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冬日 by 慕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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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冬日 by 慕容(上)
 ·永远的冬日     · ·  作 者:慕容   · ·文案:通过一位刚出警校的小警察和一所艺术学校的钢琴老师的邂逅,讲述一个被黑暗吞没了的灵魂的往事。
一具无名女尸,方永为追查命案来到明星艺术学校,因为一段悬绕于心的曲子而与萧远结识·对方永来说,萧远的纯静与温和,甚至是全部的存在,都是他一心渴求的完美,无法或忘。
萧远对于他的刻意接近,包容而从不推拒,但当他发现方永的职业,彼此之间产生微妙的改变·方永对萧远的渐渐疏远,始终莫名所以,直到那夜,金海饭店不堪的偶遇,一切都有了答案。
只是对方永而言,他宁愿,永远都没有推开那扇隐藏真相的门......· · · ·第一章 · ·所有的一切开始于那个清冷的冬日早晨· ·当时我还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将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何等的变化,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只是拚命地搓着冰冷的双手,一边在· ·心里暗自抱怨这见鬼的天气,一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上海是个典型的南方城市,夏天酷热而冬天阴冷,赶上下雨的时候就分外的阴湿难耐·昨晚刚刚下了一夜的雨,直到现在天还阴着,没有半点· ·要出太阳的意思。
这种灰暗阴沉的天气格外能影响人的心情·走在低低的铅灰色云层下,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烂泥浆,我原本就相当恶劣的心· ·情更是降到了谷底,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昨晚的经历和今天将要进行的漫无头绪的繁琐工作。
 ·向看门老头出示证件的时候,他一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紧张的谨慎神情打量着我,目光中也许还含着一丝畏惧·我知道他畏惧的不是我这个· ·人,而是我所代表的机构和它包含的权力,以及,它背后所隐藏的寻常人不愿沾染的内容。
这是一般人对我的职业的通常态度,我已经开始习· ·惯了,虽然我工作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办公室在二楼·”老头指指身后的三屋楼房,简短地回答。
 ·“谢谢·”我离开传达室,穿过空旷泥泞的小操场,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上二楼· ·这间明星艺术学校的条件相当简陋,只有一个很小的院子和一幢相当老旧的三层楼房。
办公室完全没有装修,还保留着七十年代那种单调的风· ·格,跟它所宣传的高雅艺术时尚风格显得不大匹配·门开着,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从三屉桌后面抬起头,有点不耐· ·烦地问:“找谁” ·我再次出示证件,自我介绍。
她显然有些意外,但是脸上立刻堆起客气得有些敷衍的笑容,一边张罗着给我让坐倒水,一边在柜子里东翻西找· ·地搜寻茶叶·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客气地拒绝了她的招待,并简明扼要地向她说明了我的来意。
 ·事情其实很简单·昨天夜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赌瘾发作,想找个清静安全的地方玩通宵·因为最近正整顿社会治安,对黄赌毒查得特别· ·严,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都关了门,他们就把脑筋动到了一个倒闭工厂的废弃仓库上面。
那个仓库已很久不用,平时根本没有人管,也从来都· ·没有人去·谁知道撬开门进去一看,地上竟躺着一具女尸 ·昨天的夜班恰好轮到我,一接到110中心的电话我立刻通知了带队的秦头儿和李法医,并马上赶到了报案现场。
 ·第一时间到达的110行动小组已经把现场保护起来了,可是作用显然已经不大——现场被破坏得相当彻底,除了那几个赌徒连泥带水的脚印我们· ·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足迹。
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女尸身上的物品可能被凶手清理过,所有的衣袋都是空的,连戒指手· ·表项链之类的饰物都没有留下·最后还是经验老到的秦队眼光仔细,发现尸体头上的发带好象有字,解下来一看才发现是运动时扎在头上的汗· ·带,上面的字样是:明星艺术学校。
 ·当然我并没有对那位姓韩的办公室主任说这么多,只是请她辨认了一下那条汗带,并在她确认之后要求查对学员资料,看看能否找出汗带的主· ·人· ·听了我的要求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向我解释说这种汗带是新生入学时跟练功服统一配发的,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有的人很快就弄丢了· ·,有的人买了好几根。
这么多届学员,很难根据一条毫无特征的小小汗带找出我们要找的人来· ·“你有照片吗”她说,“我从建校就呆在这里,对大多数学员都有点印象,也许我能认得出她是谁。”
 ·在把照片拿出来之前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交给了她,尽管我对她能否认出死者的身份几乎不抱希望·由于被发现的时候已死亡多日,尸体已· ·经中度腐败,再加上生前曾经被凶手残暴地殴打和凌虐,死者几乎是面目全非,就算是本人父母也很难从这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上辨认出自己熟· ·悉的特征来。
 ·果然,一看到照片她就紧紧皱起了眉,露出一种想要呕吐的表情,并迅速把照片还给了我·“认不出,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哪里还能认得出啊· ·。”
 ·我考虑了一下:“可以把历届学员的花名册提供给我们吗,最好有每个学员的住址和电话·”这样我们就可以查出学员中有无失踪者,虽然工· ·作量之浩大有如大海捞针,但目前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怎么也不能轻易放手。
 ·“行·”韩主任想了想,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你得等一下·学员资料都保存在学生科,陈科长有事出去了,十点钟才回来。”
 ·我看了看表,才九点·韩主任的工作显然很忙,在这里等似乎不大合适,于是我跟她约定了十点钟再来,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走出大楼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这儿离局里不算太远,可时间毕竟只有一小时,来回一趟也干不了什么·附近也没什么可消磨时间的地· ·方,我索性在一楼找了间没人的教室,趴在后排角落的桌子上打盹。
 ·昨夜我几乎一点儿都没睡,又紧张地工作了半宿,现在已经非常疲倦,头一趴到桌上眼睛就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的意识· ·突然被一阵美妙的琴声拉回了脑中。
我对音乐的兴趣平平,但这一曲琴声却令我听得十分入神,柔和,低婉,极富感染力,流水一般自我耳边· ·轻轻地滑过,轻柔舒缓得仿佛一只亲切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去人满身的疲惫,满心的烦恼,让人自心底深处觉得舒畅而松弛,有一种淡淡· ·的微妙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幸福感觉。
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着琴声走到了门外· ·隔壁就是琴房,门虚掩着,我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伸手敲门,怕自己打断了这动人的琴声,就算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敲门声也是最不应出· ·现的噪音。
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说:“你看,这一段应该这样处理,比如这两小节……” ·后面的一连串音乐术语我不大听得懂,但我却一直站在门口舍不得离开。
我的工作经常要接触很多人,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动听的声音·· ·他的声音非常柔和,音质纯净得象水一样清澈透明,虽然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象能穿透任何阻隔,一直深深地沁到人· ·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无法想象他在朗诵诗句或是唱歌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仅仅这样一段简单的对话就已经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完· ·美·这样完美的声音和刚刚那一阵完美的琴声是如此的和谐匹配,以至于竟让我觉得这二者如果不是出自一人的话,那就是一件天底下最不可· ·思议的事情。
 ·顷刻之间,一个十分迫切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在我心中迅速地发展壮大:我想认识这个人·没有任何理由,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做什· ·么,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面对面地听到他的声音,跟他说几句话。
这时我突然理解了现在那些年轻女孩子原本在我看来是十分疯狂幼稚的追· ·星行为,这只是人的一种本能,一种对自己全心喜爱的人事物渴望接触和亲近的本能,每一个人都有,区别只在于年轻人更加强烈更加肆无忌· ·惮而成年人则比较淡漠比较善于克制。
我现在应该还属于年轻人,所以我此时突然爆发的渴望和冲动也就格外的强烈,几乎完全超出了一个警· ·察所应有的清醒和理智· ·就在我正想敲门进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秦队·他在电话那头用有些沙哑的疲倦嗓音问我有没有收获并催我赶快回去,这时我才突然记起· ·自已呆在这里的目的·一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我连忙一边简要汇报情况一边向楼上跑。
 ·那位陈科长已经回来了,并且很配合地提供了全部学员的花名册和入学登记表,摞起来足有半人多高·一千七百名学员,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今· ·后几天的主要工作了。
 · ·*********************************** · ·象一个狂热的考证学者般埋头在那堆发黄的旧纸中几天以后,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双眼发红,精神恍忽的梦游症患者,整天嘴里念叨着人名地址· ·电话在办公室里东游西晃。
这一阵的案子特别多,其中有一个经济诈骗案因为牵涉方面太多成了市里关注的焦点,相形之下这具无名女尸就显· ·得不是那么受重视·那天回到局里之后,秦队对着我带回来的东西皱了半天眉,接着就把初步的排查工作交给了苏倩和我。
苏倩是个刚从警校· ·毕业的小姑娘,工作热情极高而经验极少,才分到队里当内勤,还没正经接触过什么案子,这次大概实在是人手紧张才把她也给派了出来·她· ·倒是很兴奋,连排查这种机械枯燥的工作也做得津津有味,整天抓着我跟她一起加班,累得我的头都快变成两个大了。
我们两人整整苦干了三· ·天,工作一无进展· ·“能查的都查完了·”我在案情分析会上垂头丧气地汇报,“在警局有记录的失踪人口中,年轻女性一共七个,没有一个条件跟死者相符。
明· ·星艺术学校的在校学员无人失踪,毕业学员一千五百六十人,其中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家在本地,也没有什么发现·剩下的外地学员现在只找到· ·一多半,其余的不是搬了家就是地址不对,找不到,下一步我和苏倩就打算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了。”
 ·听完我的汇报秦队没说什么,可是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接着就把目光投向了法医李波· ·李波习惯地咳了一声,翻翻手上的验尸报告:“具体的检验结果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内容也很多,我就不重复了。
主要的结论是:一、死者年· ··龄大约二十二至二十五岁,血型AB,健康状况一般,患有淋病,无生育史,长期静脉注射麻醉品·二,死者十指指端呈浅勺形凹陷,皮肤角质· ·层明显增厚呈薄茧状,可以推断其生前长期从事键盘打击类工作。
从凹陷和角质层增厚的部位在指尖而非指腹的情形来看,估计不是因为打字· ·,而是弹奏键盘乐器形成的·三,死亡时间·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推断,大约是6-7天。
但由于前些日子一直多雨,气温变化频繁,这个时间还要· ·缩短一点,死亡日期估计是在22-23日·四,死亡原因·死者身上有多处表层外伤和骨折,但都不足以致死,也没有中毒和窒息的迹象。
从伤口· ·的继发感染和骨头断面的生活反应看,死者从受伤到死亡中间隔了相当一段时间,大约有两三天,据我的估计,”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 ·色有些沉重,“凶手是故意不立刻致其死命的。
死者的声带被割断,无法出声求救,但是在凶手离开后还生存了几天·至于死亡原因,从现场· ·和尸体推断,死者是死于创伤、失血导致的休克,但饥饿和失水是重要的辅助死因。”
 ·李波的发言结束后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法医所使用的那些冷冰冰的专业术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使一· ·个凶残而冷酷的血淋淋的谋杀场景真实地再现到了我们眼前。
尸体和暴力是干我们这一行司空见惯的东西,但是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被人如此残· ·忍暴虐地折磨致死仍然给大多数人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震撼·尤其是苏倩,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紧紧咬着嘴唇,好象生怕自己发出不该发出的声· ·音。
她坐在我和李波中间,刚刚李波发言的时候她一直好奇地探头去看验尸报告,大概是看到了勘查和解剖的现场照片,才会使这个从没见过· ·任何现场的女孩露出混合了想要呕吐和强烈不忍的痛苦神情。
好奇心太大果然不是好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场时的遭遇我不禁对她大感同情· ·,于是悄悄地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慰·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然后就紧紧地抓住我的左手不· ·肯放开。
她的手很凉,大概是给吓坏了· ·开会的结果是重新调整了人员分配·更多的人手被抽调到诈骗案那个小组以确保在领导规定的限期之内有所突破,还有几个人去追查一个新冒· ·头的贩毒团伙,这个无名女尸的案子就暂时交给了我。
我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独立接下一件案子,不再是跟着· ·经验丰富的老警员学习实践而是正式负责案件的侦破工作·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临时状况,而且这类案子很可能一拖好几个月都找不出一点头· ·绪来,但我还是觉得十分激动,因为这至少意味着在队长心目中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毛手毛脚的菜鸟,而是一个真正的警察了。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给明星艺术学校的韩主任打电话,想到她那里再查一下那些我没找到的毕业学员的资料,看看有没有照片、体检纪录什么的· ··韩主任大概是不在,电话响了好多声都没有人接,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对方的话筒突然被拿了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地“喂”了一声· ·。
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混身一震,绝对的意外和冲击使我手里的话筒掉了下来,在堆满杂物和桌子上弄出一阵稀里哗拉的噪声,乱成一片· ·那个声音我只听过一次,但我敢肯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所留给我的完美印象,并且绝对有信心能在哪怕是上千人的声音中马上辨认出来。
 ·在我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起话筒的时候一直在心里祈祷他不要挂上电话,也许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果然没有挂断·虽然听筒里没有任何声· ·音,但是一种奇妙的直觉告诉我他就在电话的那一头,一直在耐心地等待我开口说话。
 ·“请问……韩主任在吗”我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对不起,她不在·”他的声音还是象上次一样柔和,纯净,语声不高,透出一种教养良好的谦和有礼,听起来非常舒服悦耳。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为了让通话持续下去,我不肯放手地继续追问· ·“抱歉,我只是路过,不太清楚。
我帮你问一下·”话筒里安静了一会儿,让我等得有些焦燥不安才又传出他的声音,“她去三楼办事,一会· ·儿就回来,你过十几分钟再打吧·” ·“等等等等”察觉到他有挂上电话的意思,我连忙想也没想地冲口问道,“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事出仓皇,我的语气有些粗鲁无礼,问题也显得十分突兀,他大概觉得有点吃惊·但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并且很有涵· ·养地没有露出一丝好奇或是不快的态度:“我姓萧,是这里的音乐老师。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点语塞·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找他,只是出于一种连我自己都不大明白的心理想跟他继续说话,想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难道我能这样告诉· ·他吗他不把我当成神经病才怪· ·“这个……我想问一下,那首曲子,那天你弹的那首,叫什么名字”我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首让我沉醉的美妙乐曲。
这倒不是纯· ·粹的没话找话,我确实一直对那支曲子念念不忘,在这几天翻阅资料的过程中,它经常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让我极其渴望知道它的名字· ·“哪天你说的是哪一首呢”他大概把我当成了一名好奇的旁听者,声音里露出一丝释然。
 ·“就是前天,不,是大前天上午,你在琴房里弹的那一首曲子·”我开始搜索枯肠地回忆当时的感受,并用我相当贫乏的词汇努力向他描述出· ·来。
他很安静地耐心倾听了很久,不时地轻轻‘嗯’一声表示明白,但当我结束的时候他却叹了口气,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告诉我,人对于音乐· ·的感受和领悟是非常私人也非常微妙的一件事情,同样的一首乐曲对于不同经历,不同性格,不同心情的人都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至少他· ·就不能通过我刚才的描述回想起这是他弹过的哪一段曲子来。
 ·我有点失望,但失望的感受并不强烈,反而混杂着一点隐约的窃喜,因为这样我和他的话题就不能马上结束,至少我还有理由继续跟他谈论那· ·首乐曲·他的脾气显然很好,对于一个陌生人没头没脑的纠缠不休居然没有厌烦,而是极为容忍甚至有点谅解地听我反复讲述当时的情绪和感· ·觉,并认真地询问我印象中那段音乐的旋律和风格,甚至还轻声哼了几小段乐曲让我辨认。
 ·这一段对话大约只持续了十分钟,但在当时似乎有一个小时那么久,甚至比那还要漫长·这是我几天以来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因为辛苦工作和· ·徒劳无功而产生的烦燥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甚至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这种愉悦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明显地反映到了我的脸上,因为隔壁的· ·朱建军一直在桌子后面鬼头鬼脑地盯着我,并且对我露出一种暧昧的会心微笑,还时不时地做个加油鼓劲的手势。
他一定是以为我在泡女朋友· ·了,这小子 ·可惜没过多久韩主任就回来了,我只得恋恋不舍地结束与他的谈话,开始一本正经地商量正事。
朱建军一下变得十分疑惑,不明白我怎么能在· ·一个电话里完成追女朋友和查案两件同样重要却风马牛不相及的大事·我一放下电话他就饿虎扑羊般向我冲了过来,一手扼住我的脖子,凶巴· ·巴地小声逼问:“说,是不是有什么新动向了” ·“没,没,”我一边挣扎一边笑着说,“你也听到了,我是打给那家学校去查案的呀。”
 ·“查案”他嘿嘿地低笑着问我,“那韩主任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 ·“多大” ·“四十多吧我没敢问。
这个岁数的女人一般不愿意别人提起这种问题·”我笑咪咪地告诉他,有一点戳破他幻想的得意· ·朱建军哼了一声,捏着嗓子用一种朗诵式的腔调说:“那段音乐的节奏非常舒缓,就象早春的第一缕东风般悄然而至……你会用这种措词和语· ·气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说话骗小孩啊你要不叫大家帮你分析分析” ·尽管朱建军那种夸张的腔调跟我的语气一点儿都不象,我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
趁他得意的时候我猛然回肘把他捅到一边,有点狼狈地抓起桌· ·上的公文包就往外跑· ·“哎,跑那么快干什么呀我又不能吃了你,要吃也得吃你那迷音乐的纯情小姑娘才有劲吧看把你吓的……”大获全胜的朱建军乘势追击,· ·他那一百分贝的大嗓门一直把我送到门外,下了一半楼梯还听得到。
 ·我在全楼同事的吃吃低笑声中仓皇逃窜· · ·第二章 · ·由于事先用电话联系过,我到达明星艺术学校的时候韩主任和陈科长都在等我。
他们的学生管理比我想象的正规,档案工作又相对比较差劲,· ·历届学生的资料都没人认真处理过,就那么整箱整箱地堆在一间空屋子里·那位头发花白的陈科长花了不少工夫才从满屋积满灰尘的旧纸中找· ·出学生体检表,并且跟韩主任一起逐份查找我名单上列出的那一百多人,我则在坐一边跟我手里的资料一一核对年龄身高血型,把相吻合的人· ·挑出来。
 ·体检表上有学生的一寸免冠照,上面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即使是摄影师敷衍草率的工作也不能掩住她们的青春美丽·在我查对的过程中一张张· ·笑靥如花的年轻面孔就这样从我手中轻轻滑过,对着那些纯真娇嫩的美丽笑颜我很难想象她们中的哪一个会在此后的短短几年中沦落到卖淫,· ·吸毒,最后被人残忍杀害的悲惨境地。
这是一种让人心痛的毁灭· ·在这样的时刻我常常会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感到这个世界上的罪恶实在太多而我们的力量是如此的微薄,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阻止,只能· ·在事后试图找回一点公平。
虽然这个公平也许来得太迟,但是我会尽力,这是我热爱警察这份工作的主要理由· · ·将近晚上五点钟我们才完成了全部的核对工作,天已经快要黑了。
下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琴房的方向拐了一下,门还是虚掩的,里面有琴声· ·传出,不是我听过的那一曲,但是同样悠扬动听,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味道,令人伤感。
我并不是一个对音乐敏感的人,但这首乐曲却让我不· ·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童年的美好时光,带着往日不再的感怀与惆怅,心情渐渐染上一层灰色,有些沉重·虽然日常工作相当烦重,但由于从小就· ··热爱警察这个职业,我对于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积极向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很难理解为什么我的心情会突然变得· ·如此忧郁而失落,仿佛对目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也许只能解释为这段音乐又挑动了我下午的感触。
 ·当我的情绪混乱起伏的时候琴声戛然而止,过了很久里面仍然悄无声息·我疑惑地推开门,一名男子正坐在钢琴前垂首沉思,听到我推门的声· ·音他抬起了头,并且转头向我望来。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形容我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感受,只记得自己当时好象是呆了一下,后来他告诉我我发· ·呆的时间至少有两分钟,看上去就象个傻瓜一样,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
 ·同样让我觉得无法形容的是他的相貌,它就象那段令我一见倾心的乐曲一样使我深深地感到中文词汇的贫乏,竟然找不到一个词能准确地表达· ·出我的感觉。
我不想用‘漂亮’或‘美丽’这样的词语来概括他的相貌,虽然那张清俊如水的面孔和清澈柔和的眼睛用这两个词来形容不会有· ·丝毫的不配。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说法配不上他,无论是‘漂亮’还是‘美丽’都给我一种非常肤浅浮面的感觉,只能描述出一些具体的实际的· ·表面化的东西,尤其是已经被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用得过多过滥,失去了词语中原本的深层意义。
 ·他的相貌确实很美,一种干净的,清爽的,中性的美,虽然柔和,却没有丝毫的女性味道,而是一种象玉一样的温润·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 ·是他的气质,斯文而优雅,但又是那么亲切而温和,这时我才领会到古人所说的“谦谦君子,温良如玉”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最后我还是只能· ·用‘完美’这个词来形容他,就好象我形容他的声音,他的音乐·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他和我一直努力追寻的那个目标是同一个人,看到他· ·就会使我想起他的音乐,就好象当我听到他的声音时,脑海中所能勾划出的他样子就如眼前。
 ·“萧老师”回过神以后我试探地问了一声· ·“我是萧远·你好·”他礼貌地微笑,站起身和我握手。
他的手是一双典型的艺术家的手,形状优美,手指修长,指甲干净透明,修剪整齐,· ·没有一丝污垢·我伸出手以后才发现我的手上满是灰尘,这是跟旧档案奋斗一个下午的最大收获。
这样和人握手非常失礼,我有点不知所措,· ·伸出一半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他笑了笑,毫不介意地与我交握,并且对自己洁白手指上沾染的污迹视而不见。
 ·“我叫方永·中午跟你通过电话·”我仍然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萧远恍然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记得,你想找你听过的一支曲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好象有此些幼稚· ·“真的是我弹的吗” ·“对,我不会记错的。
就是大前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就在这里,我在门外听到的·”我肯定地说· ·萧远微微皱起眉,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我知道他在回忆那天弹过的曲目。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他很抱歉地告诉我,上午的学生都是提高班,主要教的是细节的处理和技巧的运用,没有固定的教学大纲,· ·他经常即兴地随手弹一些符合需要的曲目选段,有时只有几小节,事后很难回忆得出。
 ·也许是我脸上明显的失望表情打动了他,他考虑了一下,说:“要不,我把最近常用的一些曲子弹出来,你辨认一下” ·我大喜过望。
 ·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他居然邀请我去他家,因为晚班学声乐的学员要使用琴房·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在一个很旧的小区里,是那种老式的· ·一室户,没有客厅,只有一间不大的卧室和很小的厨卫。
起初我对他所住的地方有点意外,因为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住在那种高雅优美的时尚· ·住宅区,这种偏僻简陋的小区,破旧肮脏的楼道跟他身上的气质实在是太不相配了。
可是进屋之后我的想法立刻变了,并且为自己的世俗和浅· ·薄深深地汗颜· ·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不可能太有钱,当然住不起豪宅,可是萧远的优雅和洁净却不是外在环境所能影响的。
他的房间布置得非常整洁,墙壁雪· ·白,窗明几净,为了保持空气的清新,虽然在冬天也大开着窗,一幅颜色淡雅的浅米色印花窗帘在夜风中轻轻地飘动· ·萧远的家具不多,除了床、桌子和衣柜,就只有两只装得满满的书架。
家具的式样非常简单,但是色彩淡雅和谐,搭配得十分悦目,配着几样· ·简单的陈设,典雅,洁净,透出一股淡淡的艺术气息,既不夸张也不单调·窗前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亮棕色的漆面一尘不染,明亮得能够照出· ·人影。
钢琴上摆着一个雪白的石膏头象,微侧着头,一双深邃忧郁的眼睛正对着我们· ·我不认得那是谁·一定是个音乐家·但在所有的知名音乐家中我只认得出贝多芬那颗满头乱发的硕大头颅,因为有一段时间石膏象的小规模盗· ·版生产在本市突然一夜风行,他那颗雄狮般的著名头颅曾经以十元三个的价格跟维纳斯毛主席一起在地摊上摆得满街都是。
 ·“他是谁”我问· ·萧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能理解一个象我这样狂热的音乐爱好者竟会问出这种幼儿园级的问题。
“肖邦·”他淡淡地告诉我,眼睛里没· ·有半点嘲笑的神色· ·“你要不要先洗一下脸”他指指卫生间。
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满脸灰尘,大概看上去蓬头垢面,象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萧远的卫生间很小,小得放不下浴缸,只能挤在抽水马桶和洗脸台的缝隙里淋浴。
但是同样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什么零碎的瓶瓶罐罐,立式· ·的洗脸台上只有香皂和一瓶青苹果洗发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味·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萧远也在厨房洗过了手,正坐在钢琴前面用一块雪白的绒布擦拭着琴键。
“对不起,我没有多余的椅子,你就坐在床上吧· ··”他对我说· ·我有点犹豫·他的床十分整洁,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纹,让我怎么都不好意思贸贸然地坐上去。
看得出他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我担心他有· ·点洁癖,不喜欢别人随便碰触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贴身物品· ·“没关系·”他笑了,“我不在乎那么多,又不是女人” ·我也笑了,他的气质总是让我在与他的相处中小心翼翼,没办法象对同事一样肆无忌惮地说笑玩闹,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萧远一开始弹琴就不再说话了,我也不再出声,安静地坐在他的床上倾听,却一直无法做到专心·他弹琴的动作非常优雅,洁白修长的手指如· ·风一样在琴键上轻盈地掠过,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他清秀的侧脸,微垂着头,神情专注而宁静。
晕黄的灯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五官的· ·轮廓显得分外柔和,柔软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拂,在灯光下闪出无数细小的光晕,色彩迷离,如梦如幻· ·如果要评定一个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就如母亲温柔的哺乳,婴儿降临世界的第一声哭喊,少女在如花的年华得到爱情,萧远最美的时刻一· ·定是在他弹琴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他的神情特别的动人,眼睛分外的明亮,仿佛他的全部灵魂都溶入了音乐之中,纯净无瑕,清澈如水。
 ·就象一个圣洁的天使·这是我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导致体力严重透支,也许是因为屋里安详宁静的气氛和优美柔和的琴声起了催眠作用,这一觉我睡得很香,· ·简直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安稳。
我记得我是靠在床头沈入梦乡的,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头下有枕头,身上盖着被子,鼻· ·边是熟悉的青苹果洗发水的香味·屋子里的光线很暗,萧远坐在桌前低着头看书,台灯微弱的光线把他瘦削的身体打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听到我在床上转侧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醒了” ·我的脸立刻红了:“对不起,我太失礼了·”即便不是在别人家里,即便不是因为我的要求,在别人演奏的时候睡着都很不礼貌,更何况他是· ·在我的请求下帮我寻找我渴望搜寻的音乐呢。
 ·他淡淡一笑:“没关系,看得出来你累了·你的脸色不大好,眼睛都有红丝了,是需要休息·” ·我再次语塞,眼睛有一点热,因为他的体谅和细心。
 ·“饿了吗我已经吃过晚饭了,给你留了盘炒饭,我去热一下·” ·“……谢谢·”面对他善良的招待我只能说得出这两个字。
客气的推让和拒绝在他清澈的眼睛面前将会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让我除了真心的· ·感谢和接受想不出其它可以做的事来· ·“几点了”我一边吃饭一边问。
 ·“十一点·” ·“这么晚了我还得回单位一趟·” ·“那也不用吃这么急呀,又不差这几分钟。”
看到我匆匆忙忙地差点噎住,他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细长透明的玻璃杯,清澈透明的凉开水,在灯光下闪烁得就象他长长的眼睛,壁上的水滴是睫毛的影子。
美丽· ·我盯着水杯愣了几秒钟,三下两下扒完最后几口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 ·*********************************** · ·在冰凉的夜风中骑车往单位赶的时候我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不真实,美好得简直象一个童话故事,让我无法相信这是· ·真的·但是我恢复精力的头脑,填得满满的肚子好象没办法做假,而且我嘴里还留有什锦炒饭的余香,鼻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苹果香味· ·。
 ·局里果然灯火通明,一片决战前夕的紧张热闹景象·那个钜额诈骗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所有人都兴奋得眼睛放光,没人有空理我这个偷偷溜进· ·来的夜游小孩,只有朱建军忙里偷闲地冲我悄悄挤眼,笑容狡猾狡猾的。
 ·我的脸又不听话地红了起来,为了表示抗议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恶狠狠的手势· ·回过头来我才发现苏倩居然也没走,而且正笑咪咪地看着我俩,大概把我们刚才的小动作都看到眼里了。
 ·“你怎么还没走这又没你什么事,前两天加班还没加够啊”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声问苏倩· ·“我在等你的好消息啊,顺便给他们帮点忙,反正这几天熬夜都习惯了。”
 ·坏了,我的脑袋一下子大了两圈·真是美梦做昏了头,我居然胡里胡涂地把公文包忘在萧远家里了· ·“怎么了”苏倩奇怪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那个明天再说吧,我困了,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 ·我没再去萧远家,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一定已经睡了,在这么晚的时候上门打扰未免过份·当晚我躺在宿舍吱嘎作响的铁· ·床上辗转反侧,平常一沾枕头就着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一合上眼睛我脑中就会闪过一幅幅杂乱无章的画面,肖· ·邦的头像,闪亮的钢琴,昏黄的台灯,透明的水杯,全都此起彼伏地在我眼前旋转翻滚,交叠割裂,连同那股淡淡的青苹果香味,一起被我带· ·到了梦里。
这种超现实主义的梦境一定让弗洛伊德的门徒大伤脑筋· ·第二天我本来打算一早就去取回公文包的,可是副队长大刘硬是把我临时抓差去协查经济诈骗案,跟着他们的丰田在市里跑了整整一天。
他们· ·的案子不那么血腥,可是超乎寻常的复杂,不单牵涉到几家大公司和银行,连市里的有些领导也多多少少被扯了进来,这就使得调查取证工作· ·格外的困难,一天下来跑的地方不少,可是收获却非常有限。
 ·“知足吧小子,”大刘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取笑我明显的沮丧,“能找到这些就不错了·”“你以为警察一出马就能所向披· ·靡万事搞定啊不买帐的人多着呢。”
“外国警匪片看多了吧太嫩实在太嫩” ·“停车”我大喊一声,把全车人都给吓了一跳,以为我受不了刺激要跟他们干上一架。
 ·“我不回局里了,就在这儿下车办点事·你们先走吧·”我一把拉开车门跳下车,冲着远处的一个修长背影追了过去·留下他们在车里轰然起· ·哄。
 ·追到那人身后我才发现不是萧远,有点失望·但这里离他家已经很近了,看看表将近六点,他肯定下了班,我索性直接拐进了他住的小区·门· ·铃响了很久他才出来开门,围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对不起,我正做饭呢,你先进屋坐吧·”他匆匆地把我让进屋子就回了厨房,油锅劈啪作响的声音清晰可闻,显然菜正炒到一半·我没进卧· ·室,而是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在里面忙碌。
他此时的形象对我来说新鲜而陌生,在这之前他一直给我一种清雅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好象离· ·尘世的柴米油盐生活琐屑非常遥远·可是看了他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里忙来忙去的样子我却并没有任何偶像幻灭的失望,反而觉得他跟我之间的· ·距离被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他的形象变得更清晰,更真切,更让人渴望亲近。
萧远垂首在钢琴前面专心演奏的优美剪影是那么的令人可望而不· ·可及,但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挥铲炒菜的背影却是如此的温馨动人,竟使我突然起了一种想要把他拥在怀中的念头。
 ·“你怎么还没进屋”发现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他笑着对我摆摆手让我离开,“别沾你一身油烟·” ·我退后几步,还是舍不得离开厨房。
他笑了:“是不是饿坏了闻着香味都舍不得走别急,马上就好·” ·我不知道是他温和善良的天性还是热情大方的为人使得他如此轻易地接受和包容了我的屡次骚扰,并且极其自然地默许了我的存在,没有表现· ·出任何冷漠或疏离的拒绝态度。
这种亲切而自然的态度不象招呼客人,倒像是照顾还不大懂事的邻家小弟,容忍,体谅,还有一点点喜欢·我· ·很善于把握机会地抓住这一点趁虚而入,登堂入室,却迟钝地没有细想个中缘由。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寂寞·再坚强独立的人也无· ·法忍受那种深入骨髓的沉重压抑的恒久寂寞,会对沟通、友谊和温情产生强烈的渴望,而我稍嫌鲁莽的冲动和热情显然成了临界点上最关键的· ·推动力。
 ·饭菜其实很简单,清粥、雪菜笋丝和素什锦,那道素什锦还是他因为我才临时添的·可是我却吃得非常开心,不是因为食物,虽然他做的饭菜· ·也相当可口,但真正吸引我的却是那种淡淡的温馨和谐的气氛,是台灯的柔和光线照在白瓷碟子上的淡黄色光晕,萧远身上混和了香皂、油烟· ·和饭菜香的特殊气息,以及我每次从饭碗里抬起头来都能看到的让人安心的淡淡笑容。
 ·饭后我抢着收拾碗筷,他只是象征性地争了一下就由我去了,好象明白我急于做点什么以摆脱白吃身份的心思·厨房的窗大开着,油烟味道已· ·经散的差不多了,我站在水池边哗啦哗啦地大声洗着碗,一边愉快地哼着跑调的流行歌曲当背景音乐,也不管飞溅的水珠落得满身都是。
 ·“你也太毛手毛脚了吧”萧远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从我肩上探手过来关上了水龙头,顺手把我拽到一边,“看你溅的这一身水,人家还得· ·以为你打水仗去了。
快擦擦,再晚点里面的衣服都湿了·” ·“没事,冻不着·”我故意漫不在乎地收拾洗好的碗碟,享受着被人关心在意的幸福感觉· ·“你怎么跟孩子似的”萧远瞪了我一眼,把手上的毛巾丢到我怀里,“去擦干了再进来。”
 ·等我带着一脸傻乎乎的笑容把身上擦干的时候萧远已经收拾好厨房了,正在料理台上切水果·就连切水果这种简单的小事他也做得十分专心,· ·细致的刀法把黄澄澄的脐橙均匀地分割成八片新月般的弧形,整齐地在白瓷碟子上排成一圈,看起来赏心悦目。
 ·“坐吧·”萧远把水果盘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又去泡茶· ·“别麻烦了·”我说,“我其实就是来取公文包的,昨天忘在你这儿了。”
 ·“哦,那个啊·放心,还好好的在那儿放着呢,动都没动过·”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几份资料挺重要的。”
 ·“那你用不用打开看看” ·“不用,没动还看什么呀” ·“嗯,那你吃水果吧,这橙很甜的。”
他把碟子向我这边推了推,自己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橙确实很甜,带着浓郁的特殊香气和一丝微微的酸意,清甜可口·我一边吃一边跟他信口闲聊,好象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话题,想起什么就随口· ·说两句,下一分钟可能就会转到新的话题上面。
萧远好象不大喜欢开顶灯,没事的时候总是只开一盏台灯,除了桌面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圈,· ·房间的其它地方都只有淡淡的光影,勾出家具深深浅浅的暗色轮廓,看上去显得分外宁静。
 ·在这样的环境里时间好象流逝得特别快·我印象中仿佛只坐了一小会儿,月亮居然升得很高了,在窗口投下一道斜斜的钢琴影子· ·“啊呀,八点半了,我得去上班了。”
萧远看一下表,有点吃惊地说· ·“你晚上还有课” ·“是在一家俱乐部演奏,每周的一三五和周末·”萧远匆匆地站起身,“对不起,我去换衣服。”
 ·他的衣服大概是准备好的,随手从衣柜拿起一套就进了浴室·三分钟后从浴室出来,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深灰色的西服,颜色极浅的淡灰色衬· ·衫,系一条图案雅致的领带,站在清明如水的月光下,优雅而高贵,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让我看得有点出神· ·他表演的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平常可以坐地铁去,今天出门有点晚了,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我觉得有点抱歉,显然是我耽误了他出门的时· ·间,可没等我说出任何道歉的话他已经上了出租车,并且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到我手里:“哪,你的公文包。”
 ·我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捶着脑袋为自己的粗心冒失感慨万分·我平时的工作虽然有点毛燥,可是总还算得上踏实,基本没出过太多的差· ·错。
这回居然两次把重要材料忘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萧远细心,在他那么匆忙赶去上班的时候还替我想着,我明天可真不知道怎么跟队长交· ·待了· · ·第三章 · ·几天之后案子的进展陷入僵局。
我和苏倩跑遍了全市的派出所,根据手上的名单查对暂住证,找到了十三人中的八个·剩下的五个人是在扫黄· ·学习班里找到的,感谢刚刚结束的社会治安大整顿,给我们寻找这几个没办暂住证也没留下真实地址的外地姑娘省了好多麻烦。
 ·人倒是都找到了,可是找到人就等于没找到失踪者,死者的身份依然混沌未明,忙了几天,一无所获· ·“算了,你先别管那个案子了·”我去汇报案情的时候秦队头也没抬就把我打发了,“先挂着吧,去帮大刘整理材料。”
 ·我不大情愿地去找刘队报到,在那里遇上了同样是一脸不甘不愿的朱建军·他们那个贩毒的案子也搁浅了·开始他们以为是外地的贩毒团伙到· ·本市开辟市场,因为毒品的颗粒、纯度跟市面上常见的不一样。
可查了一阵才发现情形不对,那个贩毒集团组织之严密,行动之隐蔽,以及对· ·本市情况之熟悉都不是一个外地团伙能做得到的·他们摸到的几条线都断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根本查不到上层组织,后来索性· ·联机头都抓不到了。
 ·“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倒霉”朱建军一边干一边跟我小声抱怨,“看人家这边多顺,一到山重水复就来个柳暗花明,总能抓住条线追下去,· ·这么着干活也有劲啊。”
 ·“有劲你就好好干呗·”我埋头整理材料,懒得说话,其实心里一样别扭· ·刘队他们的经济诈骗案确实进展巨大,可以说是曙光在望。
压力的减轻和胜利的前景使全队上下忙得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有效地冲淡了其· ·它两个案子毫无进展的挫折感和沮丧情绪·但对我来说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无名女尸案是我工作以来第一个真正经手的案子,这使我在潜意识里把它当成了我的责任,找出凶手为死者伸冤成了我念念不忘的一个目· ·标·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也很不现实,也知道我暂时负责侦查的案子不等于就是我一个人的,还知道一个案子暂时挂起来不代表以后就不再· ·去理它就再也没有破案的机会,更知道现实工作中永远无法避免陈年积案和悬案,永远会有一部分案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告破,最后被无奈放· ·进档案柜里。
可理智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即便在刘队这里同样投入地忙个不停也无法使我忘记那个死不瞑目的年轻姑娘· ·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去明星艺术学校还档案的时候我的情绪异常低落,我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韩主任和陈科长热心的笑脸,尽管他们没有对我们· ·破案的进度问及一字。
下楼以后我完全是无意识地转向了琴房的方向,并且在那间教室的窗外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到了哪里·隔着· ·窗子我可以看见萧远正在向几个学生讲解指法,偶尔演示一下,并不时地纠正学生错误的姿势,态度非常温和,但那几个学生对他的态度却很·· ·明显的是尊敬和崇拜,而不是亲近。
 ·直到看见萧远的时候我才清楚地认识到我有多想见到他·这几天我忙得晕头转向,并没有时时刻刻地想起他,甚至很少回忆他的样子·但此时· ·我心里满满充盈着的激荡的喜悦却是如此的巨大,脑中对他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重新看到他的时候丝毫没有几天没见的感觉,反而像· ·是刚刚还跟他说过话似的。
 ·这时他突然抬头看见了我,起初有一点意外,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向我指指腕上的手表,示意我再等一会儿· ·我也有点意外·其实我今天本来没打算找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转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地很想看他几眼。
那个诈骗的案子今天刚交检察院,局长· ·许诺的奖金马上兑现了,刘队他们还等我回去喝庆功酒呢·可是我犹豫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跟萧远解释这个误会的措辞,最后还是给刘队打· ·了个电话说我晚上有事不去吃饭了。
 ·大概朱建军早就把他的朱氏猜想向全队做过公开通报,刘队居然没骂几句就放过了我,还笑嘻嘻地让我玩开心点·不等我解释朱建军就一把抢· ·过了电话,用一本正经的口吻通知我从今天起宿舍纪律比照大学执行,过了十二点他决不给我留门,接着就只能听到电话那头哄堂大笑的声音· ·。
 ·没过多久萧远就出来了·他一句也没问我为什么来,来干什么,只是用很关切的目光看了我几眼,问:“你怎么啦好象不大高兴” ·“嗯,工作上遇到点麻烦。”
我闷着头回答· ·“很难解决吗严重不严重” ·“也许吧,其实也不是我的错,就是碰上难题了,很烦。”
 ·他笑了:“难题怕什么呀,想办法就是了·没准明天你就找到解决办法了呢·” ·“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我相信你能应付。”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向我比一个V字的手势· ·萧远的话其实很平常,可是我心里突然舒服多了·也许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些:一个温暖的眼神,一点亲切的关注,和充满鼓励的几句安慰。
纪· ·律不允许我们向外界随便透露案情,我也从没向他提起过我的职业,但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几句对白就已经足够了,我只是一时挫折,并不脆弱· ··我放开案子,转头向他笑了笑:“我刚发奖金,要不,今天我请你吃饭” ·“行啊,华亭还是静安希尔顿” ·“别别别,你是不是想顺便把我的工资一块解决啊”我笑着举手求饶,“能不能挑个不那么高档的地方” ·“那不如上我家得了,你做饭。”
 ·“更难为我了,我可没有你的手艺·” ·“那就我来做吧,你买菜,还是算你请,行不行” ·我同意了。
吃什么东西并不重要,在哪儿吃也一样不重要,我不知道重要的是什么,只是想请萧远吃一顿饭,也算是对吃过他两顿饭的一点回· ·报·我猜他一开始就看出了我的想法,所以答应得非常痛快,既不推让也不客套。
也许是我的性格过于直白外露,也许是萧远特别聪明敏感,· ·总之他很容易就能看穿我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更是· ·我买了一大堆菜,大概五六个人都吃不完,萧远拦过几次没有成功就不管我了,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大肆采购,既不帮我挑也不帮我还价· ·,更不帮我拎东西。
我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实在拿不过来了才住了手· ·一出菜场萧远就站住了,从我手里接过了一半的分量,然后才跟我说笑着慢慢走回家·其实他就算真的全让我一个人拎也是应该的,因为一进· ·厨房我的力气就毫无用武之地了,洗菜洗得不干净,切菜差点切到手指头,炒菜就更不用说了。
萧远只观察了两三分钟就对我的厨艺水平做出· ·了极为客观准确的结论,并且当机立断地把我请出了厨房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我不好意思看着他一个人忙,也懒得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就· ·找了袋毛豆坐在厨房门口慢慢地剥,一边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笑话。
他一干起活来就没工夫说话,但还是留心在听,一边‘嗯’‘嗯’地· ·答应着,听到特别好笑的地方笑得直不起腰,就放下菜刀扶着料理台,然后回头瞪我一眼,嫌我影响他做饭的效率。
 ·他的效率肯定是受了点儿影响,因为我们六点进的门,直到七点半才吃上饭·我还买了两瓶干红,给我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我其实不太会喝酒· ·,也不是很爱喝酒,干红那种酸酸的味道尤其不对我的胃口。
可我总觉得只有这种酒才配得上萧远的气质·啤酒太普通,白酒太粗豪,香槟太· ·女性化,只有红酒,不浓不淡,色彩悦目,在晶莹的杯子里澄澈透明地轻轻荡漾着,有一种高贵优雅的味道。
如果配上萧远清秀白皙的面颊,· ·纤长洁白的手指,还有安静平和的浅浅笑容,这样的画面一定会成为全世界红酒厂商争夺的广告· ·“你想什么呢这么能发呆”萧远用筷子敲敲我的手。
 ·我对他说了我刚才的念头,他笑着叹了口气,说:“你真会胡思乱想,怎么能光看表面的东西呢,高贵又不是这样做出来的·再说根本没有什· ·么酒适合我,我对酒精敏感,喝酒超过一杯就发烧,还头晕恶心,得难受一天才能缓过劲儿来。”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失望,萧远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少喝点不会有事的,我可以兑点儿雪碧·” ·萧远家里没有雪碧,我不顾他的劝阻坚持下楼到小店买了一瓶特大号家庭装。
萧远一看见瓶子就笑了:“怎么买这么大一瓶啊,照这个比例兑· ·都该看不出颜色了·”我也笑,可还是给他调了一杯颜色极浅极浅的红酒,浅得像是天边的第一道霞光,明亮的浅绯。
 ·这顿饭我们一直吃到十点,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时间最长也最愉快的一顿晚餐·我一喝醉酒就兴奋,就会比平时更喜欢说话,更容易说起· ·平日很少提到的话题,比如儿时的琐事,上学时的趣闻,说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如果是在正式场合,我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超过酒量的底限,· ·但跟朋友喝酒的时候就没那么小心了,弄得队里那几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家伙老拿我醉了的样子开涮,尤其在当着苏倩她们几个女孩子的时候· ·闹得最凶,常常弄得我面红耳赤。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都跟萧远说了些什么,反正他一直没笑过我,即使在事后我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只是说我喝醉酒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他· ·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很奇怪,好象很一本正经,又好象带点玩笑的意味,可爱那两个字的发音又特别重,搞得我始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后面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之中始终相当模糊,连我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没能留下多少清晰的印象·我只记得到后来我好象一直嚷嚷着要萧远· ·弹琴,说什么也要找出那首让我念念不忘的曲子,并且拚命地向萧远形容那首乐曲所给我带来的幸福和完美的感觉。
我好象说那是一种深深地· ·浸润到骨髓中细胞里的完美和幸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真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也许只能用他,用他的笑容和他坐在钢琴面前专心弹奏· ·的样子。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说的了,那时的我已经微醉,思维明显地有些混乱·可是我一直记得萧远听到这话以后的笑容,这个笑容深深地· ·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也许是烙进了每一个细胞的核心,溶入了每一段DNA序列,以至于在我的有生之年再也无法磨灭。
 ·即使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我也形容不出萧远那时的笑容,何况是在神智迷蒙的酒醉之后·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就像是温暖的初冬季节从低空对流· ·云层中落下的雪花,还没有完全成型就随风飘落,还没到地面就开始溶化。
它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温暖亲切让人安心的笑容,也不是他听我讲· ·笑话时眼睛闪亮嘴角高扬的开心笑容,说不上忧郁,也并不苦涩,可是却让我心里象透不过气来那么难受。
 ·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熟悉的淡淡苹果清香中醒来,舍不得睁开眼·我闭着眼睛揭开一角被子,在身体两边来回摸索,却只摸到冰凉的空气和同样冰· ·凉的墙,萧远不在。
他怎么起那么早啊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总不能在别人家里赖床吧这时我才发现萧远就趴在床· ·头的桌子上打盹,像是刚洗过澡,换了身淡灰色的薄绒运动服,头发还有一点湿,柔软地贴伏在头上。
 ·我没在床上找到自己的衣服,桌上也没有·我裹着被子在萧远的房间里转着圈子找了半天,最后才在阳台上看见了洗得干干净净晾好了的全部· ·里外衣物,大概刚晾上不久,有两件还在滴水。
一看见这个就算再傻我也知道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定是吐了,多半弄了自己和萧远· ·一身,看情形大概把萧远折腾了一晚上· ·等我从衣柜里找出几件衣服穿好之后萧远还没醒,我歉意地推推他的肩膀想让他到床上去睡,可他只是含糊地咕哝着说了声“别晃,头晕”就· ·没再理我。
我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有点担心,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烫,知道他一定是酒精过量起反应了,连忙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我· ·知道怎么对付醉酒的人,可对萧远这时的状况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毫无概念,最后想想茶能解酒,大概给他喝杯热茶总会好一点吧,就到厨房里· ·找茶叶烧水。
 ·可是当我扶着萧远起身半倚在我怀里喝茶的时候他的反应却十分抗拒,眉头紧皱着来回躲避我手里的杯子,还意识不清地低声央求:“别,难· ·受,别让我喝了……”尽管知道他指的其实是酒,我还是不忍强迫他硬喝,只好放下杯子,让他重新躺平。
看着他苍白脸颊上的忍耐神情,极· ·度的后悔就象一股猛然爆发的山洪,把我醒来时的微妙窃喜劈头盖脸地冲得一点不剩· ·萧远明明说过他对酒精敏感,我也明明知道不该让他多喝,可是昨晚萧远微带酒意的样子实在太让我惊讶,以至于我竟把这些全都忘到了脑后· ·。
他的脸色本来如象牙一般光润洁白,虽然轮廓清瘦肌肤却细腻而丰润,色泽柔和得就象质地最纯的白玉·一点极少的酒精就给这纯净的肌肤· ·染上了淡淡的绯红,均匀轻浅得宛如一滴朱砂在牛乳中缓缓晕开,漫成一片。
他的嘴唇变得格外红润潮湿,清澈的眼睛也变得幽深润泽,像是· ·蒙上了一重迷茫的雾气·这样陌生而诱人的景象让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明显加快,嘴里有一点发干,只好拚命跟他碰杯喝酒,大声说笑,稀里· ·胡涂中早忘了有没有给他加上应该是他杯中主要成份的雪碧。
其实我根本就不该让他喝酒,为什么一定要任性地叫他陪我喝呢都是我的错· ··我带着极大的歉意和后悔在萧远床头呆坐了半天,直到阳光照进眼睛才想起还要上班。
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干脆直接打秦队的· ·手机请假,然后又打到‘明星’替萧远也请了一天假· ·其实我也帮不了萧远什么,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紧皱着眉,却一声不响。
偶尔烦燥地来回转侧,好象十分恶心难受,可又一直吐不出,· ·牙咬得很紧·我只能坐着,替他掖掖散开的被角,擦擦额上的冷汗,然后坐下,想起昨晚我在醉中睡得香甜的时候他却在忍着不适帮我收拾善· ·后,继续后悔。
 ·下午四点的时候萧远醒了,眨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很诧异地问:“你怎么还没走不上班啦” ·我指指阳台上的衣服,又指指自己身上,做个鬼脸。
 ·萧远的身高跟我差不多,可是体型差别巨大,这几件衣服穿在他高挑纤细的身材上熨贴合体,到了我身上却说不出的别扭,肩膀袖子腰围都嫌· ·太紧,简直象偷来的一样。
 ·他笑了,眉头还没完全展开:“活该,谁让你昨天乱吐的” ·“害你收拾一夜吧” ·“也没有,开头你挺老实。
我也无所谓,反正睡不着·” ·我没好意思问他为什么睡不着,估计是被我闹的·看看他精神似乎好一点了,就把上午冲的茶给他倒了一杯·他一边捧着杯子慢慢地喝一边看· ·着窗外出神,好象还没彻底清醒,我也没敢吵他,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看着,见他的眼睛逐渐恢复神采,心里悄悄雀跃。
 ·我的衣服直到天黑才干,我换上衣服就冲下楼买晚饭,坚决没让萧远再下厨房·萧远的胃口还不大好,我买回来的白粥他只吃了半碗,菜也没· ·动几口。
我的食欲倒是奇佳,把剩下的东西全吃了,萧远就笑吟吟地坐在桌旁看着我吃,自己喝茶,眼睛里又是那种我熟悉的温暖神情· ·八点钟我们一起出了门,萧远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去上班,怎么劝也没用。
也不让我送,说他既不是病人又不是女人,用不着来这一套,我只· ·好听他的,自己回了宿舍· ·尽管路上我已经对朱建军他们几个可能进行的严刑逼供做了充分的准备,可当真面对他们挤眉弄眼嘿嘿坏笑却真心高兴的面孔时,我还是把事· ·先编好的供词说得结结巴巴七零八落。
还好他们关心的重点不是那些,而是所谓的“作案细节”,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让你交待就是给你个机会表现态度,别想蒙混过关,交待得越详细处理越宽大。”
 ·我手忙脚乱地狼狈抵抗,最后还是在他们的轮番进攻下举手投降,顺着他们的话头编故事,尽管编得错漏百出,他们居然谁也没注意到·这就· ·是那群精明能干心思缜密的破案老手吗我在心里暗自好笑,心想他们平时要是照这样办案非让队长通通开除了不可。
 ·其实我完全可以向他们说明我并不是交了女朋友而是在萧远家喝醉了酒·可我不想那么说,萧远成了我心里一个很私人的秘密,我不想,也不· ·愿跟别人分享,宁愿让他们误会,同时享受着因为萧远被误会被取笑时那种隐隐的莫名的快乐。
 · ·第四章 · ·果然,那个经济诈骗案搞定以后,队里把最近一段时间的几个案子又重新组织人力好好查了一下,其中一个抢劫杀人案有了巨大突破。
可是我· ·经手的那个案子却没有丝毫进展·尽管勘查结果表明案发现场就是第一现场,但凶手把案子做得非常漂亮,干净利落,滴水不漏,看得出一定· ·不是新手。
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没有足迹,没有指纹,没有凶器,再加上那几天一直下雨,仓库外面可能有过的车辙与脚印都没了,完全无· ·从查起·我们也向现场附近的居民做过详细调查,可是谁也没见过有人在那里出入。
 ·在死者身份的调查方面同样是一无所获·我们已经把失踪人口的范围扩大到了郊县和江浙两省,还请派出所协助清查了本市的暂住人口,看其· ·中有无未经报案的失踪者。
可是整整忙了十多天,死者的身份仍然成谜,简直就象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刑警队的工作任务相当繁重,在案子不断告破的同时也不断有新的案子在发生,这具编号为0176的女尸很快地又被暂时放到了一边,大概要等· ·到有了新的意外线索才能重新被摆到计划中来。
而这个曾经被朱建军戏称为‘0176之谜’的案子也渐渐不再被人提起,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工作· ·之余还会时时想起它来,并对着那本厚厚的卷宗发一会儿呆。
 ·在这个寒冷多雨而辛苦忙碌的冬天里,跟萧远在一起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开始我还只是在周末去找他聊天,听他弹琴,或者拉他一起去· ·文庙转转书市,然后在庙前的小吃摊上吃一碗油豆腐线粉和重油炒饭,下午就漫无目的地在老西门一带的小巷里闲逛着回家。
天气好的时候我· ·总爱拉着他去他们学校的小操场打球,这是我跟他在一起时最骄傲的时刻,因为萧远的身体素质虽然很好,却明显缺乏运动训练,无论篮球还· ·是羽毛球都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萧远对这一点显然不大介意,每次我比比划划地指点他上篮的时候,他总是微微地笑着听我说,可打的时候还· ·是没多大进步,被我骂也不生气· ·我住的宿舍在阴面,因为照不到太阳,长期冷得象冰窖一样,因为忙得没空晒,被子总是潮漉漉的,散发着隐隐的霉味。
宿舍的恶劣条件成了· ·我往萧远那儿跑的最佳借口,经常下了班不回宿舍直接去他家,早的时候就先去买菜,晚了自然是吃现成的· ·后来我渐渐发现无论我去得多晚,萧远那里都有现成的饭菜在等着我。
虽然有的晚上他要上班,可总会记得把钥匙放在花盆下面,把饭菜留在· ·微波炉里,有时甚至亮着台灯·这种被人牵记有人照顾的感觉对一个单身青年来说是一种最最不可抗拒的诱惑,而我也完全无意抗拒,甚至是· ·满心欢喜地享受着这种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幸福滋味。
 ·第一次留宿是个意外·那天一早就出了太阳,我高高兴兴地晾上被子就去查一件入室抢劫案,下午查完就直接去了萧远家吃饭,打算晚上回去· ·再收。
吃饭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被子还晾在外面,‘啊’的一声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里嚼了一· ·半的鳝丝差点喷了一地。
 ·萧远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想起什么要紧事啦这么激动·” ·“我的被子啊”我捶胸顿足地哀叫,“今天刚晒的……忘了收。”
 ·“那你现在回去也早湿了啊,自己倒白淋一场雨·” ·“我知道·”我垂头丧气地坐下,“我就这么一床被子,这下惨了,只好跟小朱挤一床睡,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半夜做梦把我踢下来。”
 ·萧远笑了:“那你睡我这儿吧·反正我今天上班,回来都半夜了,好歹挤挤就凑合睡了·” ·对这个提议我当然求之不得,把萧远送走后就一个人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 ·可兴奋的,我不是第一次在这张床上睡觉,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过夜,虽然以前那两次胡里胡涂的经历不算正式留宿,可是在一个朋友· ·家里留宿又算得上什么大不了的新鲜事呢又不是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
 ·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帮他做点家务,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可做的·他的屋子保持得非常整洁,衣服都干净整齐地挂在衣柜里,桌面和· ·钢琴一尘不染,厨房也收拾得没有半点污垢。
因为无事可做,也定不下心来看书,最后我早早就上了床,可是怎么都睡不着觉·以前我总觉得· ·萧远床褥上的气息好象有催眠的功能,让人一躺上去就会安心地睡着,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有他在的缘故,而不是因为那张床。
 ·萧远在十一点半准时回来,那时我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听见门响我连忙躺好装睡,一边悄悄睁开一线眼睛观察他的动作,有一种偷做坏事的小· ·小喜悦。
他显然没想到我还醒着,进门都没开台灯,摸索着找出睡衣去浴室洗澡,过一会儿轻轻进来走到床边,好象对着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低声叹了口气,在我外侧躺下了。
 ·我原以为萧远回来我就能很快地睡着,就象前两次那样·可不知为什么,尽管这一次他近在身边,近得随便伸一下手都能碰到,我却反而睡不· ·着了。
萧远就在离我不到半尺的地方背对着我,呼吸轻而均匀,半湿的头发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被他随手拢在耳后,露出了线条优美的· ·侧脸·我在书桌的阴影里凝视着他,一动也不敢动,怕他知道我还醒着,又怕他问我为什么不睡,而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答不出来。
我不知道· ·我是怎么了,想不出,也不敢去细想,就那样躺在月光的影子里独自发呆到天亮· ·后来我再也没有想过那夜的问题,但是因为天气和经济的双重原因,朱建军在冬天转移阵地,开始在宿舍里与女朋友频频约会。
为了给他们腾· ·出个私人空间,我开始经常在萧远家留宿,渐渐的也就不再失眠,可睡前看着萧远的背影出神已经成了一种不变的习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什· ·么时候睡着,他一躺下就很少动,而且总是非常安静,既不打呼噜也不说梦话,以致于我始终都无法找到他梦与醒之间的界限。
 · ·冬天就在这无数个安静而微妙的夜晚中悄悄过去了,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结束了实习期,第一次以非见习身份全程参与侦破了一件恶性入室抢劫· ·杀人案。
案犯的年龄小得让我吃惊——十六岁,一个应该正在教室里专心读书准备中考的年龄,而他却在一个晴朗的初春下午拿着一把街头小· ·摊上买来的西瓜刀闯入了邻居家里,向曾经一起踢球玩闹的十三岁男孩要钱,男孩反抗,被他在扭打中连刺了七刀。
男孩的外婆闻声进屋查看· ·,也被当场杀害,临走前还搜光了被害者家里的全部现金· ·案情并不复杂,侦破过程也很顺利·年轻的凶手虽然胆量惊人,经验却实在太嫩,不光在做案现场留下了大量脚印,而且连凶器和沾血的衣服· ·都没好好处理,居然随手一裹就扔进了垃圾箱。
恰巧被捡破烂的外地老头发现,到派出所一报案,那把刀正好跟被害者身上的伤口吻合,血型· ·也完全一致,从血迹的新鲜程度来看跟做案时间也相符,基本上可以肯定就是此案的物证。
 ·排查疑犯也没费多少力气·门锁完好,熟人做案的可能极大·凶手不大可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否则不会留下那么多挣扎搏斗的痕迹·但· ·年龄也不会太小,因为被害男孩的体格很壮,一般的同龄孩子很难在打斗中占到上风。
根据脚印和步态不难推断出凶手的身高体重,再加上上·· ·面的条件,疑凶的范围立刻缩小到有限的几个人身上· ·用作案条件和捡到的血衣一排除,凶手呼之欲出,立即传讯。
 ·毕竟是初犯,年纪又小,很难在训练有素的刑警面前保持不动声色,三言两语就露了马脚·经验丰富的秦队步步紧逼,攻势凌厉,凶手几乎连· ·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全盘崩溃。
 ·审讯的时候我忍不住一直在看案犯的眼睛,那还是一双多么年轻的眼睛啊,黑白分明,清亮见底,几乎看不出一丝凶狠暴戾的影子,可它的主· ·人却为了区区的六百多元人民币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两条人命。
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事实俱在,我直到现在都很难相信本案的凶手真的就是这个· ·坐在我面前小声哭泣的脸色苍白的十六岁少年· ·“为什么杀他”我问。
 ·“我……我本来没想杀人的,拿着刀也就是为了吓唬他让他给钱·”少年抽噎着说,“谁知道他不信我会动手,说什么也不给,还想抢我手里· ·的刀子……一打起来我就什么都忘了,就想着今天说什么也得弄到钱不可……” ·“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急着要钱” ·“因为……毒瘾犯了,自己又没钱买……” ·接下来的交待我已经懒于复述了,一个因吸毒导致犯罪的典型故事。
逃学,鬼混,被人引诱吸食毒品,然后越陷越深,最后彻底堕落·一切已· ·经发生并且无可挽回,再去详究事情的前后经过对案犯与我均无意义,我更关心的是毒品的来源,为了让这样的命案不再发生,斩断这只无形· ·的罪恶之手才是我们当前最需要做的事。
 ·“毒品还有吗在哪儿”我简短地询问· ·他还在无声地抽泣,一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
 ·案犯身上吸剩的毒品有些特别,看上去应该是冰毒,但是与以往查获的冰毒相比,在颜色和颗粒形态上都略有差别,粉末的颗粒比较粗,颜色· ·更白也更透明,真像是晶莹剔透的细小冰晶,纯净而美丽。
 ·难怪叫‘冰’·我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看过那么多触目惊心的案例和资料,我几乎很难想象,这些看上去纯净无瑕的细小冰晶,竟然能如此地· ·令人沉溺、疯狂、无法自拔,甚至为之铤而走险,不惜做出任何罪恶的事情。
 ·秦队、我、朱建军分别对着这袋东西看了一会儿,彼此交换一个眼色·秦队沉得住气,倒还看不出什么,朱建军脸上的喜色却象待嫁的新娘一· ·样掩都掩不住。
这种毒品我们并不陌生,前些时候朱建军他们曾经紧盯着追过好几个星期,最后却以线索中断而被迫告终,朱建军还为此耿耿· ·于怀了很长时间· ·现在终于又冒头了。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我和朱建军大力击掌,脸上的表情喜形于色· ·“小子们,先别高兴太早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秦队叼起一支烟,声音含糊地说。
“上回不就白忙活半天” ·“上回抓住的几个都是瘾君子,用处不大,这回总算抓着线头了,咱们就来个顺藤摸瓜……”朱建军嘿嘿地笑着摩拳擦掌,眼睛闪闪发光。
 ·“你呀,就知道做梦·”秦队戳戳他的脑门,转身走了· ·“方永,跟我一起去怎么样反正你手上这个案子也结了。”
 ·“是不是需要我的指点了有困难早说吗,叫声方老师我就去·”我笑嘻嘻地跟他开着玩笑· ·“想的美,我比你还早工作两年呢,你叫我老师还差不多。”
朱建军笑着捶我一拳,心情持续无限好· ·就在我们两个嘻嘻哈哈地笑闹着下楼的时候,0176的影子又在我心里不知不觉地悄悄浮了起来·当初我和朱建军几乎是同时在这两个不同的案· ·子上遭遇滑铁卢,现在他的案子重现曙光,可我的呢那个可怜的年轻女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瞑目 · ·秦队真是个老狐狸,有时候对案子的预感简直灵得吓人,可是也准确得恼人——我和朱建军果然白忙一场,只落了个空欢喜。
 ·少年交待的毒贩是抓到了,可他拒不交待贩毒的事实,只承认自己吸毒,偶尔也帮朋友捎带着买一点儿·我们在他身上只搜到不足十克毒品,· ·家里更是一无所获。
这点数量不足以构成贩毒罪名,没办法起诉,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态度笃定得很,对毒品的来源一问三不知,只说在歌· ·舞厅里打几个暗号就有人上来搭讪,别的再问什么都说记不清了。
我和朱建军又是没办法,又舍不得放,可到最后还是放了·是秦队的指示·· ·反正也问不出结果来了,倒不如放出去监控一阵,也许还能钓到大鱼。
 · ·监控的工作很累人,因为没规律,得跟着监控对象的节奏活动·可是也有优点,比如说,工作时间不那么固定,自己安排的余地比较大·这段· ·时间的案子不算太多,也没什么紧急的大案要案,人手的调配上相对宽松,那就显得更自由了。
 ·相比之下萧远好象比我还要忙,除了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去俱乐部弹琴,十一二点回来睡一会儿,第二天又早早起来整理屋子和买早饭·有时· ·候点曲的客人多,得一直弹到一两点钟,就干脆在俱乐部的休息室睡几个钟头直接去学校。
我好几次劝他多睡一会儿,说以后早饭让我去买就· ·好了,反正我睡得比他早·他淡淡地笑着看我一眼,眼里的神色意味深长,好象知道我说谎,也知道我总是要等到他回来才睡,可最后他只是· ·口气平淡地告诉我他习惯了,从小就这样,跟妈妈学的。
 ·这是萧远第二次跟我提到他的妈妈,第一次是在春节前·当时我们局里发福利品,每人发了一大堆毛巾香皂洗发水,我直接就拿到了萧远家·· ·他不要,说他有自己用惯的牌子。
我说你也是跟上时代的步伐啊,现在连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都知道用什么飘柔力士海飞丝了,你还用那个老掉· ·牙的青苹果,也不换样新的,实在是太落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我那是他妈妈最喜欢的牌子,他一直记得妈妈第一次用它洗过头之后,他趴在妈妈背上,把脸埋进头· ·发里闻那股怡人的苹果清香时,妈妈轻柔快乐的笑声和他深深感受到的幸福的味道。
 ·当时我很好奇,因为萧远以前从没提起过他的家人,也很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就随口问他家里的情形·萧远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又· ·好象在回忆什么事情,过了好一阵子才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他父亲去世很早,他是跟着妈妈长大的。
三年前妈妈也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他一· ·个人,一直这样过到现在·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太多伤心的样子·可那时我已经相当了解他了,知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是心里有事就越平静,· ·表面上就越是若无其事。
从他的叙述中不难发现他和妈妈的感情非常深,超出了一个男孩子跟母亲之间会有的寻常感情,以致在妈妈去世几年· ·之后还始终延续着她生前的许多习惯· ·我早就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事实:萧远非常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惯于压抑心里的感情,可他的眼睛不会说谎,在开心· ·的时候会闪亮,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幽黑。
这使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跟萧远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解读他藏在平淡表· ·情下面的真实情绪·就在他说起他妈妈的时候,他眼睛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沉暗,像是两个幽黑无底的深潭,但却是干的,没有水气。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敢再提起他的家人,也不再向他讲述我家里的琐事,怕引他伤心·但后来我去图书馆查阅心理方面的资料,发现· ·书上说长期压抑情绪对人的健康很不利,非常容易患上抑郁症,还有多种慢性疾病。
于是我又决定试着引导他发泄自己的感情,比如故意惹他· ·生气或是逗他开心什么的,可效果始终不是很好,他总是很难生我的气,而开心也只是浅浅的浮面的快乐。
最后我觉得还是得从他妈妈身上下· ·手,让他学会把难过的情绪发泄出来· ·现在好象机会来了· ·“你一定很象你妈妈吧”我问。
 ·萧远点点头:“嗯,长的象,脾气也象,爸爸的性子特别直,妈妈就刚好相反·” ·“你这么象她,那她一定很高兴啦” ·“大概吧,她常说爸爸那个宁折不弯的脾气太烈了,要不也不会吃那么多苦,还弄了一身的病。”
 ·这时我才知道萧远的爸爸也是学音乐的,而且是个才华横溢很有前途的钢琴家,可是在文革中受了老师的牵连,又坚决不肯出卖老师换取平安· ·,被当时的造反派整得很惨,身体很快就垮了。
文革结束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重返本行,只好到一家中学当音乐老师,在萧远八岁的时候就去世· ·了· ·“妈妈后来常常跟我说,要是爸爸的性子稍微软一点,能及时妥协一下,一切也许就不至于是这样。”
萧远盯着墙壁,白皙清秀的脸上没有任· ·何表情,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他可能还能当他的钢琴家,还会跟我们在一起·可爸爸这个人……唉,一个人太有原则,也不知是坏事还是· ·好事。”
 ·我轻轻握住萧远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那种毫无感情色彩的平淡口气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可你毕竟不象他呀,现在你不是生活得很好吗如果你妈妈能看到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安心的。”
 ·当时我自以为这样的安慰很得体,可后来我才知道这句简单的话语对萧远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一种讽刺·我所使用的最诚恳的表情和确信的语气· ·就象一把钝锈的小刀,把他的心生生地切割成无数碎片。
 ·“是吗”萧远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这是我曾经见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忘记的笑容,和那次酒后看到的一样,还是那么轻,那么飘忽,那· ·么隐约难懂。
可这次我的神智十分清醒,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笑容是怎样在脸上轻如飞絮般一掠而过,以及他眼中沉暗的幽黑· ·“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萧远转过脸,掀开琴盖,“你还想不想找那首曲子我们再试一次吧·” · ·第五章 · ·事情往往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转机。
这句话是秦队的口头禅,我总觉得那是他在案子没有头绪时的自我安慰,从来就没当过真· ·可是现在我信了· ·有天下午我出去勘查现场,在一个低矮的小树林里钻了半天,弄得从头到脚都是泥。
萧远一看见我那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就笑了,立刻把我赶到· ·卫生间去洗澡·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我那身脏衣服泡上了,我开始还没反应,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来,‘啊’的就是一声惊叫。
 ··“怎么了”萧远不明所以地问· ·“我的笔记本……”我长声哀号· ·萧远笑了,从窗台上拿起一样东西:“这个” ·我大大松一口气,拚命点头,“扔过来吧。”
饭还在锅里,正好整理一下今天的调查笔记· ·萧远依言扬手,本子倒是顺利接住,里面夹的东西却飞了出来,正好落到萧远脚边· ·“咦,交女朋友了啊”萧远随手拾起那张薄纸,看了一眼。
 ·“啊什么没有的事,那是我一个案子的被害者·” ·“案子”萧远疑惑地问,一脸没听懂的模样。
 ·“是啊,怎么了” ·“你是警察”萧远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从没对萧远说起过我的职业。
事情往往是这样,有些事在一开始的时候知道就知道了,不知道也就没人再提·我是因为调· ·查案子才认识的萧远,潜意识里就总觉得他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我喜欢当警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一项让人愉快的工作,那些暴力、凶· ·杀、血腥和犯罪是如此的肮脏而丑恶,使我不大愿意在工作之余再提起它们·尤其是跟萧远,这些丑陋的罪恶与他的美好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 ·比,让我感到和他谈论这些东西都是对他的一种损害。
 ·“你怎么从来不穿警服”萧远淡淡地问· ·“啊,这个呀·”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刚毕业时我穿过的,可第一次出现场就遇上一具无名腐尸,样子那叫一个恶心……害得我· ·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让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笑话了个够。
队长气得一回局里就骂了我一顿,叫我没长够出息就别穿警装,省得给警察队伍丢· ·人现眼·秦队倒只是一时气话,可我自己也觉得窝囊,就下定决心在真正成为一个好警察之前先不穿制服,也算给自己增加点动力吧。”
 ·“还有这样的事儿”萧远也笑了,“你现在还不够资格吗” ·“也够也不够吧,反正还差点火候。
再说我这点事闹得全局都知道了,平时也没少拿我取笑,要是现在突然改穿制服,就好象我自己已经觉得· ·自己不错了似的,显得多骄傲啊·”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认真想过,反正穿便装挺舒服的,有时候调查点东西也方便。
刑警队的着装向来没什么死规定,穿不穿都行,象秦队· ·就几乎从来不穿,他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年,那张脸有时候比警服还管用· ·“也许……等我真正破过一个漂亮的案子再说吧”我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刚过实习期,也就是给人当个助手,还早呢。”
 ·“比如这个案子”萧远扬扬手上的纸· ·“这个啊,大概是没戏·因为没线索,挂起来了,搞不好就成无头案。”
 ·“那你还整天装着它干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放不下吧”我接过那张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这是一张计算机合成人像照片,是我请李波根据死者颅骨的X光片制做· ·的·这种工作属于专家范畴,李波是法医,对这个纯属业余爱好,绝对的新手,只是因为平日跟我的关系不错,才试着帮我做了一张。
照片的· ·精确程度没多大保证,无法籍此进行调查,可我还是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始终没有丢掉· ·“你很在乎这个案子”萧远盯着我的表情,轻声地问。
 ·我点点头·其实所有的案子我都在乎,当然,这个也许更特别一点· ·“为什么” ·我有点奇怪地看看萧远,他平时很少问这么多问题的,应该说,他几乎从不开口问起什么,除非别人主动告诉他。
可他的问题也许来得正是时· ·候,因为这个案子在我心里已放得太久,感觉上都已经发酵了· ·我向他简要说了说案情,当然略去了保密内容,也没详细描述现场,只说那个女孩死得很惨。
可萧远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显得有· ·些飘忽不定,微微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恐惧· ·“就是因为她死得特别惨,你替她伸冤的念头才这么强烈” ·“也不是,”我沉吟了一下,跟他讲起另外一件案子。
那件案子的情形十分特殊,严格的说应该算成两件不同的案件,可是两者之间又有着密· ·不可分的联系·两件案子,分别有两个罪犯和受害者,可加起来还是只有两个人,罪犯和受害者的身份在前后两个案件中发生了逆转,而这正· ·是案情的特殊所在。
 ·其实案情极其简单,多年前,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下夜班途中被歹徒强暴,被经过的路人报了案·女孩的性格相当坚强,不仅记住了歹徒的· ·口音和身材特征,还重重咬伤了他的左臂。
照说这样的案子应该不是很难侦破,但当时正在文革期间,政治需要高于一切,当地公安的警力全· ·部被派去限期调查一起所谓的政治杀人案,没空处理这些小案子,只好暂时挂着。
后来没过多久,公检法系统彻底崩溃,就更没人过问这些事· ·情了· ·一件小小的强奸案,不要说是在那个异常动荡的年代,就算在平时也算不上大案要案,对警察来说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刑事案件而已。
然而对· ·于受害者本人,这却是足以影响其一生命运的惨痛经历·案中的女孩本来已经准备结婚,可这件案子被传得沸沸扬扬,未婚夫承受不住社会和· ·家庭的双重压力,选择了分道扬镳。
女孩后来终生未婚,一直也没能摆脱此事的阴影· ·也许是命运的有意捉弄,在时隔几十年后,当年的女孩又意外遇到了那个歹徒,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使她几乎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可就在· ·她满怀希望地前去报案时,却被告知那个案子的诉讼时效已过,法律已经不会去追究歹徒的刑事责任了· ·这个消息对女孩而言无异晴天霹雳,她因为那名歹徒的恶行整整痛苦了几十年,并且断送了终生幸福,可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坏人逍遥法外 ·后面的情节应该不难想象。
杀人,自首,判决·一个无期徒刑结束了长达几十年的恩怨纠缠· ·这是我在校实习期间亲身经历的一个案子,它给我带来的震撼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
本来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案件啊如果当时案子没有被耽· ·搁,如果及时将歹徒绳之以法,虽然一切已发生的事实无法挽回,将临的幸福仍会被毁灭,但至少女孩不会怀着如此深刻难忘的痛苦与仇恨度· ·过今后的几十年,更不会因为替自己伸冤报仇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当警察,破案,这对我们而言也许只是一份普通的日常工作·可是我们手中的每一本或薄或厚的卷宗,可能都代表了一桩令受害者终生难忘的· ·悲惨遭遇。
我无法忘记那个案件中半百老妇憔悴面庞上心愿得偿的解脱笑容,正如我无法忘记0716号女尸始终半睁的双眼,和一身制服所代表· ·的意义和责任· ·听完我的讲述萧远沉默了很久,他以一种近乎茫然的目光望着窗外,脸色苍白如纸。
最后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说:· ·“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也许,我能知道她是谁·” ·“真的是谁”这种在绝境出现转机的巨大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使我忽略了萧远明显有些异样的神情,只顾着追问萧远未说完的下文。
 ·萧远回身在书桌的抽屉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演出的合影,指指其中一个脸颊红润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孩:“我也不敢肯定·但可能是她·” ·我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女孩小巧精致的五官,虽然相貌不是很象,但与合成照片上人脸的轮廓确实有些相似。
 ·“她叫施云,湖南人,曾经在我们学校教过几个月音乐·后来因为嫌工资太少,辞职走了,到酒店和俱乐部演奏钢琴·她呆的时间太短,又走· ·了将近两年,难怪没人记得住她。”
萧远语气平淡地说,“学校里也许还有她的资料,你可以去查查看·” ·“太好了”我兴奋地一把抱住萧远,在屋子里连连转了好几个圈,“这下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你都不知道我为这个案子头疼了多久,这· ·下总算有机会让死者瞑目啦。”
 ·“行了行了,你这样转得我头晕·”萧远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有点吃力地把我推开· ·“咦你好象真的不舒服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萧远的脸色不是很好,明显地比平日显得苍白,眉头微微郁结· ·,连嘴唇的颜色都有些黯淡。
 ·“怎么了手也这么冷”我担心地抓住萧远的手·他的手冷得象冰块一样,手心还有一点潮湿,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微微轻颤,显得有些· ·软弱无力,跟平时在琴键上自由飞掠的优雅双手简直判若云泥。
 ·“没事,可能是昨天太累了·”萧远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同时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了手· ·“真的没事”我不放心地盯住萧远的眼睛,紧追着问,“有没有头晕还是觉得头痛睡得好吗吃不吃得下东西……” ·萧远笑着白了我一眼:“你在审犯人啊还是突然改行当大夫了真啰嗦。” ·我伸伸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着萧远转身回厨房炒菜。
他的笑容好象还是透着几分勉强,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吧,我想· · ·案件的侦查有时与人体的血液循环十分相似,可能在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堵住,让主要的运行陷入瘫痪而你却束手无策。
可一旦打开了· ·突破口,便又如同顺水行舟一般,畅通无阻· ·根据萧远提供的线索,我们顺利地查到了施云的详细资料和地址·其身高、体重、血型及其它特征均与死者极为吻合,并且于案发前七日下落· ·不明,与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一致,初步可以断定就是本案的受害者。
 ·此人生前的经历也基本查清,她于三年前来到上海,开始在一家小乐团担任钢琴伴奏,半年后进入明星艺术学校当音乐老师,同时兼职在一家· ·中等规模的饭店里演奏钢琴,三个月后从学校辞职。
后来她一直在不同的歌厅、酒店、俱乐部之间转换,大约一年前染上毒瘾,接着便开始从· ·事色情服务,直到被害· ·施云被杀的原因仍然漫无头绪,她的生活圈子太复杂,无论情杀仇杀或是遭人灭口均有可能,只能从她周围的熟人下手慢慢摸索。
这个任务的· ·工作量相当大,还好这一段人手不算太紧,秦队眼都没眨一下就派了黄欢,林海平,丁若男我们四个,可真算得上大方了· ·“哎哎哎,小方,这回要去销金窟里花天酒地大展拳脚了”从秦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朱建军把我拉到他位子上,一脸坏笑地问。
 ··“是啊,你想不想去我请客,你报销·”我笑着给他一拳·这小子还在不死心地盯着那个毒贩,闷得都快生出霉菌了。
 ·“得了吧,你小子自己当心别让人家拉下水就成·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可精彩着哪,嘿嘿·” ·“真会操心”苏倩从旁边凑过来给我帮腔,“人家方永觉悟比你高多了,还是管好你自己,别让那些毒贩子拉拢腐蚀了吧。”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他好·”朱建军笑着冲我挤挤眼,“省得他几时一个不当心,带着满身的香水味回家,让女朋友一脚踢下床来。”
 ·他这么一说,满屋人立刻哄堂大笑,一边嘻嘻哈哈地跟我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我的外宿是局里公开的秘密,连苏倩这小丫头都知道,居· ·然也跟着凑起热闹来:“嗳,查案也别查得太投入了,别弄得天天半夜回家,当心女朋友跟你呕气哦。”
 ·我被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只好也跟着尴尬地笑,可心里却有点微微的不是滋味·萧远是我的什么人呢朋友亲人兄弟还是……连我自己· ·也说不清我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我喜欢萧远,非常非常喜欢,想时时刻刻跟他在一起,跟他说话,听他弹琴,一起吃饭,睡觉,无论· ·做什么我都高兴·可后面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敢往下想过,我不知道。
 ·这件事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正常思考范围,我也就逃避似地不去多想以后,比如婚姻,家庭,前途,我只想尽量和萧远在一起,可是近些天来,· ·这个要求也渐渐变得很难实现了。
 ·娱乐场所的营业时间大多在晚上,为了工作我回家的时间变得很迟·开始我还担心萧远一个人无聊,可是他最近的工作比我还忙,回来得比我· ·还晚,经常后半夜才到家,有时索性不回来。
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有过,可从没象现在这么频繁·我有点奇怪,曾经想问他,可总没找到机会开· ·口· ·没过多久,一天早晨我从美梦中醒来,发现萧远正在整理衣服,一件件从衣柜拿出来往皮箱里放。
 ·“怎么了你要出门”我睡意朦胧地问· ·“不是·”萧远简短地回答,“我要搬出去住。”
 ·“什么”我的困劲一下子被吓得无影无踪,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啦” ·“没有,不关你的事。
排双日班的琴手辞职了,老板让我顶,我同意了,以后天天都要上班·夏天工作时间长,下班肯定早不了,老板给了我· ·一间宿舍,我就不回来住了,也省得挤着睡太热。”
 ·我呆住了,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现在睡着挤是不是……我烦到你了” ·萧远轻轻地笑了笑,漂亮的黑色眼睛没有看我,而是转向了窗外:“我从来没觉得你烦,真的。
可这样来回跑太辛苦了·别把事情看得那么严· ·重行不行,好象我打算跟你绝交似的·”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决不是象他说的那么简单。
可他始终不肯正眼看我,清秀的侧脸微微垂着,单从表情上无法看出什· ·么端倪来· ·“萧远,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好吗”我恳求地说,“如果是我的问题我可以改,如果是你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啊。”
 ·“真的没事,你胡思乱想什么啊不信你去问我老板·我只是为了工作方便,你以前不也说我跑得太累难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不出。
他的状况确实没什么明显的异常,可从好些天以前态度就有点模糊的变化·虽然改变极其微小,也很难让人察觉,但我还是感觉得· ·出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有些不对,说不清是什么,因为什么,但确实存在。
 ·“那我以后回宿舍住吧”我试探地问· ·“不用,你只管住好了,没什么不方便·”萧远淡淡地说。
“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只是不回来睡觉而已,区别有那么大吗” ·上班的时间到了,我没再说什么·下楼以后我回头望了一眼窗子,萧远正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浅灰的长袖T恤,衬得脸色格外白皙。
柔软的黑发· ·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使我无法分辨他是否也正在看着我·一阵轻风吹过,薄薄的麻质衣料微微起伏,显露出瘦削的身体轮廓·他好象· ·更瘦了。
 · ·那天以后,我和萧远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从近乎同居式的亲密不知不觉地转化成了一种类似于君子之交的清淡· ·我还是从他家里搬出去了。
独自住在别人的屋子里,说起来未免有些别扭·而且一个人在夜里对着满屋充满萧远气息的东西出神使我更加觉得· ·难受·周末我还是会去找他,他也仍然会把每天的晚饭留在桌上,甚至在做了好菜的时候打我的手机,叫我记得过去吃饭。
在一起的时候我们· ·两人都表现得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而对于这个不一样,我只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 ·原因,萧远知道原因,却不肯说出来。
 ·以我本能的第六感直觉,我知道萧远在以一种极为缓慢而柔和的方式在疏远我,每次稍微退开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是方向明确,态度坚定· ·,只要时间足够,他迟早会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我只能抓紧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机会,谨慎而细致地耐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眼神,试图找出关键之所在·我竭尽全力,· ·却很难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萧远仍然同平时一样吃饭,看书,弹琴,神情一如既往的宁静专注,习惯性地微侧着头,台灯的黄色光线柔和地照· ·在脸上,在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淡金,微微颤动的是睫毛的影子。
 ·萧远好象看出了我的意图,却从来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任我观察研究,就如同我是科学家而他是我手里的一个重要标本·他的眼神· ·还是象以前一样温暖柔和,只是偶尔会带着一点歉意,有些无奈地望我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方便我接着观察下去。
 ·如果后面的一切没有发生,事情也许就会这样缓慢而平稳地逐步向下发展·我和萧远的生活会渐渐变成两条交叉的轨道,再也没有机会出现交· ·集。
我会象每一个普通的警察一样上班下班,认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在空闲的时候点起一支烟,看着萧远从我身边渐渐走远·时间也许· ·会让我们心平气和地从彼此的生活中安静地退出,全身而退。
 ·现在想来,如果真的能够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尚称完满的结局· · ·第六章 · ·在侦破0176命案的整个过程中,有一个细小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我,那就是:凶手对尸体的处置。
我无法理解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为什么会把尸· ·体遗留在杀人现场,居然不做任何处理·从凶手清理现场的手法看,他应该是一个做事周密精明干练的老手,忘记处置尸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
如果是为了示威或警告,应该把尸体放在更显眼的地方,而不是丢弃在原处·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也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来讨论过,但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结论。
后来有一次我跟黄欢出去取证,无意中经过那个仓库· ·,就提出再去看一看现场,黄欢知道我对这个案子的执着,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了· ·现场一直没有清理,还保留着受害者辗转挣扎的痛苦痕迹,我对着地上的血痕研究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又到院子里转了几圈,可还是· ·一无所获。
 ·“得了,走吧,再看你都该看出毛病了·”黄欢打着哈欠说,“现场都检查过好几遍了,你还想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呀” ·“多看看总没错吧”我一边随口反驳,一边还是起身跟他走了。
 ·出去的时候又有了麻烦,前面的一个路口出了车祸,正好把我们的车堵在里面动弹不得· ·“这什么破路啊,又窄又挤,岔路又多,一不当心就撞上。”
黄欢靠在驾驶位上烦燥地嘟囔,“白天还这样,晚上更容易出事了·成天嚷嚷整· ·顿市容,怎么不修修这地方啊·” ·“你说什么”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说怎么不修修这儿的路·” ·“不是,前面” ·“前面哦,我说这破路太差劲了,到晚上还不更爱出事” ·“对就是这个”我跳下车就往车祸地点跑,也不管黄欢在后面探着头直问我怎么回事。
 ·果然,我突然冒出的灵感得到了证实·根据交警中队的事故处理记录,27日,也就是案发前两日,在这个路口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时间是晚· ·上十一点半,肇事者是一个酒后驾车的公司经理,他的桑塔纳2000撞上了一辆路过的白色面包车。
那个经理当场死亡,另一名司机及时闪避了· ·一下,受伤不重,两辆车几乎全报废了,是被清障车拖走的· ·在交警中队的记录上,那名受伤的司机叫韩国强,退伍军人,当过两年警察,后来有一段时间职业不明,现在是金海饭店的保安队长。
 ·而施云最后工作的地方正是金海饭店 ·据我的估计,凶手并不是不想处理尸体,而是遇到意外影响了计划,耽误了时间,案子才会被那些赌徒误打误撞地掀了出来。
而这个韩国强的· ·出现,则刚好验证了我的大胆猜测·尽管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从他的出身经历和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与本案大有牵连· ·“行啊你小子,联想力还真够丰富的,一点不相干的两件事都能扯到一块。”
黄欢一边开车往局里赶一边说,“案子要是真破了,你倒说说怎· ·么谢我” ·“要不,我请你上金海玩一圈吧,让秦队掏钱。”
我笑着拍拍口袋,“否则我可请不起·” · ·金海饭店名为饭店,其实是家设备齐全的娱乐中心,除了餐厅和客房,还有歌舞厅、美容、洗浴、游泳池、保龄球馆和一家会员制俱乐部。
施· ·云生前常在这里的歌厅打转,以伴唱为名提供色情服务·歌舞厅的客人比较杂,饭店的管理也不象客房部那么严格,只要别太明目张胆地拉客· ·,对这种事一般不大过问。
 ·其实这里林海平已经来过一次了,当时是调查施云的交际情况,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由于案件的性质始终没有确定,并且我们毫无证· ·据,只是怀疑韩国强与命案有关,秦队指示,暗中调查,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命运的突然转折往往发生于生命的一瞬间,在某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实际却举足轻重的微妙关口,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小小举动,一次连自己都· ·没有注意的无心的选择,也许就会使一个人的一生发生彻底的改变。
 ··比如说,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觉得舞厅里的空气有点闷,如果我觉得了却没有决定到外面去透一口气,如果我出去的时候走的是正门而不是侧· ·门,如果我没有因为光线由暗到亮的突然变化而不适应地转头避开迎面的大灯,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可最后的结果毕竟是我出去了,走了侧门,转了转头,并且在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那个从走廊转角处匆匆走过的人· ·良好的职业敏感使我在那一瞬间立即发现了那人的异常——走廊上的光线很亮,我刚刚习惯了舞厅昏暗光线的眼睛其实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 ·他在看到我之后迅速低头侧脸的动作明显地表露了他的心虚,并适得其反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没费多大力气就认出了他,他是那个曾经被我· ·们拘留的毒贩吴江· ·虽然我今天来此的目的是调查施云的案子,但那也并不代表我会眼看着送上门来的线索白白溜走。
从吴江的反应来看,他要是没做过什么违法· ·犯纪的事,那才真叫奇怪了· ·尽管没穿警服,也不想公开暴露身份,我还是轻而易举地用严厉的目光和口气制服了吴江,并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搜查。
果然· ·,他身上携带的毒品数量比上次被拘留时还多,大概有二十几克·吴江在我冷冷的目光逼视下冷汗直流,却惨白着面孔一言不发,坚决不肯吐· ·露任何情况和来此的目的。
我考虑了一下,由于他身上的毒品数量不大,就算抓回局里也不大可能起诉,顶多拘留几天或送去强制戒毒了事,· ·要想令他低头认罪,除非能抓到他贩毒的明确证据,比如说,毒品的来源或顾客。
 ·这时我立刻想到了吴江在走廊中碰到我时那种心虚回避的态度,以及他当时转弯的方向·这条走廊四通八达,但在那个转角后面没有任何去路· ·,只是一条短短的死胡同。
那里有几间豪华高档的KTV包房,他一定是刚从其中的一间离开· ·“走吧·”我拉开洗手间的门,示意吴江跟着我走· ·他开始还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可在发现我的目的之后,立刻两腿打颤地站住不动了。
 ·“你刚刚进的是哪一间” ·“我……我哪间也没进,刚才我是想上厕所,走错路了·”吴江低着头小声回答。
 ·走错洗手间明明就在走廊中部,标志醒目得很·我轻轻冷笑一声,不去理会他拙劣的谎言,转头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一段走廊极短,一共只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我试着开了下另外两扇门,里面是空的·再看看吴江的反应,不· ·但没有一点放松,反而好象更紧张了·这说明他所见的人并没有走,应该就在另外那两间屋子里面。
 ·“给你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我沉着脸对他说,“如果你自己交待,可以得到比较宽大的处理,如果是被我查出来的,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 ·吴江缩头缩脑地望着我,眼睛不住地打转,好象在盘算什么,又好象是在有意拖延时间·看他那样子我也能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他今天多· ·半是临时送货,而且知道客人急等着用,所以想尽量拖久一点,让客人有机会吸完,好死无对证,让我抓不到把柄。
 ·坏了,我想,从他出来到现在也有好一阵工夫了,只怕有十包也足够那人吸光的·不能再耽误了·想到这里我立刻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离我· ·最近的那扇门。
 ·事后我才知道我选错了目标· ·在这种毫无根据的随机选择中,发生错误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这种错误做为一种随机选择的结果无可避免。
可是对我而言,这却是我一生中· ·最致命的一个错误·如果有机会让时间倒流,我宁愿那一天没有做过任何选择,没有遇到过任何人,甚至根本没有来过金海——只要,这能够· ·让我没有看到房间里的那一切。
 ·那是我不惜一切代价也想从脑海中彻底抹去的丑陋记忆· ·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我无法复述·我的头脑在视觉与情绪的双重冲击下变得混乱不堪,几乎已完全失去了思维和反应的正常功能,只剩下原始本· ·能的行动能力。
如果说在那些凌乱而模糊的场景中,还有什么真正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决不是沙发上火辣辣得刺人眼目的N23级限制性画· ·面,更不是那变态得令人目瞪口呆的性虐花样,也不是白皙躯体上纵横交错的青紫印痕和刺眼的殷红血迹,而是萧远从身上男子的恶意压制下· ·抬头看见我时,剎时间变成一片惨白的脸。
 ·几乎是在看到我的同时,萧远立刻闭上了眼·我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但我能想象出它的颜色,一定是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绝· ·望的黑。
 ·那应该算是怎样的一种颜色呢当黑色不再是单纯的黑色的时候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脑中几乎是空白一片,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谬问题竟成了· ·我大脑里唯一还能运转的思维。
 ·一切仿佛画面定格般倏然中止·萧远身上的中年男子也被我猛然的闯入吓了一跳,一时反应不过来,就维持着那个复杂而古怪的姿势僵止不动· ··结实微胖的躯干与被扭曲折叠的修长身体紧密地贴合,一只短粗的大手甚至还停留在原来的动作,手指深深陷入白皙光洁的柔润肌肤,带来· ·一阵轻轻的战栗。
 ·这幅异常触目的刺激场景过于鲜明清晰,竟使得我的脑中轰然巨响,无法做出任何可能的反应· ·我发呆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半分钟,接着便在那中年男子的怒骂声中疯一般的冲了过去,用我在罪犯身上使用过无数次的熟练手法狠狠制住他的· ·双手,将他一把拉到地上拚命踢打,嘴里一边无意识地大声喝骂,直到萧远吃力地挣开身上的束缚,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别打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大概已经喊过好多声,我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连一句也没有听见·“别打了,不关他的事。”
 ·“什么”我停下手,转脸瞪着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萧远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慢慢把眼睛张开,语气平静地说:“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情愿的。”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眼睛,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就算有人告诉我上帝是个魔鬼佛祖是个杀人狂穆罕默德是个胆小的白痴· ·也不会让我觉得更荒谬更不可置信了。
萧远怎么可能会情愿难道他疯了吗他是这么的斯文,这么的高雅,这么的纯净美好,性情高洁,连· ·一点肮脏污浊的东西都不愿沾染,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被人如此对待“不可能” ·“真的,你别管了。”
萧远低声说,“求求你,赶快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呆若木鸡,象失去牵线的木偶一样任由萧远把我向外推,直到快到门口才回过神来,紧紧抓住他的赤裸的肩膀:“萧远,告诉我不是真的。
 ·不是对不对你是不是怕什么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吗有什么事我都能帮你保护你,只要你告诉我就好了。
你说呀” ·萧远垂着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平淡木然得不带一丝情绪:“不用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把今天的事忘了吧,我会很· ·感谢你的。”
 ·“可是他居然这样对你……”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敢让视线再往下看,不敢再看见萧远修长洁白的身体上青紫斑驳的点点印痕,怕自己的情· ·绪会再度失控。
我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手指下的皮肤光洁柔滑,有一点微凉· ·“没什么,习惯了,无所谓·”萧远淡淡地说,语气竟平静得若无其事。
 ·“为什么”我无力地问· ·“为了钱·为了生活·” ·“可是……你真的那么缺钱吗”你的生活过得那么简单,你的要求是那么的普通,你的天性是那么的高洁,究竟要怎样的一种生活,才能让· ·你为了得到它而付出这样的代价 ·萧远沉默了一秒钟,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我无法描述的淡淡笑容:“你不会明白的。
也不需要明白·” ·“萧远……”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什么都来不及说了,他就在那样的笑容里把我关到了门外·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上靠了多久,只知道我浑身无力地倚在那里,脑子里疯狂地转着种种混乱的念头,有无数的疑问和不解,却再也不敢推· ·开那扇门,去向萧远问个明白。
 ·那扇门的隔音效果很好·我就紧紧地靠在门上,可是门里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听不到·我努力地想象着萧远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也许在走动· ·,也许坐下了,也许他已经扶起了那个被我打得鼻青脸肿还趴在地上喃喃咒骂的男人,在安抚他,用他们的方式…… ·我无法继续想象下去,刚才的画面在我脑中造成的冲击还没有过去,现在又鲜明而清晰地浮了上来。
我一合上眼就能看到萧远完全裸露的修长· ·躯体,线条优美流畅,肌肤光洁白皙,美好得就象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从没看到过的美丽躯体,却在那个男人丑恶的嘴脸下被扭曲,被束缚· ·,被肆意地玩弄和折磨。
这种让我连想都不愿想象的事情就发生在他身上,他却在笑,而我,只能看着,隔着一扇一脚就能踢开的门,等待· ·可我等的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等不到原来的萧远了· ·萧远就在里面,只跟我隔着一扇门,但这扇门却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一个光明一个黑暗,一个平静一个痛苦,一个美好一个丑恶。
就在今· ·天以前,就在这刻以前,我还一直以为我所处身的才是那个黑暗丑恶的世界,而那个美好而平静的世界,是萧远向我打开的· ·离开金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至少在那扇门外站了三个钟头。
门始终没有开过,我也始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在发生什么·只知道· ·我再也无法在那里等下去了,这种隔着一扇门的漫长等待会让我发疯,而在这之前我大概会放一把火把金海烧掉。
 ·走的时候我居然还想起来看了一眼另一间请勿打扰的包房,门开着,人当然已经走了,我甚至不知道吴江是几时溜走的·房里的陈设跟萧远那· ·间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里面的人,发生的事,如果当时我推开的是这一扇门,现在的一切该会有多么不同啊 ·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回局里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起来一切又会恢复原状,我在八点钟准时上班,整理材料、分析案情或是出去取证· ·,朱建军和黄欢会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忙碌地干活,萧远会在下午打电话来告诉我他今天做了好菜,让我晚上记得去吃饭。
可当我停住脚的时候· ·才发现自己站在萧远家门口,屋里的灯黑着,萧远不在· ··他还留在那个我刚刚带着毁灭的痛苦离开的地方· ·我用一种机械性的动作打开门,按亮了萧远常常为我留着的台灯,一团淡淡的昏黄光晕在房间里闪烁起来,照亮了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
我饿· ·了,就坐下来吃,安静地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收拾碗筷,洗净,又回来坐在床上· ·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房间,典雅洁净,整齐清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苹果清香,是我最熟悉的萧远头发里的味道,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间屋子· ·留给我太多美好的记忆,以至于我曾经一直把它当成我心灵休憩的小小天堂· ·我热爱警察这个职业,但这无法阻止我憎恶它所带来的那些丑恶黑暗的东西。
流血,殴斗,杀人,强暴,敲诈,抢劫,它们就象苍蝇一样紧紧· ·围绕在我身边,一睁开眼就要面对,一闭上眼就会浮现,甚至连睡觉都会梦到·正因为如此,我才极为迫切地需要一小方宁静平和的纯净天地· ·,那里面有我所向往的一切美好的事物,让我可以安静快乐地休息,然后更有勇气和热情地继续我的工作。
 ·一直以来萧远给予我的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空间,这间屋子,包括他自己,给了我太多的温情和平静,快乐和幸福·我也曾经一直以为我喜欢· ·萧远就是因为这些,因为我自私的需要,因为他善良的给予。
可是直到今天,当他为我营造的这方桃源乐土彻底毁灭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 ·我对他的感情,那是爱· ·单纯的失去一个美好乐园不会让我如此疯狂而绝望地痛苦,不会有那种亲手把心撕成碎片慢慢洒落的冰冷的感觉。
 ·窗外夜色浓郁,暗沉沉的幽黑像是萧远眼中痛苦的颜色·我静静地坐在床头,眼里热烫,颊上冰冷,心里酸痛·承认自己爱上一个人不难,但· ·承认自己爱上一个同性就有着太多阻碍,最难的也许就是在美好灭亡天堂崩溃的时刻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地狱天使,但一切已发生,无法挽回· ·,我也无法逃避。
 ·我一直在想萧远回来后对他说些什么,在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后,与他面对面交谈突然成了一件高难度的工作·我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呢愤· ·怒同情冷淡若无其事不知道。
我第一句话该对他说什么呢为什么后悔吗还是……我爱你 ·脑中一片混乱。
 ·最后还是萧远解决了我的难题,他没有回来· ·八点钟的时候我离开萧远的房间,上班迟到了半小时,在揉着酸涩的双眼听完秦队的教训后我给明星艺术学校打了个电话,得到的消息是萧远· ·辞职了,今天早上的事,人没来,只打了个电话。
 · ·第七章 · ·以后的几天,我开始用近乎疯狂的热情没日没夜地工作,其程度之激烈到了连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秦队都开始向苏倩打听我吃错什么药的地· ·步。
我无意解释,也无法解释,因为我的工作时间虽然明显加长,成绩却没有明显的提高,这是由于有一半的时间被用来处理我的私人事务· ·我在调查萧远· ·萧远从那夜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我去过几次,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动过,全部保持着我走时的原状,包括我洗完却没有收进橱里的碗筷,在床· ·上留下的微皱的凹痕,还有出门时随意横在门口的拖鞋。
光亮的钢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经过时信手摸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其实我知道就这样从此参商永隔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也终于知道了萧远早就打算退出我的世界的原因,更知道萧远虽然看似温和随意,可一旦· ·决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改变,但我就是无法放弃。
以前偶尔看港台言情片,总觉得里面的主人公哭哭啼啼的纠缠不清十分荒谬可笑,现在才知· ·道分手原来不是那么简单· ·不是没有想过放开,可无法做到。
我变得不能一人独处,甚至不能有片刻的清闲·只要稍微一静下来,我就会看到专心弹奏钢琴的萧远,在桌· ·旁静静看我吃饭的萧远,含笑骂我粗心大意的萧远,在沙发上与人肢体交缠的萧远,带着惨淡笑容把我关在门外的萧远,各种各样不同表情不· ·同样子的萧远在我脑中此起彼伏甚至交错重叠地不停闪现。
终于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心是不能强迫的,至少我做不到· ·如果忘记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世界上也许就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仇恨,以及,刻骨铭心的爱。
 ·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走火入魔般对萧远展开全面的调查,只要一停下来,被隐瞒被欺骗的痛苦就如一条黑色的小蛇,用细小的毒牙一点一点· ·咬噬我的心。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答案,更不知道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只是无法停止本能的行动,以及,本能的渴求——我想见到萧远,· ·不管怎样· · ·很容易就从明星拿到了萧远的简历,薄薄的一张白纸,只有半页,他的生平都在上面。
 ·出生,上学,九岁考入上音附小,三年后免试直升上音附中初中部·再过六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被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录取·大三时因病休学· ·一年,没有复学,最后肄业。
三年前进入明星艺术学校当钢琴教师,一直到现在· ·平常而简单的一段经历,就算再出色再有经验的警察也很难从中找出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单从这张纸上面看,萧远的人生应该平静而安稳,· ·清白干净得宛如一张白纸,除了音乐和钢琴以外,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把他生活中黑暗丑恶的那一部分成功地隐藏在这张纸后,只向世人展露出他的清白的一面·正如我不知道那些邪恶的黑暗是· ·如何悄悄侵入他的生活,控制了他的灵魂,左右了他的生命。
太多的谜团,却没有答案· ·我开始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带着痛苦的狂热和压抑的渴求,细细探索萧远生命中的每一寸角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 ·在调查的每一个过程中我都在重新认识萧远,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
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形象对我都是那样的陌生· ·,与我所熟知的萧远大相径庭,谜团渐渐成为一团乱麻,再也无法解开· ·儿时的萧远在邻居阿婆的口中是一个精灵顽皮的可爱小鬼,聪明但是异常淘气,虽然很早就表现出超常的音乐天赋,但最大的兴趣似乎是玩。
 ·尽管阿婆的叙述详细得甚至有些唠叨,我还是无法由此想象出萧远拎着弹弓爬树上房,掏麻雀窝灌老鼠洞的情形·他温文优雅的形象在我心中· ·太过根深蒂固,以致于我很难把一个古灵精怪的淘气小孩的形象与他联想到一处。
 ·大概是在萧远的父亲去世以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不但开始对音乐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而且对妈妈非常孝顺,显得极其乖巧懂事,· ·很少再让人为他操心。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音乐方面的才华渐渐崭露头角,远远超出了同龄的学琴孩子,并很快考上了上音附小,接受正规的音· ·乐训练·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我哪能晓得啦”阿婆拍着怀里的孙子,“伊小小年纪跑去住到学校里厢,放假回来住一些些辰光又走掉了。
孝顺倒还是蛮孝顺· ·的,回来就帮伊妈妈做事情,老懂事的一个小人,听说书也读得蛮好,得多少奖讲起来全是洋文,听也听勿懂·” ·这样看来,萧远少年时代的生活几乎全在学校里面。
 ·走进徐汇区东平路9号的上音附中,一阵阵悠扬的琴声顿时从葱郁的树丛间扑面而来·上音附中与北音附中是中国最好的两所音乐中学,被誉为· ·“音乐家的摇篮”,萧远在这里学习了六年,应该渡过了一段充实快乐的难忘时光吧 ·令我深感意外的是,萧远在音乐方面的杰出才华与优异表现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他已经毕业多年,可我一提起他的名字,钢琴科的几位教· ·师几乎是想都没想地立刻回忆了出来,就好象他仍是这里的学生。
 ·“可惜啊·”曾经带过萧远的金老师叹着气对我说,“萧远是我这些年来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天分非常高,又比别的学生勤奋,我本以为他· ·的成就不会在孔祥东之下的。
谁知道……唉” ·我心里一紧·难道这位金老师已经知道了萧远的秘密 ·“他怎么了”我努力保持平静自然的语调。
 ·“大三的时候他出了点意外,右臂粉碎性骨折,伤得很重·如果是普通人,生活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可作为一个钢琴家……”金老师摇摇头· ·,又叹了口气,“当时他正准备参加肖邦国际钢琴大赛,而且是极有希望获奖的选手之一。
后来就听说他休学了,一直没回来念完大学·” ·“什么意外”我偷偷松了口气,但又为萧远的不幸暗自难过·这些事他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过呢 ·“不太清楚,好象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吧出事后他很少回学校,也没再跟我们联系过。”
 ·“这件事是不是对他的打击很大” ·“你想呢”金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是当时学校里最出众的一个学生,在很多国际国内比赛中获过奖,曾经多次到国外进行交流· ·,参加比赛,听说有一家集团一直在为他运作,在国内外进行过多次演出,甚至还举办过演奏会。
如果他没出意外,一定能在那届肖邦国际钢· ·琴大赛中取得好成绩,前途也肯定是一片光明,唉,可惜” ·想象着萧远当时的心情,我的喉咙不觉一阵阵发紧。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把你过去的一切隐藏得如此之深曾经拥有的辉煌与荣誉,经受的打· ·击与痛苦,为什么一点也不肯让我知道 ·我还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音乐的学生,平平淡淡地读书,毕业,工作,就象我一样。
 ·“你看,这是他高三时我们的一本校刊·当时萧远刚刚在斯特拉文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了E组第一名,成了校刊的封面人物,编辑还给他做· ·了个专访。”
 ·我接过教授递来的刊物,一团火一般鲜明触目的影像立时跳出来刺痛了我的眼·封面上神采飞扬的英俊少年似曾相识,五官分明是萧远,但那· ·副充满青春活力和激昂斗志的神情却又如此陌生。
我从未见过如此朝气蓬勃意兴昂扬的萧远,手扶着钢琴,站姿挺拔,脸上的笑容明朗如阳光· ·,竟仿佛带着火热的温度·一身鲜红的T恤和雪白的长裤搭配得色彩鲜明,衬着充满希望与自信的神情,闪亮得夺人眼目。
 ·好一个漂亮出色的阳光男孩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萧远穿彩色衣服,印象中他总是喜欢灰色,一年四季都是深深浅浅的灰,衬得整个人格外斯文清秀,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文· ·尔雅的含蓄味道,又仿佛带着微微的忧郁,引人心动。
 ·信手翻开几页,恰好是对萧远的专访·醒目的标题下是一连串萧远曾经取得的奖项,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名字:斯特拉文斯基国际钢琴比赛,巴·· ·塞罗那玛丽亚?卡纳尔斯国际钢琴比赛,香港国际钢琴比赛,日本园田高弦国际钢琴比赛……林林总总,勾画出一个才华横溢的杰出少年,一颗· ·未来的希望之星,光芒闪亮得异常耀眼。
 ·与现在的萧远真是判若云泥· ·可他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就因为那一次意外变得意志消沉吗我不相信。
萧远的性格外柔内刚,不会经不起一点挫折就彻底崩溃· · ·萧远在大学期间的音乐生涯与中学时代相差仿佛,似乎没有什么更新的东西可供我发掘·过人的天赋,刻苦的练习,出色的成绩,耀眼的光环· ·,以及接连不断的比赛和获奖,这些一成不变的内容充满了他的大学生活,看起来似乎简单而平静。
 ·但此时的萧远明显已不再是中学时代那个青春洋溢的阳光少年,这一点从女同学们偷偷给他取的绰号就看得出来——哈姆雷特,显然他已成了· ·别人心目中的忧郁王子。
 ·我曾经试图探询他性情转变的起因,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惊人的相似:不知道·他把自己的私生活隐藏得很好,老师和同学中没有人知道他学业· ·之外的任何情况。
他不住校,不大参加集体活动,不交女朋友,甚至连男性的朋友都没有·我可以想象得出他当时的情形:离群出众,独来独· ·往,带着一点点轻微的神秘色彩和忧郁的气质,再加上过人的才气,骄人的成绩,难怪会被男生不屑地斥之为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却又被大多数· ·女生带点爱慕地欣赏或是崇拜。
 ·现在还有一大群当年的女生在我提起萧远的时候向我津津乐道他往日的辉煌,可一旦问及他的受伤、休学、家庭,她们立刻变得茫然了· ·萧远受伤之后的生活好象出现了一段空白,在那几年里他既没有读书也没有工作,并且搬了不止一次家,到明星工作后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
 ·我一时无法找到他那几年的住址,只好跳过那一段时间,直接进入工作阶段· ·应该说,这时的萧远已经完全是我所熟知的那个萧远了·温和,高雅,斯文有礼,无论与邻居还是同事都保持着友善良好的关系,但同时也保· ·持着一段明显的距离,没有让任何人走进他的生活。
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对他印象深刻却又语焉不详,只知道萧老师人好,和气· ·,从不跟人争吵,也从不斤斤计较,就是不大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交往,性格似乎有点过于内向。
 ·这些对我又有什么用 ·平时有什么异常举动吗没有· ·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吗没有。
 ·跟什么不寻常的人来往过吗没有· ·有什么特殊习惯爱好吗没有· ·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谜团仍然无解。
没有办法,看来要想解开谜底,我就不得不重新踏入那个我情愿永不再去的地方——金海饭店· ·萧远很少向我提起他晚上的工作,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问。
其实我早该注意到的,如果没有点其它原因,萧远又有什么理由记得一个仅仅共事过· ·几个月的女孩子我早就查到施云在金海的歌厅以伴唱为名打混,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萧远工作的地方离她不远,几乎可以说是隔壁,他们一定· ·见过面。
 ·只是,以怎样的情景和身份呢一个是三陪女郎,另一个……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心里一阵阵隐约抽痛· ·萧远工作的俱乐部是金海下属的一家会员制高级俱乐部,里面的宾客非富即贵,出入都是上流人物。
大概是为了保护那些大人物的安全或隐私· ·吧,俱乐部的规矩定得极严,如果没有会员资格或是被会员带领,就算你腰缠万贯也一样无缘入内·即使我不得不动用了刑警的身份证件,门· ·口的保安还是在请示了经理之后,才很勉强地允许我进入。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如影随形般紧跟在我身后的保安赶走,一个人在俱乐部里漫无头绪地乱转·这里的装修极其高档,不只是豪华,而是· ·极有品味的优雅高贵,给人一种很贵族的感觉,不象很多地方那样透着一股浓浓的暴发户味道。
平心而论,这里的格调气氛与萧远很相衬,即· ·使我一想到他在这里可能从事的真正工作心里就堵得喘不过气来· ·接连问了几个服务生我才找到所谓的休闲厅,也就是萧远演奏的地方。
这里的装修相当雅致,古典洛可可派风格被改头换面地移植到这里,少· ·了些繁复,多了些清新,精巧流畅的线条与高贵华丽的色彩搭配得赏心悦目·大厅中心是表演台,放着一架乳白色三角钢琴,大概是古董,看· ·起来格外庄重典雅,在鲜花和桌椅的团团环绕下,有一股众星捧月的味道,显然是客人注目的焦点。
 ·这就是萧远每晚演奏的位子了我悄悄打量着台上的钢琴,心想,看来一切都很正规啊倒像是格调很高的艺术表演,好象也没什么不对。
 ·我进去的时候是八点五十,离萧远演奏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客人并不是很多,三三两两地坐在周围的桌子旁闲谈,气氛很松弛,也没有什么身· ·份打扮暧昧不明的女人在这里出没。
我随便拣了张桌子坐下,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立刻轻步上前递上Menu,居然是中英法日四种文字的,倒是挺· ·能唬人·我信手翻了几页,上面的价格令人咋舌,大概点上任何一样都足够让我走不出这里,而被留下来洗杯子抵债。
 ·这里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我对着Menu苦笑了一下,想想自己那份微薄的工资,转手还给了恭立在身后的服务生,摆了摆手· ·“请问表演几点开始”等了半个小时还看不到有人上台,我忍不住低声询问旁边的服务生。
 ·“对不起,今天的表演临时取消了·”虽然一眼就看得出我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甚至连最简单的酒水都消费不起,年轻的服务生还是彬彬有礼· ·地轻声回答,附送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好漂亮的男孩子我忍不住暗自感叹·这里的水准确实不低,随便找一个服务生都身材挺拔容貌俊秀,漂亮得一看便让人心情愉快· ·“为什么取消琴师病了吗” ·男孩怔了一下,回答的态度有些迟疑:“琴师啊,他应该没病吧刚刚好象还看见他的。
可能是今晚被人……”男孩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 ·犹豫不定地停住了,目光投向我的身后· ·我敏感地转头回望,看见另一个服务生正向他大打手势,脸上和神色有些焦急不安。
 ·“对不起,领班有急事叫我,先生慢用·”男孩显然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匆匆地快步离开了我的座位· ·有点不对·习惯的职业本能告诉我这个小小的插曲背后有些古怪。
我不动声色地坐正身子,仿佛悠游自得地靠着椅背安然闲坐,却用眼睛的余· ·光透过一边玻璃的反射悄悄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年轻的服务生一走到门口就被拽到了一边,制服的影子迅速闪过,依稀就是在门口拦过我的那个保安。
他居然还在跟着我 ·男孩回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脸上的笑容好象更职业了,标准得可以量出嘴角上扬的弧度· ·“哦,对了,你说那个琴师今晚怎么了”我尽量用最若无其事的口气淡淡问起。
 ·“啊,这个呀,”男孩咧开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刚刚听说他突然胃痛,没法上台了·”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不问了。
刚才一定有人对他说过什么,多半是告诉他我的身份,让他说话的时候注意禁忌·我不知道他们的禁忌· ·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它一定存在·一年来的审讯经验使我学会了辨别人的表情和说话的真伪,男孩的笑容太完美,完美得有些过了,一看就知· ·道不对劲。
看得出他习惯于职业性的谎言,但应变的能力还差了点· ·我没再跟他多说话,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大概这里的服务生都已经得到了通知,知道要在警察面前小心谨慎,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
欲盖弥彰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里有鬼· ·以为这样就能应付我了吗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起身离开休闲大厅· ·明天我还会来的。
 · ·*********************************** · ·一连几天我都在金海俱乐部整晚流连,不做什么,当然也不敢点什么,就是很随意地四处闲逛,或是坐在休闲厅里听一会儿音乐,看上去跟别· ·的客人没什么不同。
这里的服务生大概都已经认识我了,每次招呼我的时候态度都格外的殷勤,可远远望着我时眼神却带着戒备,仿佛我是混· ·进羊群里的一头野兽· ·我也不大理会他们,从他们嘴里不大可能掏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些客人才是我的目标。
我猜想金海不会让他们的客人知道有个警察盯上了这· ·里——越是有地位的客人越看重名誉,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和什么不光彩的事件联系在一处。
让客人知道我的存在只会让他们不再光顾· ·,金海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他们只能盯紧我,时时刻刻,在我做出什么破坏性的事情之前及时制止· ·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有利条件了。
我的处境并不太好,在一群保安和侍者的密切关注下我很难找到机会探究金海的内幕,只能不动声色地耐心等· ·待· ·萧远一直没有露过面,那架漂亮钢琴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我有点奇怪他们为什么宁可播放背景音乐也不找人顶替萧远的空缺,但客人们显然· ·对此司空见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在连续几天的观察中我发现大多数客人很少在厅里长久停留,通常都是小坐片刻便起身离开。
俱乐部为客人提供了大量私人空间,那些地方我· ·无法随意进入,但我能大致猜出他们的享乐内容,有太多细小的动作,暧昧的眼神,和含义不明的笑容暴露了天机。
这里所提供的服务内容显· ·然远远超出了台面上的说明,只不过交易与服务的方式也远比那些一望即知的色情场所含蓄隐晦得多,不明内情的外人很难发现其中的奥妙。
 ·不能不承认这里的老板手腕高明,在一年数次的扫黄打非行动中,警方居然从来没对这里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与注意,也难怪他们的生意这么· ·好· · ·第八章 · ·有一天的天气格外的热,我为了调查一个劫车杀人的案子在太阳底下整整跑了一天,连午饭也没顾上好好地吃。
最后一个调查对象的家离金海· ·很近,我索性给秦队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一下调查结果,然后就直接拐到了金海· ·坐下没有多久我就开始觉得浑身不适,大厅的空调开得很低,空气阴凉如水,也许对那些客人来说十分适宜,但对刚从热浪下脱身的我而言,· ·似乎是一个过于突兀的转变。
骤冷骤热的变化令本就疲惫万分的我头晕恶心,刚刚在外面喝下的一整瓶冰镇矿泉水在空荡荡的胃里上下翻搅,·· ·开始还能勉强忍耐,后来便完全失去控制,我只得脚步匆匆地冲进了洗手间。
 ·翻江倒海的一阵呕吐,胃里变得空空如也,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我靠着隔板喘息了一阵,刚准备推门出去,大门轻轻吱呀一声,两个人的脚· ·步声由远而近,接着,砰的一下,身后的隔板猛然震动,因为承受了两个身体的压力,发出不胜负荷的细微呻吟。
 ·我停住手,皱眉,有点犹豫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出去· ·果然,衣料的悉索声,肉体的摩擦声,唇舌的吸吮声,激烈的喘息声,开始混杂交错地凌乱响起,伴随着隔板的震动和摇晃,可以依稀望见门· ·缝里肢体的紧密交缠,好一个有声有色的激情场面。
 ·太巧了吧,居然刚好选在我隔间外面的信道,这可让我怎么离开 ·外面的声音并不太大,却近得清晰可辨,年轻男孩腻人的鼻音夹杂在另一名男子急促的喘息声中显得分外煽情,伴着偶尔的几声低低呻吟和模· ·糊的咿唔,几乎象久经练习的色情表演,使我听得异常尴尬,僵硬地靠在隔板上不敢移动,脸上隐约一片热烫。
 ·过了好一阵子,喘息的声音渐渐平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倦意轻笑着说:“小伍,没想到你也挺不错吗,我怎么早没注意到你” ·年轻男孩轻轻哼了一声:“你们都喜欢当冤大头,价钱越高才越有胃口,眼睛里除了‘王子’还看得见谁” ·小伍声音好象有一点耳熟,名字也是。
我想了一下,记起他就是第一天过来招呼我的服务生,那个俊秀明朗的漂亮男孩·看上去很年轻也很· ·阳光的一个男孩子,没想到也是做这个的·可惜了,我在心里轻叹。
 ·“怎么嫉妒啦可你确实比不上‘王子’,气质跟他差太远了·”男人说· ·“我知道。
他是这里身价最高的头牌嘛可他还不是让人捧出来的”男孩的声音有点忿忿不平,“哼,男人都一个毛病,越吊胃口就越眼馋· ·,吃不到嘴的才是好的。
其实他又有什么稀罕的又不比别人多长两只眼,怎么就让你们给捧到天上去了” ·“咦那么不服气啊谁叫你没有人家的本事人家能让客人看一眼就惦记上,你行吗” ·“你也惦记上他了”有点气恼,还有点撒娇地反问。
 ·一阵低低的笑声,尾音含糊不清地消失在一个吻里· ·我暗自好笑,无论主角是两个男人还是一男一女,吻与爱抚似乎都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手段,百试不爽,也不嫌老套。
 ·“‘王子’怎么老不来了”过了一会儿,男人又问· ·“谁知道好象惹上麻烦了。”
 ·“他能惹什么麻烦那么安静老实的一个人·” ·“哼,装的吧·平时装的那么一本正经,好象比谁都清高都干净似的,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看他坐在那儿弹琴好象挺高雅,还不是亮在台上· ·让你们挑说什么琴师,好象身份比谁高多少似的,其实还不就是跟街上一样的货色,骗得了谁” ·“呵呵,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一看就知道是卖的男人有什么意思越是这样清高正经的玩起来才越过瘾……哎哟别……” ·男孩恼火的冷哼声,男人意外的痛叫声。
 ·“生气了呀又不是说你……”又一阵低笑,唇齿交缠,隐约的呻吟声轻轻响起· ·这一次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靠着隔板的身体仿佛在轻颤,胃里虽然已经空无一物,却又开始激烈地绞扭翻腾,嘴里满是酸苦的味道·额间的· ·冷汗缓缓淌下,漫过眉毛流到眼中,视线模糊一片。
 ·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颤抖中碰撞的声响,想要平静,却无法自控· ·‘王子’是我这些天来常常听到的一个名字,太多客人曾经问起他的行踪,带着充满欲望的眼神,有一点贪婪。
也曾在无意中听到客人谈起他· ·,彼此暧昧地笑着,小声开着隐晦的玩笑,说到他的口气总是带着点色情的成份,虽然不大明显,却也不加掩饰,仿佛他是一个最有趣味的玩· ·具,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高档,新奇,难以到手,因此格外值得炫耀。
 ·与正常的凡人一样,我也曾经一直带点兴味与好奇地猜测那个神秘的‘王子’会是个怎样迷人的尤物,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勾魂手段,竟能令这· ·么多人对他留恋不舍,念念在心。
可是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嘴里所说的‘王子’竟然就是萧远 ·那个众星捧月一样的表演台,原来它的功能不是让萧远专心演奏钢琴,而是把他摆在上面任人品评,竞价拍卖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怎么也· ·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庄重典雅,高高在上的位子原来竟不象表面上那么风光,居然还有着如此黑暗,如此不堪的一面。
 ·真不知道萧远每天都是怎样忍受过来的· ·想象着萧远坐在上面的心情,想象着他在那样的目光环绕下弹奏自己心爱的曲目,胸口象被一块石头紧紧地塞住,有点窒息。
紧握着拳的双手· ·一片汗湿,手心冰冷·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对于萧远的情形还只是猜测的话,那么现在,最后一丝推翻假设的希望也已经彻底破灭了。
所有不情愿的设想都成了事实,· ·最坏最不堪的事实,就象一只力道万钧的巨轮,毫不留情地将我的幸福压成粉碎· ·等我的头脑重新恢复功能时外面的两人已经走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自己的隔间,到洗脸台前胡乱抹了一把脸,清凉的水流从指间滑过,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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