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雪轻风(没墨公子系列之一) by 柊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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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雪轻风(没墨公子系列之一) by 柊觉(3)
·林祈墨想到那桌山珍海味,便笑出了声:“昨日真是辛苦你了·”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萧映言笑道:“一百一十六两银一桌的饭菜,吃起来当然辛苦。”
林祈墨大笑:“结果到头来,不管是上次的酒还是这次的肉,都是你请的·” ·萧映言目光烁然:“林祈墨,那你是不是得欠萧某一个人情” ·林祈墨道:“人情” ·萧映言笑道:“酒肉皆人之所欲,这情当然是人情。”
林祈墨愣了愣,哈哈大笑:“不错” ·萧映言又道:“人情这个东西,还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林祈墨笑道:“你放心,我绝不赖账。”
 ·萧映言也道:“你也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催债·”·话音一落,两人互看一眼,竟是同时大笑出声,引得客人纷纷侧目·莫罗冥亦袅袅走了过来,嫣然一笑打趣道:“林大公子,瞧你,把牙快笑掉啦。”
 ·林祈墨止住笑,拉住她介绍:“罗冥,这位是长安十七阁阁主,萧映言萧公子·”·莫罗冥目光一动,仔细打量眼前这位青年才俊,不禁赞道:“萧阁主气宇轩昂,真是英雄人物。”
她又冲林祈墨道:“比起某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不知优秀多少·”·萧映言拱手笑言:“不敢当·” ·林祈墨用只有莫罗冥听得到的声音道:“是么莫老板喜欢么” ·莫罗冥双颊顿时生出红云,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什么话……”说罢她径自转身快步走开,头也不回。
林祈墨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沉淀下来,灯影在其中闪烁跳动,一时无话·萧映言突然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两个人之间若是隔着这距离,那是最大的痛苦。
莫老板是个很好的女子·你若有闲心摘花折柳,还不如怜取眼前之人·”·林祈墨悠悠道:“她的确很好·”·半句话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乌云蔽月,苍穹黑得森然,伸手不见五指·暮十阁在这样的夜里,寂静无声,与八年前那个荒置的庭院,几乎毫无差别·林祈墨看着手里那坛清酒,又看着一扇无声无息的窗,竟是少见的踌躇。
夜这么深··他勾了勾嘴角,将酒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庭院之中的石桌上,自己则在一旁施施然坐下,拍开封泥··几乎同时,暮十阁一扇窗中燃起了微弱亮光。
林祈墨心中一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扇窗在‘吱呀’一声后划出的一道圆弧·昏黄的光束夹带着夜空中细小的尘埃顿时洒了下来··苏纪白披着衣袍,散着长发,掌着灯,幽幽地看着他。
 ·林祈墨露出个笑容:“小白,还没睡啊” ·苏纪白冷冷一笑:“你说呢”·林祈墨脸上毫无打搅人家美梦之后的愧色,避而不答,笑嘻嘻道:“我本来是要回去了,但总觉得什么不对劲。
想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今天还没见过你……” ·苏纪白依旧是冷冷的:“你别说,你是来找我喝酒的·” ·林祈墨笑得可恶:“你错了,我是来找你看我喝酒的。”
苏纪白淡淡看他一眼,转身便脱离了他的视线··林祈墨见他并未关窗,面上便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抱起酒坛,飞身而入·轻飘飘好似一缕白烟。
刚落稳,就十分无赖地变本加厉道:“小白,今日我就不醉不归了醉了也不归了,你不会不收留我吧”·苏纪白已经放下灯盏,坐在床头,闻言面色不善:“林祈墨,你觉得呢” ·林祈墨故意皱着眉头,笑道:“不要总把问题反问给我嘛。”
 ·苏纪白道:“因为你总是明知故问·” ·林祈墨笑嘻嘻道:“此言差矣·有的时候,问一问总比不问来得好·”·苏纪白怔了怔,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很自以为是,也有你自以为是的道理。”
 ·林祈墨沉默片刻,笑着承认:“嘿嘿……” ·苏纪白匆匆横瞥他一眼:“我这里客房弃置已久·” ·林祈墨不以为意:“没关系,我看你的床也不小么。”
苏纪白淡淡一笑,深深看他,忽然问:“你千方百计留下,有何居心”·林祈墨愣了片刻,随即上前几步,笑得人畜无害道:“小白,你真见外。
难道你要我喝醉了酒再摇摇晃晃地走回去么要是路上摔断了胳膊腿什么的,该怎么办·” ·苏纪白丝毫不为所动:“那是你的事。
再说你醉过吗·”·林祈墨锲而不舍:“明天武林大会就开始了,比起一大早来找你过去,还不如就在这边睡了,你说是不是” ·苏纪白道:“那就回你的幽情阁,以你的脚程不过半盏茶时间。”
 ·林祈墨屡败屡战:“小白,以前又不是没留宿过·” ·苏纪白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祈墨顿感没辙,咬牙切齿盯了他一阵,才缴械投降般长叹一声。
就着柔和的灯光,林祈墨看到眼前的人微带倦意地侧身坐着·水般青丝顺着白皙优雅的脖颈,乖巧地搭在肩上,落在床沿·蜿蜒如同河流的脉络· ·他心中顿时想起了许许多多。
苏纪白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出神,心头微感·却是淡淡一笑:“林祈墨,这酒你还喝不喝” ·林祈墨被他一语道醒,突然也似倦了,道:“小白,其实我是开玩笑的。”
 ·他是真的一时兴起,只是在言语上较真了几句而已· ·苏纪白目光微变,看向他的神色多了一分探究与怪异,回应道:“嗯·”·林祈墨突然又嬉皮笑脸起来:“不过,你百般拒绝……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苏纪白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闷不作声地盯着他。
林祈墨心中本有些郁郁不乐,此刻却一扫而空,大笑:“我明白了难道小白其实是个姑娘家……我瞧瞧,倒还有几分姿色。”
 ·苏纪白听他言语轻佻,仍是面无表情:“林大门主谬赞了·” ·林祈墨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小白,今次你是怎么了” ·苏纪白心中一动:“嗯”·林祈墨拉起他一绺发丝,把玩着:“这次我回来,就没见你开心过。”
 ·苏纪白笑了笑:“是么” ·林祈墨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 ·苏纪白拉回自己头发:“你看起来倒是很开心·”·林祈墨对他再次的避而不答皱了皱眉:“你要知道,不仅仅是我,小风和灵薇也会担心的。”
 ·苏纪白打断他:“林祈墨,喝酒吧·给我一杯·” ·林祈墨定定看他,也不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笑道:“好,难得见你破例。”
苏纪白自结识林大公子之后,还未曾见他醉过·昨夜小小一坛清酒,当然也醉不倒他·但酒坛见底之时,外面居然下起雪来·雪花被灯光染上了浅浅的黄色,如花瓣般蹁跹旋舞,林大门主看着窗外胜景,嘴角扬起一抹沉醉的微笑。
他笑眼如新月,道:“看来得借伞一用了·”·苏纪白见他薄薄两层的衣袍,没有说话·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油纸伞·伞拿在手中,却迟疑了片刻:“外面很冷。
要么,你别走了·” ·林祈墨笑道:“小白,你怎么不懂常识都说下雪不冷,化雪才冻·何况我刚喝了酒·” ·苏纪白皱了皱眉,将伞塞了过去:“我出言留你,但不干涉你的选择。”
林祈墨眼里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笑,突然装腔作势:“哎呀呀,我好像喝醉了·” ·苏纪白迅速地瞥他一眼,莞尔:“这个人明明装不像,还总是要装模作样。”
 ·林祈墨道:“这哪能怪我·” ·苏纪白没有接话,只是将伞放回原处·林祈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话到唇边却考虑再三,咽了下去。
正要宽衣解带,脱鞋躺平,却被苏纪白拦在跟前·那人一对幽深狭长凤目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林没墨,去沐浴更衣·” ·林祈墨见他目光之中丝毫不松懈动摇,只好以理服人:“小衿丫头都睡了,总不好叫醒她就为了烧桶热水。”
 ·苏纪白冷冷道:“要么你自己烧,要么就用冷的·” ·林祈墨惨呼一声:“小白,你也忍心……” ·苏纪白仍纹丝不动:“嗯。”
于是林祈墨林大公子,这位从小住着雕栏画栋,穿着锦衣,吃着玉食,被众人捧在手心,被江湖少年视为仰慕对象的天若门门主,为了在距离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幽情阁仅仅片刻路程的暮十阁中住上一晚,独自一人,深更半夜,劈柴烧水。
当他换了苏纪白丢给他的单衣,擦着头发走进房间之时,那人已留着灯睡了··他轻手轻脚地靠近,站在床边,俯视着正熟睡的那张苍白的脸··就在下一刻,苏纪白却侧了侧身,醒了过来。
 ·林祈墨笑了笑:“小白,你连睡觉都比以前更不安稳了·”·苏纪白就这么躺着看他,淡淡一笑:“也有好处·” ·林祈墨心中莫名一紧:“那也要看情形。”
他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凑不成话,说不出来··苏纪白专注地凝视着他,默然无语片刻,闭了闭眼,向里面让了让··林祈墨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外侧。
卧榻宽敞,没有丝毫压迫逼仄之感·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良久,伴着徐徐清风般的淡香,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从耳畔传来·知道他已经毫无顾虑地睡熟了,林祈墨不禁微微一笑,渐入向来烟霞。
                   ·作者有话要说:· ·☆、二九:大会伊始· ·次日清晨,睡得朦朦胧胧,忽然听得一阵动静。
林祈墨警觉醒来,发现天色已然微亮··苏纪白穿一身黑色衣袍,下了床立在窗边,凝神看雪·他脊背略有些单薄,挺得笔直·察觉到林祈墨注视的目光,转回身来,不知是因为雪景还是什么,脸上浅笑盈盈,散发着月光一般的光芒。
他道:“还早·你若是累,就多休息一会·” ·林祈墨道:“你呢” ·苏纪白笑道:“我自然是要去会场。”
林祈墨一跃而起,笑道:“那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苏纪白微微一笑,在柜子里找了片刻,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丢在床上·林祈墨摊开一看,原来是一件长袍。
他常年在外,风雨漂泊皆是常事,哪有那么讲究·是以把这件还了回去,仍是穿了昨日那件脏了些许的,就随便整理整理,倒有了些不羁风度,笑道:“人道换了衣裳如同定了终生,小白……”·故意拖长了尾音,苏纪白却早已习惯般淡淡道:“你可以那么以为。
但我只是嫌你臭而已·” 林祈墨瞪了瞪眼,急忙将袖口递到口鼻间狠狠嗅了嗅:“臭吗” ·苏纪白戏谑般笑了笑:“久闻其臭,当然不自知。”
林祈墨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很快又恢复平常,笑嘻嘻道:“总之不管臭不臭,我们还是得一起过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苏纪白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得三声叩门,紧接着响起清脆一女声,道:“早餐来啦”·林祈墨神色怪异地看了苏纪白一眼,恰巧苏纪白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他· ·后者敛了敛心神:“怎么是关姑娘,小衿呢”·那女子立刻推门进来,果真是关婵。
只见她端着个大托盘,上头放着一碗香粥,一杯浓茶,一个小盆,一套洗漱用具··显然未曾预料到林大公子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她诧异地盯了林祈墨一眼,随即甜甜一笑:“小姐托我来请左护法过去。
我进了阁里,刚好见着小衿要朝里面送饭,就顺手接了过来·” ·她眼里透过一丝狡黠,冲林祈墨道:“次次来这,都能见着门主·倒也省了我去找您的心力。”
 ·林祈墨嘿嘿一笑:“关丫头是不是得多谢谢我” ·关婵将托盘搁在小案上,笑靥如花:“门主关心我们下人,不是理所应当吗”·林祈墨知道与关婵耍嘴皮子讨不到多少便宜,只得转了话锋,厚着脸皮笑嘻嘻道:“这些是招待我的” ·关婵瞪他一眼:“谁要招待你。
这些都是小衿全心全意为左护法准备的·” ·她在‘全心全意’几个字眼下了重音,林祈墨也会意般坏笑两声,故意道:“哦·”苏纪白冷冷瞥他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关婵笑道:“我去问问小衿,还有没有剩下的,给门主您讨些残羹过来·”·林祈墨望着她转身离开的亭亭背影,无语就差凝噎··当关婵再次进来时,面带疑惑地看了看小案。
洗漱用具倒是都使用过了,粥茶却是完好无损·她收了眼神,不做声地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摆在原先的托盘里,随后绽放笑容:“我就不打扰啦,在外面等你们就好。”
 ·见林祈墨点了点头,她便退了出去··屋内林苏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将粥茶皆用银针试过,才面上一松· ·林祈墨道:“小白,你久不问案,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苏纪白淡然一笑:“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林祈墨笑道:“她的确很奇怪,因为这几天实在太容易见到她·” ·苏纪白笑了一声,却不说话。
林祈墨也不再废话·理了理衣袖,便拿起用具洗漱一阵·苏纪白就靠在窗边,静静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平淡··等林祈墨拿了丝帕将脸上抹干净后,他终是抿了抿唇,笑道:“坐吧。”
 ·林祈墨嘿嘿一笑,两人就对坐在案旁,准备用饭··粥是熬得烂透的皮蛋瘦肉粥,又香又软,入口即化·茶是煮得沸腾的普洱茶,淳净发亮,浓得清苦。
林祈墨抬起眼皮,看着苏纪白舀起最后一勺,放入口中,咽下之后,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不禁笑道:“小白,想不到你平时过得这么滋润。
可怎么还是瘦得像没饭吃的样子” ·苏纪白瞪他一眼,懒得理他,继续喝茶··林祈墨也两三口将茶喝完,站起身,满足地打了两个饱嗝,笑嘻嘻道:“走吧免得关丫头在外面等得急了。”
城西会场,准备多时,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热闹非凡·虽说纷纷雪落飘坠,但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仍闹闹哄哄地站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正中间被围着的,是个高逾一丈,长逾五丈的方形比武台。
一个被漆得金光闪亮的“武”字气势非凡,耀人眼目·比武台的正北面是一排高阁,近百个席位置于其上,作为观战之用· ·林祈墨此刻就坐在这高阁正中左侧,翘着二郎腿,喝着悄悄从暮十阁带来的桂花酿。
观战人群中不乏年轻女子,皆抬头仰视这位传奇般的风流人物··见他仪表不凡,举止洒脱,一双细长睿智的眼睛懒洋洋地笑着·不禁都看得有些发痴··她们继而又注意到他身旁那位女子。
她一身淡黄衣衫,时不时与林大门主说着什么·似乎言谈甚欢,笑得端庄大方··她们知道这就是与林大门主从小就定下婚约的女子,当今天子宠妃珠妃的亲生妹妹,因为细心能干而担任起天若门大小事务的天若门副门主,华宜美。
华宜美自然知道望向自己的羡慕目光,心中微微一叹··站在高处之人,免不得被人瞻仰,观想·假象迭生,有时几乎连自己都要相信·这种不自由,竟是比哪一种都还要来得无可奈何。
林祈墨倒是没心没肺地,似乎什么也不多想,除了偶尔与她说上几句,便只拉着另一边的苏纪白喝酒玩笑·华宜美悄悄盯着那一身墨色衣袍的人·只见此刻他一手托着酒杯却不喝,一手掖在长袖之中。
听到林大门主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亦只是抿了抿嘴唇,似笑非笑··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一颤·只觉得那两人与其他人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即便坐得如此之近,也再难容她靠拢一分一毫。
正出神时,后背被人轻轻戳了几下··一直侍立一旁的关婵提醒道:“小姐,逍遥门的陆崇公子上比武台啦·”·陆崇是华宜美一直很看好的人选。
身为逍遥门门主,内功充厚,祖传逍遥掌法更是博大精深·为人方面,胸襟宽广,遇事冷静自持,恩怨分明·天若门于他私人有恩,亦是与逍遥门联盟·若他当上武林盟主,天若门办起事来,定然不会如在现任盟主——秋雨阁亲信何朔寒干涉下这般顾忌三分。
虽说盟主之位形同虚设,根本不可能决定得了各大显赫门派的所作所为·但既然承认有这个制度,或多或少都得给些面子,装个样子·所以这一职位,仍是竞争激烈。
那么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一身武艺··武林大会上的比武,亦是最重要的一环··华宜美心中微微有些紧张,只得掩饰般喊了林祈墨,让他留意这个陆崇。
林祈墨正与苏纪白讲他这一年间在外玩乐之事,讲得哈哈大笑·被华宜美这样蓦然打断,颇有些不以为意,挥了挥手就当回答· ·华宜美冷了脸:“门主,这里可不是谈笑的地方。”
 ·林祈墨这才真正转了过来,一副不知错在何处的表情,脸上还带着笑意··华宜美为之气结,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瞧这一排的座上之宾,哪里有您这样还只顾着讲笑话的” ·林祈墨看得出来她的阴云密布,风雨前兆,连忙收了笑容:“都心有所系,哪里会有人在意这个”·华宜美含笑看他一眼,转过头,专心关注比武台上情景,不再与他说话。
 ·林祈墨只觉得那一眼看得他莫名其妙,不寒而栗··苏纪白有些好笑道:“你还是安静些比较好·” ·林祈墨笑嘻嘻道:“小白,我不是怕你无聊么” ·苏纪白笑道:“这个人自己无聊,还要把责任推卸在我身上。”
 ·林祈墨大笑道:“这样,岂非一举两得·”·苏纪白摇了摇头,不说话· ·林祈墨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突然揽着他的肩膀便道:“既然在这里我们都无聊,不如走了好。”
 ·苏纪白心下一动,皱了皱眉:“我自然不介意·” ·林祈墨笑道:“我当然也不介意·” ·所以,林大门主言出必行,真的带着天若门左护法一起大大方方地溜出了会场。
就在他离开之时,台上陆崇战得正酣,引来一片叫好·华宜美虽心有不甘,但顾着比武,本欲干涉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如履薄冰· ·两人并未走得很远,只是撑着伞,在会场外结了冰的小河边闲情逸致地散步。
喧闹声犹在耳边,渐行渐消·苏纪白突然问:“林祈墨,这案子的进展如何了”·林祈墨愣了愣,笑:“可以说有,但也可以说没进展。”
 ·苏纪白并不追问,只是淡淡道:“嗯·” ·林祈墨却主动解释:“很多都还是猜测·” ·苏纪白抬眼看了看他:“你不会胡乱猜测。”
林祈墨嘿嘿一笑,并不接话·苏纪白也不再开口,气氛顿时陷入沉默··百无聊赖地仰起头,只见苍白无色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痕迹,几不可闻的扑棱声远远传来。
林祈墨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苏纪白亦是见着,道:“严寒之中,单飞之鸟,想必有什么人在通信·” ·林祈墨知道他心细如尘,坦白:“是长空寨的乌鸦。”
 ·苏纪白淡淡道:“你知道·”·林祈墨笑了笑:“与此案有关,说来话长·不过小白你要是想听,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纪白打住他:“不必了。”
 ·林祈墨带着一副像是早已料到般的笑容:“也罢·你现在不想听,以后总有听的时候·” ·苏纪白淡淡一笑:“说不说是你的事,听不听是我的事。”
 ·林祈墨道:“那我就说一件事好了·”·苏纪白看着他,眼神意味着听者有心·谁知林大公子好没正经地一笑:“我们两个这样溜出来,像不像私奔啊”·苏纪白脸色一沉,知他玩笑,冷冷道:“你觉得呢。”
 ·林大公子无奈:“又是这句·” ·苏纪白道:“嗯·” ·林祈墨道:“小白,我早该察觉,想让你进到玩笑里面,简直比什么都难。
因为你既聪明,清楚那是个玩笑,也狡猾,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哑口无言·”·苏纪白含笑看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长篇大论,一点道理也无·这两点都错了。
其实我只是不感兴趣·” ·林祈墨怔怔看他,良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苏纪白怔怔看着林祈墨飞扬肆意的笑容,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突然伸手朝林大公子跟前轻轻一抹,几乎就碰到脸颊。
欣赏了那人受宠若惊的表情以后,悠悠道:“雪·” ·说罢他摊开与脸色一般苍白的手,指尖一只纤小雪花,几乎同色,触手未化·他并未注意林祈墨刹那间的复杂神情,仍淡淡笑道:“令人想起你那把佩剑。”
 ·林祈墨眉心微蹙,片刻,复又笑道:“那把剑上都是血,哪里有这么晶莹剔透·”·林大公子闯荡江湖十余载,从未以剑溅血··雪剑,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绝世之剑。
剑身如雪,火中依旧冰凉·挥舞之时,通体莹白,寒气逼人·数百年前,铸剑之人曾说,“雪”有灵性·见血则愈凉,浴血则愈白·嗜血之人若得此剑,如鱼得水。
二十三年前,这把剑遇到了它最称心如意的主人··当年天若门“罗刹鬼姬”的剑下,数千亡魂,血流成河,成为江湖上不朽的传说··再当这把剑握在年仅十岁的林祈墨手中之时,无数以为这个传说将延续下去的人,却见证了这个传说的销声匿迹。
林大公子说他不喜欢血溅五步,不喜欢打打杀杀,尤其不喜欢用雪剑打打杀杀··这是他十八岁时,躺在南京秦淮河畔销魂楼花魁柳阑珊床上,喝着最美的女儿红时说的。
那时他不知道,数年之后,这把剑会因为一个人,再度尝到血的滋味··听了林大公子这句话,苏纪白专心地望着指尖,仿佛停在那里的不是雪花,而是那冷得锋芒毕露,足以蔑视天下的雪剑。
 ·他道:“没有血的剑,算不上是剑·”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亦凝视着那许久才渐渐化开的雪花,无所谓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我还找不到出剑的理由吧。”
苏纪白挑起眉,将目光移到林大公子脸上,淡淡一笑:“林没墨,有什么东西,是你看重的”·他的语气就像开了个云淡风轻的玩笑,却让林祈墨心头蓦然一紧,片刻才笑道:“我当然有看重的东西。”
苏纪白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林祈墨笑道:“小白……” ·求饶般的谄笑并没有收获意想的效果,苏纪白仍是淡淡开口:“你心里也很清楚,只是不希望我说出来。
但每个人都有对于说的执着,有时我也不例外·” ·林祈墨无奈笑道:“小白,你对我积怨这么深” ·苏纪白笑了起来:“嗯。”
林祈墨认命般长叹一口气,踱着步子走到河边,看着半透明的冰层,一向对世事皆漠不在乎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一种叫做五味陈杂的感受·他知道苏纪白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也许早就把他看穿,有些事,想要掩藏,难免有自欺欺人之嫌。
所以他也知道,他能够骗过所有人的自私,惟独骗不了他·他还知道,那个人绝没有半点埋怨之意·所以到最后,他也绝不会说个清楚明白·一层白纸虽说无用,若是捅破了,岂不是连写字的机会也无聪明的人,都会为自己心中想要的,留一条后路。
苏纪白追上他,亦凝视河面,仿佛那里有什么美景,专心得令人不忍打扰··林祈墨见他果真什么也不再说,正如心中猜想,突然真正明白了心心相印这个词的意思。
他笑了起来:“小白,你说这河上的冰有多厚” ·苏纪白快速看他一眼,又重新将目光放到河面· ·林祈墨摇了摇头,笑:“很多事情,就算能猜对,也不代表没有亲自探究的必要。”
 ·苏纪白目光一动,淡淡道:“林没墨,你……”·见林祈墨话音未落就长腿一伸要往河上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阻止,却又在瞬间三思之后,收了回来。
只见林大公子得意洋洋地站在冰面上,哈哈大笑··也不再多想,索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林祈墨,雪还没下几天……你是否想洗个冷水澡” ·林祈墨刚想回答,却发现脚底着力之处一松,冰面瞬间变成个水窟窿。
赶紧足下发力,提劲点水,一步飘回岸边··还好他是林祈墨,天下间反应速度无人能及的轻功高手·否则一定全身湿透·而不会像现在只是湿了足尖而已。
 ·苏纪白微带黠意地看着他:“探究清楚了” ·林祈墨死要面子瞎掰:“好了,冰厚未一寸·” ·苏纪白忍不住笑出声来:“辛苦你了。”
 ·林祈墨欣然承认:“当然辛苦·”·那人笑道:“自作自受·” ·林祈墨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仍像是在散步:“有人跟踪。”
苏纪白亦几乎同时察觉,跟在身旁:“气息收敛得极好,是个中高手·”·林祈墨道:“他一个人恐怕不敢现身,但以防万一,不知道对方目的之前,小心为上” ·苏纪白皱了皱眉:“他在保持距离,好像只是盯着我们。”
 ·林祈墨笑了笑:“诱敌深入·”·说罢,他气定神闲地继续跨步前行,苏纪白一言不发跟在身后·为了应变,两人挨得很近··天色明净,树多叶少,跟踪之人难以接近,天地间仿佛只剩一黑一白两个颀长身影,默默走着,静谧无声。
两人离了河岸,渐渐走向村落人烟之地·炊烟袅袅,捣衣声声,在家门口摆着篮子择菜的妇女们皆仰起头打量着这偏僻角落的过客,脸上皆是淳朴的探究艳羡之色。
林大公子一边笑嘻嘻地与盯着自己的人一一打着招呼,一边四处看着有没有什么巷道可以让他放线钓鱼··却见苏纪白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走了·” ·林祈墨点了点头,确实是感受不到远远跟踪在身后的气息:“他倒聪明。”
 ·苏纪白道:“这人究竟所为何事·” ·林祈墨少有的想不清楚:“难猜”·苏纪白轻轻一笑,林祈墨又道:“猜不出来,想必是因为我饿了。”
林大公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能将毫无关系的两件事情拼在一起,并且还能十分厚颜无耻地沾沾自喜··所以他找了这种毫无道理的借口之后,还真要照着做。
可惜他死缠烂打,硬是磨烂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苏纪白仍是不改初衷,不肯跟他去洛神庄大吃大喝,一个人回了会场· ·这样一来,林大公子好像也不太饿了,居然一个人回了别馆。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一:七嘴八舌· ··今日的别馆冷冷清清,人皆去了会场,剩下的只是些丫头小厮,扫地的扫地,收拾的收拾,偷懒的偷懒,百无聊赖。
他很快到了长空寨入住的小苑,见着一个丫头端了一碗生玉米粒走在院子里· ·这丫头他恰巧认得,正是燕山雪的贴身丫头,便两步过去道:“小英子,你拿这东西可是要去喂小灰”·这个叫小英子的呆丫头猝然吓了一跳,手中的碗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她脸色惊诧,睁大眼睛瞪了林祈墨半天,才回过神来,顿时红了脸低了头:“是……”说罢惊呼一声,又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地上的碎碗和玉米··林祈墨亦蹲下来,帮她捡了一阵。
直到差不多,两人才站起身来··他问:“小灰能吃这么多” ·小英子此时心悸已消,可爱笑道:“嗯,它可能吃啦……哎,林公子您知道小灰回来了”·林祈墨笑道:“碰巧见着,就过来了。”
 ·小英子笑道:“您真是好眼力、它飞得可快呢·” ·林祈墨避开话题:“它带回来的东西呢” ·小英子笑道:“是了,小姐吩咐过,一定要把那东西给您呢。”
说罢她在腰带的夹层里摸出小小一张系起的羊皮纸,递给林祈墨,道:“就是这个啦·”·林祈墨仔细端详手中那长仅一指的纸卷,心中微澜,手心握起又再张开几次,慎重得仿佛不敢。
但那也仅仅是仿佛而已·在小英子疑惑的眼神中过了许久,他再一次地握紧,运气一个起落,一晃眼便已不见踪影··小英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片刻才发觉林大公子已经远走高飞,心中不禁一番爱慕赞叹,喃喃道:“人长得又好,武功也这么高,要是谁能嫁给他,可真幸福唷。”
按照惯例,武林大会举行当晚,东道主须设宴一次,住在别馆的每一位远到之客皆受邀请·这是一个彰显人力财力的大好时机·华宜美在一个月前,便已着手准备这次宴会。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连环命案让她不得不撤销之前计划好的张灯结彩,气势恢宏,换成一派庄严肃穆,毫不张扬··林祈墨虽是来迟,总算还不太晚· ·整个大厅被布置成玄青两色,满满当当皆是人。
江湖人大多不拘小节,即便出了如此大事,大家仍是喝酒吃菜相当风生水起,也没几人注意到林大公子的到来··他大摇大摆走进大门,第一眼便望穿人群,竟直直对上正好也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目光。
隔着人群,苏纪白竟是微微一笑··林祈墨愣了愣,随即笑意更盛·七弯八绕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华宜美见他举止太过随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想说什么,终是忍在喉头,只问:“门主,怎的来这般晚” ·虽说这桌席上有秋雨阁、潜龙、唐门、漠雁门的龙头人物,还有隆重请来作比武公证的少林净空大师,武当修竹道长,以及丐帮资历最深的虫长老……林祈墨仍是厚着脸皮付之一笑,轻描淡写道:“不好意思,差点忘了。”
 ·此话一出,首先便听得一阵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大笑·这般情景,这种笑声,除了秦漠风秦大门主,还会有谁秦漠风好半天才收了笑,擦了擦喷出来沾在嘴边的酒液,摇头:“不愧是林没墨,只有你才能心安理得说得出这种跟狗屁一样的话。”
 ·林祈墨笑嘻嘻回馈:“小风,注意用词·”·他们都没看见华宜美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的脸色·她咳嗽两声,十分有修养地没有发作,无奈:“罢了,您能在晚宴结束前过来,宜美就不该多此一问……”·说罢她略带歉意地望着在座众位,像极了帮着自己不懂事闯祸的小孩赔不是的亲娘。
净空大师、修筑道长、虫长老这几个熟知林大公子脾性的,皆摇摇头,无所谓地跟着秦漠风一齐笑开·像商凛云这样与林大公子仅有几面之缘的,亦是早有耳闻,是以被气氛感染。
只有华宜美孤单一人,进退两难,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林祈墨装作没看到,却拿起酒杯对着众人扫过一周:“实在不好意思,我先干为敬·” ·秦漠风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挑他刺的机会:“还‘先干’呢你这小子没来之前,我都不知喝了多少”·酒席之上,少不得闲聊。
虫长老是一个话匣子既容易打开,打开了也不容易收住的人··人皆有好奇之心,皆有求知之欲·虫长老是人,而且还是个爱管闲事爱听闲话的老乞丐·所以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了华宜美此刻深知难以避免,却最不愿人提起之事:“林祈墨,你查的那案子,进展如何”·华宜美脸色再次发白。
林大公子却看见除了苏纪白,众人皆是一副若有所思,洗耳恭听的模样·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个,不好说……”·虫长老一张瘦黑老脸笑得斑纹密布:“林没墨,你卖什么关子难不成你对着座上的人还有猜忌之心”·林祈墨在心中狠狠骂了一遍这把老骨头,眼珠转了一圈,憋出个苦笑:“说实话,我还真的是一筹莫展,正想问问各位有何见解”·知道这席上有几个容易被这种问题带着跑,他丢得倒聪明。
苏纪白含笑瞥他一眼,心照不宣··秦漠风却是丝毫不给面子,嚷道:“喂,林没墨,明明是问你,怎么问回我们头上了”·林祈墨叹了口气,装作未曾听见:“小风,你知情较多,是否有什么看法”·秦漠风瞪他一眼也不由得中招,真皱着眉头硬生生憋出一副吟诗作对的模样苦思冥想起来。
虫长老却似早已准备谈资:“依我看哪,还是得先找到唐二门主和传言中已经遇害的商老阁主”·他说这话时并未看商凛云脸色·好在商凛云也并不忌讳他人提及自己生死不明的父亲,亦道:“虫长老所言甚是,不过毕竟只是传言,凛云深信家父如今还未有性命之虞”·林祈墨有意无意地看了殷若潮一眼。
她安安分分坐在商凛云身边,端庄淑雅,好似对什么也漠不关心,脸上没有一丝异样··这时秦漠风开口:“林没墨,你不是在调查白曌一案和夜鹰阁吗?” ·林祈墨还没来得及说他多嘴,就听一旁修竹道长道:“听闻潜龙江帮主死前写下半个‘夜’字,看来果真与夜鹰阁有所干系。”
 ·净空大师也接口:“白曌?难道当年……”·说罢他带着疑问,看向在座五大势力之中仅存辈分较高的唐门门主唐浩。
唐浩并没有遮掩之意,只道:“其余死者我不能确定,但二弟唐啸,确是参与当年一案·”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这夜鹰阁与白曌,又有何关联?”·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修竹道长接口:“白曌已去世十几年,那一剑封喉又是他的绝技……难不成他还能从阴曹地府回来报仇”·虫长老道:“当然不可能,哪有什么怪力乱神,你这只老糊涂虫。”
修竹道长瞪他一眼:“谁是虫,大家心知肚明”·之后众人七嘴八舌,胡说乱猜,好似自己才是亲临现场,调查此案数日的人。
直到话题越来越离谱,林祈墨终于才忍不住:“夜鹰阁与此案关系,可深可浅·白曌之案中的疑点,说不定才是侦破此案的关键。” ·他看向唐浩:“当事人皆已不在,我有个问题,恐怕得问问唐门主了。”
众人停下唧唧呱呱的争执,皆睁大眼睛看着林祈墨··唐浩笑了笑,倒是大方:“你问,唐某定知无不言·”·林祈墨也笑了笑:“当年皆闻白曌之子已被斩草除根……我想问的是,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唐浩一愣:“这等细节,唐某着实不知。”
 ·沉吟片刻,林祈墨道:“我也不信什么鬼神转世之说,若说此事缘于报仇,倒是一个值得探究的疑点·”·虫长老反应很快:“你是说白曌家那小子没死?”·林祈墨笑道:“我可不敢妄下判断,若能找到商老门主和唐二门主这两个当时在场的人,才能确定。”
 ·虫长老想了想:“那小子当年才四五岁,遇上唐二门主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哪里还有可能逃出生天”·净空大师附和:“老虫说得不错,何况,就算那孩子没死,一定也是身受重伤……这样从小落下伤患,又怎可能使得出那样凌厉的一剑封喉”·虫长老道:“老和尚说得对。
白曌那小子简直是个武学天才,当时除了你娘……”说着看了林祈墨一眼,“绝不会有另一人能与他的剑术抗衡·”·他犹豫了一下,才续道:“现在也未必有。”
这样后辈不及前辈的话,席上几位年轻气盛的难免有些不服气·秦漠风就是那其中最不服气的一个·想他兵器谱上排行第一,并非浪得虚名·所以他毫不遮掩地放大声音:“我秦漠风用的虽然是刀,一刀封喉的时候倒是不少”·虫长老讪笑:“秦大门主瞎凑合什么,难不成你想当嫌疑凶犯”·秦漠风一下子噎住,吹胡子瞪眼地看起了天花板。
过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众人问道:“谁” ·秦漠风语不惊人死不休:“还能有谁,当然是他”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只看到笑得非常悠然自得的……林大门主。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二:疑犯之死· ··林祈墨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的剑术很好” ·秦漠风道:“算不上好,但应该和那白老头差不多。”
 ·虫长老连忙纠正他:“白曌哪里是‘白老头’人家去世之时不过廿八年龄,还是江湖上少有的美男子· ·秦漠风笑道:“反正都化成了灰,老头不老头又有什么关系。”
林祈墨笑道:“有秦大门主夸这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 ·秦漠风瞪他一眼,道:“为什么” ·林祈墨笑道:“你说呢” ·秦漠风没好气道:“你这腔调,跟谁学的”·林祈墨看了看苏纪白,亦看到对方眼中一丝无奈笑意,不由得大笑。
一段打诨又将话题引至别处·这场宴会虽然时机尴尬,但在秦大门主以及虫大长老的闹腾下,却也让心情沉重的几人感到了暂时的轻松·把酒谈案,时不时听上两句极不正经的玩笑,几日里的愤懑不甘暂时烟消云散。
 ·聊到夜深,有几人早已离席,虫长老这等对案情甚为关心的却是意犹未尽·说过来说过去,还是各执己见··净空大师坚持因果报应之说,修竹道长怀疑鬼神附身报仇。
虫长老一竿子打下他们两人,说是想为白曌复仇的亲戚,以迷药药倒被害之人,再做出一剑封喉假象。秦漠风问他为何后来又以毒杀人,他便哑口无言,想了一阵毫无底气说唐啸是共犯。·唐浩倒是为自己的胞弟辩护,说他与诸位死者皆在一条船上,又为何会加害他们·林祈墨在一旁,但笑不语。
他从头至尾不提剑谱之事,亦不提他从小灰那里得到的线索·甚至没有直接说出他任何的想法· ·他注视着苏纪白自斟一杯,送入口中·对方一饮而尽,也注意到林祈墨的明亮的目光,挑起眉看他一眼。
林祈墨见他一向苍白的脸颊居然有些微微泛红,明白是喝酒过量之故,不禁轻声一笑:“小白,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苏纪白搁下酒杯,淡淡道:“一去一回,没必要。”
 ·林祈墨笑嘻嘻道:“住那边的就你一个,我不放心啊·” ·苏纪白好笑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祈墨愣了愣,笑:“你喝这么多,我当然不放心。
这几天洛阳城里的人太多,鱼龙混杂……” ·苏纪白笑了一声,打断他:“我没醉·” ·林祈墨却是笑道:“走罢。”
说罢他真的向在座道别,起身就走··苏纪白皱了皱眉,却话不多说跟了上去··虫长老直勾勾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林没墨这小子,说走就走,老虫我还没说够呢” ·秦漠风亦咬牙:“林没墨最近不对劲”·华宜美听了此话,微微一震,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酒杯中透明的液体。
 ·虫长老忍不住问:“他哪里不对劲” ·秦漠风想了想:“这几天总是神秘兮兮的不说,问他案子,他却屁也放不出来一个。
你们说是不是不对劲” ·虫长老摸着胡须冉冉的下巴:“听你这么说,是不对劲·” ·净空大师故作高深莫测:“林祈墨做什么,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我们胡乱猜测,也是枉然·”·觉得林祈墨不对劲的,又何止秦漠风一个·走出别馆,走过冷风肃肃的街巷,直到暮十阁的门口·一路上林大公子拉着苏纪白说东说西,侃侃而谈,对方却甚少回应,多是淡淡的一个“嗯”字。
林大公子也并不觉得无聊,仍是厚着脸皮自说自话··一袭黑衣之人停了下来,修长瘦削身影融入夜色,就这么背对着月,停在林祈墨面前·他淡淡一笑:“林没墨,你停步吧。”
 ·林祈墨也停下来,笑道:“小白,皆说酒后易多言,你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一双深邃明亮双眼映着这扇月,甚是好看· ·苏纪白道:“言多必失。”
 ·林祈墨笑道:“可总叫我一个人说话,简直累死人了·” ·苏纪白闻言忍不住一笑:“累的是你不是我,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就连林祈墨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对劲。
他觉得最近,总有些惆怅·别了苏纪白,一个人又回到别馆·此刻睡在一张柔软舒服的床上,想着令自己不对劲的那个原因··林大公子绝顶聪明,其中一点就是清楚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还有一点,就是清楚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他现在需要充分的休息·所以他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入梦境··所以当他被吵醒的时候,忍不住用只有秦漠风才会用的口吻骂了两句。
林大门主本想抱着被子捂着脑袋继续呼呼大睡,但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他心下突然莫名一惊,爬起来便三两下穿好衣服开了门·骤然离开温暖被窝,林大门主映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寒战。
 ·门外站着个丫头,睡眼朦胧,看来也是被吵醒的·她一瞧见林祈墨,便嘟嘟嘴:“门主,您也醒啦这外面是怎么的,吵成这般模样……” ·林祈墨凝神细听一阵:“我去看看。”
 ·丫头忙道:“小翠去为您提个灯笼·” ·林祈墨笑了笑:“没必要,你回去休息吧·”·他刚走出院子,就见着夜风中一个娉婷身影立在当前,正是关婵。
见到她,林大公子便知道心下猜测隐隐有数·果不其然,关婵面色凝重地盯着他:“门主,找到唐啸了,小姐让我叫您过去·” ·林祈墨目光一动:“就在别馆” ·关婵颔首:“是,可是……” ·她话语未尽,林祈墨已经接口:“可是,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关婵一惊:“门主料事如神。”
 ·林祈墨又道:“走吧·”·唐门苑内,灯火通明,哀泣一片··苑外围了一圈从睡梦中被惊醒来的局外人,正翘首看着热闹··林祈墨从众人不自觉让出的过道中长驱直入,直到案发现场。
他蹲下,仔细查探起唐啸的尸体来··唐啸的脸上有着一种难以置信、不甘却又狰狞的神情,死前痛苦不言而喻·他整个身子扭曲无状,口鼻渗出黑血,显然是中毒而死。
只是这毒并不是前几次的三更阎罗,而是另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身体还未僵硬,想来是不久前才遇害··林祈墨翻过他身体,只见后背右侧一枚极细小的飞镖深入骨内,几乎隐没在背部黑成一片的皮肤下。
想必这就是凶器·他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再无其他伤口,才站起身来,扫视房内··这房间与天若门别馆任意一间贵宾卧房无异,房内亦没有丝毫的打斗迹象,只有角落处香炉中燃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香味。
 ·他皱了皱眉,问道:“这香是——” ·连忙有个丫头上前回答道:“这香是我们二门主喜欢的甘松香,二门主失踪之前未曾烧尽……今日应是二门主自己燃上的……” ·她虽然略有一些惊慌,但口齿清晰,甚是机灵。
 ·林祈墨点了点头:“你们唐二门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丫头一愣,摇头:“这……欣儿不知,您不妨问问最先发现二门主尸身的小寒,她是服侍二门主起居的丫头。”
角落里一个绿衣丫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这等骇人场面,她哪里敢出来说话··林祈墨注意到她,柔声:“小寒丫头,你可曾见着唐二门主回来” ·小寒低着头,半晌才怯怯:“没。”
 ·林祈墨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才自言自语般道:“他为什么会回来” ·小寒却以为是在问她,忙道:“小寒不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林祈墨对这种一问三不知的小丫头并没有什么耐心,很快将她撇在一边。
这时一旁只顾着哭得呼天抢地的唐二夫人终于缓过气来,断断续续道:“林公子……我夫君死得好惨啊……你一定要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眉头皱得更深。
 ·华宜美携着关婵上前搀扶唐二夫人,柔声劝慰,半拖半架地将她劝出了门··早已赶来的唐浩看着林祈墨:“林门主,二弟之死,想必与之前的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林祈墨缓缓摇头:“我看未必……” ·唐浩一愣,后又叹了口气:“二弟他一生,毁在一个‘利’字·杀人偿命,理所应当。
但他毕竟是我二弟,血浓于水,我始终是要为他着想·”·林祈墨点了点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放心,唐门主,林某……会尽力让此案水落石出。”
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稍瞬即逝··唐浩见他有所保证,舒了口气,抱拳道:“多谢·”·林祈墨却之不恭· ·默然片刻,又突然道:“唐某突然想起一事,有些疑惑,或与此案有关。”
 ·林祈墨目光一动:“什么事” ·唐浩道:“那日前来洛阳,半途许多门众突然抱恙,好似水土不服,上吐下泻。
便在城西一间客栈住了两日·某日夜里唐某偶然见到二弟悄然出门,便觉有异,跟在后头远远看了一眼·见到他竟与一名女子一起,当时只以为是他在外偷欢,摇头便回了房。”
林祈墨道:“唐二门主并不是那种人·” ·唐浩道:“只怪唐某不够相信他,如今他已身死,倒才觉得有些不对·” ·林祈墨道:“众人抱恙,恐怕并非偶然。”
 ·唐浩点头:“当时也是二弟劝唐某留在那客栈,唐某心想时间还够,小女又与那客栈老板似是熟识,相谈甚欢,便答应下来·” ·林祈墨道:“那间客栈,名为阳关” ·唐浩面露诧异:“正是。”
 ·林祈墨道:“那日与唐二门主私会的女子,是否有可能是那客栈老板” ·唐浩摇头道:“这……唐某倒没想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西风未停· ··醉花阴里,灯红酒绿··这等深夜,反而是这里的白昼··人人尽欢,在酒□□爱之中,将自己与其余世间,暂相隔绝。
林祈墨并非遇事找醉之人·但他今夜还是来了··此刻他坐在一间厢房的桌旁,喝着醉人心神的女儿红·但他没有醉·酒于他,只是调情怡性,助长兴致之用。
 ·唐啸之死,虽然提供了一些痕迹,但明里能够把握的线索也立断··他心中纵有千思百虑,也还是差了几步,告诉自己不能妄下定断,就这样一句便能让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水绣走进房间之时,看见的便是林大公子眉头轻蹙,捏着酒杯却迟迟不喝的景象·她将手中下酒菜搁在桌上,晏晏一笑:“这般晚了,想不到林公子还有兴致来这” ·林祈墨闻言道:“有多晚” ·水绣笑道:“寅时初刻。”
 ·林祈墨笑道:“是挺晚的·” ·水绣坐在他身旁,亦执酒一杯仰头喝下:“水绣见您愁眉不展,想必这次的案子,一定让公子您费尽心思。”
 ·林祈墨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却转了话锋,开玩笑:“那就要看水绣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些” ·水绣瞪他一眼:“您还有心思说这些,看来也并没有那么糟糕嘛。”
林大公子嘿然一笑,拿出风流本色,一把揽住她纤细柳腰,打横抱起,翩翩然一个转身,两人便坐在了宽敞舒适的床上·水绣全身软绵绵地倚着他手臂,妙目含情,若有水光。
她一双细白素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凑到林祈墨腰间,祭祀般缓缓解开他的腰带· ·林祈墨凝视着水绣一片红晕的面容,目光渐渐复杂难测。
在面对自己心仪之人的时候,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风尘女子,心底那份真挚的羞涩都是那么美好,值得珍惜·林祈墨明白,也懂得怜香惜玉·但他如今虽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水绣并未发觉,反而乖巧地自己褪去了衣衫·她雪白的身体,就这样□□地,像一件稀世珍宝,陈列在柔软的被褥之中·林祈墨抚上她如丝绸一般的腰间,听得水绣一声怕痒的娇笑,自己也不禁无奈地笑起来。
窗外夜早已化开,雪映得天色有如前几日的晨曦,一片白蒙··林祈墨醒来,这一觉睡得云里雾里·他抬手挡了挡有些不适应的光线,片刻之后伸了个又长又久的懒腰,才坐起身来,懒洋洋地穿着衣服。
最终还是没有与之尽欢··情爱一事,如今竟有些茫然· ·这时门开,水绣笑脸如花绽放,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笑道:“林公子,您还真能睡。”
 ·林祈墨揉揉额角,道:“什么时候了” ·水绣笑道:“巳时过了一半啦·” ·林祈墨懒懒哼了一声:“还早……”·水绣望着他,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将手中物事摆放在桌上,便走到床前为他更衣·林祈墨任由着她忙,眼睛盯上了她送来的早点·不禁笑道:“金丝果,八宝酥,安阳血糕……我好像有些饿得慌了。”
 ·水绣低头一笑:“这些都是水绣今早去对面买来的,只怕您嫌弃呢·” ·林祈墨大笑道:“我要是敢嫌弃洛神庄的早点,那洛大师傅绝对第一个跑出来跟我拼命。”
 ·水绣见他恢复以前那副没心没肺笑容满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松,产生莫名暖意·她为他系好腰带,打量一番,突然开玩笑道:“果真是人要衣装,您穿上这身衣服,倒是看不出以往那地痞样。”
 ·林祈墨听了这话并没有急着辩护,突然静静看她,继而一笑:“水绣,你有的时候,还真有一点儿像某个人·就一点儿·” ·水绣心中一动,笑道:“谁啊” ·林祈墨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回答,只是拿起了一块可口点心,整块塞进嘴里。
风风雨雨,似乎只有在醉花阴的屋檐下,才能消停·但还好林大公子并不喜欢也不善于逃避·所以他刚出大门,便遇到找了他整整半夜的关婵之时,只是笑了笑。
 ·关婵支着腰站在已经熙熙攘攘的街道里,瞪了林大公子一眼:“门主,你倒好,事情撇下来这里快活,门里出大事了”·林祈墨承认自己并未料到楚亦泽的死。
若他能料到,他昨夜无论如何也不会上醉花阴寻欢··关婵刚说完,他就已经运气疾步,不消片刻便一个人率先回了别馆· ·别馆里一片安静沉寂,大多数人仍是去了比武会场。
林祈墨飞快到了楚亦泽所住的小苑,进了厅内,只见一口红木棺材,并未封盖,搁在正中·所有侍婢小厮,皆着白衣黑带,脸上染满哀戚之色··楚亦泽是天若门右护法,也是这别馆日常事务的主要管理者。
他进天若门已有十年,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门众,直到现在的核心地位·靠的不仅仅是他兵器谱上第十的武功,还有他日积月累的威信与爱戴··谦谦君子,温润如水,非他莫属。
除了有些太过于优柔,人格几乎无法挑剔·林祈墨对他,一向也是半敬半友,毫无猜忌排斥··这样一个人,看似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却在突然之间,毫预兆地死了。
华宜美坐在厅北的椅子上,一身白衣,满面疲惫·一见到林祈墨,眼泪便突然涌了出来··林祈墨心中叹息一声,竟不知如何开口··华宜美低泣不已:“门主,右护法他……这个案子,究竟是怎样……怎么能牵扯到这么多人……”·话不成句,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林祈墨冷静下来:“尸首在哪里发现的” ·华宜美道:“会场以西,通向长安官道的那个林子里……若不是有人恰巧见着,恐怕谁也想不到……” ·林祈墨想起自己前几天还从那里经过,是为了去奉剑山庄。
后来还在官道上见着牡丹大姐的阳关客栈··他又道:“昨日晚宴他还在·” ·华宜美点头· ·林祈墨道:“楚兄的死,想必与唐啸的死,关系甚大……说不定,他只是恰巧撞见夺路而逃的凶手……”·说到此处,仿佛不忍再言,只走上前去检查起楚亦泽的尸体来。
棺中之人面目和善如初,仿佛只是在睡觉一般·林祈墨面目平静地看着他,心中顿时涌上些许无可奈何,握了握拳,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不可捉摸··尸体上有许多剑伤,但都不足以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一枚没入他腰侧的飞镖,几乎不见·与唐啸尸体上那枚,一模一样,甚至连涂在上面的毒所表现出来的症状,也完全符合··林祈墨用一块丝帕包着,将那枚太容易被忽略的毒镖取出。
银质,细小微长,如同柳叶··林大门主马不停蹄到了会场,抬头看了看高阁上两个靠拢的空位,目光微变,也不管一同前来的华宜美看向他的疑惑神情,转身便走了出去。
 ·华宜美的脸色已经不再那般悲伤·作为一方势力的掌权者,她早已学会收放自如·她也知道林大公子是来是去,都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她只在背后柔声道:“林祈墨,我知道,你能给死去之人一个交代。”
林祈墨身形顿住片刻,似有若无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轻声在笑,又仿佛低声说了什么··华宜美不再叮嘱,带着关婵与其余几个侍从便上了高阁。
雪是越积越厚,天也随着几日推移,逼近酷寒·西风只有缓急之分,从未有消停之日··林祈墨再一次站在暮十阁的院落之中,出神地凝视着如一张宣纸的雪地上,被寒风吹落零星的早梅花瓣。
 ·若非这番寒冷彻骨,哪里有这幽香漫漫··可这冬日落红,怎能化作春泥··林大公子静寂无声,孤零零地站了半天,未听着一丝自己想听到的声响。
反而阁内小衿摔坏瓷碗的轻呼之声倒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刚笑了笑,那丫头便执了些碎片从厨房里钻了出来··远远见着林祈墨,小衿又是轻呼一声:“门主,您来啦。”
 ·林祈墨笑道:“小衿,你又在弄什么好吃的” ·小衿因见着他而些许松开的秀眉立刻又深深皱起:“哪有什么好吃的我这不利索的笨手,把刚煎好的药给摔了”·林祈墨问:“什么药是要给小白送去的” ·小衿一听,下意识应道:“嗯。”
话音刚落,杏眼突然瞪大,立刻捂住小嘴:“……糟糕公子说了别让您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四:美人相邀· ·林祈墨走上前去:“他怎么了”·小衿莫名其妙感到一股子压迫,看林祈墨云淡风轻的脸色却又毫无异样,只好嗫嚅:“公子他染了风寒……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想分了您的心神……” ·林祈墨笑了笑:“小白也真是的,担心的是不是太多了”·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小衿会错意,嘟哝:“可不是哪,公子整日心事重重眉头不展的,除了见着您还能有些笑意……这不憋出病来了” ·林祈墨轻声一笑:“我去看看他。”
不敲门就走进房间,他并未作声,坐在桌旁··苏纪白原本睡着,此刻眉心一皱,仿佛被吵醒,缓缓睁开眼来·转头就对上林祈墨幽深的目光·他坐起身来,依靠着床,淡淡一笑:“你来了。”
 ·林祈墨笑道:“小白,昨日差点落水的可是我,今日你怎么倒生起病来”·苏纪白道:“一点风寒,不碍事·” ·林祈墨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是不是我不来找你,就绝不会知道” ·苏纪白不说话,只微微闭了双目,避开他的目光,嘴角却是似笑非笑。
林祈墨亦沉默下来,凝视着对方·只见他一向苍白的肤色几乎透明,双唇毫无颜色,印堂之处隐隐泛青,神色之中尽是消沉倦怠·不禁伸出手便探向对方脉门。
 ·苏纪白轻轻挡开他手腕:“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林祈墨皱眉:“那些庸医,哪里管事”话虽如此,手却放回了身边。
苏纪白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到他胸前,再移到他脸上,笑道:“林祈墨,今日只好让你一个人去会场了·” ·林祈墨却突然道:“小白,楚亦泽被杀了。”
苏纪白目光一动,神色之中闪过一丝极收敛的悲伤,顷刻消失· ·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林祈墨叹了口气:“就昨夜,死于淬了毒的暗镖。”
苏纪白淡淡道:“我听说昨晚唐啸死在自己在别馆的居所,似乎死因与之类似·” ·林祈墨道:“小白,你的第一反应与我一样·” ·苏纪白颔首:“同一时段,同样手法,难免让人往同一个方向去想。”
林祈墨笑了笑,不说话··苏纪白淡淡道:“恐怕是凶手杀害唐啸之后,恰巧被负责别馆事务的右护法撞见……在他追逐中难以摆脱,才狠下杀手……”·说到这,他闭了闭眼。
 ·林祈墨接了话:“尸体是在城西林里找到的·”·苏纪白幽幽道:“若真如猜测……楚兄实在不该贸然去追·” ·林祈墨道:“情急之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冷静做出最好的应对。”
 ·苏纪白叹了口气:“他本不必死·”·林祈墨道:“所以,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出真凶·” ·苏纪白淡淡颔首。
林祈墨又道:“小白,唐啸的死,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 ·苏纪白看他一眼:“他为何回了别馆” ·林祈墨笑道:“正是按理来说,若唐啸不回别馆,那么凶手杀掉他,岂不是更加隐秘” ·苏纪白道:“凶手既然选择在别馆杀他,必然有自己的原因。”
林祈墨道:“所以,凶手一直知道唐啸的行踪·”·他顿了顿:“小白,你应该也早就猜到唐啸和凶手之间必定有所关联,而且很有可能是同谋。”
 ·苏纪白道:“嗯·若是他知道回别馆就是送死,他又怎会回去·” ·林祈墨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所以唐啸一开始,并不以为自己会死。”
苏纪白闻言,淡淡一笑· ·林祈墨道:“那个让他不顾被众人发现的危险回到别馆的原因,一定是个关键的线索·”·苏纪白道:“人已死,线索已断。”
 ·林祈墨笑着摇了摇头:“人是死了,但线索未断·”·苏纪白瞥他一眼,目光中正是洗耳恭听之意··林祈墨悠然自得一笑:“小白,你有没有觉得,这凶手杀人,一次比一次急”·对方沉吟片刻,渐渐露出一副了然之色:“你想说,唐啸的死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林祈墨笑嘻嘻道:“小白你真聪明,一点就通。”
苏纪白看他笑得没心没肺漫不经心,不由得深深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一张口却是忍不住咳出声来·他下意识地以手掩口,极力隐忍·咳了几声已是双颊泛红。
林祈墨见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白得泛青·连忙坐下,一手伸至他背后扶住··感受到手下身体的微微发抖,林祈墨心中一惊,一股温热内力正要渡向前方,却被那人阻止:“……林祈墨……不用这么小题大作。”
林祈墨见他停止咳嗽,身体也放松许多·迟疑片刻,这才收了手··苏纪白触及他眼神,淡淡一笑:“不必担心·” ·林祈墨皱着眉:“小白,你在说笑,怎么可能不担心。”
苏纪白望他片刻,忍不住笑道:“林祈墨,你皱眉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林祈墨怔了怔,故意板起脸:“谁害的” ·苏纪白眯起细长双眼:“又把责任向外推,你好不好看,又与他人有何相关” ·林祈墨闻言一笑,深深看他,无奈:“小白,我拿你没办法。”
苏纪白神色一动,仍维持着淡淡笑意,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林祈墨这张世间绝无仅有的脸··房内安静下来,仿佛听得见睫毛扇动之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发生些什么。
就在这时,叩门声突地响起·小衿在门外道:“公子,药给煎好啦·” ·苏纪白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你进来·”·小衿应声而入,将手中药碗端至床前。
碗中汤药呈茶黑色,一看便知苦得难以下咽·苏纪白轻描淡写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便一饮而尽··林大公子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将空碗递回给小衿,突然一阵倦意袭来,也不顾口中苦涩,眉眼之间便染满怠意。
小衿见状,对林祈墨道:“门主,这味药里添了安神成分,公子他想必要再休息一会儿,您……”·林祈墨知她言下之意,伸出手覆上苏纪白苍白却极为柔和的手背,微微一笑:“好好休息。”
 ·那人半闭着眼,笑容中平添一抹慵懒,却是不再说话··林祈墨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待他走了,苏纪白才摊开方才用来掩口那只手的手心,看见当中一抹发黑的血色。
突然无声地笑了笑,拿了丝帕擦干净,便放任不管··林祈墨其实并不想走,所以他在洛神庄吃了顿午饭之后,竟不知不觉又回到这门口··他有些出神,却又突然无奈一笑:“灵薇,下次你能否藏得更隐蔽一些” ·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个水蓝衣裳的小姑娘,落在林大公子面前,嘟起粉嘟嘟的嘴唇:“林没墨,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下间能有几个人瞒得过你那贼眼睛”·林祈墨笑道:“这后一句话很中听,除了那个‘贼’字。”
 ·萧灵薇笑嘻嘻道:“你倒是一点不客气·”·林祈墨懒得再与她耍嘴皮子,话锋一转:“灵薇,你怎么在这·莫非殷若潮在暮十阁” ·萧灵薇道:“否则呢你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干来爬树” ·林祈墨忍不住笑:“你这丫头,少逞些口舌之利,会死” ·萧灵薇瞪他一眼:“这句话你怎么不对你自己说”·林大公子很是无奈,下定决心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她这两天可有什么动作” ·萧灵薇顿时小脸一红,支支吾吾:“……能有什么……整天足不出户的……”·林祈墨见她说得毫无底气,不禁笑道:“偷了懒还不承认么” ·萧灵薇憋了半天,灵机一动:“你又不给我报偿,我凭什么不能偷懒”·林祈墨愣了愣,大笑道:“当然可以,我并没有责怪你。”
萧灵薇扬起头:“哼,今日能帮你看住她,就已不错啦……只是我倒没想到,她竟与小白哥哥是认识的” ·林祈墨眼中没有一丝笑意:“想必不止认识,还是熟识。”
 ·萧灵薇愣愣看着他,只觉得这表情异常陌生··林大公子眼中划过一丝波澜:“我在这等她·”·殷若潮过了很久才从暮十阁里走出来。
这位中原第一美人双眼发红,神色凄楚,显然刚流过不少眼泪·林大公子心中下意识有些发凉,又见美人梨花带雨之态楚楚动人,一抹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荡漾在心头。
 ·他叹了口气,不遮不掩地迎面走了过去·殷若潮抬眼波澜不惊,仿佛有所预料,站在白衣胜雪的林大公子面前,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面无表情道:“林公子,好巧。
若潮正有些事要告知于你”·林祈墨突然觉得她如水的眼中其实正悄悄燃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火焰·他却什么也不问,只笑了笑:“是很巧·”·殷若潮冷冷看他一眼,绕到他身前。
走在前头,撇下一句:“此处不太方便,还请公子与若潮借一步说话·”·林祈墨眼神不着痕迹地变了变,随即跟了上去,全身上下已是戒备森严··殷若潮好似并未察觉,仍步履如莲缓缓走着。
如同踏青时走在花间树下,摇曳生姿,几乎让人产生花香扑鼻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五:一缕香魂·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天若门内一处僻静之地。
在这种时候,绝不会有另外半个人过来惊扰··石桌小凳,优雅楼台·若不是树枝、青瓦与地上铺盖般的白雪,林祈墨简直以为这是一个有蝉鸣叫的美妙午后,而中原第一美人要请他喝酒听琴。
不过那也最多是以为·因为一个有兴致请男人在幽僻无人之地喝酒听琴的女人,绝不会带着这样严肃而悲伤的神情··她幽幽道:“林公子,为何找人跟踪若潮” ·林祈墨并没有回答她,反而问:“是小白告诉你的” ·殷若潮娇躯微微一颤,轻声:“公子他……果真没有说错……”·话音虽小,林大公子耳聪目明却是听得一字不漏。
心下一动:“此话怎讲” ·殷若潮轻闭美目,摇了摇头:“不知若潮究竟做了何事,令林公子起疑” ·林祈墨对她的避而不答皱了皱眉:“我并不怀疑夫人做了什么,只是对夫人嫁入秋雨阁的动机,与夫人的身份,有些好奇罢了。”
殷若潮冷笑一声:“好奇是么那么若潮可以一五一十说与你听·还望林公子不要疑心开闸收不住,以为这是若潮为撇清干系的胡编乱造。”
林祈墨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卑不亢冷嘲热讽·但他不是尚未涉世的矜贵公子,他是与女人打交道如一日三餐般频繁的老江湖·这般口吻,早已听得司空见惯。
所以他没有半点儿生气,反而绽开一个厚脸皮的笑容:“我不是笨蛋·是不是胡编乱造,还能想个清楚明白·”·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殷若潮嘴角颤动,目光一改往常谦顺优雅,一时竟有如利刃,剜着林祈墨。
这下林祈墨笑不出来了·这双眼比之秦漠风妹妹那刀子眼少了一分冷漠,平添几分恼恨·这恼恨从何而来,他心中隐隐有数· ·她的样子就像只充满敌意的小猫。
但看起来,仍是柔顺美丽多过危险··良久,这只小猫软了竖起的毛,悠悠长长叹息一声:“林公子,你实在是个世间绝无仅有的聪明人·但你错在太过相信自己。”
 ·林祈墨盯着她,不发一言· 殷若潮又道:“这件事于你毫无影响,和何必不依不饶”·林祈墨很想反驳两句,却无话可说。
他说什么说冷雷也好,唐啸也好,他们的死的确不会让他内心半分波动·但楚亦泽是他的属下,他必须要找出凶手为他报仇说因为华宜美的嘱托,因为他自己怎么说还算是个挂着名的门主,自己地盘上的事情一定会由自己解决·这些或许都是理由,或许又都不是。
 ·殷若潮道:“若潮与公子你讲那个故事罢·” ·她也不管林祈墨想说什么,面色突然变得很平静很安详,甚至染上些红,带了丝笑·“十五年前长安城,那一年的雪比这里要大得多。
有个仅仅五岁就失了爹娘的小丫头,抱着胳膊坐在墙角缩成一团·”·“她看着漫天无边无际的雪,既希望那是可以取暖的棉絮,更希望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若是有亲人在身边,一定会因为又饿又冻,嚎啕大哭·” ·“她那么小,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很孤单,不知该去向何方。
这时她就见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只比她些微年长,并未撑伞,穿着也很朴实无华,不像大户人家子弟·他神情很是冷漠,走过她身边连余光也不看一眼。
这样的人,也不像一个亲切和善的人·可她偏偏像个小疯子般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脚,死死不放·”·“这世间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发生了,叫做缘分。
所以我想,可能就因为并非出自他本心,所以他们之间,至多算是有分无缘·”·林祈墨心头仿佛有根弦被轻轻触动· ·殷若潮继续道:“从此以后这小丫头日日缠在他身边,总算是得了一个家。
这个家里头,长辈只有个大伯伯·他对小丫头从来不甚理睬,只供吃穿用度,倒不吝啬·他对那人却是嘘寒问暖,如亲爹般无微不至·尽管如此,小丫头很满足,在那里住得开心极了。
但她看得出来,那个人却从未真正开心过·” ·“好景不长·大伯伯突然有一天就不行了·整个家里突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群下人。
之后小公子便常常外出,似乎很忙,很少再回家·一个冷冷清清的家,空空荡荡·这丫头就费尽心思缠着他教她几招几式·百无聊赖的思念之中,学了一手好琴。
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不回那个家了·他住到了别的地方·聚更少离更多·她只能日日夜夜等他时不时传来的消息·” ·“一个最害怕孤独的人,却偏偏为了另一个人,要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与思念。”
殷若潮顿了顿,一抹奇怪笑意更甚:“所以她十七岁那年,千方百计叫了他回去·但她一见到他,就知道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居然已不再是千里冰封。
她很惊喜也很害怕·第一次明白不可抗拒,无法逆转的无奈·所以她掐灭了原先烧着的合欢香,倒了原先准备的合欢散·只与他坦白一次,吐露爱慕之情。”
“他听了什么也没说·兴许是觉得给与怜悯反而是一种罪恶·已经变成少女的丫头哭了一场·从此只默默站在他身后·三年之后,她一曲脉脉琴音,嫁给了对她真情实意,发誓永远待她如珍如宝的秋雨阁少主。”
殷若潮笑意变得凄然:“公子他,有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承受·这样的人,其实最容易在风雨中受伤·天下间,只有一个他……林公子,你其实明白。”
林祈墨点了点头,说不出的神情· ·殷若潮美目中浮起一丝更加异样的笑意,这使她精雕细琢的脸庞更加艳若春花:“既然如此,若潮便放了心,将这一件关系甚重之事告知于林公子……”·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一声利器尖啸。
一支银镖就这么以惊险狠辣之势,毫不怜香惜玉地打入她脊背·她甚至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就如一片落叶软软落地,发出一声轻响·雪白裙袍飘散,摊开,几乎成雪。
林大公子不是不知道有人跟踪,他也不是看不到那枚银镖·只是殷若潮在言谈之中不自觉与他相隔甚远,他正要提醒,已来不及··他不敢救她·因为他没带兵器,若要扑身护她,恐怕会殃及自身。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一瞬间睁大双眼,倒在离自己面前··他不再耽误,正要飞身去追,衣袍下摆却被一双纤细如葱失了血色的手扯住。
虽然她的力量消失殆尽,林大公子却并未摆脱·而是单膝着地,一手将她揽起怀中··殷若潮面若金纸,泪水成河而下··大口大口呼吸着,断断续续:“林公子……答应我……一定要让……公子……好好的……”·林祈墨避开应诺,心中发沉:“夫人方才要说什么关系甚重之事”·殷若潮唇中开始不断涌出黑色血丝,已经是进气不比出气。
也不管林祈墨问了什么,只管交待自己所关心之事:“告诉……凛云……他的恩情……来世……”·好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她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哼声,臻首一偏,玉手坠地。
自此,一抹香魂飘飘散散,无影无踪,再难寻觅··痴情至此·林祈墨有些无奈地微微一叹··他只是一时不忍,便放跑了暗器杀人的凶手·再追,为时已晚。
他抱起殷若潮轻如柳条的身子,突然感慨般想起了许多事,许多人·仿佛回到了那个月下··林祈墨将这句话转告于商凛云之时,秋雨阁少主并未流泪··林祈墨看得出他的痛苦与哀伤,以及他正在极力隐忍的泪水。
那泪水就在发红的眼眶中打着转,还在维护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尊严··他忍了很久,似乎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知道她心仪之人并非是我·” ·他又道:“她能说出这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
林祈墨坦白:“我一直以为她动机不纯·” ·商凛云愣了愣:“林兄为何……” ·林祈墨并不回答:“在秋雨阁内,她是否有可疑之处”·商凛云突然就有些生气:“她一介弱女子,温良贤淑,怎么会心怀叵测你与她相谈,难不成就是为了这事” ·林祈墨张了张嘴:“她是知道此案秘密的。
否则不会有人在她讲到关键之处杀人灭口·”·商凛云怒道:“知道又怎样有什么比一条人命更重要·”·林祈墨很是冤枉,可他不打算辩解。
他被商凛云说成了草菅人命··商凛云一字字道:“是你害了她·”·林祈墨承认·可他也不认为逃过此劫,殷若潮还能活很久··夜间躺在卧榻之中,林大公子闷了半晌,想起今日还忘了问殷若潮一件事。
那就是她为何要将冷雷商向北身死的消息,散布得全城皆知·尽管他心里已有七成把握··殷若潮因他而死·是以他虽然很想再去看看苏纪白,却仿佛有点心虚。
他睡着之前,突然又想起这几天被他晾在一边的莫罗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虑未消,那就是夜鹰阁·                    ·作者有话要说:· ·☆、三六:林中埋伏· ··夜凉得逼人。
风吹得窗栏吱吱作响·屋内炭火烧得很旺,不时冒出些火星子,比昏黄的灯光亮得多·小衿端了药进来,火光顿时照亮了她娇俏的小脸,照得红彤彤仿佛遇到什么喜事。
可她的神色是焦虑的,她将药碗小心翼翼端到自己主子面前··苏纪白半坐起来,将手从棉被里伸出··小衿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公子你骗小衿还伙同那坏蛋大夫说是得了风寒……怎么这些尽是保命的药” ·苏纪白淡淡一笑:“你倒机灵。”
小衿仍然呜呜哭道:“公子,你不要死……” ·苏纪白哭笑不得:“放心吧·” ·小衿摇摇头:“小衿不放心。”
 ·苏纪白笑了笑:“别哭,难道要我哄你”·小衿的头立刻变成个拨浪鼓:“不敢不敢·公子喝药吧·” ·苏纪白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喝得一干二净。
小衿呆呆看着,只觉得自家公子实在厉害,这比黄连还苦上几倍的一碗黑汁,就这么空了··苏纪白喝完倒是笑了笑:“好苦……比中午那剂苦得多。”
 ·小衿看着他笑容,回了神:“公子为什么不要门主知道” ·苏纪白淡淡道:“他迟早会知道的·”·清水茶楼,门可罗雀,幽兰脸色发白没精打采站在槛里。
林大公子远远看见·心中咯噔一下,不详预兆更甚··今晨就是她派人递了封信,说是茶楼里出了大事··他刚走近,幽兰便一眼看到,急急拉他进了茶楼。
茶楼里与平时并无二致,无论是侍茶姑娘还是打杂小厮,都与往常一般穿梭来去·但林大公子一进门,就知道少了什么··那个每当他踏进一步就立刻笑意如花地迎过来招呼的女老板,不见踪影。
他压下声音问道:“莫老板呢” ·幽兰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顿时红了一圈:“老板她……失踪了·” ·林祈墨心中一凉:“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幽兰带他走到个角落,才小心翼翼道:“老板她前日说她得了个重大消息,还没来得及对公子您说……昨儿一早,连声招呼都没,人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林祈墨问道:“重大消息” ·幽兰点点头:“好像……跟什么夜鹰阁有关·”·林祈墨一听,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他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幽兰道:“老板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们都不知道……不过幽兰也是心想老板会不会留下什么,便去她房里找了找……”·她纤纤素手在腰带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布条,上面似乎有字:“这字幽兰认得,但意思没看懂,林公子您瞧瞧。”
林祈墨铺平一看,只见“飞虹刀胡飞虹”六个娟秀小字··他沉吟片刻,心下骤然雪亮··他当然知道胡飞虹是谁·胡飞虹是上一代江湖中寥寥无几的高手。
他的飞虹刀据说能斩断流水·所到之处,犹如长虹贯日,刚柔并济,落叶飞花·可以说,他绝不逊色于当时更负盛名的白曌与林祈墨的母亲钟离稷。更重要的是,他与白曌乃莫逆之交。·白曌死后,他亦决然退出江湖,不问世事。 ·这样的人,若是夜鹰阁阁主,倒不会有人怀疑。
林祈墨突然又想起殷若潮的那个故事·那个故事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幽兰见他沉默不语,不禁道:“林公子,可明白老板的意思”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林祈墨道:“我明白……而且,罗冥她,凶多吉少。”
幽兰一听,眼泪便断了线,道:“林公子,你知道老板在哪么” ·林祈墨沉声道:“我会尽力去找·”·幽兰信以为真,抹了抹眼泪:“公子……老板对您用情至深,为了帮您调查消息几日里坐寝难安,幽兰求您一定要找到她,让她平安归来……”·林祈墨见她悲痛模样,不禁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能叫林祈墨真心实意地承认错误的人和事,在他活着这二十四年中,屈指可数· ·就算错,也只错一步,绝不会步步都错· ·但这一次,林大公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错了又错。
认清楚这一点以后,他突然深深吸气,弧线优美的唇紧紧抿了起来·同时闭了双眼,再睁开时最后一丝平常悠哉玩味气息已收敛得仿佛从未在这张脸上出现过··可惜林大公子就是林大公子,这般神情注定在他脸上只是昙花一现。
下一刻他骑着马溜达在城西官道上,又变回了那副狗改不了□□的笑嘻嘻色迷迷好似游山玩水流连忘返处处摘花处处留情的模样··这模样是个姑娘看了都得动一动桃花心。
 ·林祈墨要找的人不是一个姑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这个女人是绝不会轻易动容的·他做出这个样子,只不过怕她见了他板着个脸,就偷偷卷起铺盖走人罢了。
不错,他要找的这个人,就是在官道附近莫名其妙默默无声开了间阳关客栈分栈的牡丹大姐··可惜林大公子最近运气不太好,总是想找谁的时候,就偏偏什么也找不到。
所以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大片雪白雪白白得让人眼前模糊的空地,喃喃:“这算不算白来一趟”·阳关客栈就这么在林大公子的见证之下横空出世又横空消失,还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找不到··林祈墨总觉得至少得有几根剩骨头或是几片碎碗·但整整这一块雪地里,除了雪、土地和落叶,向下三尺也再找不出任何人烟气息。
分明,是有预谋地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不知不觉这正午的天色已经灰灰暗暗有如染房里混杂着废染料的大缸,搅合搅合便昏天黑地,不辨本来色彩· ·雪又像小姑娘踮脚尖似地细细小小试试探探地下了起来。
马儿突然不安分地前后踏了几步,在雪地上踩出了深浅不一的蹄印·林祈墨温柔地抚了抚它的鬃毛,它立刻乖巧地安静下来··就在林大公子扬起嘴角,似乎很满意地微微一笑的一刹那,天地之间阴风大作,肃杀之气暴涨。
每根如风烛残年老人手掌般干枯的树干之后,都仿佛刺来一道麻木不仁的目光,瞬间将雪地上一人一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林祈墨却仿佛浑然不觉,仍笑得若无其事。
敌不动,我不动·以少打多,最忌沉不住气··他知道这些人双目一定红得像血,看着自己就犹如看着一只伸着脖子坐以待毙的猎物·他还知道这些人一共十四个,而且个个身怀绝技。
只要他们齐心协力想要杀掉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谁,恐怕都是手到擒来··可是林大公子自认为还没活够,还不想死·所以他笑眯眯地拍着马背,突然叹了口气:“好马儿,我实在对不住你。
你不辞辛苦载我过来,还要受我牵连,可能小命不保·不过放心,有我陪着你,也不算亏·”·他话一挑明,立刻不知从哪冒出个沙哑低沉声音:“林大公子对自己的处境倒是很清楚明白。”
 ·林祈墨并不急于寻找声音来源,仍笑道:“夜鹰阁十四位高手在此,我还有不清楚明白的机会” ·那沙哑声音大笑三声:“没办法,我们这种做杀手的,接了任务就敛不了杀气。
所以现在只好被林大公子牵着鼻子走,实在惭愧·”·林祈墨听着这似是自惭实为自耀的话,仍是不动声色笑道:“阁下谦虚了·” ·沙哑声音又道:“你既已猜到我们是夜鹰阁的人,就应该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林祈墨高深莫测一笑,缓缓道:“夜鹰阁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不见血的买卖了”·沙哑声音闻言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叹息一声:“林公子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聪明过人。”
 ·林祈墨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沙哑声音道:“哦” ·林祈墨道:“你们十四人若真要杀我,又何必与我废话至此这不像你们的作风。”
 ·沙哑声音叹道:“林公子是天下间最难杀的人,没有之一·所以我们乐得退而求其次,难得做一次不见血的买卖·”·他又补充:“没有人会为了钱而不要命。”
林祈墨也叹了口气:“可惜·若你们是来劝我不要再插手此案,恐怕避免不了刀剑无眼·” ·沙哑声音仿佛愣了愣,紧接着笑道:“早知林大公子如此通透,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林祈墨悠悠道:“若是前几天,你们得到的答案可能截然不同……”·他说到一半,突然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片刻,苦笑:“想不到……”他的眼角浮上一丝极其温柔的神色,瞬间却又恢复了若无其事。
沙哑声音会错意:“我们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与林公子交手·不过收人钱财,为人消灾,今日就算有所赔折,也不能坏了夜鹰阁的名声和规矩·”·他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静悄悄出现在雪地上。
十几个人皆面无表情,站得如一把剑·十几个人皆是出了鞘,散发着钢铁般寒芒的利剑·他们眼睛都如鹰隼盯着猎物般盯着林祈墨· ·林祈墨下了马。
面无表情,手心却已经捏上一把汗·这要是打起来,无疑是一场恶战·凝神聚气,他纹丝不动地站在中心,思量策略·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七:剪灯新话· ··天地变色,雪絮骤然飞舞如水上漩涡,无论如何不肯落在地上。
十五个人如同十五尊雕像·祈墨知道自己虽然不是毫无胜算,但一番恶斗能免则免·现在他心底就只浮上来一个字:逃··逃讲求先机,所以他先动了。
只见他足尖轻轻一点,白色身影就如一缕轻烟般窜了出去·随着这缕烟雾而去的还有几枚飞刀,快得几乎只能见到一闪而过的寒光,直指林祈墨的背心··林祈墨身形一错,一脚在树干上借力掠起,好似轻描淡写地躲过。
其中险情,除了发出飞刀之人与他自己,无人看懂··看了看深深埋进树干,只剩下刀把露在外头的飞刀,林祈墨边逃边笑:“想不到,何氏飞刀……”·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躲过了一套从侧面飞速而来的子母连环箭。
他先是向后一仰,躲过了母箭·谁知子箭竟折返而来,刁钻刺向他太阳穴·千钧一发之际,林大公子沉住气伸出手指一拈,这肉眼难以看清的子箭竟然被他轻挑挑夹在指缝。
他就耽误了这比拍死一只蚊子还短的片刻,身后就已侵上一人,长剑在手,毫无任何修饰花招,简单明了就要刺他后背··林祈墨心中一沉·他只用听这一剑的风势,就知道这一剑的速度,看似直白,其实快如闪电。
而这个时候,他却背对着这把剑··持剑之人眼看剑尖已抵住林祈墨,不由得露出个得意的笑容··这十四个人中,有八人用剑·要在雪剑林祈墨面前用剑,是需要勇气的。
而能用这把剑沾染林祈墨的鲜血,是每个用剑高手的渴望··他满心以为自己胜了·尽管有些胜之不武·但他是杀手,从不在乎江湖上那些所谓正派人士冠冕堂皇的规矩。
在他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之时,他却已经笑不出来·林祈墨就在他的眼前,凭空消失··谁都会在一刹那目瞪口呆··也就是这目瞪口呆的一刹那,林祈墨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掌风骤起,不轻不重地印在他右肩。
等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右臂一麻,整个人跌落在地·手中宝剑铮的一声掉落在雪地上· ·他不禁恍然,呆呆朝天空望去:“林大公子好轻功。”
林祈墨脚步不停,声音远远传来:“疾风剑岳含枫,果真名不虚传·”·这时那个沙哑声音响起,有些心急道:“既然一个一个上行不通,那就一起上。”
一声令下,除了呆坐的岳含枫,其余十三只夜鹰拔地而起,长了翅膀般从四面八方追击而来··不断躲避袭来的明枪暗箭,林祈墨心中微叹,清楚自己已经摆脱不了。
他又一转念,突然灵机一闪·扭转身子便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几个起落,便已脱离官道,依稀是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他很熟悉·前几天他还与苏纪白一起漫步其间。
他还为了探明河面结冰深浅而弄湿了鞋··身边景物向后匆匆而过,风声呼啸耳畔,林大公子伸手又一次夹住一枚暗器,停了下来·他一停下来,身后紧追不舍的十三个人仿佛是他影子似的也停了下来。
这条弄湿林大公子的鞋的小河,对岸上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正毫不知情地吐着阵阵寒气,正在冰面底下叽叽咕咕地欢快流淌··林祈墨在十三个人步步紧逼的目光中,很是惋惜地看着自己的足尖:“看来这次不只是鞋了。”
众人面露疑惑,不懂他在自言自语什么··下一刻,水花溅起迷人眼,林大公子已经消失在河面上··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十三杀手面面相觑,终是一齐走到河边,直直看那窟窿里直直往上冒的寒气· 那沙哑声音开口:“好了,任务完成·”·他突然又自言自语:“没想到夜鹰阁第一次集结这么多人一起执行任务,只是为了逼走一个人。”
他并没再往深处想·他们这种人,从来只注重结果,不问原因··夜初降,炉火烧得呼呼作响··苏纪白身着白衣,披了件暗红色袍子坐在案前,手中一页页翻着一本纸张发黄的《剪灯新话》,目光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今早便知晓了殷若潮香魂逝去的消息·眼前浮现出那个衣衫褴褛,小鼻子冻得通红的小丫头·过了一会又变成了一个双目含情,双颊绯红的绝世美人·过了一会又变成昨日那个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新嫁少妇。
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苍白脸上一片剪影· 就在这时小衿敲了敲门:“公子休息了吗”·苏纪白收敛起漫开的心绪:“什么事” ·小衿道:“阁里来了个人要见您。”
 ·苏纪白淡淡道:“女人” ·小衿道:“嗯,她只说了‘牡丹’两个字……奇了怪了,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牡丹……” ·苏纪白被小衿天真话语惹得轻轻一笑:“让她进来。”
牡丹大姐只看了苏纪白一眼,便道:“公子,你清减了·” ·苏纪白也抬眼看她·只见她一身普通麻布衣衫,背着个简单包袱·微微发胖的脸上未施脂粉,显出几分当年还在做丫头时的干净纯然来。
苏纪白问:“你为何会来洛阳” ·牡丹大姐垂首:“我以为是公子您的命令……” ·苏纪白又道:“我已捎信让你尽快离开,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到这里来” ·牡丹大姐一愣:“公子……事情蹊跷,我担心……”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苏纪白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牡丹,你是不是已经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牡丹大姐浑身一颤:“公子,我知道你是不想牵连……” ·苏纪白打断她:“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欠了别人。”
 ·牡丹大姐默然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回无锡……只有一事相求,那就是求公子,好好保重自己·”·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面容莫名焦急起来,叫道:“哎呀我怎的忘了这事” ·说到一半她声音蓦地又低了两寸:“公子……今日我见着夜鹰阁的十几个人……要杀林祈墨”·苏纪白已经开始继续翻书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他脸上浮出一丝奇怪的笑意,淡淡道:“林祈墨是什么人·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他·”·牡丹大姐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懂……” ·苏纪白道:“你最好不要知道,或者,以后还有机会……”说到这他突然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那也是以后了。
现在,你赶紧走·记住,任何人,问你任何有关于我的事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引火烧身·”·牡丹大姐眼里蓄满泪水,点了点头:“谨遵公子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三八:坦诚相待· ··她走了,星夜兼程·在她走后很久,苏纪白仍然看着那本旧书,这次他却连书页也懒得去翻了。
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某个字·盯了许久,那个字被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然后几乎认不得··雪还在飘,沙沙簌簌,温柔得让人心醉··门口突然传来细微声响,苏纪白本来已经眯起的眼睛瞬间睁开,问:“小衿” ·没有动静。
 ·苏纪白眼神中顿时出现了一丝释然,缓缓道:“林祈墨·”·林祈墨闻言推门进来,一反往常地没有一脸笑容,而是深深蹙眉:“小白,你……” ·苏纪白抬手阻止他:“你不必问。”
他看到林祈墨雪白的腰间,悬了一柄雪白的剑·剑鞘宽未逾寸,长逾四尺·剑柄与剑鞘相合之处掩不住的清辉流转· ·剑无声,却仿佛听到了阵阵嗜血鸣叫。
这就是雪剑,天地血红唯独一剑银白的雪剑··苏纪白定定看着那剑,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淡淡一笑··林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小白,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苏纪白淡淡道:“这已经不重要了·”·林祈墨道:“对,已经不重要了·” ·苏纪白叹了口气:“你既然已经来了,我就不该让你失望而归。
林祈墨,你可以问我问题,我绝不隐瞒半句·”·林祈墨目光深沉:“白曌是你什么人?”·苏纪白看他一眼:“他是我亲生父亲·”·林祈墨道:“胡飞虹是你什么人”·苏纪白目光毫无涟漪:“他是我的师长兼恩人。”
 ·林祈墨道:“他是夜鹰阁阁主·”·这句话不是问句,或者说,林祈墨的问句,其实都不是问句··苏纪白淡淡一笑:“就是他,将夜鹰阁阁主之位,亲手交给了我。”
林祈墨叹了口气:“殷若潮与牡丹大姐都是夜鹰阁的人”·苏纪白颔首:“殷若潮是胡伯父的养女,牡丹大姐是他的侍婢。”
林祈墨又叹了口气,沉声:“商向北在哪”·苏纪白摇头··林祈墨目光突然染上一丝无奈:“莫罗冥呢”·苏纪白怔了怔:“她”·林祈墨道:“她现在是生是死”·苏纪白淡淡道:“如果你都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许是死了罢。”
这句话让林祈墨不由得皱了皱眉··苏纪白看到林祈墨那张时常挂着笑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神色·这种神色让他心底发凉,凉到指尖。
他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凉得麻木·淡淡看他,良久:“从钟耀明死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林祈墨道:“不是。
还在之前·” ·苏纪白冷冷一笑:“哦” ·林祈墨道:“小白,你不知道,我在之前就与殷若潮见过一面。
那时在清水茶楼,她开口便点了你创制的一种茶·也许你曾经煮给她尝过,也许她以为那是所有茶楼都能供应的茶·所以我故意让罗冥做错了一道程序来试探她,她果然指出了其中之错。”
苏纪白叹了口气:“制新茶本是为人品赏,没想到这倒成为你怀疑我的契机·” ·林祈墨无奈一笑:“当时其实还谈不上怀疑,只是觉得奇怪。
一个涉世尚浅,刚为人妇的女人,怎么会与你相交匪浅”·苏纪白淡淡笑道:“只允许你林大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百姓点灯”·林祈墨忍不住笑:“小白,你这是哪门子比喻……”·苏纪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么说,在奉剑山庄,你一定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林祈墨笑到最后成了苦笑:“说来很巧,我那天晚上刚好住在你去奉剑山庄时住过的地方。
小白,你应该不知道,就算只有一丝味道,我也能辨认出是你·”·苏纪白目光一动,转瞬移开··林祈墨继续:“然后我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空瓶。
之后我托灵薇写信问了萧老爷子,知道了那瓶里药的来历·那里原本盛的是‘迷影’香·它不是迷香也不是毒药,只是老爷子特制的一种有致幻效果的香料。
只要将迷影撒入灯油之中,就能在不知不觉之中让人产生以假乱真的幻觉·”·苏纪白冷冷道:“为了从死者口中套出剑谱的下落,用这种药迷其心智,利用他们心里有鬼,让他们以为是曾经被他们残忍杀死的白曌在与他们说话,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林祈墨笑了笑:“所以,冷雷那老头子胆子最小,极有可能是被吓死的。”
 ·苏纪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林祈墨道:“他死得太快,从他口中根本问不出出什么·为了剑谱,你自己找到了那间密室·所以次日发现尸体之时,也是你发现了密室。”
 ·苏纪白看他一眼:“继续·”·林祈墨皱了皱眉:“至于商向北,你本不想在其他地方杀了他·但很不巧,他刚好受邀去找冷雷。
你害怕节外生枝,是以半路将他截杀·” ·苏纪白一笑:“他毕竟是那七个人之中,最有脑子的一个·”·林祈墨又道:“这整个案子之中,还有几个人,不得不提及。”
苏纪白叹了口气:“唐啸,关婵,骑猪道长·” ·林祈墨笑了笑:“你与唐啸假意结盟,想利用他下毒杀人转移注意力·筹码想必就是剑谱。
可惜唐啸这个人只有贪心没有头脑,事后被烹·” ·苏纪白冷冷看他:“你说得对,他连半个脑子也没有·”·林祈墨又道:“想要事先下好‘迷影’,的确只有在灯中做手脚最是方便。
这种事情,只有作为侍婢主事的关丫头能办到·她想必也是夜鹰阁的人”·苏纪白道:“她是·”·林祈墨摇头一叹:“她已经跟在华宜美身边三年了……”·苏纪白道:“这个世间,想不到的事情本来就比想象的更多。”
林祈墨道:“还有骑猪道长·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留在洛阳如此之久·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留在洛阳是为了待命·” ·苏纪白淡淡道:“你想得不错。
他在洛阳,只为等待一个逼你不再插手此案的任务·”·林祈墨目光渐渐也冷了下来,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雪坠之声,声声入耳·对于烤着炭火吃着宵夜听着雪声的洛阳寻常百姓家,这样的夜晚一定是静谧安宁的。
这种安静本来应该令人愉快·但林祈墨却感到令人难熬的漫长··片刻,苏纪白仍是笑了笑:“你是因何怀疑我的身份” ·林祈墨道:“小白,先前我就一直觉得,你之所以不开心,是与身世有关。”
·他又道:“所以,免不了多想一些·那个时候,你当着钟老夫人的面态度生硬,执意要查看钟耀明的尸体·我知道,你不是不知道她迂腐,而是要故意给她脸色。”
 ·他又道:“因为你对他们本来就没有好感·”·苏纪白一怔,随即颔首:“我娘姓苏·我原本单一个清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那件事后……便改了如今用的姓名。
含义,你想必早就有所察觉·” ·林祈墨神色突然柔和一瞬:“白清……”·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不管哪个名字,都还可以叫小白嘛。”
苏纪白无奈一笑,不欲与他在姓名上再作话题,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林祈墨,你就如此笃定,夜鹰阁与此案不仅仅是雇凶杀人这般简单” ·林祈墨道:“自从知道剑谱一事,我就知道,这绝不是买凶杀人。
但夜鹰阁又与此案千丝万缕·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夜鹰阁某位核心人物利用自己身份,使其牵涉其中·”·苏纪白重复一声:“核心人物……”·他凝视着林祈墨,突然注意到林祈墨的疲倦,仿佛千里而来风尘仆仆。
于是他摇了摇头:“好,我想问的,都问完了·”·说完这句话,轻叹一声,不再看着林祈墨·目光毫无目的地流转··林祈墨犹豫片刻:“小白,我本不愿问你。
我从八年前,就希望能等到你自己愿意说·”·苏纪白冷冷一笑:“但你已经问了·”·林祈墨目光一沉:“你知道为什么·”·苏纪白面上掠过一丝夹杂着疲倦的伤感,不再回答。
林祈墨眼中不忍之色一闪而过:“小白,仇家暂且不提·但殷若潮真心对你·楚亦泽一直对你照顾有加·你下手之时,是否有一丝不忍” ·苏纪白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祈墨又道:“小白,报仇和剑谱,对于你,比他们的真心重要”·苏纪白目光突然染上复杂,眼睫轻轻一颤·他闭上双眼,就像关上一扇门。
门内一切无法捉摸的情绪,都被紧紧锁住··他抿紧苍白的唇·几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表情··林祈墨感到自己仿佛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才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再次睁开。
 ·那双眼仍是那么乌黑如墨,一定要研磨上一生一世才能有那般纯净的光泽·这一生一世的眼此刻牢牢盯着林祈墨,看似平静无波却又波澜暗涌··他开口,一字字道:“林祈墨,你觉得呢” ·他牵扯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似有讥讽之意:“你觉得我,看重的是什么”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作者有话要说:· ·☆、三九:雪剑出鞘· ·一时间,林祈墨竟无言以对。
无法回答,他便不回答·他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千思万绪回转·又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缓缓道:“小白,你根本没有染上风寒,而是受了伤·是不是” ·苏纪白静静颔首。
 ·林祈墨道:“你看起来不太好·”·苏纪白挑眉,淡淡道:“无妨·好或不好,我们都是要一战的·”·林祈墨点了点头,突然欺身上前,看不清楚他什么动作,就已经轻轻抄住苏纪白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起来明明这般单薄见骨,在手中的触感却是出奇的柔软·苏纪白下意识微微一挣,对上林祈墨蹙起的眉头下的那双眼时,突然无奈地移开目光··林祈墨双指持住脉搏。
那脉息每跳动一下,他的眉头就蹙得更深一分··他面色渐渐凝重得化不开:“小白……你这是……难怪,你连我与小衿也分不清楚……” ·苏纪白淡淡道:“有何关系今夜过后,我们始终要你死我活。”
他感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轻轻一震,随即变得与往常一样从容平稳·林祈墨道:“不错,而且我是势在必得·”·苏纪白似笑非笑,道:“你还愿意与我公平一战。
势在必得,很好·”·梨花般的雪,纷纷落下仿佛落花时节般凄美·夜色却神秘得让人瑟缩·风吹出一种尖锐的短啸,吹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被一根根无关痛痒却又不得不存在的小刺扎中。
林祈墨一寸寸抽出藏在鞘中的雪剑·一瞬间,有如水银泻地·一片耀目光华,仿佛细小粉末,随着他手指简单的动作,重见天日,被风吹得散满整个庭院。
又像极了夏日凉夜里惬意游荡的萤火虫··剑身,则如流动之水· 苏纪白看着剑尖跃跃欲试的寒光,脸上浮上一丝笑容·他虽然不用剑,但也不由自主对这把似乎有灵魂的剑由衷赞叹。
剑气,肃杀·林祈墨极少用这把剑·因为剑是凶器,一旦出鞘,必然见血·而血与死亡相关,他不喜欢死亡·他认为世间的一切既然存在着,就应该有他们存在的道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这把剑杀人··然而此刻,雪剑声声厉吟,已然出鞘··他第一次,不甚清楚,不曾细想,是不是已经到了万不得已·林大公子处处留情,却最清楚,自己处处无情。
白色的剑在黑色的空中划出了一道久久无法消散的白色影子,就像一块冰散发出与生俱来的寒雾·剑气破空,与风咆哮在一处·仅仅是剑气,就能将夜空笼罩,将人逼入一个身不由己的狭小空间。
林祈墨现在毫无平时的风流不羁,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利剑,专注而直指目标··他沉静若水的眼眸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人,仿佛在等待他最后说些什么·然而苏纪白什么也没有说。
他幽深眼中,无波无澜· ·两人就这样对望·良久·雪声风声反而静谧得可怕·呼吸的声音都仿佛清晰起来·那是一抹不紧不慢,淡然若菊,带着清苦茶香的呼吸。
飘渺在黑夜之中,缠绕上每一片雪花··突然,雪剑破空而出·以一种无法形容,无人看清的速度刺来·这一剑,无招式,无变化,甚至连内力也未曾注入。
仅仅以速度,便冠绝天下·叫几代剑豪都要望尘莫及,抚掌兴叹·面对这样刺目的锐利光芒,苏纪白不禁闭上双眼··他已在等待冰凉刺骨的雪划破自己的衣袍,划破冰凉刺骨的皮肤,再穿透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
紧接着那刺骨的冰凉侵透血液流进五脏六腑,直到一切成冰··然而漫漫飞雪被斩断了一瞬间·刹那之后,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剑尖只是凝直、端正地抵在他心口。
雪剑与生俱来的寒冰之息抵触着同样冰凉的皮肤,不曾有过一丝颤抖,也不再深入一分,一毫··苏纪白叹息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对上林祈墨复杂的目光··林祈墨从未想过自己的手也会在出剑之后停下。
正如他从未感受过如此不忍不舍·他比以往更加清楚,自己面对的人,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突然无法设想,若是苏纪白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往后时光该会怎样。
当他在每一个风雪季节回到洛阳,回到天若门,是否还能在暮十阁喝到一碗刚煮好,香气四溢的酒·雪色苍白,剑与人亦是··林祈墨凝视着苏纪白幽暗双眼。
读着那双眼中复杂颜色·他擅长思考·但他现在竟然想不出答案·紧接着他就想通了·紧接着他的手就再也无法向前··“锵”地一声,剑已入鞘。
饱含着未尝血腥的遗憾重新埋藏·本由于雪剑而光华流转的夜空,顿时形单影只,只剩下孤零零的苍白··林祈墨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微风般轻声道:“小白,也许我只不过是生气了。”
 ·苏纪白垂下眼帘,亦轻声道:“相识这么些年,不曾见你有过生气·”·林祈墨转过身,抬头漫无目的地望了望正纷纷扬扬的天际,低不可闻地一叹:“所以,我应该道谢。
小白,你让我有了这样一次经历·”·他站立,如松如竹如剑般挺直的背影,在雪中第一次染上了无可奈何的色彩·他缓缓踏出第一步之后,便好似往常一般离开。
尽管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苏纪白定定望着那个即将走出暮十阁的背影·突然从心底涌出潮水般的复杂情绪如一座四面楚歌的监牢,将他团团围住··他深知这件事渐渐走向一个错误,且越来越深。
林祈墨此刻若是踏出暮十阁,就意味着这个错误有可能永久地延续下去·从记事起,他从未后悔过·但他隐约感到,若林祈墨就这样走了,他一定会后悔。
“林祈墨·”·林祈墨身形一动,似是迟疑了一瞬,随即站定··苏纪白略一迟疑:“……不要再走了·”·这几个字仿佛一根钉子,突然钉得他自己心口生疼。
只说了这些,接下去的话便堵在喉里,无法吐出··林祈墨骤然握紧手心,仍未转身,而脚步却也像被这根钉子牢牢钉在地上··他仿佛也在问自己,是否事情就这般终了·过了许久,耳畔再次响起苏纪白一如往常般淡淡的话语:“若我说,之前我所说的一切都并非实话。
若我说,杀人的不是我·你相信么·”·林祈墨心中大力收紧,仿佛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一瞬间之前种种浮现脑海·在质问他的时候,他那一抹疲倦而失望的神色;每句话供认不讳,却全都是顺着自己的话势。
“会·”·那人沉默片刻,声音继续传来:“其实有件事,我应该早些想到,早些告诉你·或许十八年前……” ·风仿佛吹得更加凛冽,庭院外的老松树顿时响起一片沙沙之声。
林祈墨心中陡然划过一道亮光,清明若镜,继而种种情绪如叠加之浪一层一层迎面而来防不胜防··他闭了闭眼,转身道:“小白……”·与此同时,庭外树梢一动,七点寒星骤然于夜空升起。
电光火石,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既狠且准打向苏纪白后背··暗器手法之精妙,腕力之劲道,使得暗器在风中,居然携不起一丝破空之声·瞬间,便不由分说地欺近那个雪中独立的白色身影。
苏纪白从林祈墨瞬间变化的脸上察觉了危险的气息,但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林祈墨距他几乎三丈之远·贸然相救,也许会殃及自身。
但这一刹那,这向来冷静沉稳遇事三思的人,却赌博一般运足全力,身体快于思考,猛然扑了过去··就在他身体由于巨大冲力失去平衡的瞬间,这七点寒芒闪电般堪堪擦着他脸颊飞过。
微小却尖利的声音刺得耳膜一阵震颤··一击不得,偷袭之人便知道已失了机会··没有人敢在林祈墨面前失去先机,所以,树梢又是一颤,一个融入夜色的黑色身影,蝙蝠惊起般匆匆掠远。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迷途知返· ··林祈墨紧紧护住怀中之人,骨碌碌在雪地上翻滚了丈许距离,方才消尽余力,停了下来。
微微喘气,发现自已已是冷汗涔涔·那暗器显然涂有剧毒,若自己再走远一步,或是再慢一分,便无论如何……也救不回身边之人··想到那样的情况,他只有后怕。
 ·幸好··林祈墨叹息一声:“幸好·”·随即他放开手·二人自地上面对面狼狈坐起,互相看了看对方脸色,苍白无比·不由得皆是微微一叹。
 ·林祈墨心下稍安,便想起方才苏纪白未说完的话,追问:“小白,你先前想说的是”·苏纪白愣了愣,突然答非所问道:“我明白了。”
 ·林祈墨道:“什么” ·苏纪白闭了闭眼:“我明白了,若潮原来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林祈墨头一次一头雾水:“小白,什么事”·苏纪白轻轻一叹:“这原本是我家中难以言说的秘密。”
林祈墨若有所察:“她竟知道” ·苏纪白点点头:“除了我家中之人,这世间,便只有她一人知晓·”·林祈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是这个秘密,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苏纪白颔首。
 ·林祈墨道:“小白,你想将这个秘密告诉我” ·苏纪白并不回答·林祈墨笑了笑:“我当然很想听这个秘密。
但我更想听这个原因·”·苏纪白低下头,想了半晌,道:“林祈墨,你若下手杀我,我就不会有半分留念·”·他顿了顿,轻声:“但……你没有。”
林祈墨凝视他,目光闪动,过了很久,不禁叹道:“小白,原来你也会意气用事·” ·苏纪白迟疑片刻,不等林祈墨再说什么,仿佛诉说般缓缓开口:“这个秘密……并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我娘独占欲太重,是以看护得紧·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是我爹在与我娘缔结之前与一位青楼女子一夜云雨所出·” ·听到这,林祈墨双眼亮了几分。
苏纪白继续道:“我爹原本并不知道此事,直到后来我兄长寻亲过来,才知道那位女子居然为他留了骨肉·自己的骨肉,一旦相认,又如何轻易舍弃我娘一心认为这是家丑,自然从不疼爱这位兄长,也绝不许这事向外传一点一滴。”
 ·他从未一次说过这许多话,不得不停下来顿了顿:“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愧疚之心却是有的·他实在受了很多苦,连我爹被那七人步步紧逼之时,也是他被我娘点了穴道,替我而死。”
林祈墨目光一动:“那么他是死了” ·苏纪白道:“本该是死了,之前我也从未怀疑·斩草除根,毕竟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何况是那七个人”·他又道:“但若有人刻意阻止这个秘密被你知道……我便不得不多想。”
林祈墨继续问:“他长你几岁” ·苏纪白道:“五岁·” ·林祈墨不禁叹息:“那也不过廿八年纪。
若他未死·这一切……另有解释·”·说到此处,他眼神突然变得复杂无比,一种难言的情愫如同水流,流荡在他如海般深沉而温柔莫测的目光中。
他就以这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苏纪白,渐渐变得像是在责备一个懂事也不听话的小孩··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苏纪白侧过脸,凝视着冰冷苍凉的雪地。
林祈墨眉头皱起又松开,叹了口气,道:“小白,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又为什么要承认”·见苏纪白沉默不语,他又道:“你以为,你可以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苏纪白淡淡回应:“我只是不知如何……对待你的不信任。
你知道我不擅长……或许就是意气用事罢……并且,我也是直到若潮的死,才隐约想到这个可能性·”·林祈墨叹道:“我差些杀了你。”
苏纪白淡淡道:“死生于我,本不重要·”·林祈墨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那声“你觉得我,看重的是什么”犹在耳边。
他不禁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实在有些自以为是·” ·苏纪白淡淡一笑:“你有你自以为是的道理·” ·林祈墨摇头道:“这次我一点道理也无。
关心则乱·我自己以为也许做到了冷静,但其实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在试图找出什么破绽,想要让你自己向我坦白·那种先入为主的思绪,竟然无法逆转。”
他看着自己余汗未消的手心,看着那一道道藤蔓般的纹路:“小白·” ·苏纪白也盯着林祈墨的手心:“嗯·” ·林祈墨依旧直直盯着自己的右手:“……从今以后,这只手所握之剑,绝不会再对着你。”
 ·半盏茶的沉默,苏纪白依旧只道:“嗯·” ·林祈墨道:“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苏纪白抬眼看他,目光流转,苍白脸庞柔和得宛如今夜不曾有的月色。
林祈墨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月光温柔环绕·对方轻声一叹:“你不必这样说……错不只在你·我何尝不是·” ·林祈墨摇头,只唤他名字。
他的语气温柔而平静,他的目光宽广而明亮·苏纪白突然想起,这样熟悉的目光,已在悄无声息之中,陪伴他整整八年··仿佛忘了两人还身处冰天雪地之中。
林祈墨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凑上前,淡淡地,用嘴唇触碰一下苏纪白湿发贴住的额头·如同蜻蜓点水般轻巧,一切自然而然理所应当·那触觉仿佛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又缓缓散开。
苏纪白并没有感到一丝的突兀和不解,相反,他只是用平静得冷静的目光直视着他··眼前,林祈墨发髻已经散落,漆黑如墨的长发半遮半掩,说不出的意蕴悠然·这个无数女子口中最最风流的林大公子,正意犹未尽地望着眼前之人。
他突然出手,一手揽过对方的腰,另一手瞬间便松了苏纪白束发的白绸· ·似有若无伴着一声摩擦,青丝已落,似云似雾,被雪浸湿了的更似海藻,缠绕在雪白的衣袍之上。
那张素来苍白冷清的面容,此刻柔和得就像一片雪白的光··苏纪白看着林祈墨越来越明亮的双眼,已经预测到林祈墨的意图··他没有任何动作,却道:“有人看着。”
 ·林祈墨自然不会不知道,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有人要来坏我好事·” ·苏纪白淡淡一笑:“你不追” ·林祈墨亦笑:“他们想耍一出调虎离山,我要是追上去,你怎么办小白,你明知故问。”
苏纪白突然透出点狡黠的样子来:“不追就不追罢·反正你已经知道是谁·” ·林祈墨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会觉得,知道太多,包袱也太重,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可今日我宁愿知道得越多越好·” ·苏纪白道:“嗯” ·林祈墨专注地凝视着他,继续:“即使那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
苏纪白目光里闪动着某种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睫,沉思起来··林祈墨情不自禁地轻抚着他的乌发:“没什么事情会比我差点错杀了一个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更令我伤心。”
 ·苏纪白仍未说话,他静静望着空中弥漫的雪花,望着它们被风无情地吹落地上·他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什么也不必再说··毫不知情而被叫醒的小衿看到两人满身是雪的湿答答模样,不禁被吓得扯开嗓子尖叫一声:“天呐公子、门主……你们、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语无伦次喊了一句,突然又似醒悟过来。
俏丽眉头狠狠皱起,钻进里屋便扯了一件带着绒毛的大氅,撅起小嘴倒像是在教训人:“公子你真是,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她说到一半,面露惊慌,张大了嘴,话音戛然而止。
苏纪白微微一笑:“无妨……” ·小衿这才看到林祈墨一副了然的神色,放了个心:“门主已经知道了么”·苏纪白有些忍不住地笑了笑。
林祈墨倒是也学着小衿皱眉头,将大氅披在他肩上:“赶紧去换身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 ·☆、四一:杀人灭口· ·林祈墨也换了身衣裳,坐在床头,看着苏纪白正系着腰带的背影。
他还是穿了白,林祈墨明白他是因为殷若潮的死而心有愧疚··从刚才开始,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林大公子这种情场高手,又怎么会放掉这样一个既适合亲近也适合赎罪的好机会。
所以他站了起来,手脚很不干净地从背后轻轻揽住苏纪白的腰··苏纪白没有半分反应,仍自顾自系着腰带· ·林祈墨十分没辙,却依旧章鱼般缠着。
 ·苏纪白冷冷道:“碍手碍脚·” ·林祈墨笑道:“小白啊,才知道你的腰搂起来是这么趁手的·”·苏纪白仍是专心手中之事。
这次却是无言以对·不想林祈墨却也沉默了半晌,在他耳后低声道:“为何这么快就原谅了我……方才我自己想起来,都不可以这么轻易的原谅自己。”
被抱在怀中的人手上停了停:“那是你的事……我从没想过要责备你什么·其实你那番推理已经是真相·” ·林祈墨一时语塞,心中感慨。
只想把人紧紧抱住··许久才将脑袋舒舒服服放在苏纪白肩上,转换心情和话题:“小白,你这伤……不对,是毒,怎么来的”·苏纪白在他几番干扰之下终于艰难地整装完毕,冷冷道:“你就这样听我说” ·林祈墨连忙收手站直,又一屁股坐回床上,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苏纪白忍不住笑了笑,挨着坐在他身边:“这毒唤作‘睡莲’·” ·林祈墨道:“名字取得倒幽雅·” ·苏纪白道:“你既然已经探过脉象,就应该知道这毒是怎样的情形。”
 ·林祈墨道:“你的脉象颇似气血不足之症……却凌乱轻缓许多·其实是内力不继之故·”·苏纪白道:“嗯。
在未找到解毒之法之前,我不得已要以尽可能多的内力将它压制住……否则,等毒素完全侵入五脏六腑之时,就算有解药也是枉然·” ·林祈墨听得眉头大皱:“若我猜的不错,毒是唐啸下的”·他摇了摇头,突然道:“不对。
关婵那天早上端来的粥茶里,就有问题·” ·苏纪白颔首:“你猜的很对·她送来的不过是一味引子,是以你我银针试毒,并无所获·” ·林祈墨道:“明日我就找唐浩拿药去。”
 ·苏纪白笑了笑:“唐啸为了对付我费尽心思,其他人那里又怎么可能有解药你何必自己骗自己,你明明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林祈墨沉吟片刻:“整件案子的真凶,既想将嫌疑指向你,又不想很快置你于死地……” ·苏纪白叹了口气:“如你所想,他只是想从我这里知道破解剑谱的方法。”
林祈墨道:“这实在是一个很聪明也很可怕的人·”·苏纪白道:“林祈墨,我就将当晚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你·”·两天前的深夜,林大公子还在自己床上酣然大睡之时,苏纪白正一身黑衣掠进唐门所住的小苑,凭借字条上的记叙,找到了唐啸的房间。
原本应该由于主人的失踪而黑暗沉寂的房间,此刻竟然发出微微的光芒·这光芒无疑是为他准备的,仿佛正朝他招手··苏纪白略一迟疑,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一双秃鹰般的狡猾眼睛,正意味不明地直视着他·这个人脸上的皱纹一深一浅,沟壑纵横般遍布,在灯光照映下,折射出一道道微光,勾画成一道道阴影。
正是邀他前来的唐啸··房内一股烧了很久的甘松香味,显然唐啸已经等了很久·等了很久的唐啸看着他很久,才用他那被百毒侵蚀得沙哑的嗓子干巴巴道:“长得只有半分与白曌相似。倒是更像苏蕊那婆娘……啧,那婆娘长个什么样子,我原本忘得差不多了。”
苏纪白并没像他想象中那样因为听到这番话而气急败坏·相反,脸上连怒意也不曾出现··唐啸见他如此沉得住气,不禁勾出个怪异的笑容:“你倒是聪明。”
苏纪白面无表情:“唐二门主·你我不必多费唇舌·你找我来,所为何事,我心中有数·”·唐啸阴阴一笑:“哦” ·苏纪白冷冷道:“我恰好也有一事,需告知唐二门主。”
 ·唐啸愣了愣:“好,唐某就听听苏公子……哦不,白公子,如何赐教”·苏纪白淡淡道:“唐二门主毕竟是前辈,就算赐教也是前辈优先。”
唐啸被他一句话堵个正着,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被吊了块大石头,不由得有些心不平气不和起来·他沉声道:“罢了,既然你说你有数,唐某也不绕弯子,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请问公子,白氏剑谱,究竟如何破解”·苏纪白冰冷目光在唐啸老鹰般的面孔上一闪而过:“我若说我不知道,你恐怕不会相信。”
唐啸沙沙笑起来:“公子知道就好·”·他笑了一阵,又道:“既然早说实话晚说实话都是说实话,那还不如早点说,不是么” ·苏纪白冷眼相对:“我已经说了实话,你相信与否,与我无关。”
唐啸咬了咬牙:“小子,我劝你最好不要太固执,好好权衡一下性命与无谓的坚持,哪个分量更重” ·苏纪白冷笑一声:“你既然非问我不可,又何必拿性命之忧来吓唬我”·唐啸咬牙变成切齿,切齿又变成笑容:“唐某可没有吓唬你。
你闻到这香了么你以为它只是普通的甘松香不是么若唐某不知道里面烧了些什么,恐怕也会这么以为·”·他笑得颇有几分得意自夸之色:“这毒叫做‘睡莲’。
名字是不是很美可偏偏一个如此美妙的名字,却是比蛇蝎还要可怕·它会一点一滴一分一寸耗尽一个人的内力,直到毒素侵入五脏六腑,油尽灯枯。”
苏纪白仍是不为所动,淡淡道:“那就是说,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得比你更快·”·唐啸面露异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是么”·苏纪白却一点不像在开玩笑:“唐二门主就如此确定,与你合谋之人,不会在你失去价值以后,倒戈相向”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唐啸脸色暗了暗:“你少挑拨离间。”
苏纪白叹了口气:“是否挑拨离间,今晚你就能知道·你以为,等你下了这味‘睡莲’,牵制住我之后·那人还能容得下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留在世间”·唐啸突然紧张地朝房顶上看了看,干枯丑陋的脸上已然变色。
他并不是没想过·但这些话由苏纪白的口中说出,莫名就带上了一丝蛊惑的意味,叫人不得不相信··苏纪白看准他的动摇,趁热打铁:“唐二门主,你仔细想想。
现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莫名失踪的你·但我知道,真正的主谋,在暗处从未出现,也许根本不会有一个人怀疑到他身上·” ·唐啸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
尽力不讨好,到头来过河拆桥··他咬了咬牙,仍道:“你不过随意猜测,口说无凭·”·苏纪白冷冷一笑:“唐二门主,你若执意自己骗自己,我无话可说。”
 ·唐啸哼了一声,怒目而视··苏纪白又道:“不过,唐二门主若是能说出主谋究竟是谁,天若门可以确保你的安全,以及清白·”·他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诱人得唐啸几乎要一口答应。
但剑谱的诱惑,仍让唐啸忍不住守口如瓶··苏纪白见他仍在动摇,压低声音:“你以为,房顶那人,真的能让你活着走出这房间你为何不想想,他若真心与你同谋,又为何要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唐啸脸色彻底变了,变得又青又白。
他的背佝偻下来,极不甘愿却又不得不妥协,用只有苏纪白能听到的声音:“他妈的……你方才说的,果真算数” ·苏纪白亦是压低声音:“说到做到。”
唐啸叹了口气,皱纹松松垮垮地,整个人似乎又老了一圈:“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也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嘴型就定在了这个字上。
整个人突然木偶一般没了生气,轰然倒下··一枚银镖就这么从屋顶缝隙中,毫无防备刁钻迅速地嵌入他的后背·他鹰一般的眼睛瞬间干枯,布满一种愤恨不甘的红色,直愣愣地瞪住黑洞洞的上方。
同样干枯的嘴张了张,却已发不出半个音节·黑色的血就这样顺着他张开的嘴汨汨流出,仿佛那是一汪泉眼,正泉流如注,生生不息··苏纪白咬咬牙,再不看唐啸一眼,飞身便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四二:重新梳理· ·远远见着一人身着夜行黑衣,急速掠向别馆之外·那人轻功卓越超然,足以凌驾于当今江湖许多高手之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身畔景色呼呼向后飞逝,渐渐没了房屋,只剩下一株株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神秘的树干··苏纪白素来少用武器,今日为了以防万一,却带上一把碧绿的短剑。
说是短剑,实则与飞刀相差无几·无论近身偷袭还是远处伤人,皆用得上·此刻他在心中匆匆权衡,短剑已经贴在手掌,像一支已经架在弦上的箭,随时等待射出。
他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这个时机,就产生在黑衣人换足点地的一瞬间·打他右腿·看似简单,却一定要将那人落地的速度与短剑飞行的速度皆考虑在内,得到一个精确的点。
苏纪白就在一瞬间出手了··时间没错,连一息也没错·方向也没错,连一毫也未差·但他还是失手了··在他气聚丹田之时,就已经料到了自己的失手。
在那把短剑以绝对不俗的速度刺向黑衣人右腿之时,他就已经知道那人绝不会躲不过·没有懊悔也谈不上惋惜,他只是下意识感到自己气力一瞬间脱离身体,一种抽空血液般的晕眩感潮水般袭来。
黑衣人意识到这一点,身形停下,转了过来··他仿佛在用极为细致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不远处的人,认真得仿佛正在鉴赏一幅是否值得珍藏的画作··黑布蒙面,看不清他的面貌,却仿佛听到他是在笑。
紧接着他一步步走了过来··苏纪白很清楚,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人想致他于死地,却又想从他口中得知破解剑谱的方法。
他竭力支撑着自己失去力气而发软的身体,站得笔直··看不清那人如何动作,瞬间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只布满剑茧的手伸出,突然钳子一般紧紧钳住他的喉咙·无法呼吸立即变成了胸腔的疼痛,仿佛还带着呼啸的风声。
即便如此,苏纪白仍睁着双眼,似乎想看清楚这人的轮廓··他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将他杀掉·就连他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也不曾改变这样的想法。
此刻一道剑光从侧面破空而来,带着火花一般的炽热与灼烧,顿时映亮半边天空映得蒙面之人一半脸闪出锐利的光芒·紧接着他收了手,足尖点地匆匆连退十步··他这么一松手,之前被扼住咽喉的人就如同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毫无重量地落下。
却没有落在意想之中的冷硬雪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带着温润暖意的怀抱··苏纪白半阖着细长双眼,不住急喘,索取着冰冷的空气··他知道来人是谁,这样的剑气他很熟悉。
这是楚亦泽的写意剑··楚亦泽来势极快一的剑,挥退了对他忌惮三分的黑衣人·他一手抄住苏纪白的腰身,另一手将‘写意’剑尖埋入雪地··他远远见着两人在别馆中追逐,察觉异样,便跟在后头。
看到那黑衣人竟然要杀与自己共事多年的朋友,来不及多想便冲了出来··此刻见苏纪白脸色白得雪色不及,双颊却因为呼吸急促而一片潮红·这向来平心静气的天若门右护法居然怒由心生。
他看着远处站定不动的黑衣人,沉声道:“阁下何方人士为何蒙头遮面,不肯坦诚相待”·黑衣人一言不发。
苏纪白却是稍稍缓过气来,按住楚亦泽手背:“……回别馆……不要与他动手·”·楚亦泽面色毫不掩饰的担忧:“你……伤在哪”·苏纪白摇摇头,仍坚持:“千万……不要……与他动手……”他说完这几个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字后,再次沉重地喘了口气,双眼便倦极而眠般阖上了。
黛青的睫毛还在不安地微微颤动··楚亦泽对他的话虽然一知半解,却也明白了,眼前这个黑衣人,一定与这次的案子有关·并且,关系匪浅··想到这一点上的他,已经将苏纪白方才极力叮嘱之事,抛诸脑后。
所以他放下怀中的人,拔起写意剑,直指前方,剑芒暴涨··讲到此处,苏纪白淡淡叹了口气:“之后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心有余,他的死……说到底,还是因为我。”
林祈墨也叹了口气:“小白,你在自责·其实不能怪你·”·苏纪白淡淡道:“这是两回事·无论怪不怪我,此事始终因我而起。”
他叹息道:“所以,我欠了若潮,也欠了楚亦泽·”·林祈墨听得心中打绞:“小白,错在我·”·苏纪白挑起修长眉稍,含笑看他一眼,道:“我听错了么不可一世的林大公子居然说了‘错’这个字。”
林祈墨无奈一笑:“我就有那么独断专行”·苏纪白叹气:“我说过,你有你自己的道理·而且你的道理通常很有道理。
这算不上是独断专行,是没有人跟得上你罢了·”·林祈墨突然就笑了起来:“小白,这话里怎么有点委屈的意思”·苏纪白似笑非笑:“你觉得有,就有吧。”
林祈墨笑得更加大声,一把揽住身旁之人:“小白,你脸上每次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我真是忍不住想捏你一下·”·苏纪白仍是似笑非笑:“那你试试”·林祈墨假装听不出他话音中的戏谑,应声就在那白得透明,泛着微光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说不出的挑逗意味。
苏纪白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偏过头去·林祈墨没有忽略他脸上突然闪过那一抹红,不禁笑得开心:“小白,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苏纪白闷闷道:“嗯。”
林祈墨无耻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苏纪白咬了咬牙,冰一般道:“得寸进尺·”·林祈墨很是无辜:“我还没说完呢,你想哪去了”·苏纪白没辙,充满倦意:“你说没说完是你的事,我说什么是我的事,相关么”·这种腔调是林祈墨最无法应对,最无可奈何的一种。
偏偏林大公子好似喜欢自找苦吃,听着还笑得脸上开了花··苏纪白无奈地笑了笑,转了个自己关心的话题:“若我没猜错,你在洛阳已经接触过骑猪道长了”·林祈墨一愣,随即道:“是。”
苏纪白淡淡道:“你执意要住在暮十阁的那天,身上分明一股猪臊味·”·林祈墨又是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苏纪白道:“我还知道,你那天晚上趁着烧水洗澡的机会,检查了暮十阁里的灯。”
林祈墨再次一愣,有些尴尬地哑然··苏纪白道:“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这凶手实在心思细密·”·林祈墨点了点头:“他的确将残留着‘迷影’的灯换给了暮十阁。”
苏纪白低头想了想:“林祈墨,暮十阁从来没有别的客人·所以总共的灯,我的卧房一盏·小衿手中一盏,她走到哪带到哪·大厅里一盏用做夜间待客。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林祈墨顿时目光一动:“但我在这里却看到多出来的一盏·”·苏纪白淡淡道:“两盏残留‘迷影’的灯”林祈墨突然笑了:“对。
钟耀明,江九州·两个人,当然是两盏灯·”·苏纪白好似也明白他为什么会笑,便不再追究这个问题:“那,在洛神庄吃饭那次,也是因为看见骑猪道长”·林祈墨长长叹气:“小白,你有所不知。
那天我不仅看到了骑猪道长,还看到了唐啸与宁海角·他们讨论之事正与案情相关,当时我正要继续跟踪他们,却被你给叫住了·”·苏纪白目光一动,淡淡笑道:“……我好像出现得不是时候。”
林祈墨笑:“当时我的确以为你是存心阻挠·不过……你无论何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好像都不介意·”·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小白,其实若是一日不见你,我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苏纪白冷笑:“重要嫌犯,还是盯紧点好·”·林祈墨笑道:“有点这个意味,但不妨碍我想你吧借用你常说的,就是,怀疑归怀疑,想念归想念,有何相关”·苏纪白忍不住笑:“学得倒快。”
林祈墨笑道:“那是自然……小白,你所以提及骑猪道长,是否觉得他有些可疑之处”·苏纪白颔首:“在这件案子之前就知道我阁主身份的,也只有若潮、牡丹和他。”
林祈墨没好气道:“这老家伙”·苏纪白道:“以你林大公子的能耐,想必在他那里也不是一无所获吧”·林祈墨道:“差别不大。
当时他的意思是,有夜鹰阁重要人物在洛阳·我当时一心怀疑你,自然朝你的方向想·”·苏纪白淡淡道:“那时你虽怀疑我,但也一心想找到一个消除怀疑的理由。
可惜……”·林祈墨叹了口气:“骑猪道长这头猪”·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恐怖三教九流·他顿了顿:“其实就连昨日,我都还没有与你摊牌的决意。
那真凶想必早就料到,所以安排一出逼我勿要插手的假戏·实则其反·”·苏纪白目光之中一抹异色:“从我发觉骑猪道长就在洛阳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这般情况……方才与你对质之时,只不过凭猜测歪打正着。”
·林祈墨皱起眉头,却笑:“小白,要是你猜错该多好·”·苏纪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中却浮上一丝柔情,一丝淡忘·他道:“都过去了。”
林祈墨轻抚着他的乌黑长发,深深看他:“难免介意·我介意·”·苏纪白叹了口气:“那是你的事·”·林祈墨听到这熟悉的话语,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
这种情绪几乎无可发泄,像云雾一般若隐若现却又萦绕不断·紧接着他觉得,这就像是一种了解的信任,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感情,绝不仅仅止于他对眼前之人的爱惜与尊重。
林大公子笑得很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面对所谓红颜知己,他的温柔是在眼里的,像漩涡一般让所有女人沉溺·而现在,却是从心底散发出来一抹绝对宁静的温柔。
好似目光所见的,是一件连稍稍凶狠的眼神都可以碰碎的瓷器··紧接着这笑容又变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白,你不要骗自己了·从今以后,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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