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遇到兵 by 赖尔

分类: 热文
秀才遇到兵 by 赖尔
 · ·<秀才遇到兵>· · · 第一章· ·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下子,李德元可是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躲在桌子底下抱着头的他,实在无法抑止住自己的胳膊和腿脚,只能任由它们哆嗦个不停·虽然用手掌遮住了两只耳朵,可是头顶上“霹雳匡啷”的打斗声,还是传入他的耳中,似乎还有越来越近迫的趋势。
李德元有双手合十、大呼“菩萨大慈大悲,救小生一命”的冲动,可又不敢将手从耳边移开,只有紧闭遮双眼喃喃道:· ·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小生可不想壮志未酬生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就算要死,也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忧国忧民到吐血三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说着说着,他竟掉下两滴泪来,“啪嗒”掉在地上。
 ·    望着地上两滴泪迹,李德元不禁心中大恸:“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没想到上京赶考还没有数日,就遇上这等危难,弄到命悬一线。
而且,这等情况,分明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嘛……”· ·    没错·李德元本是一名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秀才,是上京赶考的诸多学子中的一员。
今日刚刚路过晋城,他找了家茶店坐下,要了杯香茶,打算休息上片刻再继续赶路·没想到刚刚喝了还没两口,就听门外一声大喝:“拦住他——”那声音大得几乎可以震破他的耳膜。
 ·    李秀才揉了揉耳朵,暗道:“哪儿来的人那么粗蛮·这么大的嗓门,且不说伤了自身的元气,也要考虑给路人一个清净啊·”正当他不满地摇了摇头,转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提了把九环大砍刀,正冲着茶店奔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红衣大汉,似乎刚才那声大吼就是他所为·· ·    那凶恶男子桌挡砍桌,椅挡劈椅·见他这副癫狂状态,李德元吓得脸色煞白,抱了头就拱到了桌子底下,战战兢兢地等着恶人离去。
 ·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恶人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和后面紧追上来的红衣汉子大打出手·登时,茶店里乱作一团,茶客们尖叫着四散逃开,刀剑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德元想逃,可是想他一介文弱书生,平日中讲究的是谦谦有礼,走路非要昂首阔步,一步一顿才能显示读书人风流倜傥的气派·换句话说,这个家伙,平时一个常人走一个时辰的路,他得走两个时辰才成,更别说是逃“跑”了。
所以,他只有认命地躲在了桌子底下,哆哆嗦嗦地祈求孔孟两位老人家天上有知,看在他饱读诗书,也算是第百代门生的份上,保佑他度过此劫·· ·    然而,显然两位老人家正忙着喝茶嗑牙,没有听到他的祈祷——就在李德元颤抖着喃喃自语的时候,只听得“匡啷”一声,一把大刀劈在了他藏身的桌上,硬生生将一张结实的木桌一砍两半。
 ·    眼见面前躲了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李德元登时思绪停滞,只是愣愣地抬起眼来,向刀主人望去·只见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穿著一身捕快的红衣。
 ·    那汉子也发现了他,撇了撇嘴角,一双黑眸里露出不屑的神气:“切蠢秀才,还不快滚”· ·    什么他竟然说他蠢还让他滚李德元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噌”地直起身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呢秀才是读书人,是懂得孔孟著作的明白事理的人。
孔曰成仁,孟曰取……”· ·    然而,李德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汉子一脚踹在屁股上:· ·    “滚少在这儿碍事”· ·    然后李德元就只好真的滚了。
摸着屁股“哎哟哎哟”地被踹到了茶店的大门边,跌坐在地上·这一跌,让他摔了个七荤八素,连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好怔怔地看着店里的打斗·· ·    那红衣汉子提了大刀,直追凶徒,龇了牙见桌砍桌、见椅劈椅。
那凶横的表情,比那提九环砍到的恶人更要狠上一筹·只听“砰——”一声,两刀相接,那红衣大汉一使蛮力,硬劈开了对方刀上的金环不说,还划伤了对方的手臂,登时血如泉涌。
 ·    “好……好残忍……”李德元看得呆了,喃喃道·这个时候,他非但没有为红衣的捕快叫好,反而可怜起那个凶徒来。
而他的喃喃声被那红衣汉子听了,横了眼睛瞪他·这一眼,吓得李德元头皮发麻·再接下来,只听那大汉冲他大吼一声:· ·    “还不给老子快滚找死么”· ·    “哦哦。”
李德元忙不迭地应道·转了身子,手脚并用地向茶店外爬去·可是,没爬个几步,他就觉得有些异样,总觉得手臂上空空的,好象少了什么东西:· ·    “哎呀”他惊觉道,“我的包袱”· ·    李德元转而跌跌爬爬地往茶店里冲,可刚跑了进去,就只见那凶徒一手捞了包袱,砸向那红衣捕快,用以拖延时间争取出刀的时机。
那红衣大汉哪里会让对方得逞想也不想地,他把刀一横,便使包袱被横劈了开·登时,纸张乱飞,纷纷落下:· ·    “啊我的书啊~~~~”李秀才惊得傻了眼,呆呆地看着碎裂的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想都不想地,他冲上前去,抢救那些书的残片·可当他刚拾了两片,就被一个巨力拉向一边,再然后,脖子一凉·他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他脖子上。
 ·    “……”李德元双眼一翻,就要晕倒·可耳边一阵咆哮,又将他给震得醒了:· ·    “把刀放下再过来我就一刀杀了他”· ·    这下子,李秀才终于搞清楚状况了:原来,他是给歹徒劫持了啊。
还好还好,只要那捕快按照歹徒的话去做,凶徒还是会放了他的·· ·    在心中做出如此分析,李德元以无限期待之眼神望向那红衣汉子。
可这一望,却让他登时傻了眼:· ·    只见那红衣捕快横着刀比划着砍法,一边狰狞地笑着道:“好啊你杀了他吧”· ·    什么李德元震惊地张大了下巴,合不拢嘴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捕快啊呜呜呜呜,天要亡他看那家伙一脸凶恶的样子,狞笑着,分明这个人才比较像坏人嘛· ·    就在这时,只听见外面一片纷乱,一群官兵纷纷提刀剑而来,站在那红衣汉子之后,似乎是在等待号令。
 ·    “别过来让开”凶徒左手勒着李德元的双手,右手拿着大刀作势划他的脖子,“再靠近我就杀了他”· ·    那些官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一齐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红衣捕快:“张头儿,怎么办”· ·    “张头儿”想也不想,一撇嘴:“围上”· ·    “是”一群官兵将凶徒和李德元团团围住,持刀摆阵,等待下一步命令。
这幅景象是凶徒万万没有想到的,登时气急败坏地下了重手:· ·    “信不信我真的会一刀杀了他”· ·    李德元只觉得脖子上一疼,然后就有一种暖暖湿湿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觉得自己快要昏了,只有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那个“张头儿”,期待对方能够良心发现·可是,他的期待再一次落空:· ·    “杀啊你杀了他好了”那“张头儿”斜斜地咧了嘴角,瞥了眼睛看那凶徒,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你砍了这个蠢书呆最好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本来老子最多只能关你个十年八年,你砍了他,老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了你个狗崽子的小命了”说到这里,他眼一横,竖了刀子就作势要劈——· ·    “等等”李德元惊叫,见到对方的动作稍有迟疑,立刻声泪俱下地劝解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身为官府中人,也算是朝廷命官了,怎能如此草菅人命你见人质被擒却无所顾忌,是为‘不仁’;身为一介捕快,你不但不规劝凶徒放下屠刀、立即成佛,反而怂恿对方杀人,犯下更重大之罪孽,是为‘不义’。
呜呼,如你这种不仁不义之徒,怎能担当维护百姓安危的捕快呜呼,朝廷如此用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说到最后,李德元更是清泪长流,势如泉涌。
 ·    “国你个头”听他一番话,那“张头儿”额前青筋直爆,青白了脸色,大吼道:“格老子的你个兔崽子不杀他,老子杀”· ·    话没说完,就一跃而起,作势一刀劈下,正对着李德元和歹徒。
那歹徒见形势不对,一把推开人质就要落跑,谁知那“张头儿”竟然在空中将手腕一翻,转而横砍下去,硬生生地在凶徒的腿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只见那恶人腿一软,一骨碌跪在了地上。
众官兵趁势一拥而上,十多把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了犯人的脖子上·· ·    “……”李德元原本吓得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刀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预期中的痛感袭来·半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睁了眼,只见那凶徒已经给众人七手八脚地捆了跟个粽子似的,而那“张头儿”正一脚踹在对方受伤的小腿上:· ·    “叫你个兔崽子跟老子斗”咧嘴邪笑着,那凶狠的眼神看得李德元倒吸了一口冷气:· ·    “你你你你……”李德元一手指向地上那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家伙,“跟他比,你才比较像是土匪恶霸”· ·    “没错啊老子就是土匪”那“张头儿”都没正眼看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你没听过‘官匪一窝’么当官兵的不像土匪怎么行”· ·    李德元气得直抽气,拍了半晌胸脯才让自己顺过气来,义正言辞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当官者,若不能以身作则端正态度,怎能做好统帅作用更何况‘官匪一窝’,这种词儿竟从你一个捕快口中说出来,更是大逆不道你们将百姓之生死置于何处俗语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 ·    “收起你的大道理再不滚,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那“张头儿”横了眼来,亮出大刀正点在李德元鼻梁前,惊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只得闭了嘴,灰溜溜地往外走。
可走了几步,却又觉得不对劲儿:想他一介读书人,最是明白事理的,怎么能被几句恐吓就吓得夹着尾巴逃了呢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书中早有教导:‘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书中还有教导……等等他的书·· ·    李德元这才想起,自己的书被那“张头儿”一刀劈得散了架子,忙不迭地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去拣那些残片来。
可拾起一看,残缺不全不说,更要命的是,在打斗中,那原本洁白的书页,都给那些臭脚丫子踩得乌黑乌黑,哪里还辨认得出字来· ·    李德元一时为之气结。
火从心头起,恶由胆边生·卷了袖子一个箭步冲到“张头儿”面前,想要找他理论:“张……”可是刚开了口就觉得不对:那帮官兵喊他“张头儿”,他可不必这么喊啊于是只有硬生生先压下火气:“敢问这位捕快尊姓大名”· ·    红衣捕快看也不看他一眼,猿臂一拦将他推到了一边去:“滚少站在这儿碍眼”· ·    “这位张捕快”李德元不屈不挠,换了个方位继续挡在对方面前,提高了声音再度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    呦这个蠢书呆跟他卯上了嘛。
张捕快斜眼瞥他:“怎么老子姓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    也对哦·李德元登时愣住,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火气却已经消了一大半:“那,敢问张捕快大名”· ·    “老子张赛虎。”
被他问得烦了,张赛虎没好气地答道·吆喝了一声让兄弟们收工,一手提了犯人向门外走去,却又被李德元拦下:· ·    “好,既然知道了阁下您的大名,我们就可以平等交流了。
在下李德元,凤阳人士,乡试第二名,近日上京赶考,今日路过晋城·谁知惨遭横祸,竟被阁下张赛虎捕快损毁了宝贵的书籍……”· ·    “说重点”张赛虎不满地瞥了眼,把已经昏了的犯人一手丢到下属手上,然后横抱了双手,不悦地敛起了眉头。
 ·    见他似乎颇有怒意,李德元只觉得心头一寒,吞了吞口水,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向恶势力低头:· ·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你们因公办案,损毁了我的书,那么便应该有所赔偿……”说到这里,他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张赛虎放声大笑起来:· ·    “哈哈赔偿”他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书呆真是蠢到了极点,他一孥嘴,“你看地上这一片碎板凳碎桌子,可有人向我们索赔来着”· ·    “这……这倒是。”
李德元四下张望,地上一派狼籍,可就是没有店住前来索要赔偿·他不禁好奇地问道:“耶店里没有人么店主呢刚刚喝茶还看见的呀。”
 ·    “别叫了”张赛虎被他叫得心烦,敛了笑容,“铿”地长刀点地,闪出银光,“有它在此,我看还有谁来索赔”· ·    “你……”李德元万万没想刀竟然得到这般回答,瞪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几口气,命令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跨出一步,正站在张赛虎面前,刚想要义正言辞地说教,可一站近,却发现二人身材差异巨大:天啊,这个张赛虎,根本是壮得像头熊嘛望着他的虎背熊腰,在看看自己这身板,藏在他背后连看都看不见了,登时心中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同样是男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咧· ·    李德元有片刻的沮丧,但是随后又自我振作起来:他是读书人,靠的是脑子,拼的是智力,才不像他那样四肢发达,靠蛮力吃饭。
这么一想,他便又觉得自豪起来,仰头看向那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的家伙,也不管对方是如何瞪了眼睛,他自顾自地担担负起了教导大任:· ·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百姓有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身为朝廷命官,更是应该……”· ·    “够了”懒得跟这个蠢书呆计较,张赛虎一把推开他,领了兄弟们转身就走。
谁知这一推虽是用劲不大,可那李德元是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住在这一推之下,便骨碌骨碌跌在墙角坐着去了·· ·    也不知是屁股疼得厉害,还是别的什么,李德元只觉得心里一紧,鼻头就红了起来。
想他孤身一人上京城赶考,还没走到京城就遭遇如此待遇,更是毁了十几年相伴的宝贵书卷·· ·    望着满地散乱的残破书卷,他不禁心中酸楚。
慢慢伸了手,一页一页地将已经踩脏了的书页拾了起来,轻轻掸去上面的泥渍·可是手轻了,那秽迹根本无法清除,手重了,却又怕将已经破败不堪的藏书伤得更深。
 ·    就在李德元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拾起残页之时,一双超大号的黑靴出现在他眼前的地面上,还踩到了一片碎得识不清的书皮·李德元登时恼怒起来,犯了牛脾气,就去推那双大脚。
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不能移动对方半步·忍无可忍地,他抬起眼来,怒视对方·可这一看,却是让他惊了——这人,正是应该已经离去的张赛虎。
 ·    “书呆,”张赛虎将头撇向一边,视线游移于天花板上·看也不看对方,他伸手掏出几块碎银,丢了过去,“拿去,把脖子上的伤给治了。”
 ·    李德元本想怒斥,拒绝他的施舍·可是听了他的话,却又是愣住了:脖子什么伤· ·    他伸手一摸脖子,再低头一看,竟是见到手伤一掌鲜血。
 ·    血怎么会流血了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了李德元来不及想明白这些,两眼一翻,晕倒在张赛虎的脚边。
 ·    “喂死书呆,起来”张赛虎用脚踹了踹他,可见对方如同死尸一样,动弹都不动一下的。
他呆了片刻,随即抱起双手,边向茶店外走去,边嘀嘀咕咕道:· ·    “老子管你死活”· ·    然而,没走两步,他却又停了下来,一只脚烦躁地点着地面。
最终,他却又恶狠狠地转过身来,不耐烦地一把扯起李德元,往肩上一扛·一边大步向店外走去,他一边骂骂咧咧道:“该死的”· · 第二章· ·    李德元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低头一看,竟然是只毛茸茸的爪子,还长著漆黑漆黑的指甲。
他心下大骇,挣扎着跌跌擅撞地向前跑去,边跑著边往回看·只见那是一只壮硕的大黑熊,还穿著红色的捕快衣服·若是在平时,他一定会觉得这幅光景可笑极了,可这个时候,他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恐怖。
拼了命地往前跑,可那黑熊的气息似乎越来越近,到最后竟然就响在耳畔李德元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朵上,湿湿捏热热的·他强压下恐惧感,慢慢转头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然是颗赫然放大的黑熊脑袋,正压在他的肩膀上李德元“啊——”地大叫起来·脚底一滑,就跌进了万丈深渊—般的黑暗中……· ·    猛地睁开眼,只见昏暗的天花扳。
李德元“呼”地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个梦啊·可是刚如此感叹过·就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既然是梦,为什么他还是能感觉到胸口无比沉重,而且耳畔还是有著那种湿热的气息· ·    他不禁心中发毛,颤巍巍地慢慢低了头,只见一条胳膊横在他胸上。
李德元吃了一惊,“刷”地转过脑袋,偏头看向枕边——这—看,又吓得他大叫起来:这个将呼吸喷在他耳朵上的家伙,不是张赛虎还能是谁· ·    “鬼叫什么打扰你爷爷我睡觉”被尖叫声吵醒的张赛虎,不满地道。
不过因为睡得迷糊,所以他的声音比平时弱了许多·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咂了咂嘴巴,他刚想继续去睡,却被李德元拽了衣领拚命摇;“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    张赛虎大手一挥。
将他拍到一边:“老子不在这里能在哪儿这是老子家”说完,闭了眼睛继续呼噜去了·可没想到,刚刚睡得有点迷糊,又被那个书生抓了衣襟;“那……那那那那……那我……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    张赛虎被他烦得够呛,忍无可忍地一骨碌直起身来,瞪大了眼睛冲他· ·    低吼:“你个家伙烦不烦啊再罗嗦,老子把你扔出去睡觉”· ·    “哦……哦哦……”被对方的气势所吓倒,李德元被吼得愣住了。
呆了半晌,才缓缓放开了揪著对方衣襟的手,然后眼睁睁的著张赛虎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就又呼噜起来·· ·    李得元瞪着这副光景又怔了好半天,脑子望一片酱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今的处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记得昨天在茶店里遇见那档子倒楣事,自己也被牵扯进去·好不容易拣了一条命回来,最后,他蹲在地上拾书页,看见了这个像熊一样的野蛮家伙……· ·    哦对了脖子他记得自己受伤了,见了血就晕了过去。
想到这里,李德元伸手摸了摸脖子,却意外地发现竟然缠了纱布,已经被包扎好了·咦他心中生疑:难……难不成是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给他包扎的· ·    这个结论著实让李德元惊讶。
他偏过了头去,怎么看那个张赛虎也不像是那么好的人啊那家伙虽是一介捕快;却满口污言秽语,而且仗着身材壮点、会些拳脚功夫,就横行霸道,蛮不讲理。
这样一个粗蛮的家伙,怎么会好心到帮他包扎伤口· ·    就在李德元望着张赛虎时脸发愣,研究那浓眉怎么显那么蛮横那么像土匪的时候,那家伙突然又翻了个身,猿臂随著他翻身的动作,“啪”地砸倒了李德元的肚子上,疼得他“呜”地闷哼—声,躺回床上挂着去了。
没等他来得及抗议那张赛虎又将脚踹了过来,睡成一个“大”字型·· ·    “呜——”痛呼低低地噎在喉咙里。
李德元只觉得自己的腿脚被对方压住动弹不得·胸口又给压了一只沉得要死的胳膊,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同样是男人,这个家伙怎么就重得像头熊呢· ·    如此抱怨著,耳边又传来那家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感受到温暖的气息喷在自己的侧脸上,李德元在心中暗暗叫苦,睡又睡不著,动又动不了他只能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无聊地开始默默背起书来。
—直从《诗经》到了《楚辞》,天才渐惭亮起来·· ·    “呵——”张赛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懒腰睁开眼睛,“哈”面前的景致让他不禁惊了一吓:只见那个李德元正用那一对熊猫眼,以无比哀怨之眼神望著他:“你要负责。”
 ·    “啥”张赛虎张大了嘴巴,发出无意义的声音·饶他是一介捕快,办过的案子没有百儿也有八十,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听到这句话时,还是让他傻了眼。
 ·    “我说,”见他不明白,李德元吞了吞口水,再度哀恕道,“你要负责·”·· ·    “负你个头”张赛虎跳将起来。
一把揪了他的衣领,将他拉近眼前,龇牙咧嘴道,“不就是睡了一晚么大男人像个娘们一样,你恶心不恶心”· ·    “啊”这次轮到李德元傻了眼了。
愣了半晌,他终于明白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登时刷地红了脸,连连摆手道:“咦咦咦喷咦咦你是说……啊啊啊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你负责……不对我是让你负责不过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是说书书啦”· ·    语无伦次的他好客易把话说明白:原来,他一直因为昨天自己珍藏的书籍被张赛虎毁掉而耿耿于怀。
想了大半晚上,越想越伤心,这才一大早说出那样的话来·说他要负责,其实是要他赔偿·· ·    看他一张脸涨得彤红,手忙脚乱地解释的样子,张赛虎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来,一把丢开了抓著他衣顿的手。
撇了撇嘴角,斜眼瞥那个摔在床上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蠢书生:“赔你个头你少做白日梦了·赔钱想都别想”· ·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李德元半天才爬起来,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百姓遇到困难之事,作为捕快,你本身就该鼎力相助,为民样忧解难·更何况,出了这样的事端,是由于你的办案失误所造成,这才害我毁了书卷,差点连小命也搭上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    然而这番话,显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老子管你死活”张赛虎瞪眼道,一把捞过李德元的衣领,拎起将他扔下床,“老子让你睡了一晚,没问你要房租就算不错了,还敢问老子要赔偿你这蠢书生,看著就碍眼还不快滚”· ·    李德元原本被他扔得跌坐在地上;听了这番话,晃晃悠悠地爬起身来。
望了张赛虎一眼,然后缓缓起身,慢腾腾地推门走了出去·· ·    张赛虎心中一紧·在他转身前的那一眼中,他分明读出了那双黑眸中的倔强。
有着刹那间的失神,可随即,他又一边小声嘀咕著:“老子才不管”,一边翻过身,用被子蒙了脑袋·然而,这个回笼觉并未睡成,片刻之后,他一把掀了被子直起了身,套上靴子,从兜里掏了几块碎银。
· ·    打开门,却已不见那个蠢书生的身影·张赛虎愣了一愣,将银子塞回怀里,瞥了眼,嘴里嘀嘀咕咕:“关老子屁事。”
 ·    ***· ·    一个人若是倒起楣,喝凉水都会塞了牙缝·这句话,用在现在的李德元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昨几个刚到晋城,就卷入了事端,自己受伤了不说,还把书卷和全身家当都给弄没了。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被那个蛮横的张赛虎拣回家去过了一夜,一大早又给踢了出来,身无分文的他,只好孤身一人行走在道路之上,宛若孤魂野鬼一般……· ·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李德元摇晃著脑袋,缓缓地吟著,刚想诗兴大发,吟诵两句以便感慨一番如今的情形是如何之惨淡,可肚子“咕——”地一声响,将他刚刚兴起的诗意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    红了脸,李德元轻咳数声,抬起手来,凑近唇边用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心中不禁暗暗自责:想他也是一介斯文读书人,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肚子唱起“空城计”呢这实在是件有辱斯文的事。
 ·    然而,理性上的思维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反应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在李德元无奈地摇了摇头、批判自己刚才的失礼之时,肚子又再度不给面子地“咕”一声响,让他登时红了耳朵根。
 ·    左右张望一下,幸好没有什么人在旁边,不至于看到他的这副窘相,在了解到没有丢了面子面稍微安心之后,李德元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来:从昨天进城到现在,他已经快有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    藏在大袖下的右手,不着痕迹地以宽大的袖口掩去了摸肚子的动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李德元决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吟诗来缓解腹中空空的感受。
只是,这个时候,应该念点什么,才比较好呢· ·    抬了头,先是看到无垠的蓝天之上,飘过一抹淡然的闲云·李德元灵机一动,不妨就以“白云”为题,作上两句:“碧空无垠玉清朗,”他摇晃了脑袋,闭著眼睛一副陶醉状,想也不想,又自顾自地接口道,“白云轻曳棉花糖……耶棉花糖”· ·    这句诗吟出来,让李德元把自己吓了一大跳;造孽啊想他从小读遍《四书》,《五经》,更是将《唐诗》、《宋词》背得滚瓜烂熟。
有句话说得好:“读遍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可他这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吟出的诗句,著实丢了他一介读书人的脸啊……· ·    单手掩面,李德元在指缝之间偷偷观察,幸好四下无人,不至于将刚才的糗事听了过去。
他呼了一口气,随即又苦下脸来,暗骂自己的意志力之薄弱:想多少文人义土,面对凶险万分,命悬一线之情况,都以“威武不能屈”的坚强意志挺了过去·而他,仅仅是肚子饿,就将吟诗这等崇高的行动,沦落为念出“棉花糖”一词的悲惨境地。
想来,俗话说“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 ·    李德元以袖口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当下决定,为了继续祟高的学术事业,为了能继续上京赶考,先得解决这麻烦的盘缠问题。
 ·    银子当然是不能凭空冒出来的,而李德元又是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物,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他,却是再贴切也不过了。
想半了天,他决定仿照话本小说与戏剧中常常上演的做法——去贵人那里借盘缠·· ·    这贵人,显然要有闲钱,自然是不能太贫困的,再者,有心借他,便一定要是个大善人另外,最好还是一个读书人,这样才能聊得来。
想到这里,李德元不自觉地扬了嘴角;戏剧中的贵人,往往都是二话不说将钱借给落魄的书生,并且,见到书生谈吐不凡器宇轩昂,还答应将自家的小姐许配给书生·待到书生高中状元之后,便骑了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前来迎娶小姐……”· ·    想着想著,李德元甚至看见了自己穿了状元袍、骑著大马,一边穿过街道一边向路两旁迎接的百姓招手的样子。
再然后,“喀——”地一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口水已经滴了一领口了·他赶紧抬了手,擦了擦嘴角,然后又用袖口将衣襟上不自然的水渍拭去。
整理了一下容姿,李德元清了清喉咙,大步迈开步子向人群中走去,打算询问一下晋城的大富翁兼大善人兼书香世家在哪里·· ·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找未来的老丈人借钱· ·    站定在朱红的门靡前,李德元仰望大门,心中不禁感慨:恩人家的门庭,岂止是用“气派”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方才,他向路人打听到,在晋城里,的确有那么—位大善人,既有家财万贯,又是书香门第之家,当真和他先前所设想得一模一样· ·    本是路痴的他,不到几里的路,硬是绕了七、八个圈子才找到。
望者两头威严的石狮所守卫著的大门,看著高墙上闪耀的琉璃瓦,李德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此恢弘的建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家乡凤阳的衙门,也都没有这等气派· ·    退后一步,他整了整衣角,再单手理了理头发,这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悠悠向前跨出一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    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应声·他又抬手再敲,这才听见门内有所动静·再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脑袋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你干嘛的”对方显然口气不善。
 ·    李德元微微敛了敛眉头,心中暗暗责备这小仆怎地如此目中无人,但在嘴上,他还是相当客气地轻声问道:“敢问,你家主人徐老爷可在”· ·    那小仆将李德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没见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打扮:灰蓝色的袍子,沾染了不少尘土,衣摆上还有点点泥斑。
再看看面相·也没有特别高傲的表情·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穷酸秀才而已·小仆不满地“哼”了一声,不耐烦道:“老爷不在你有什么大事情没有快走”· ·    李德元被他一冲。
虽然心中有火气,但是暗自思忖,切不可于这等小民面前失了读书人的修养·于是·他强压下心头怒火,好声道:“在下前来,自然是有事商谈·请这位小哥行个方便,向你家主人通报一声。”
 ·    见他态度还算良好,小仆再度打量了他一下,迟疑了片刻后道:“你等等,我问问去·”· ·    李德元心下暗喜,这下可好。
于是再次整理了下仪容外表,就等着被邀请入宅,见过这位未来的恩公大人(而且可能还是岳父大人),然后与之畅谈—番·· ·    然而,等待他的却并非是热忱的邀请。
不久之后,那小仆又“噌噌”地跑了回来,一边不耐烦地挥着手,一边没好气地冲李德元道,“不见不见老爷说了,你这等穷酸秀才,不是来借钱就是来巴结,有什么好见的”· ·    “唔……”虽然心头火起,但是这话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事实,这让李德元就连生气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有“你你你你……”了半天。
 ·    面对那小仆轻蔑的脸色,李德元赧然,读书人怎能忍受别人如此不待见的眼神登时决定宁可没有钱,也不能丢了尊严。
于是愤愤地甩了甩袖子,打算做足了架势转身离去·可没想到那小仆竟是再也不看他一眼,在他甩完袖子之前便“碰——”—声将大门给关上了。
李德元这一番维持尊严的气派并未能演绎完全,便如白抛了媚眼给瞎子看·呆了半晌,他只有狠狠地跺了跺脚,咬著牙离开·· ·    什么大善人什么大富翁什么书香门第渐渐离那朱红色的大门越走越远,李德元在心中愤然道,既然是也是爱书的人家,怎么会对读书人如此轻蔑却连人都未曾见一下,就直接撵人· ·    他不禁摇了摇头,暗道这户人家忒的没有好眼光。
如他这般学富五车的读书人,能与他结交也算是那家人的福气·哼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到他高中状元之时,莫要怪他不待见这晋城徐府· ·    这么一思付,李德元又觉得有了干劲,觉得那徐府没有帮助到他,到是对方的损失了。
脑海中似乎能浮现出自己骑著白马行走在街道之上的景致·当他器宇轩昂地路过那徐府之时,不屑地瞥去一个白眼·那未曾蒙面的徐家老爷,便颤巍巍地跑了上来,诌媚地认错,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李德元已经完全沉浸入幻想之中了·然而白日梦并未能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熟悉的“咕——”声惊醒。
平复了嘴角的弧度,他无奈地低了头,望向自己瘪瘪的肚子·再望望日头,己是过了正午,这也表明,他已经超过了一天没有吃到饭了……·· ·    身无分文,更是被腹中空空的饥饿感所折磨,李德元再也没有心思顾及自身形象之问题,耷拉著脑袋,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有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像孤魂野鬼一般在大街上俳徊……· ·    夕阳渐渐染红了街道,路边悬铃木的叶片,也被镀上了一层橙黄的颜色。
依稀可以看见远处的人家,烟囱中冒出袅袅轻烟,在暮日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柔和而温暖·路边的行人渐渐少了,小贩们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吃饭去·· ·    街道渐渐变得沉寂下来,与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相比,李德元的步伐显得飘悠得过了头。
抬头望了望那一轮橙红的温暖日轮,他强打起精神,念了一曲《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本想靠著吟诗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胃袋空空的感受,让他念不下去了。
再望那轮暮日,李德元再顾不上什么风雅,只能低垂下脑袋,以一种呓语的声调道,“唉……夕阳日暮,好大的咸鸭蛋黄呀……”· ·    就在这时,一阵酥油的香味飘进他的鼻中。
李镍元循香望去,只见那是路边的一个烧饼摊子,小贩正打算收摊回家,却还有三个烧饼尚未卖出,正愁得直吆喝·眼看牵德元那两眼珠子都快蹬在烧饼上了,小贩连忙拉生意:“这位客倌,可要烧饼两文一个,又香又脆”· ·    李德元摇了摇头,忍著诱惑,硬生生命令自己将头偏向一边,这才在小贩的视线范围之外,吞了吞口水。
然而,心中虽然命令自己切不可再去想那烧饼,但步子却是怎么也迈不动了·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边,别扭地将头撤向一边,背对这烧饼摊子·· ·    这秀才真是奇怪,莫不是读书读得呆了望著李德元的背影,小贩不禁产生这般纳闷。
与他抱有相同之疑问的,还有站在街角的另一个男人·· ·    那人便是张赛虎了·在街上巡逻转悠了大半天的他,刚准备收工,就见到了那蠢秀才站在人家烧饼摊子面前迈不动步子的场景。
连想都不用想,他便立即明白了那呆子此时的困境:身上连半个铜子都没有,在街上晃悠到现在,想必已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    那个蠢秀才,真是呆到了家了。
心中一边做下如此评价,张赛虎一边转过了身子,打算来个视而不见:他才懒得管那书生,关他屁事可是,走了没两步,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步子。
烦躁地以一只脚点著地面,终于,他“噌”地回过头,大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    “老子全要了”· ·    背对烧饼摊又低头盯著地面的李德元,突然听见背后穿来—个熟悉的声音。
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正撞上那一身红衣的恶人面孔:“喏·”张赛虎将热腾腾的烧饼递在他面前·· ·    “……”李德元呆了一呆,怎么没有想到那家伙竟然会如此好心,想也没多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是却又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就是这个家伙害得他毁了书卷、丢了包袱读书人要有骨气,怎么也不能要嗟来之食。
 ·    这么想著,他又强迫自己别过了头去,不去看那诱人的烧饼·可是,那香味还是不可避免地飘入他的鼻中·不行要坚定立场要有骨气他如此在心中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
可是,呜呜呜,他好饿啊……· ·    “不要拉倒”看对方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张赛虎敛了眉头,不禁心中有气:难得他愿意帮他,那小子倒还不领情二话没说,他将三个烧饼叠成—摞,同时塞进了嘴巴。
这小子不吃,他吃· ·    正当张赛虎吃得开心的时候,李德元也在心里进行著艰苦的心理挣扎:大丈夫威武不能淫·贫贱不能屈怎么可以吃仇人递来的食物呢对了,他是仇人那他把他吃穷了最好,不就是报了仇么不吃白不吃,他这不是屈服,也不是没骨气,他这是报仇呀· ·    李德元心下大喜,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可当他偏过头去,刚准备接过烧饼之时,一抬头,却发现张赛虎将最后一口也丢进了大嘴·· ·    “啊——”李德元惨呼一声,登时耷拉下脑袋,没了言语,只是心中在滴血;呜呜呜呜,他的烧饼啊……· ·    “谁让你不吃来的你不吃,老子吃。”
张赛虎斜眼睨他·如愿地看见那蠢书生一副生不如死的惨痛表情:哈哈,这书生这副蠢样子,倒很趣啊· ·    “你……你你……”虽然很想痛骂他一顿,但是无奈腹中空空,没有半点力气就连脑袋的运转也失了水准。
所以,李德元只能气得涨红了脸,“你你你”了个半天,却愣是一句其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    看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气愤难平的样子,张赛虎越发觉得好玩起来,好整以遐地抱著手臂,以看他的表情为乐:“说啊,老子怎么了”· ·    然而,未等李德元想到什么说辞,只听“咕——”地熟悉声音,再度不合适宜地响起。
登时,他只觉得颜面尽失:在谁面前丢人不好,偏偏在这头莽熊面前丢了面子·这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一辈子再也不出来见人才好·· ·    “哈哈”看到对方那又羞又愤的表情,不知为了什么,张赛虎只觉得心情大好,禁不住大笑出了声。
 ·    那笑声直害得李德元耳朵发疼,刚想暗骂这莽熊忒地可恶,可下一句又让他觉得这对方的声音宛若天籁一般———· ·    “走老子心情好,请你吃饭”· ·    ***· ·    微微的热气蒸腾,熏上李德元的眼睛,热乎乎地让他觉得发酸。
透过那迷蒙的气息,望向那一碗阳春面,只见翠绿的青菜叶子铺在上面,一颗金黄的荷包蛋好像太阳一般耀眼·在灯烛的映照之下,那面汤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折射出五彩的色泽。
 ·    李德元吞了吞口水,眼珠子几乎瞪出来黏在面上·可是转念一思忖,毕竟是别人请客,主人都还没动筷子之前,他还得谨守礼仪,保持君子风范。
 ·    然而,那张赛虎怎知道李德元想的是什么见他明明一副馋得快要扑上去的样子,可偏偏就是不动筷子·张赛虎大奇:“你怎么不吃”· ·    “我……”李德元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咕咕隆隆的,听不真切。
他吞了吞口水,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碗诱人的阳春面,“我……我不饿·”天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受到了何等之折磨·· ·    幸好这样的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当店小二将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张赛虎才不理会什么风度一说,卷了袖子,抄起筷子就往面碗里戳·他夹起一块牛肉,毫不含糊地塞进了嘴里,咂吧了两下嘴就吞进了肚。
 ·    看见对方吃得痛快,李德元也连忙拿了筷子,先夹了一缕白胖胖的面条丝往嘴里送·这一尝,便让他的意志力迅速而全面地瓦解崩溃·再也顾不得面子了,他的筷子就没有停过,三下两下就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
末了,还不忘端起碗来,把面汤也喝了个一滴不剩·· ·    从小到大,李德元这辈子就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快过·望著光滑滑的大海碗,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缩起袖子,用袖口慢慢拭了拭眼角的泪珠·· ·    这个动作引来张赛虎的侧目·夹了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皱了眉头,疑惑地问道;“好端端地,你哭个什么劲儿啊没吃饱我再叫一碗就是了。”
说完,他就伸手要唤小二过来,却被李德元拦下:“不,不用了,我吃饱了·”他缓缓垂下脑袋,一脸丧气样,“我哭,是因为自觉能力不足,正在自责……”· ·    “啥“张赛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直把眼睛蹬了个铜铃似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吃个面你还自责个屁啊还淌猫尿,你丢人不丢人啊”说完,不再去管那个蠢书生,继续吃起面来。
 ·    不理会对方的粗俗语言,李德元望著空荡荡的面碗,小声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心下甚是感动,更有冲动为之吟诗一首……”说到这里,他又苦恼地耷拉了脑袋,“可……可是……想我苦读十余载,却从来没有学过如何描绘阳春面之美味的诗作……我……呜呜呜呜呜……我吟不出来”· ·    “噗”· ·    张赛虎—时把持不住。
硬生生将口中嚼了个稀烂的面条全书喷了出来,正喷在对面处于伤感之中的李德元身上·· ·    没料到被这等“天女散花”给淋了个满头满脸,李德元震惊之余,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顶著一头狼藉瞪大了眼睛错愕地望著前面的莽汉。
 ·    看着李德元的脸上沾满了自己嚼了半截的面条,头上还滴答着自己喷出去的面汤,张赛虎虽是觉得有所愧疚,可嘴上还是硬著不松口:“你自找的谁让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要为一碗阳春面做诗笑死老子了你这蠢书生莫不是读书读得傻了吧”· ·    面对张赛虎的狡赖,李德元只是怔怔地说不出话,半晌之后方回过神来。
而后,不仅悲从中来:打小二十年中,从来没有像这两天一半凄惨过而罪魁祸首,都是面前这头莽熊好容易刚刚才吃了一顿饱饭,却又遭此横祸,弄得—身邋遢污渍,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清朗神采· ·    思及此处,李德元忿忿地蹬了一眼对面的人。
可是转念—想,今儿个若不是这头莽熊,自己怕是连这顿饱饭也是吃不上的了·于是,他又觉得矛盾起来,不知是该愤恨还是感激,更不知自己这般落魄模样,该何去何从。
 ·    见他一直不说话,张赛虎敛起眉毛,只觉得说不出的烦躁·虽是觉得这书生忒地麻烦,真是懒得管他但是,看着他拿半死不活的迷茫表情却又觉得有些不忍——呸什么“不忍”笑话这家伙的的死活干他屁事他只是看不惯哪孤魂野鬼的样子对,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    三两下将碗里剩下的牛肉面吞了个干净,张赛虎唤了小二结帐,随即,他直起身来,一把抓住李德元的肩头,将他拽了起来。
 ·    “你……你你…你想要做什么”被他凶神恶煞一副拿人犯的架势所吓到,李德元拾起头望他,战战兢兢道。
 ·    “少罗嗦……”张赛虎心烦意乱地冲他吼·但刚—低头,却见他十足被吓到的表情,于是又忍不住缓了口气:“你这蠢书生,不是没有盘缠么再说,你这一身脏衣服,总该找个地方洗洗吧”· ·    耶这莽熊到是挺好心的嘛、李德元惊讶地望着他的侧脸,那挺拔的鼻梁,上扬的剑眉。
粗犷的脸部线条,拼凑在—起怎么看都有种凶恶的气质·按理说,“相由心生”,这头莽熊,长得一副恶人样,可做事却也并非想像中那般冷酷凶残嘛。
· ·    渐渐地,李德元的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望著那个正一路拖着自己走的家伙,他苦笑著道:“那……那个……小生知道阁下是做捕快的。
可是,能不能麻烦您不要那么有职业习惯,将在下当作人犯—样拎着跑呢”· ·    “闭嘴你管老子怎么着”张赛虎恼羞成怒,瞪来—记死光。
然而,原本紧抓对力肩头的手,却松了开来·再也不看身后一眼,他大步地向前疾走·李德元不得不加紧脚步跟上,嘴角的弧度却逐渐扩大中,似乎有点了解这头莽熊了。
死鸭子嘴硬·· ·    “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这句话用在这里并不合适的样子,但当李德元跟著张赛虎走进那狗窝似的小屋时,却有着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好歹是有个地方过夜了。
 ·    比起早上的傻愕万分,现下的他显得平和了许多·在那莽熊“老子”长“老子”短,一口一个“蠢书生”的叫唤声中,李德元将沾上污渍的衣服换下。
又洗了头发,擦净了脸·随即坐在桌边,—边等著头发晾干,—边发着呆·· ·    “要是有本书就好了·”他不禁微微地叹息道。
然而将过间屋子打量了个遍,别说是没看见书橱了,基本上连个纸制品都役有·所以他只得闲闲地趴在桌面上,盯著摇曳的烛火出神·· ·    烛光轻曳,在桌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烛影。
李德元就这样静静地望著那跳动的光亮,看着烛泪一滴一滴地滑下,落在小碟里,渐渐凝结·· ·    当张赛虎擦完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光景:那书生一动不动地盯着蜡烛,表情迷茫到几近痴傻。
烛光映在他的面容之上,将清秀的五宫映出淡淡的投影·· ·    在刹那之间,张赛虎有点呆,不知怎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也不知是什么感情在作祟,心头莫名地火起,他忍不住冲他道:“蠢书生发什么白日梦有空发痴还不如把床铺给理理”· ·    这句话将李德元从太虚之境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身,转身过去整理床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怎么他说什么自己就照著做了呢就算自己的确是寄人篱下,也不能如此被人使唤来使唤去啊他是读书人又不是下人· ·    这么一想,他便转过脸来,义正词严地申辩道:“虽然你是主人,但也不能如此使唤别人呀虽说礼法有云:‘客随主便’,但我乃读书人,井非你请来的下人。
能不能请你不要这么顺理成章地颐指气使呢”· ·    张赛虎抱了双手,斜眼瞥他:“下人能干,你就不能干了么连铺个被子都要叽叽歪歪的,你所谓的读书人就是这般光做学问不干事的么· ·    李德元一怔,他所说的不就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吗没想到过莽汉虽然说话粗鲁,却也能说出这般道理。
自知理亏,李德元再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铺床·· ·    一时间,屋中一片沉寂·张赛虎呆呆地望著床前那抹背影,看着他忙东忙西。
他的脏衣服已经洗了晒著,所以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由于身材差异颇大,灰青色的外杉松松垮垮地罩在他的身上,特别是肩膀根本撑不起来,看上去肥肥大大·看见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成了这副光景,张赛虎敛起眉来,心道这蠢秀才到底有没有在吃饭啊,如此瘦弱。
人都说秀才手无缚鸡之力,看来倒是—点也没有错了·· ·    眼光流动之处,不经意间瞥见,在他长发末端,背后的大片衣服都被浸湿·张赛虎忍不住撇了撇嘴。
一手拿起毛巾,走到李德元背后,把毛巾扔在他的头上:“把头发擦干先·”· ·    李德元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正对上那张怎么看都像囚犯的脸孔,随即,他伸手取下毛巾,浅浅地勾勒起唇角,轻声道:“谢谢。”
 ·    “谢个毛”张赛虎跳将起来,大声吼道·可是眼却不由自主的瞥向屋顶,眼光游移不定:“我是怕你弄湿了老子的衣服你少会错意了老子管你死活”· ·    被对方突然的吼声惊到,李德元怔了半晌,然而片刻之后,唇边的笑意却逐渐扩大。
轻轻拾起了手握拳,放在唇边掩饰笑容,他轻轻笑道:“你是属鸭子的么”· ·    “啥”这次轮到他呆了。
 ·    “我是说,你八成是属鸭子的,”笑意写在唇上,也映进了黑亮的眼眸之中,“就算煮得熟了,嘴却还是硬的·”· ·    “……”望着那笑容,张赛虎半天说不出话来。
随后才咕咕嚷嚷道:“读书人都是这么骂人不带脏字的么”· ·    李德元苦笑著摇了摇头·一边用毛巾将发尾擦干,—边看著张赛虎接过他的工作,三下两下就把床铺整理妥当,边整理还边道;“看你笨手笨脚连个床都铺不好真不知道读书都读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老子都比你强”· ·    若在平时,李德元定是要生气反驳的。
可是这时,他却只是垂下了脑袋不作声·“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儿个他可是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虽然诗书满腹,可却是填不饱肚子的·饿得头昏眼花之时,满脑子都是香喷喷的烧饼,嘴里还能吟得出诗来好容易填饱了肚子,可一回忆起来,这唐诗宋词千百首。
竟是没有半首是损述一碗阳春面之美味的·若是没有这莽汉,今晚怕是还要露宿街头……· ·    “谢谢,”明知道他不会领情,可是李德元还是衷心地向他道了一声谢,“你可比那徐老爷要好心多了。”
 ·    “徐老爷哪个徐老爷”张赛虎疑惑地问道·· ·    “那个晋城第一大善人啊,”说到这个,李德元忍不住吐起苦水来,“还说什么好人,还说什么富翁,还说什么书香门第怎地如此轻贱读书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便是不打算帮忙,也不该如此出言侮辱,竟说我是穷酸秀才,这也欺人太甚了……”· ·    “你去干什么的”张赛虎也不跟着接口抱怨,反而打断他的话。
 ·    “呃……”被问到这个问题,李德元不禁支吾起来,红著脸道,“呃……我去……我去……去借……借盘缠……”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    “哼活该”张赛虎冷笑道,“这不叫‘穷酸秀才’叫什么借钱你还好意思自命不凡,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    “呜……”被他这一冲,李德元登时连抱怨的立场也没有了。
虽然说得不中听,可这家伙倒真是一针见血地戳中他的痛脚,让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被别人瞧不起,他只道对方没有眼光,有眼不识金镶玉可若被这家伙瞧不起,他只觉得心头凉凉,要多懊恼有多懊恼。
 ·    思忖了片刻,李德元握紧了拳头,“反正离上京赶考之时还有段时候我明儿个就在街上摆个摊子,帮人代写家书,赚足了盘缠再上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俗语云‘求人不如求己’,我要自食其力”· ·    见他那副奋发图强的样子,张赛虎又忍不住冷哼一声,泼上—盆凉水:“连买个纸笔的钱都没有,老子看你哪儿去摆摊”· ·    “呜……”这一句话戳破李德元的构想,让他登时泄了气聋拉了脑袋。
 ·    “老子管你死活”一边如此叫嚣,张赛虎却从衣襟中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然后看也不看,脱了靴子就钻进被窝之中,背过身去,再也不去看对方一眼。
 ·    望著桌上的碎银,看那烛火在桌面上投下不规则的影子,李德元怔怔地望著·慢慢地,鼻头就有点酸,一种莫名的暖意从心底升起:这个家伙呀……· ·    然而,未等他在心中发出感慨,张赛虎扭过头来,冲他吼道;“你还有完没完还不赶快把灯吹了上来你不睡老子还要睡呢”· ·    “哦哦……”被对方吼得怔住,李德元下意识地应道。
随即轻轻吹熄了腊烛,摸著黑探到床边,却不想一脚绊到了床榻,于是,整个人栽在床上,正横压上了张赛虎·· ·    “没见过你这等笨手笨脚的蠢秀才”黑暗之中,张赛虎咬著牙怒道。
再然后,伸手—把将李德元提了起来,扔进了床铺内侧·· ·    莽熊李德元被他摔得七荤八素的,先前的感动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刚想暗骂他不知轻重,可是下—刻,却又分明感觉到,那家伙将身子往外挪了挪,给他多留出了些空来·· ·    暗骂的言语登时融化在喉咙里,渐渐转为—句轻轻的“谢谢。”
 ·    “少罗嗦你到底还睡不睡再吵再吵老子就把你扔下床去”· ·    吼声如预期中的那般响起,声音大到直震得李德元耳朵发疼。
一边在心中暗叹这莽熊的粗鲁大声,他—边又缓缓勾勒了唇角,在黑暗中绽开一抹无人可见的浅笑·· ·    一天之前,只觉得那家伙的长臂恍若千斤大石,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好像鬼魅缠身—般;一天之前,只觉得那家伙的气息,温温热热地喷在他的侧脸耳边,让他觉得难受万分,硬是让他怎么也睡不着,可是,仅仅过了十二个时辰,这一切就似乎变得可以容忍了起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家伙低低地打起了呼噜·再—翻身,手臂就“碰”一下锤在了李德元的胸口上·原本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被这一下所惊醒,却是懒得与对方计较,合了眼继续梦周公去了。
 ·    这一觉睡得是又香又甜,自然是没有黑熊妖怪来打扰的了·可是,未到天明,大约三夏天的时候,就听“碰——”地一声巨响,直把李德元再度惊醒。
· ·    迷糊着揉了揉眼睛,正在思忖着那家伙伙不会是掉到床底下吧,就在这时,李德元突然感觉身侧一凉——张赛虎直起了身子,冲门口大骂一声:“哪个混蛋龟儿子敢吵老子睡觉”· ·    “碰——”又是一阵巨响,再然后,便是一阵火光通明。
李德元好容易清醒过来,最先见到的,是张赛虎张大了嘴巴活像见鬼—样的表情·正觉得奇怪,李德元探了脑袋,越过张的肩膀看去:这一看惊得他同样是目瞪口呆,宛若石化:满屋子的官兵,个个拿著火把,表情严肃。
而中间站着的那个,穿著红色宫服,大腹便便,一看就知道是个当官的·只是面色铁青,死瞪著张赛虎不放·· ··    张赛虎这才意识到,刚才一时嘴快,骂了句“龟儿子”。
这下可糟,骂到县太爷头上去了·呆了半晌,他只好陪笑道:“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    那王大人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一抬了手,招呼众官兵上前:“捉奸在床……不对是捉人犯在床来人,将人犯李德元锁上”· ·    “是”四个官兵拿着枷锁走上来,眼看着就要往李德元脖子上套,却被张赛虎栏下:“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 ·    王大人狠狠地瞪了张赛虎一眼:“大胆刁民李德元,杀害徐天福,证据确凿,理当带回衙门审问”· ·    李德元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整个人就被吓得傻了。
偏了头,讷讷地问张赛虎:“徐天福是谁”· ·    “就是你去借钱的徐老爷·”一边回答他的问题,张赛虎一边起身下了床,站定在床前便不再挪动半分。
眉头皱得跟个麻花似的,紧紧地纠结在—起·· ·    “张头儿……”拿着枷锁的衙役低低地唤了—声,然而却被张赛虎一记死光瞪了回去。
 ·    “王大人·”张赛虎抱了抱拳,“敢陶那徐天福何时遇害身亡”· ·    “一更天。
“王大人冷冷道·· ·    “既然是—更天,那么李德元便不可能是犯人了,”张赛虎沉声道,“从昨晚起,李地元便寄住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半步。”
 ·    “也许他离开了你却不知道呢也许他是什么武林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杀了人再回来睡觉呢”那王大人开始还有心思争辩,到后来似乎是嫌烦了,一摆手:“大胆张赛虎,身为捕快居然帮人犯做伪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来人啊一起锁了”· ·    “这……”那衙役面露难色:张头儿一向待他们极好,可这次的情况,大人之命不可违呀。
 ·    “张赛虎,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确定人犯李德元一直在此不曾离开”王大人下了最后通牒。
 ·    望着面前的景象,古老爷脸色铁青·分明只要自己点了头说下半个“确”字,就非得被绑著丢进大牢里·张赛虎静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垂下了脑袋,轻声道:“不……不确定……”· ·    “张赛虎,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知道我是清白的”李德元大惊,伸手去拽张的袖子,却被甩了开。
 ·    “老子……管你死活”张赛虎咬牙道,却始终不敢看李德元半眼·· ·    “这就对了”王大人脸色舒缓了开,“来人,将人犯李德元锁了”· ·    四名衙役再度上前。
张赛虎的身形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挪了挪步子,让出了空·随即,一名衙差一把将李德元从床上拖起,拷上了枷,拽着他走到王大人面前·那王大人面有喜色,转身招呼手下打道回府。
 ·    “张赛虎,我看错了你”被衙役拖著出门,李德元扭头怒斥,“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可谁知你竟是如此卑鄙小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大丈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 ·    “啪”地一声,一个耳光将李德元的话打断。
一个衙差狠狠地道:“再吵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    张赛虎听得心头—惊,忙抬了头望向门外,那李德元的清秀面容上,于右脸之处分明肿起了五道红印。
唇边嘴角,更是流下一丝血迹,而李德元的眼,却始终死死盯住他的·在其中,他分明读出了愤怒和怨恨的意味·· ·    这—眼,恍若是烫上了什么烙印一样。
让张赛虎心口一窒·待道回过神来之际·已是再也看不见那群人的身影:“老子……老子才不管你的死活”· ·    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可下一刻,拳头却结结实实实地砸在了门框上·· · 第三章· ·    昏暗的囚室,冰冷的石床上铺著潮湿的稻草·一扇小到只能容下脑袋的窗户上,矗立著几根锈蚀的铁条。
望著面前这幅景致,李德元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发出这样的感慨:“原来地牢就是这副景象和想像中的没有两样嘛·”· ·    虽然很想如此苦笑著叹息,可唇上尚未拉开苦涩的弧度,就被脸颊上的痛楚所牵动,让笑容僵硬在唇边。
 ·    只要稍微扯动一下嘴角,就觉得火辣辣地疼,这让李秀才“丝丝”地抽著冷气,赶紧将来不及上扬的弧度平复·然而,—旦不笑,就觉得背上的痛楚更加强烈——那是刚进牢里的时候,被一名衙役顺手抽的。
 ·    感受着背部仿佛撕裂—般的痛,李德元下意识地反手去摸,可指间刚刚触及,便觉得如同火烧一般·一抬手,只见指上沾染了一丝鲜红,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丝晕眩,缓了一会神才站稳当脚步。
· ·    越是在意背上的伤势,就越是觉得那疼痛难以忍受·总得想点什么办法转移注意力才好,李德元定了定心神,集中精神吟起诗来:“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念著念着,李秀才不禁摇头晃脑,只觉得满心的义愤激昂。
然而,一曲念罢,却又隐约觉得不对劲,不由皱起眉头来,边思忖边道:“这首《过零丁洋》虽然气势宏伟,但是在此时却并不贴切而应景啊·文天祥那是面对元统治者的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毫不动摇誓死不降,可是……现在的情况,分明是被诬告上莫须有的罪名嘛。”
 ·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大乐:“对了说起莫须有,念岳爷爷的《满江红》就是再适合不过的了”一边说著,他还忍不住兴奋地击了一下巴掌。
 ·    谁料到这一巴掌拍得过了头,动作幅度颇大,又再度牵动了背部肌肉,疼的他“噢噢”直叫唤·登时,连念诗的心情也没有了,好容易平复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李秀才怔怔地坐在潮湿的稻草之上,抱了双腿,侧着脸望向小窗中那一轮残月。
 ·    月光清冷,静静地照射在地面之上·只能看见一小片的天幕,自然是看不见星空的了·李德元只觉得瘴气逐渐包围了自己,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然而,这个动作非但没能让他觉得暖和起来,反而让他想起了—个人:那个莽熊,睡觉的姿势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总是睡到一半就把手臂“啪——”地打在他的胸口,惊醒了他不说。
还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可,虽然是老沉老沉的,却是暖和得紧……· ·    想到此处,慢慢地,李德元将头埋在手臂之中,随即,便是忍不住想笑,古人所谓“交友不慎”莫过于此吧。
他还把那莽熊当作是好人,他甚至还曾经感激过他可想不到自己的阅人历练是如此浅薄,竟将一个贪生怕死的官府混混,看作是值得相交的好友· ·    不对他们什么时候竟然熟稔到朋友的地步了那个粗鲁的官混混,不但弄丢了他的包袱,还毁了他的书他怨根那个家伙还来不及,怎么会因为一顿饭,—夜住宿之地就将其视作朋友· ·    “哈……哈哈……”在唇边拉开了苦涩和嘲笑的弧度,痛感也逐渐扩大中。
然而,越是觉得痛,他却笑得更加夸张起来·渐渐的,原本只是轻轻地低笑,到最后竟然演变成大笑,笑得近似张狂·· ·    “笑什么笑再吵抽烂你的嘴”看守监牢的衙役—边抽了抽鞭子一边吆喝道。
 ·    然而,李德元却像是没有听到衙役的警告一般,依旧笑得猖狂·那衙役心下大奇,暗道,这秀才莫不是关得疯了· ·    就在这时候,只听监牢的大门有了动静,再然后,王大人带着四名官差走进了牢房。
登时,李德元就笑不下去了——那莽熊就在其中·· ·    “大胆刁民,你可知罪”王大人重复著毫无新意的问话。
若在平时,李秀才本著尊敬长辈和朝廷命官的原则,就算是受到些刁难,也必定是看在同为孔孟门生的份上,好言地与之争辩·然而此时,自身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刑因于大牢之内,更是受了皮肉之苦,再加上不想在某只莽熊面前失了气度,李德元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褡理对方。
 ·    “说你究竟是为何要杀害徐天福”· ·    李德元不答,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珠,越过面前肥肠脑满的王大人,直看向那面无表情的张赛虎。
 ·    见他不答话,王大人也失了耐性,头偏了一偏·衙役们自然是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的含义,都抢著头功上前·其中一人动作最快,“啪”地一巴掌抽在李秀才的面颊之上;“大人问话,你敢不答”· ·    一缕鲜艳的红丝自唇边渐渐滑落。
左脸先是如同火烧火燎一般,然后,却渐渐麻得失去了知觉,估计是已经肿起来了·李德元牵动了下嘴角,想勾勒起一抹不在乎的微笑,可是面部的肌肉竟是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只好作罢,仅用那双依旧清亮的黑眸应对众人·· ·    见此情景,王大人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无奈,缓缓踱步到了一边,再也不去看李德元一眼,知他心意的下属立刻—个箭步跨止了前,甩了甩手中的皮鞭:“呸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哑巴装多久”· ·    鞭子划过空中,发出响亮的声音。
见此情景,李德元虽是书痴,却也不是呆子,自然明白接下来要发生怎样韵事情·想到背上只一道伤口己让他疼得坐卧不能,这让他的双腿不禁有些发颤,脸色也刷地白了下来。
 ·    “怎样怕了吧”那嚣张跋扈的衙役抖动着手里的刑具,面有得色·· ·    是的,他怕疼,更怕死。
他虽手无缚鸡之力,却并不是懦夫读书人虽然没有强健的体魄,但是骨子里却是最为为硬气的他坚信着这一点· ·    李德元猛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让那不由自主地颤抖停息下来·再然后,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在心中默念: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大丈夫自应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鞭声袭来,第一鞭子就打得李德元站不住脚,直跌在了地上。
原是想凭借毅力和骨气直起身来,硬生生接下这几鞭子的·但是,理性的认知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反应又是另一回事·从来没有吃过什么大亏的他,这一鞭子下来,就已经没有余力站起来。
在心中暗骂自己的不济,他紧紧握住拳头,将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不能痛呼出声出声……·· ·    一鞭,两鞭,三鞭……到最后已经记不得数,李德元只觉得身体似乎已不再是自己的,意识也逐渐越来越远。
眼前渐渐昏暗,在思绪游离的最后一刹那,他似乎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说:“到底谁才是死鸭子嘴硬……”· ·    原以为—介文弱书生,受不得苦,只要用次刑就能让他哭著求爹求娘,“招供”出所有罪行。
可是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是,面前这个书生看似清秀孱弱,但眼看着他被抽了十几鞭,抽到眼眸逐渐失了焦距,抽到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却始终没有哼一声·· ·    等得不耐烦,跟着那秀才已经半昏死过去,王大人努了努嘴。
一旁的下属会意,拿出一张供词,趁著李德元昏得没有意识之时,抓了他的手蘸了点红泥,在供词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王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了身挺着肚子走出牢房,其他随从也跟着鱼贯而出,只有张赛虎始终没有动弹。
 ·    与那看牢房的衙役知会了—声,张赛虎走近已然躺倒的李德元,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到底谁才是死鸭子嘴硬,老子看你才是属鸭子的吧。”
 ·    望着那张惨白的脸,张赛虎嘟嘟嚷嚷道,可声音却甚是喑哑·· ·    他曾看过这李秀才因为害怕钻在了桌子地下瑟瑟发抖,他曾看过他因为一本破书红了双眼清泪长流,他曾看过他因为一点小伤就哀号半天,所以,他便知道他是个极怕死怕疼的人,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一个胆小软弱又迂腐的蠢书生。
 ·    然而,他显然错了·· ·    看着他死死隐忍,看着他即使被鞭苔之时,也始终是咬了牙不发出呼号的声音,看着他直到失去意识之前,都始终用那双清亮的眸子怒视着众人,张赛虎这才意识到,这个书生,却是个硬骨头的。
 ·    心底没来由的一窒·· ·    “冤死鬼又不止你一个,关老子屁事,老子当捕快当的好好的,见过的冤大头多了去了……”张赛虎低低的说,他的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踏着地面的尘土,显得躁动不安,他的眼望向监牢的灰顶,游移不定。
 ·    四周一片沉寂,那个昏过去的家伙,也定是不会突然跳起来,然后像昨日那样涨红了腮帮子与他争辩,张赛虎慢慢的低下头,只见月光打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映出了因冷汗而附着在额头上的发丝,也映出了青紫的唇边那一抹不相符的耀眼的红。
 ·    “老子……才……”· ·    最终,还是没能将“不管”两个字说出口,硬生生把一切言语都吞进了肚,张赛虎敛了敛眉,狠狠一跺脚,将不省人事的李德元抗在了肩上。
 ·    再不回头,迈开步子,既已决定,无路可返·· ·    ***· ·    当李德元醒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有“人犯”转变为“在逃通缉犯”。
在一片昏暗中,只觉得身体轻轻地摇晃着,竟是说不出的舒服·远处传来笙箫的靡靡之音,曲子里尽是欢快洋溢的意味,甚至还带着一些轻佻,李秀才心下大奇,若这是天宫,则显得不够端正庄严,若这是地府,也显得太轻快喜乐,他挣扎的睁开了眼,无奈眼皮竟是千斤重一般,撑都撑不开。
 ·    “嘶――你倒是轻点啊想疼死老子啊”耳里突然传来粗鲁的声调,这种有些不耐烦的语调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李秀才眼皮一颤,那莽熊……怎么会再他旁边· ·    “呦,老娘伺候你都不过当了,你还敢挑肥拣瘦的”那是一个从未曾听过的女子声音,音调甚大,语调更是泼辣。
 ·    李德元心中一惊,脑海中一片空白,若是梦境又怎么会冒出个不认识的女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他好不容易睁开了眼·· ·    昏黄的烛光映入眼帘,粉色的轻纱笼罩在木床顶端。
来不及细想自己身在何处,他费劲地偏过头去,便在不远的桌边看见了那头莽熊——腿上还坐著一个浓妆艳抹酥胸半裸的丰盈女子.· ·    面前的景象让李秀才惊得呆了。
半晌之后,他才红了脸,—边念叨着“非礼勿视”—边紧闭上眼,装成睡熟的样子,不去看那尴尬场面·· ·    “看不出你小子心倒是够软的,为了这半死不活的秀才,竟然一路从牢房里打出来,搞成这副鬼德行”那女子的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
 ·    这句话仿佛电击一样,登时让李德元明白了一切·原来,这并非天界地狱,也并非梦境,而是那家伙冒着危险将他从大牢中救了出来·刹那之间,心头泛上—种说不出的温暖意味,眼角轻动,他忍不住偷瞄了半只眼,去看那家伙的伤势。
 ·    刚才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只瞧见有女人坐在张赛虎的腿上,李秀才便把眼光移了开来·而这次,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此时的张赛虎光着青青紫紫的上半身,龇牙咧嘴地让那女子给他上药缠绷带。
边缠着纱布,她偶尔故意用手指戳—戳那伤处,疼将张嘴“嘶嘶”地直抽气:“女人你是故意的吧想疼死老子啊”他敛了眉,瞪圆了眼冲她道。
 ·    “唷,求人办事还敢这么嚣张你可真够有气魄的啊,逃犯大人——”女子浅浅地笑了起来,笑得很明艳,却也很危险。
果然,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指狠狠地戳上了张的仿口·而这次,那莽汉却是咬了牙汉再说话,只是横着眼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 ·    看他那倔强模样,女子浅笑,便不再刁难,—边小心地继续缠著绷带一边调侃道:“我倒是没有料到,你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为了—个非亲非故的病秀才,好好的捕快成了逃犯·看不出来你倒是挺心善的嘛·”· ·    “心善个屁”张赛虎冷哼,眼却是瞥了开去,望著房项游移不定,“老子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迷糊药,心一横就把那蠢书生给抱出来了。
虽然冤死鬼又不少他一个,可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在里面吧·”· ·    听见这句话,眼皮禁不住有些发颤,李德元,拚命眨了好儿下眼,才硬生生忍住那微热的水气。
费力地张开嘴,他想唤一声那个人,向他道声谢,也想因为曾经冤枉了他而向他道声歉·可尝试了好半天,却也只能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    “那你打算怎么办”那女子将最后一块绷带上好。
跳下了张赛虎的大腿,收起了笑意,正色问道,”光是逃出来都把你整成这样了·这还都是那些衙官们没料到你这家伙竟然转了性子要救人·可现在怕是已经封了各大城门,谅你们是插了翅膀也别想跑了。”
 ·    张赛虎敛了眉头:“所以,只好来找你了,艳娘,这次非得靠你的花舫才有可能逃的出去·”· ·    那女子伸了手指戳他脑袋,笑骂道:“好事就没想到我,麻烦事就往老娘这里推不过没想到你也不笨嘛。
水路搜查本就没陆路严密,再加上是花舫,倒是有可能蒙混过关·”· ·    艳娘花舫李德元开始渐渐明白,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
难怪远处的歌舞音乐总觉得有着轻佻之意,难怪这女子打扮甚是大胆,原来,这竟然是妓院天啊,想他—介清白读书人,怎么可以逗留于这等藏污纳垢的烟花之地这是读书人的耻辱啊心下大急,他努力出声:“呜……”· ·    张赛虎和艳娘这才发现李德元已醒,一齐走到床边。
见他目光清明,拚命动了动干涸发紫的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张赛虎转身在桌上倒了杯茶,随即轻轻将他扶起,为他灌下·· ·    “呜……我……”喝了一大口清凉的茶水,李德元渐渐缓过劲来,可第一句话却是让张赛虎和艳娘二人大跌眼镜。
只见他忍菁伤痛起身,不顾这动作会牵扯了胸前和背部的鞭伤,挣扎着边道:“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一介清白读书人,怎能逗留这等烟花之地……”· ·    听他这番话,另二人皆是一愣。
再然后,张赛虎丢了手,不再去扶他,反而那艳娘,则坐上了床畔,压低身子,将脸蛋凑近他的·见此情景,李秀才忍不住大叫:“你……你不要过来……身为女子,怎能如此轻贱”· ·    艳娘眯起了眼,扬了唇角,虽看似在笑,可眼畔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伸了手,她毫不客气地戳在李德元脚前的鞋伤上:“清白读书人清白读书人,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下贱女子来救有本事你就别在我的花舫上跳下去好了,一了百了,还免得我们给你牵连了受罪”· ·    “呜……”被戳中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疼起来。
艳娘的这一番话,登时让李德元没了言语·· ·    读书人满口礼仪道德,一向是看不起这些以肉体换生恬的女子们的,可是,在他这等落魄时候,愿意收留他的却正是这样一名烟花女子。
她说得没错,他没有脸面来指责她们什么·· ·    虽然伤口疼得厉害,可李秀才却并没有任何怨恨之情,反倒是羞愧的懂低下了头·看他这般反应,艳娘也没再穷追猛打,起身离了床,冲张赛虎道:“交给我好了。
等过了子时,帮他打扮一下,趁这生意最旺的时候,你们出城·不过,至于能不能避过耳目,得看你们运气了·”· ·    “老子自然晓得”张赛虎挥了挥手,似乎是不耐烦地道。
有些烦地,他用手敲击著桌面,偏了头去望那摇曳的烛火,半晌之后,低缓了声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道:“谢了·”· ·    艳娘妩媚地笑了起来,伸出双手勾上张赛虎的脖子,印上一吻:“都是老相好那么多年了,还说些这个干什么。
只是这么一走,若是留得住小命,要记得回来再捧我的场子啊”· ·    “那是一定老子记得”张赛虎豪迈地答道,回应了她的吻。
 ·    看著那二人纠缠在—起的身影,李德元看得呆了·怔怔地看著那二人四唇相交,他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不知是什么感受·原本还想为刚才伤了艳娘的话而道歉,顺便向她道声谢,可看了这一幕,心中竟是堵得慌。
他紧紧地抿了唇,将头撇向一边·· ·    ****· ·    深夜渐浓,摇曳的烛火将桌旁的人影拉得极长·清瘦的身影,此时静静地投影在墙壁之上,长发被梳成譬,插了碧玉譬,只在鬓边垂下一缕来。
轻罗毕裳,只不过领口束得极高,毕竟李某人是没有酥胸可以露的·· ·    李秀才原本还以“男扮女装,成河体统”为理由,坚决不配合“改造”工作。
然而这句话的结果就是,艳娘斜了眼,不声不响地伸出手来,揪了李德元的耳朵转了三圈·登时,他飞了一脸的泪,只有老老实实地任由那女人摆弄去了··· ·    换衣,梳发、抹粉、染唇这倒还可以接受。
李秀才只当自己不能动,直直地僵坐在那里·可是,当看见艳娘“噌”地一声掏出眉钳来,李德元登时就变了脸色,连连摆了手:“饶……饶了我吧……这……这个不行”· ·    “有什么不行”艳娘飞了他一个白眼,捏了钳子凑近李德元的脸。
这可将他急得跳将起来,几近哀怨地恳求道:“艳姑娘,我知道错了,先前多有得罪,都是小生的心思太过于狭隘·姑娘你就别和我计较了·可这钳眉,对于男子来说太过难以容忍。”
 ·    艳娘故章曲解他的话,叉了腰佯装怒道:“什么难忍了女人都能忍,你就忍不了还什么男人呢,竟然还怕疼,连女人都不如”· ·    这一番话,让李德元没了言语。
心道,这也是迫于形势遁不得已,只有暂且将尊严放在一旁·他吞了吞口水,以—种壮士断腕的心情,决定“任人宰割”·可是,当眼见那眉钳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终究还是无法抑制住要逃的冲动;笑话这分明就跟拔毛—样嘛:见他面有惧色,有逃走的趋势。
艳娘一横眼,冲原本立在一边看笑话的张赛虎使了一个眼色:“老虎,上”· ·    虽然怎么听这一声都像是在使唤衙门里那只大黄狗一般,但就是张赛虎也没那个胆子惹毛了艳娘,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猿臂一张,两手紧紧按住李秀才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李德元抬了脑袋,向张赛虎投去哀怨地一瞥,本想,大家同为男人应该能了解他的痛苦,求对方放他一马·可是当他看见姓张的眼中近似于幸灾乐祸的意味时,他认命地低了脑袋。
· ·    那艳娘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哪里有那个闲心思一根一根地为李秀才修眉于是,她“嘿嘿”—笑,纤纤玉指挑起李德元的下巴,眉钳轻轻逼近,夹起—撮眉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收手——· ·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就是再有意志力的人怕也是无法抵挡这来自于眼皮之上的疼痛·李德元登时就红了眼眶,黑亮的眼眸之中浮上水气·看他咬了牙的模样,张赛虎心中一寒,脑海中闪过的是在牢房之中,这个清秀而瘦弱的家伙,拼了命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哀号声逸出口的景象。
 ·    “艳娘,算了,别折腾他了·”下意识地,他松开了紧摁李秀才肩膀的手,阻止艳娘的继续“茶毒”·· ·    “你倒是心软,”艳娘横了他一眼,“好啊,反正不关老娘的事。
穿了帮,死得又不是我·”· ·    虽然很是怀疑,这女人八成是揣著好玩的心思在瞎折腾,但是在某种程度上说,她说的也没有错·张赛虎敛了眉头,只好不吱声地看着李德元那原本并不算是十分英挺的眉毛,在顷科之间被拔成了弯弯的柳眉。
 ·    美丽果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直到这个时候,李德元才体会出当女人是多么不容易·感觉眼泡上热辣辣地发疼,眼中不由自主地浮出水光,然而却被那个泼辣女人还狠狠地瞪了眼睛,不许他哭出来:“眼泪冲掉了粉怎么办老娘好半天才折腾好,你要敢弄毁了,小心我拔光你的毛”· ·    这声威胁却要比在那监牢之中的任何威逼利诱都来得有效,李秀才登时就把泪憋了回去。
望著那张浓妆的美丽面容,他心下讷讷:这女人着实凶得紧,而且一口一个“老娘”,倒跟那张赛虎是一个德行·可不知为什么,一甩及此处,李秀才却又觉得心中郁郁,不自觉地垂了脑袋,再不言语了。
 ·    远处的丝竹之声越发响起来·撩开花舫的小帘,只见在暗夜之中·江面上浮著十几只大船,个个都灯火辉煌·透过飘著轻纱的小窗,隐约可见女子们悠然起舞的身姿。
 ·    月己高升,虽然是入夜深时,可这却正是花舫的生意最为繁忙的时刻,见此情景,艳娘回过身来,冲张赛虎点了点头·他立刻会过意来,拽了李德元,跟著艳娘走出花舫,换上了一艘粉艳艳的小舟——这是方便客人们带了相好的姑娘去别的地儿继续快活的。
当望见那小舟的舱内除了一张大床别无他物之时,李秀才不禁在心中大为叫苦:明明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却沦落到这步田地·秀才的脸都给自己丢尽了然而,想是归这么想,他却不敢在艳娘面前表现出来……一是觉得,这样的说辞侮辱了艳娘和其他姑娘们:二是怕她又想了什么法儿来折腾自己。
 ·    安排两人在船舱内坐定,艳娘又向船夫打了招乎,这才款款地迳自走向张赛虎,随即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笑道:“老娘只能送到这里了,走得了走不了看你们的运气了,”一只手环上了张赛虎的脖子,涂得红红的丰厚唇瓣贴近他的,“若是还有命回来,别忘了欠老娘一个人情。”
 ·    “切,你倒是狮子大开口,帮点忙就要顺便讹老子一下”张赛虎不满地哼出一声,然而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却瞥了眼,眼光在小舟的顶部游移不定。
 ·    这幅模样让艳娘弯了眉角,笑得像朵花儿似的·随即,一手扳正了张赛虎的脸蛋,贴上了她的唇·· ·    见此情景,李德元心中一紧,立即偏了头不去看那二人纠结的身影。
正因这样,他没有能看见艳娘的眸子里,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狡黠光芒·· ·    艳娘故意将满唇红印染得张赛虎满腔都是,这才丰姿绰绰地起了身,掀了帘子走了出去。
而后,李德元只觉得船身—颤,随即轻轻摇曳,方知已是向着出城的方向去了·· ·    坐在床边,感受著小船随著波浪轻曳,一时间,李秀才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垂著被珠钗插得老重的脑袋,—言不发。
这般静默倒是让张赛虎觉得不自在起来,无聊之际偏了头去看李秀才,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当他是担心是否能顺利出逃·· ·    “老子赌运旺得很连庄十一把,好运气挡也挡不住”· ·    李德元微微敛起眉来,心道:这家伙吃错了什么药了,这个时候竟见讲起麻将来,果然是没文化的粗鲁汉子。
这么想著,便瞥了对方一眼,哪知这一瞥却看见那莽熊眼光游移的样子·· ·    虽然不过短短两、三日的相处,可李秀才却也看了出来,每每当那张赛虎薄了脸皮的时候,便是眼光游移不定,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李德元觉著奇怪,细细思忖刚才他的言语,半晌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这是在安慰他,让他别担心哪· ·    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一种莫名的温意缓缓涌上心头。
可就在下一刻,那家伙又开了口:“就算你个蠢秀才运气楣到鞋底,有老子坐镇,也绝对死不掉的”· ·    刚刚好不容易升起的好感,被这—句登时又降到了谷底。
那莽熊是什么意思好像这些个倒楣事都是他招来的一样想他打小二十年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没有捅过什么娄子。
可刚刚进了晋城,自从见到了那家伙,就接二连三地遭遇到莫名其妙的变故·现在可好,竟然还被诬陷为杀人犯,落得个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凄楚现状· ·    就在李秀才喃嘀咕咕的时候,小舟前方的船夫突然回过身来,拉起了帘子,冲张赛虎道:“张爷,到了水门了。”
 ·    张赛虎点了点头,随即坐上了床,伸手就往李德元肩上揽过去·李秀才大惊,刚想问他要干什么,就听远处有人在吆喝;“停船检查”· ·    是官府的人。
这个认知让李德元僵硬了身形,偏过头望向张赛虎,询问他该怎么办,却被对方用手捂了嘴·不理会李秀才瞪大了的眼,张赛虎欺身上前,用壮硕的身体将他压住,伏在他耳边催促道:“快叫”· ·    “叫”李秀才傻眼了:“一叫不就给他们发现了么”· ·    “谁让你叫这个了”张赛虎冲他瞪眼,却又不敢将声音放得太大,“老子让你叫床”· ·    “叫……叫叫……叫床”李德元登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打了好几个结巴才缓过劲儿来,“你……你怎么可以……想我一介斯文读书人,光明磊落一生浩然正气,从来没有流连过烟花之地,做出有辱斯文的事情你怎能让我作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儿来”· ·    这蠢书生,迂腐劲又上来了张赛虎不禁开始头痛起来:现在的情况分明是要躲过检查才是重点。
这个家伙还在别扭个什么劲也没有时间多向他解释,张赛虎狠狠瞪了眼:“要死还是要活想活命就给我叫,要给逮住了,老子和你都得死路一条”· ·    听了这句话,李德元心一横,决定将礼仪廉耻暂且抛先保了一条小命要紧,只好张了口。
可嘴唇动了两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只好以求助的眼光投向张赛虎:“这……这要怎么个叫法我……我从来没听过……”· ·    张赛虎翻了个白眼:“就往媚了叫越媚越好,越妖越好”· ·    李秀才撇了撇嘴角。
小声嘀咕道:“妩媚……这……这可怎么个妖媚法儿啊从小到大,我读的是《爱莲说》、《咏菊》,《咏梅》,讲究的是风霜高洁,寒梅傲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可叫我如何体会这‘妖媚’一词”· ·    “……”面对他的抱怨,张赛虎的额头上爆出根根青筋。
实在懒得和对方罗嗦,他不耐烦地将手探进李德元的衣襟里:“啊——”· ·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    糟糕叫是叫出来了,不过也太凄惨了些——张赛虎敛了敛眉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触及了李秀才胸前的伤口。
这下子,反倒弄巧成拙了·· ·    “怎么回事”果然,巡逻船上的衙差觉得情况可疑,发了话。
 ·    李德元原本疼得飙出泪来,这下却被惊得收了泪,呆呆地望向张赛虎·谁知那姓张的也同样也是脑子打了结,不知如何应对·正在二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那船头的船夫倒先开了口:“这位官爷,船内的老爷和我家姑娘正玩得开心着……这个……”· ·    船夫欲言又止的话,让那衙差听了,长长地“哦”了一声,满是暧昧的音调。
张赛虎和李德元对望一眼,方才舒了一口气,在心中感谢那船夫的机敏:不愧是艳娘带出来的伙计·· ·    然而,千算万算,没想到那衙役却也是个色中饿鬼。
转了转眼珠子,竟吞了口水,谗笑道:“不知今儿是哪位姑娘接了活儿,也让官爷我瞧瞧”· ·    “这……”船夫面露难色,好言劝道,“这……这恐怕……有点不妥。
官爷,您若是有兴趣,去花舫里有的是姑娘候著·今儿个小翠既然已经被这位爷包了下来,您就高抬贵手,别砸了她的生意·”·· ·    “哼”那衙役从鼻孔中重重地哼出一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位老爷,别人见不得”· ·    张赛虎一听要坏事,哑著声音怒骂道:“哪里来的小子格老子的,敢打扰老子我快活不要命了么也不看看爷爷我是谁”· ·    李德元瞪圆了眼:这莽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这句说得如此冲,那衙役听着若是咽不下这口气,真冲了进来可怎么办这么想着,他抓了张赛虎的衣服,想让对方说话注意点。
可这一拉却反而坏了事:原本为了掩人耳目,张赛虎半趴在李秀才身上,却又怕压著他的伤口,于是便用一只手撑在床梁上·然而这时,因为他正集中了精神听那衙役的动静,想著法儿应对,竟在李德元这一拽之下,手一个不稳,整个人重重地压在了李秀才的身上——· ·    想那张赛虎八尺男儿,膀壮腰圃,而这一压,正砸在李德元的伤口之上,疼得他忍不住张口惨呼,“啊——”地叫了起来。
 ·    张赛虎一看情况不对,想也没想,直接用嘴堵了上去,把李秀才的惨叫吞进了口里·· ·    李德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瞪圆了眼。
望着眼前那放大数倍的脸孔,只是“呜呜”地发不出声来·伸手想推开对方,却又推他不动,直弄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当然,这主要原因,还在于张赛虎的嘴唇一时半会没有挪开。
 ·    那半声惨叫,和二人堆叠在—起的身子,再加上“呜呜”的声响,在小舟外的衙役看来,却是有著说不出的香艳景象,直看得他心痒难耐。
可听刚才,那船中的爷们,既然明知自己是衙差,还敢大声斥责,想必也是个有来头的·· ·    这么一想,那衙役也只有吞了吞口水,挥了手让小舟通过。
船夫冲他哈了腰点了头,便划动小舟向前航行·直到走了数米远,那衙差还一个劲地瞅着小舟看,想从那纱帘的缝隙之中,看到点外泄的春光也是好的·· ·    “张爷,”直到离开那衙役的视线范围,船夫方才掀了帘子从舱口探了脑袋,见到床上二人的身姿就当没看见一般,道,“已过了水门,下面的路想必没有什么麻烦了。”
 ·    张赛虎这才直起身子,呼出了一口气来,冲船夫抱了拳头:“麻烦这位小哥了·找个地方靠岸就好,下面的路我们自个儿走就好。”
 ·    “好勒”船夫应道,随即转了身,张罗著靠岸去了·· ·    张赛虎转身看向李德元,见他还是一副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摸样,没有来由地突然心情大好。
伸了手,将李秀才拉得坐直,冲他“嘿嘿”地讪笑著,一副品头论足的模样:“哎,不够软不够丰厚又太凉·切,没味道·”· ·    “啊”李德元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唇,登时涨红了脸,再见他一脸“不怎么样”的表情,突然又想到他与艳娘的那临别一吻,李秀才心头一紧。
 ·    一种不知名的奇异感受涌上心来,有些微酸·李德元抬起手来,拼命地抹嘴唇,想抹掉他的气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只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脏——可是心底却又明白得紧。
既不嫌张赛虎脏,更不会嫌弃那艳娘脏·可是,偏生就是觉得不心里不舒服,恨不得能抹下一层皮来·· ·    见他那副拚命抹嘴唇的厌恶样子,张赛虎唇边的弧度迅速僵硬,心头火起,低低地骂了一句:“格老子的。”
 ·    然后,二人下了小舟,向船夫作揖拜谢之后,踏上了山路·· ·    一路静默·· · 第四章· ·    此时约莫已是二更天了。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响起奇怪的鸟鸣声,惊得李德元出了一身的冷汗·二人又没个火折子什么的,只有就着迷蒙的月光,行走在山路上·树影嶙峋,平日里青翠而令人舒心惬意的高大树木,在这暗夜之中,却显得有著说不出的狰狞。
 ·    跟在张赛虎身后的李秀才,一边走一边觉得身上泛起一阵阵的凉寒,禁不住搓了搓手臂,小心翼翼地偏了脑袋,偷瞄小路两边的树影·望著那蔓延而曲折的枝条,李德元心下—凉,总觉得那树枝怎么看怎么像是妖魔的鬼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伸向路人侵袭上来一般。
 ·    李秀才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下意识地想靠近张赛虎一些,可一个没有留神,踩在裙摆之上,向前栽倒·而那走在前面的张赛虎便成了可怜的垫背,被撞倒了不说,还“冬”一声,整张脸伏在了地上。
 ·    “抱……抱歉……”李德元忙不迭地直起身,一边道歉一边龇牙抽着气,手忙脚乱地想去搀他,却被对方拂开。
李秀才心下黯然,垂了脑袋:这长裙忒地可恶,要不是急著逃命,又找不到地方有个遮挡,他真想先换下这一身女装再说·· ·    “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啊从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张赛虎爬起身来,黑著脸冲肇事者吼了起来。
可还段有吼完,眼光一沉,却见对方在不经意间用手捂了胸口·思及这蠢书生一身的鞭伤,这一摔虽是有自己垫底,不过怕是也撞得不轻·这么一想,张赛虎硬生生地压下了火气:“喂,没事吧”· ·    “咦”李德元一愣。
原本都做好了被这莽熊吼到耳膜乱颤的准备,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生气,还好心询问自己的状况·怔了半晌,心头冉冉涌上一股暖流·· ·    被那书生傻傻地瞪著,张赛虎只觉得耳一热,忙偏过了头,没好气地道:“老子问你话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你倒是吱一声啊”· ·    “哦……”李秀才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摇了摇头,“没……没事谢谢你”· ·    “谢个毛”张赛虎别开眼去,盯著空荡荡的树梢,就是不去看那李德元。
隐约觉得,脸颊上热辣辣地烫,张赛虎暗自庆幸:幸亏周围都是黑咕隆冬的·看也看不真切·· ·    然而,张赛虎的庆幸并没能够持续太久:本是迷蒙的暗夜,云朵自此刻悄然移动了身形,露出皎洁的月轮来。
银白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地上,也倾泄了张赛虎与李德元一身·· ·    望著面前的汉子撇了脸满是别扭的神气,李秀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地勾勒起唇角来。
笑意写在唇上,也写进了墨亮的眼眸中·在银月的照耀下,清秀的面容之上,绽开一朵极温和的笑花·· ·    这—暮竟将斜眼瞥来的张赛虎看得呆住了,只是张了嘴怔怔地望着,清秀的眉目,高高盘起的发髻,月光染上了鬓边垂下的两缕青丝,洒上了银白。
刹那之间,他竟以为那是落雪—般,不由地伸了手,想为他拍去残雪·直到手触及那柔软的发丝,张赛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正是初秋时节,何来的雪片· ·    清风抚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时之间·二人只是相互望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过了半晌,李秀才清咬—声,打破了沉寂:“呵……那个……”糟,怎会没来由地心律不齐脉搏快得惊人,几乎让他口齿不清。
好半晌,他才顺出一句话来:“那个……方不方便暂且停下进程,我想先将这身女装换下”· ·    “”这—句话如同雷击一般,直震得张赛虎一颤;他究竟是作了什么么他是缺了女人太久了么在刹那之间,他竟是觉得,那个蠢书生温文清雅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让他移也移不开眼……· ·    心头乱作一团,他心烦意乱地用脚蹭了蹭土路,却又惊觉自己的手依然抚著郡蠢书生的鬓角。
僵硬了一瞬,下一刻,他改抚为抓,狠狠地拽了这缕发丝,疼得李秀才“嘶嘶”地直喘凉气·· ·    也不顾是不是会牵扯了他的发,也不管他是否生疼。
张赛虎烦躁的扯下李德元发鬓上的簪子和珠饰·这种粗鲁的方法,直拽的李秀才整片头皮发麻,疼得飙出泪来·更糟糕的是,—抬眼,看被那莽熊扯下的发簪和珠饰,竟是缠绕着好几缕头发。
 ·    天他非给这莽熊拽秃了不可哀怨地瞪了对方一眼,却见到—副凶狠狠、像要吃人似的表情·李秀才悻悻地拿了包袱,掏出那件灰色的儒袍,嘴里嘟嘟嚷嚷不知道墒咕着些什么,走到了路边的—棵大树后开始换起衣裳来。
 ·    手中攥著那碧钗,张赛虎像对待烫手的山芋—般,想也没想就将之扔了出去·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那玉簪子磕在石头上,碎成了两截。
月光静静地照耀其上,反射出柔和的碧玉光芒·· ·    望著地上那两个半截碧簪,张赛虎定了定心神,口中喃喃著“说不定还能留著换上几枚铜板”,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随即,他走上前,拾起碎譬,在月光的映照下,看见了上面纠结的发丝·· ·    不自觉地敛起了眉,他一并将之揣进怀中·· ·    刚才下手……似乎……好像……的确是……狠了一些。
这个认知让张赛虎撇了撇嘴角·· ·    在这件事情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明白,这种心中微揪的感觉,叫作“心疼”·只是,当他做出这个结论之后,在后来漫长的时间中,他从没有将这个词儿说出过口。
 ·    等了半晌却不见那个蠢书生出来,张赛虎不耐烦地用脚尖敲击著地面·最终,他忍无可忍地绕到了树后,正见到李德元费劲地将手伸到背后,想去解开那女装的系带,却无奈牵扯到胸前与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    “切……”张赛虎从鼻孔中冷哼一声来,表面上依然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可是双手却是自觉地绕到李秀才的背后,帮他把系带解开。
而且这次下手明显有了控制,轻缓了许多·· ·    “多……多谢·”明知道,那个家伙是不会领情的,可是李秀才还是冲对方点了点头,轻声道谢道。
果不其然,那莽熊横著飞来一个白眼·· ·    将儒袍套在身上,中途因为右臂向后套袖子时会牵扯到背部受到鞭伤的肌肉,李德元微微顿了眉头。
然而,没等他开口,张赛虎倒是很自觉地搭了—把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当李秀才穿戴整齐,回头望去,却见他又瞥开了眼去,盯著树梢游移不定·李德元浅浅地笑了起来,向他作了一揖。
 ·    “那个……张兄……”想了想,总不能称呼对方为莽熊吧·再说,经过这一番波折,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如此思忖的李秀才,决定称呼对方为兄长,“张兄,那个,我们下面该怎么走会比较好”· ·    他好心地询问他的竟见,可那一声“张兄”却让张赛虎掉了一身鸡皮疙瘩,横了眼瞪他,吼道:“兄你个毛老子什么时候有你这种倒楣蛋子似的蠢书生弟弟了”·· ·    “唔……”被他这一冲,李秀才不由地有些上火他这是什么意思好歹面前的情况,二人也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理应同舟共济。
可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嫌弃他似的既然嫌弃于他,早先又何必救他出来呢难不成到了现在·他开始后悔了· ·    这番思村让李德元心下生急,不自觉地有了怒气。
这一急,将他书生的好辩之习惯又给逼了出来:“张兄此言差矣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既然相识便是有缘,叫上一声‘兄长’又何错之有”· ·    一听他那种文诌诌的口气,张赛虎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兄长,这个词听上去忒地不舒服,显得疏远而陌生,倒像是敷衍的味道多一些·张赛虎想也不想地回道:“谁要做你兄长老子才没有你这种扫把星弟弟弟”· ·    这番斩钉截铁的答案让李德元噤了口,原本还能心平气和地辩论到了这时却是心头一紧。
既然他后悔救了他,不屑与他相交,那他更是不能死皮赖脸地跟着,丢了读书人的骨气想到这里,李秀才深吸两口气·沉声道:“然张兄嫌弃小弟,那便罢了。
多谢张兄救命之恩,”说著,他冲张赛虎深深地作了—揖,直将头埋了下去,“牵连了张兄,小弟我甚是惭愧,大恩无以为报,就此拜谢……还有……”他顿了—顿,偏过了眼,低眉望着脚下:“还有……先前不曾谢过艳娘,麻烦张兄转告于她,小生的感激之情……张兄,就此……别过。”
 ·    说到最后,李秀才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然后,他转过身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大步地向山路的一边走去·· ·    “站住”张赛虎猿臂一伸,拉住了他。
这让李德元踉跄了一下,还站稳当,就被张赛虎扯著耳朵大声吼道:“走你能走到哪李去等着被抓回去当杀人犯砍了脑袋么”· ·    “我……”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李德元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挺直了腰扳,义正词严道,“我没有犯罪,是清白的,身正就不怕影子歪,虽然王大人不相信我没有杀人,但是不代表别人不相信。
我要上京城告状,还你我一个清白”· ·    “……”张赛虎愣了片刻没吱声·然后勾了手指。
重重地砸在李德元的头上:“你就送死吧你”· ·    李秀才一手扶著被砸得生疼的脑袋,—边哀怨地盯着张赛虎,问道:“为什么”· ·    张赛虎冷哼了一声:“别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就算你真的能找到一个清官,可还没等你走到那儿,早就给逮住了就凭你那身板,能一个人走到京城别做梦了”· ·    “……”这—句让李德元登时哑巴了。
虽然心有不甘,可说的却也是事实,让他无言以对·愣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了口,轻声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    敛了眉,张赛虎长叹一声:“一个字,躲躲到先避过风头再说。”
 ·    这个答案虽不甚满意,却也是唯一的方法·李秀才也随之一叹,耷拉了脑袋·而到了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被对方牢牢抓住。
他偷偷试了试,一时挣脱不开只得由着他去了,并在心中暗暗责备这莽熊的不知轻重·· ·    不知怎地,虽然被牢牢桎梏住,可他却没有因为受限而产生不悦感,反倒觉得无比轻松起来。
李德元苦恼地皱起眉头:这种奇怪的心境,怎么从没见过哪本诗书中有所记载啊· ·    ***· ·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现下,张赛虎和李德元便遇到了这等倒楣事·在山路中行走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天色微微亮了·折腾了一天的二人正准备趁著天光,找个什么地方小憩上片刻。
可就在这个时候,昏黄的天幕中竟是飘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没多久就在天与地之间拉开一幕巨大的珠帘·· ·    俗话说,“一场秋雨—场凉”,此时正值初秋时刻,雨水虽然不算冰寒彻骨,可却也是带着微微凉意的。
戏剧和话本传奇中常常写到,遇见这种状况,主人公们往往能够找到一个山洞或是破庙什么的,不但可以为主角遮风挡雨,说不定还能谱写出旖旎风光之韵事来·然而,张赛虎和李德元。
却是那种喝著凉水都能塞了牙缝、十足的倒楣蛋子·冒著雨找了个大半天,别说是山洞了,连个兔子洞都没有看见·· ·    二人被淋得浑身湿透,张赛虎斜著眼睛瞥了瞥李秀才,如预料中那样,看见了他面色惨白的样子:雨水打湿了额前发丝,李德元咬了青紫的嘴唇。
牙齿却不禁有些哆嗦·张赛虎心下一紧,这才想起他几乎是满身的鞭伤,被水一泡定是不好受的·于是,他脱下外裳·· ·    “喏。”
偏过了眼,他将衣服递在李秀才的眼前,可眼光却不与对方接触,只是胡乱地看著其他地方·· ·    “啊”他的举动让李德元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张兄,你很热么”· ·    “滚”张赛虎禁不住吼出声,“你这蠢书生就让你的伤口泡到烂好了”· ·    李秀才一怔,方才明白过来他的用意。
伸手接过了他的衣裳,他浅浅地笑起来这个家伙的话,绝对不能正着听,否则非得给气死不可·真是一个邪头,连话都得反著听才行·· ·    这—想,他轻道一声“多谢”,随即展开衣服,刚想穿上,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张兄,你似乎也受伤了。”
李德元依稀记得,他在花舫上睁开眼所看见的那一幕,正是那艳娘为张赛虎缠上绷带的景致,“还是你穿吧·”· ·    张赛虎摆了摆手。
那伤是他扛着这呆子冲出牢室时,被衙差们招呼了几棍子,只是些瘀青而已·· ·    “不好吧……张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你穿吧”李秀才推辞道。
然而这番说辞,在张赛虎耳中却只觉得婆婆妈妈,正是他最不耐烦的,于是,他忍不住瞪了眼,恶狠狠道:“你究竟是烦不烦啊罗嗦的跟个娘们似的你到底穿是不穿一句话再不穿就给老子扔罗”· ·    好心好意却换来一顿吼,李秀才讷讷地住了口,将已经湿透的外裳披上肩膀,正打算套上身,却察觉一个问题:这衣服没有一处是干着的,既不能御寒,也不能让伤口避免被雨水浸泡的命运。
苦笑一声,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想到,虽然那家伙口中并不待见,可却也是一番心意·于是李德元便将衣裳披上了·· ·    原本还微微有些亮光,可渐渐的,伴随著乌云上涌,那一点天光也被遮蔽住。
天空阴沉沉的一片,雨势愈加猛烈,仿佛是小石子儿似的,砸在脸上、身上,暗暗生疼·李德元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打算拉了张赛虎,找上一棵大树,能避上一刻是—刻。
 ·    瞥见路边—棵樟树枝繁叶茂,李秀才想也没想,便站了过去·可等他走到树下,就被张赛虎一把拉了回来,冲他怒吼:“你疯啦找死么”· ·    李秀才根本还没明白什么状况,就被张赛虎用力一拽,摔了一个七荤八素的。
身上溅了满身的泥水,跌坐在泥泞中的他,顶著一身泥点,怔怔地望著面前那个气急败坏的汉子·· ·    俗话说,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虽然李德元是读书人,平日里讲究的是风度和礼仪,能尽量容忍的也并不十分计较。
可是,就算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再加上张赛虎平日里本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这恶狠狠地—拉,让李秀才火从心头起恶由胆边生,瞪圆了眼就要和对方理论——· ·    “你怎么……”· ·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亮,天幕中拉开一道耀眼的闪电。
继而,“轰——”地一声响,一声惊雷划破沉静·这样毫无预兆的雷电,让李秀才吃了—惊,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张赛虎非要拉住他不可。
若是知道会电闪雷鸣,就算再借给他十个担子,也不敢在树下逗留片刻·虽说是好人一生平安,虽然嘴硬地认为自己没有做亏心事,老天爷辟了谁也不会招呼上自己,可也有一句话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像他那样的读书人都有可能被诬陷为杀人犯,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    这么一想,李德元害怕地拍了拍胸口。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幸亏刚才张赛虎拉住了他,否则说不准自各儿就会遭了什么罪儿了——最近自己的运背,是谁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    李秀才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好容易才直起了身来。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泥浆,沾得满袍子都是·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抬了眼,刚想对张赛虎道上一声谢,却发现对方竟是一脸坏笑,明显是准备看好戏并打算借机取笑的模样。
 ·    也不能怪张赛虎坏心,谁让那蠢书生满身满脸的狼籍,直让那张清秀的面容给糟蹋得没半块地方干净·再加上那不知所措的茫然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呆到了极点。
也不知怎的,看到他这副蠢样子·张赛虎觉得心情出乎意料地明朗起来,原本因被雨水淋湿而产生的郁闷和烦躁,也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    伸出大手,一把搭在李秀才肩上,张赛虎痞痞地歪了歪嘴角,然后,他一使劲儿,将刚刚站稳当的他又重新压回了泥坑里。
李德元一个脚软,跌了个四仰八又,一屁股坐在泥潭里,将泥水溅在了张赛虎的裤脚上·他惊地抬起头,望著面前那个抱着双手一脸坏笑的男人·他本想义正词严地职责,可转念一想,又浅浅地笑了起来。
· ·    大滴的雨水打在李秀才脸上,慢慢冲去了脸上的污渍,让那浅笑愈发清明起来·张赛虎望著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开始浑身不自在,紧紧皱了眉头,将原本的痞笑换成了恼羞成怒的怒吼:“你笑什么不许笑”他作势抡了抡拳头,“再笑,信不信老子揍你”· ·    知他虽然嘴上说得凶狠,虽然下手有时不知分寸,却也不曾真的对自己动武,李德元的浅笑不曾淡漠。
他用修长的手指拎了拎自己身上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衫,轻笑道:“张兄,你是否忘记了一件事”唇畔的笑容逐渐扩大,黑亮的眸子里闪烁著笑意,“这件衫子可是你的。”
 ·    “……”张赛虎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先前将外套脱给了他,而刚刚硬把他压入泥水之中,顺带著也让自己惟一一件外衫毁得不成颜色。
 ·    望著张赛虎逐渐变得青白交错的脸孔,李德元幸灾乐祸地拍掌笑道:“害人终害己古人果不欺余也·这年头报应来得真快张兄,你莫不是在现身说法么”· ·    张赛虎的脸色本就是青的,在听到李秀才最后一句明显带有取笑意味的反问之后,更是如同被捻了虎须一般。
不是恼火,却有著什么别的感情,将“恼羞成怒”四个字一再激烈化·只见张赛虎横了眼睛,朝著仍然坐在泥塘里的李德元扑了过去··· ·    万万没有想到那家伙竟然会对一句嘲笑有著如此大的反应。
看到那个黑影直扑在面前,李秀才一登时傻了眼,瞪大了眸子傻乎乎地看着那莽熊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将上来·· ·    一瞬间,泥花四溅·李德元被压地躺倒在泥塘之中,背部杠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疼得他龇了牙直抽凉气。
而那张赛虎也是满身的脏泥,骑坐在李秀才身上·· ·    忽然,他僵硬了动作: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揍他,却是想也没想的就这样扑了上来·压倒了这蠢书生,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愣愣的看著身下的人时间似乎在此停滞。
张赛虎一动不动,任由倾盆的雨水冲刷在自己身上·也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冷,反倒是觉得面颊发热·他呆呆地望著身下那个疼得直皱眉头的家伙;雨水打在那蠢书生的面容之上,让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更加文弱。
凌乱的发丝附着在他的额上,黑发和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    刹那间,张赛虎只想弯下腰去,亲吻那白皙而光滑的额头,抚平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事实上,他也的确弯下了腰去……· ·    身上的重量让李德元不适,背后粗砺的路面杠在伤口之上,更是让他忍不住张了口,“嘶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    这一声穿透缜密的雨帘,传入张赛虎的耳朵里·僵硬住了半弯的身形,他瞪大了眼睛·天他是吃错了药发了疯还是怎么的他竟然想去亲吻—个男人· ·    下一刻,仿佛被火烧了屁股—殷,张赛虎跳离了李德元。
好像是眼睛有什么无形的鬼怪一般,他轮起了拳头四处挥打,最后,一拳打在自己的胸口上:“老子有病啊”· ·    一声狂吼之后,张赛虎疼得龇牙咧嘴弯了腰:该死的好死不死的一拳头捶在瘀青上了。
 ·    ***· ·    大雨持续了约莫半日多·当雨势终于渐渐转小并停止、太阳露出脸来的时候,两个家伙已经煞白了脸·再看看身上的状况,只能用“一塌糊涂”四个字来形容,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沉甸甸的迈不开步子,而那斑斑点点的黄泥更是让人怀疑,这两个家伙莫不是在泥塘里滚过一圈——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    再看看二人脸色,虽然都因为雨水的关系,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可神态上却是大相迳庭;那张赛虎将一张脸拉得老长,仿佛有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不还似的,眉头紧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而李德元则开了脸,望着太阳露出感激的笑容:“阴雨霏霏,固然是优雅动人,但还是艳阳来得让人欣羡,终于是云开雨霁了。”
 ·    刚将这一句感慨说出口,就招来张赛虎的白眼:“说什么鸟语换句老子听得懂的”· ·    “我是说,太阳出来了。”
摇了摇头,李德元苦笑著为对方翻译:这没文化的莽汉·· ·    张赛虎横了他一眼:“废话你不说老子也知道”· ·    李秀才听得愣住。
虽然知道这莽熊说话是没一句好听的,可平日却也不见他回答得如此烦躁,好像是愤怒的野狗一般逮著什么咬什么·他顿了一顿,望向那张青白交错的阴沉面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张兄,你心情不好”· ·    “放屁谁说老子心情不好”张赛虎瞪圆了眼,恶狠狠地冲李德元道,“你哪只狗眼看见老子心情不好了”· ·    “两只眼都看见了啊。”
望著他显而易见的怒气,李秀才想也不想地答道·可这话刚说出口,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这不就是承认了自己两只眼都是狗眼了么这么—想,李德元摸了摸鼻子,气得没了言语:想他一介读书人,怎么可以被如此侮辱· ·    “你……你你你你你你……”也不知道该如何斥责对方,李秀才只是鼓了腮帮子,一手指著面前那个一脸横样的家伙。
 ·    “老子怎么了你倒是说啊说阿……阿……阿嚏”气势汹汹的张赛虎,因那一声喷嚏而破功。
鼻头一红,两管清鼻涕顺流而下,在阳光的照耀下,晶亮亮的·· ·    原本李德元还是义愤填膺,可一见他那副拙样子,却不禁轻笑出声·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递去。
 ·    “笑笑个毛笑”张赛虎也不领情,一把推开对方的手,用手背擦了擦鼻涕,“大男人带什么手绢像个娘们似的,恶心死了”· ·    若在平时,听到这一句,李秀才就算不据理力争,也是少不了要生闷气的。
可这时,他却橡是没有听见一般,微微敛了眉,望著张赛虎·· ·    刚刚他推开他的手,他分明就感觉到,他的体温高得惊人·· ·    “张兄,你受寒了。”
他一脸忧虑,指出事实·可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对方并不是肯合作的好病人:“寒个毛寒老子好得很……啊——阿嚏”· ·    李德元摇了摇头,不理会对方的别扭表现:“当务之急,应先生了火,将你的湿衣烤干再说。”
 ·    一边说著,他一边四下寻找可以用来生火的东西·然而,一来,两个人身上并未曾携带诸如火石或火槽子一类的东西;二来,才下过大雨,树木也都是湿漉漉的,就是想钻木取火都不成。
就在他一筹其展之时,却瞥见不远处的林子里,冒出了阵阵青烟·· ·    李秀才心下大喜:“张兄,必是有路人在那里生火,我们不妨去借个火,你看如何”· ·    “不去”张赛虎横了他一眼,“蠢书生,你究竟有没有脑子老子和你现在是逃犯”· ·    “也对哦。”
李德元怔了一怔,可听见对方又一声撼天动地的喷嚏声,他再度敛了眉头·“可也许对方是好人呢一来对方未必认识我们,二来,对方若是通情达理之人,就算知道我们是逃犯。
但只要我们跟他们解释被冤枉一事,相信人性本善,对方一定会谅解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多的·”· ·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单纯好,还是愚蠢好。
张赛虎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嘀咕了一句“做梦”,然后干脆偏了头不去看那笨蛋·· ·    见他不搭理,摆明了一副不肯合作的模样,李秀才心下生气,伸了手去拉他。
可这一拉却让他吓了一跳,张赛虎的皮肤炽热的·烫得厉害·· ·    李德元想也不想,探出手去,摸他的脑门·· ·    “你……你干什么”脸颊一热,张赛虎只觉得一阵心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怒斥道。
可他的话非但没有吓倒李秀才,反而坚定了他的决定·· ·    二话不说,李德元拉住张赛虎,将他往那升起青烟处拖去·· ·    奇怪,明明自己大可以用力甩开他的手,可为什么偏偏就是下不了手呢张赛虎迷迷糊糊地想,可渐渐便只能感觉到一件事:他的手冰冰凉凉的,为他祛除了烦躁的热,带来凉爽,舒服得紧。
 ·    正如李秀才所预料的那样,那青烟正是旅行人生起的火堆·三位旅人当中,一位较为年长一些,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另外两个都是约莫三十多岁的青年。
 ·    李德元走上前去,向三人作揖,并且说明了来意·那年长的立即让出了位子,笑道:“好说,好说·在外靠朋友,出门在外,谁没有一点难为事情儿的如果两位朋友不介意,就跟我们一起挤挤,至少烘干了衣服再走。”
 ·    李秀才本是想借了火就走的,可见对方如此热情,他不忍有负这一片好心,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旁边的张赛虎一直没吭声,李德元只当他是烧糊涂了,拉著他走到火堆边坐下。
他心中暗喜,微微侧了脑袋,小声对张赛虎说道:“你看,果然还是好人多吧·”· ·    “哼”张赛虎没答话,只是冷冷地哼出一声来。
李秀才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有些悻悻·可转念一想,这莽熊不说话也好,免得满嘴粗话,张口就得罪人·· ·    轻唤张赛虎将湿衣脱下,放在火上烤烤干。
可那家伙就是一声不吭,动也不动·李德元没了辄,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一想,自己身上还罩著一件他的外衫,烤干了还她,还能抵上点风寒·· ·    这么一想,他便起身想褪去外裳。
可湿淋淋的衣服黏在身上,再加上胸背有伤,又不能使蛮力拽·小小的脱衣动作,他竟是小心翼翼费了半天工夫·可即便是这样,仍有几次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咬牙。
 ·    “这位公子,你受伤了”老者一眼就看出李德元动作有异·· ·    “是啊·”李秀才想也不想地答道。
 ·    “哦,”老者顿了一顿,笑道,“敢问公子受的是什么伤我这儿有些药材,若公子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    “啊,不用了”李德元连连摆手,谢过对方的好意,“您的好意,小生心顿了。
我这鞭伤已经上过药了,并无大碍,有劳您费心了·”· ·    这句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张奏虎踩了一脚·李秀才—惊,偏过头去,只见对方一脸阴霾。
 ·    “鞭伤啊……”老者低喃,“敢问公子,怎么会受如此大罪”· ·    “这个……”李德元愣了一愣,不禁再度偏过头去望向张赛虎,只见对方依然是铁青著脸,但偏就不说话。
李秀才想了一想,赶忙赔笑道,“这个……我刚刚说错了·是摔伤,摔伤·”· ·    老者咧嘴笑起来:“公子别戏弄老夫了。
哪里有人捧得前胸伤到后背的是什么人如此可恨,竟敢对公子这样善良的读书人动武,这还有王法不”· ·    这一句说得李德元心头一片凄然,低垂了脑袋,悠悠长叹一声;“便就是王法无理啊……”· ·    那老者静静地看著李德元,将他的伤感收入眼底。
没有再问下去,他笑著岔开了话题:“来,来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这位公子风度翩翩,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逢凶化吉的”· ·    “是么”李秀才抬了头,粲然—笑,“那就希望能承您贵言了”· ·    与那三位旅人笑谈见闻,李德元未曾察觉,—旁的张赛虎脸色越发阴沉,黑得似乎可以拧出水来。
· ·    ***· ·    眼前一片昏暗,头晕乎乎的,一阵阵的疼痛从胸口和背后传来,身体也动弹不得·李德元只觉得昏昏沉沉,好容易挣扎地睁开眼,只见深蓝的天暮上点缀著点点繁星。
耳边传来“哔哔剥剥”的声响,他用余光瞥去,只见火焰烧得正旺,蒸腾起零碎的火星微微飘扬,缓缓浮上天幕·· ·    “咦我怎么睡着了”李秀才疑惑道。
他丝毫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想了想,他轻轻嘀咕,“定是这两天没有合眼,实在是撑不住了·”· ·    这句话引来了一声轻蔑的冷哼,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李德元偏过头去,刚想说“张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的意见”,可这一看让他吓了一跳,这个张赛虎怎么给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    仿佛出看出了他的疑惑,张赛虎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看自己。
李秀才依言低下头去,只见自己身上捆著一指多粗的麻绳·难怪一直觉得伤口发疼,他原先还以为是恶化了,没想到原来是给绳子勒的·· ·    这下子,就算李德元再迟钝,也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深深的敛起了眉,他回忆著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与那三位旅人一直畅谈中,那老者提到他身上带著伤寒之药·想到张赛虎的状况,李德元想也没想就要来一碗·可那张赛虎却始终闭著嘴,任由他如何劝导都不喝。
他一个生闷气,又不好意思浪费了药材,便—抬碗咕噜咕噜的灌了下去·再然后,没过多久,就觉得头昏沉沉的……· ·    “怎……怎么会这样……”李秀才张大了眼,喃喃道,“我不相信,明明是好人啊。”
 ·    “好人”张赛虎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好人会给你下药老子看你这蠢书生是读书读到脑子迁了”· ·    事实摆在眼前,让他无从反驳。
李德元愣了一愣,又道:“那你早就知道了”· ·    “当然”张赛虎撇了撇嘴·· ·    “那你怎么不阻止我”李秀才发了急。
 ·    “老子说了你会信么”张赛虎横了他一跟·· ·    “……”李德元不说话了。
相信人性本善的他,若不是亲历了这般事情,定是不会相信张赛虎的话的·甚至,他还有可能认为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他,想必就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声不响,硬是要他看他吃亏,吃一堑长一智。
可……不对啊……既然他从一开始就看破了,又没有喝下那下了药的汤药,为什么也会被绑了起来· ·    “老子也不想陪你等死,”看出了他的疑惑,张赛虎接口道,“早就应该丢下你这扫把星的”· ·    李德元才不把他的话当真。
因为那家伙一如既往地偏过头去,眼光在火焰上游移不定,就是不敢看他·知道这家伙一向是口硬心软,定是做好了打算,认为有能力对付那拨家伙,才会—直闷声不响,任由他们使坏。
可让他不明白的是;这家伙既然早做了打算,为何没能对付倒那三个,反倒被制服了呢· ·    “咳……”一声轻咳从张赛虎喉中逸出,可他又飞块地闭了嘴,将那咳声憋进了肚子里。
李秀才循声望去,登时心中雪亮这个讳疾忌医的莽汉,坚决不相信自己受寒发热,一个劲儿地逞强·本以为撂倒那三人并非难事,可真正动了手,却因病犯了迷糊,终究是撑不住的。
于是,先前的如意算盘被打了一个七零八落,自个儿也被捆成了粽子·· ·    将事情的经过揣测了个八九不离十,明明是危急关头,可李德元却觉得好笑:这头葬熊,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望着张赛虎的面容,他刚想笑他讳疾忌医,可对方的脸色,却让李秀才发了急:在火焰的映照下,张赛虎一张脸烧得发红·汗珠从额前滑下,打湿了鬓角·似乎是想要咳嗽,可他紧紧闭了嘴,不让咳嗽逸出唇外,但肩头却是不由自主地随咳声颤动。
 ·    “张兄,你不要紧吧“李德元想也没想地移了身子,想去看对方的状况·可是因为全身被绑得死死,根本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想摆脱麻绳的束缚,却只让绳子勒得更紧,杠在伤口上,疼得他直咬牙·· ·    思忖了片刻,李秀才大声呼喊:“来人啊”· ·    这呼喊果然引起了那三人的注意。
为首的老者慢慢地走了过来,对著李德元就是一脚:“吵什么”· ·    这—脚正踏在背上,疼得李秀才几乎要昏过去。
可他死死地咬了牙,硬生生将一声痛呼憋在了嘴里·好半天后,他才稳住了心神,望向那老者,垦求道:“常言有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拜托你,放了他好不好”· ·    “放了他”老者咧嘴笑道,“你们可是逃犯,若放了他,我可不是成了罪人”· ·    “不是的那个被诬陷为杀人犯的是我,跟他没有关系,”李德元急道,若不是全身被捆,他定会冲到那老者前深深作揖相求,“他只是不忍看我被冤枉,所以才放了我。
他不是坏人,他以前是捕快,是好人·所以,请你放了他,好不好求您”· ·    老者冷笑一声:“我管你们谁是杀人犯谁是捕快我只管你们都是被通缉的逃犯,五十两一只”· ·    轻蔑的语气和轻贱的用词让李德元明白,恳求是没有用的。
他忍不住义正词严地指责对方,“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竟然为了区区金银而置道德于不顾你怎么可以这般无耻”· ·    “无耻”那老者挑了眉毛,又是一脚踹上来,“闭嘴”· ·    “我偏要说”李德元捏紧了拳头,让自己不要因痛出声。
蹙起双眉,他沉声道:“俗话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是有什么过错,也全因我而起,与他无关你怎么可以如此不分黑白是非就算你心中全无佛教信仰礼法道德,就算你被铜臭迷了眼,也应知道,我才是主犯。
就算你要报官,也是抓我比较值钱·他的酬金不多,你就放过了他好不好或者,他那份钱,算我欠你的·只要我以后有了饯,一定会加倍还你。
你相信我,看在钱的面子上,你放了他行不行”· ·    这番说辞,原本应该是正气凛然的职责,可最终却还是演变成了哀求,可是李德元浑然不觉,自己曾经所谓的“读书人的气节”和“宁死不低头”的一身傲骨,到了此时,在他不知不觉中就混入了哀求的意味。
这让倒在一边的张赛虎看得呆住·· ·    当日,在晋城的县府衙门,衙役们抡起了皮鞭,在他身上抽出条条红痕·他咬了牙,虽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来。
他忍住不让痛呼出声,更是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地让指甲嵌进了肉里·· ·    当日,张赛虎没有料到,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竟然会挺着一身铮铮傲骨,任由鞭打,不曾说出半句求饶的软话。
 ·    就像他的今日,也绝没有料到,那个曾经骨子里满是硬气的的蠢书生,竟然会因为他的缘故,说出了恳求的软话来·· ·    看著那个被绑得死死的瘦弱身躯,在那苍白的脸上看出了点点水迹,分不清是因疼痛流下的冷汗,还是为他而落的泪滴,在火焰的照耀下,闪烁著点点晶莹光芒。
张赛虎心头一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感在作祟,只觉得心头一酸,像是打翻了陈醋坛子,酸液渗透入内里,渗透进心,让他忘了呼吸,忘了咳嗽·身体越来越热,手心里全是汗,他只想一跃而起,踹倒那些该死的混蛋,然后将那个蠢书生抱在怀里,再也不放生。
 ·    是了·到了现在,他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日看见那清秀的笑容,会仿佛五雷轰顶一般被摄了心神;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时将他压在身下,他会去想亲吻他光滑的额头,抚平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    是了,到了这时,他依然明白,他张赛虎,偏是看那个蠢书生看对了眼,想对他像男人一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天南海北聊到天明,也想对他像女人一样抱他在怀中亲他吻他睡他。
 ·    这个认知让张赛虎的脸颊像火烧一般,热辣辣地烫·等等火烧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提醒了他。
趁著那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李德元身上张赛虎缓缓地移动著身子,将被捆紧的双手凑到火堆旁·· ·    “你这家伙说什么蠢话我看你是根本掉坏了脑壳吧我怎么会放走到了嘴边的鸭子”那老者一边讪笑,一边用脚尖踢点著李秀才,并渐渐加重了力量。
 ·    李德元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命令自己不去在意对方那踩在伤口上施压的脚,他怒斥道:“你到底有没有人性这等做法,简直禽兽不如”· ·    “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禽兽’”那老者收回了脚,邪笑著,改为一脚踩在李秀才的右手上。
再然后,他左脚离地,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纤长的右掌上——· ·    “啊——”十指连心,李德元终究是忍不住,痛叫出声。
在暗夜之中,这一声显得是如此凄然和苦楚·· ·    望著面前这一切,张赛虎只觉得这一声惨叫,像是刀子一般,在他心头狠狠地剜了一刀·疼得让这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汉子,忍不住飞出泪来。
心口那种痛感,远远比正在受火焰灼烧的双手,还要痛上许多·· ·    渐渐闻到了微微焦糊的气味,张赛虎分不清那是麻绳被烧焦的味道,还是被连带著一起饱受烈焰焚烧之痛苦的双手。
此刻,他已感觉不到手上的痛楚·他只是狠狠地瞪圆了眼睛,将面前的—切丝毫不漏地收进眼底·· ·    记下那老者狰狞的笑,记下那两个青年抱臂而看的悠闲,也记下了李德元额前的冷汗、青白的脸色,以及被咬到青紫的下唇。
 ·    记下了,这一切,他张赛虎都记下了,深深地刻在心里,死也不会忘·这仇,这恨,这痛,这心疼,他定要将这笔帐好好算上一算· ·    血腥气蔓延在口中,那是张赛虎不自觉间咬破了嘴唇。
手腕渐渐可以微微活动了,他用力挣了挣,终于将粗绳绷断·· ·    先是不动声色,在那三个混蛋不注意时悄悄松开全身上下的捆绳·然后,在顷刻之间,张赛虎一跃而起,飞腿先是直接踹上了那老者的胸口,随即抓起两个目瞪口呆的青年,双手一使劲,将两颗脑袋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    和那三个倒楣蛋子同样呆住的还有李德元·他瞪大了眼,看著张赛虎像丢垃圾一样将两个青年扔了出去,摔开了好几尺远·然后,那个莽熊冲了过来一把搂住他,三下两下将他身上的绳子解了个干净,扶他到一棵树下,让他轻轻靠坐在树旁。
 ··    随即,他以从未曾有过的轻柔声音道了一句:“再坚持一下·等—会,一会就好·”再然后,轻轻放下他的身子,他一个箭步又冲了回去,拎起躺在地上的老者的衣领,一把将之提了起来,一拳头正砸在对方的鼻梁骨上。
 ·    “第一拳,让你踹”这—拳,直砸得那老者脸上彷佛开了个染坊一般,红的紫的青的黑的一齐冒了出来。
 ·    一拳哪里解气,想到刚才这混蛋对李德元做的一切,张赛虎只觉得火从心头起恶由胆边生,捏紧了拳头,结结实实地在对方的小腹上捅过去,“第二拳你敢踩他”这一拳,打得那老者闷哼一声,血从嘴角逸了出来,便再没了声响。
 ·    见到张赛虎面色铁青,捏紧了拳头似乎是有打不尽的怒火,李德元惊得目瞪口呆·见他的第三拳又要招呼上去,可那老者却只有出气没了进气了。
李德元一惊,忙开口连声唤道:“张兄……张兄张赛虎”·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秀才遇到兵 by 赖尔】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