以他并没有再搭理钟家人的意图,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只对着楚亦泽问:“死因是” ·楚亦泽见他甫一进门不带半点寒暄便单刀直入,不禁有些尴尬,硬着头皮回答:“一剑封喉,又快又准。”
 ·苏纪白脸色微微一变:“一剑封喉……再无其他原因”·楚亦泽对他使了使眼色,似乎要让他注意到钟家人按捺不住的怒意,道:“没有,没有其他伤口或是中毒迹象。”
既已一剑封喉,又何需拖泥带水·苏纪白蹙起秀气长眉:“对于钟庄主,想要一剑封喉,谈何容易·” ·钟耀明的出云八式刀法,炉火纯青,他的那把“赤霞”巨刃,也曾在兵器谱上显赫一时。
人虽老,宝刀未老,想在几招之间取他性命,就连林祈墨都没有把握·再者,一剑封喉这样的方式,似乎太过刻意……·思绪断在此处,苏纪白扼住继续往下深思的念头,转向钟啸天,又道:“钟少庄主,请带我去看看庄主尸身。”
 ·钟啸天对他的态度再次忍无可忍,“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你们天若门的地盘,你们不给个交代,不道歉,态度冷淡,也便罢了。
竟连对遗体起码的尊重称呼都没有天若门就是用这样的人来管事的林祈墨呢”·在他唾沫横飞地说着一通话时,苏纪白一直目不转睛地冷冷盯着他。
待他话音落了,才不紧不慢地道:“钟少庄主,我看你想错了,我不是来这里收拾局面·我只是来看看案情罢了……”·楚亦泽一听势头不对,连忙出声打断他,对着钟家人赔了一笑:“不好意思,事发突然,已去通知门主了,想必稍后便到。”
 ·钟啸天并不理会他这番话,却是圆瞪双眼,指着苏纪白问楚亦泽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楚亦泽心中为难,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苏纪白仍是面无表情,不慌不忙:“你们想要交待,那就让我看看钟庄主的尸首,也许还有什么疑点·” ·这时厅内一直抽泣却默不作声的钟夫人站了起来,大声道:“苏公子,遗体已让楚公子检过了,庄主已净身入棺,你若是对我们啸云山庄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基本的尊重,就别再提这些字眼”说罢她不再年轻的脸上泪水纵横,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让人扶着往内去了。
苏纪白冷冷地望她,心道迂腐·坐到楚亦泽身边,拿起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水,却在下一刻呛得咳出声来·楚亦泽赶紧伸出一只手来为他顺背,苦笑:“你别喝这么急……” ·制止了他的动作,又压抑着咳了一阵,才缓过气,摇了摇头:“并没有……”似乎无法组织出接下去的言语,他缄默下来。
这使得整个厅内突然陷入一种极不自在的沉默与肃然,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后半句话··这样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很久,便听他又开了口:“副门主到了·”·华宜美是天若门实际决策者这件事,已是众所周知。
所以尽管来者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子,啸云山庄众人亦是怒气稍解·她察颜观色自有一番本事,很快便明白了刚才是个什么情况,当下再不提半句案情,只是抚慰钟家众人。
钟耀明的死对钟家及啸云山庄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人是在天若门被杀的,其亲属徒众若欲怪罪,首先也是为天若门扣上一顶防范不周的帽子·然而这顶帽子被华宜美大大方方妥妥帖帖地接到手中,毫无半句怨言。
谁说女子都心胸狭窄,气量微小·见天若门让了步,钟啸天也平和了语气:“华门主,虽然我们啸云山庄不及你们天若门人多势大,但也决不能容忍你们门下如此目中无人,关于你们人事上的问题,还请给个交待。”
 ·华宜美看了看坐在椅中,面容冷淡一言不发的苏纪白,咬了咬唇:“少庄主,左护法他,并没有不尊重贵庄的意思,他只是一心想获得更多破案的线索……”·钟啸天见她有意袒护,愠道:“破案那是自然但不管怎样,也不该让家父走也走得不安静” ·华宜美为难地赔笑:“这实在是我的错,没有及时赶过来。”
 ·见她已经低声下气把责任揽在身上,钟啸天便也只得作罢:“再次开棺这事,没得商量·若有其他什么问题,尽可以来问我,必当知无不答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墨雪轻风(没墨公子系列之一) by 柊觉】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