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02万灵节之死(出书版) by 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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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夜02万灵节之死(出书版) by 璇儿
 · ·第十二夜 02 万灵节之死 BY 璇儿· ·出版社: 鲜欢文化·书籍编号: EK1013-10000157·I S B N # : 9789861962955·出版日期: 2008/4/29· ·文案:·在圣灵将降临世间的十一月一日万圣节前夕,·十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害怕的恶鬼们一涌而出,到处窜逃……· ·员警程启思在旅途中,·结识了撰写恐怖小说的已婚女作家,·并意外加入了一场奇怪的同学会——·他们拥有发电工程技术背景,·却不知为何选择偏僻的小水电站聚会·接著,·一连串的「职业伤害」让凶手堆砌成「谋杀」:·被高速运转的发动机碾碎、触电成焦炭、·遭机器零件砸死、受到化学物质毒害……·看来,对方准备「一个都不留」· · ·人物介绍·程启思警察,休假旅行中。
尹雪与程启思在S省风景区相识,邀他参加同学会··李嫣同学会中一员,不起眼的女孩··吴帆同学会中一员,开车技术极好··孟晶同学会中一员,漂亮虚荣。
徐强同学会中一员,聚会地点青峰岭水电站的站长··黄健同学会中一员,体型肥胖··林远同学会中一员,专业技术好··秦筱虹同学会中一员,个子娇小。
杨昆当地警察··降央当地藏族人,杨昆的好友·· ·【序】· ·我一直很喜欢这种「孤岛式」的连环谋杀·把谋杀的地段设在一个相对小而集中的环境里,对时间、地点甚至于气候等细节,都有相当严格的要求。
金田一的不少案子就具有这种性质,当然,如果要追本溯源,其始祖应该是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的《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吧·只不过,《无人生还》很有特色的一点就是─来到孤岛上的人全部死光了,而一般的凶杀案好歹也得剩下几个……·这篇《万灵节之死》的地点,定在一座深山中一个规模很小的发电站里。
一场本来应该是开开心心的同学会,却成了死亡聚会··其实,最可怕的不是谋杀,而是在谋杀不断的环境之下,相互之间那种猜忌,怀疑……而且会随着死亡人数的上升而不断激化。
而且,这群昔时的同学,也并不是单纯地为了「聚会」,而来到非常荒僻的深山里的,他们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以及秘而不宣的过去··《万灵节之死》里,锺辰轩没有出场。
程启思是在一次旅游里遇上这桩案子的,没办法,主角总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环境下遇上各式各样的谋杀案,所以有句笑话就是「把金田一和柯南谋杀了就能天下大平了」。
这也是系列书里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难题,我虽然也觉得这很令人头疼,不过好歹也能自我安慰一下:警察当然会不停地遇上谋杀案了,是不是·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两个朋友给我讲的一个灵异故事,也就是文里所出现的「火车灵异事件」。
我也认真看过网络上流传的影像,但我实在是觉得这个灵异事件里,心理因素的影响更大一些,我还真没看出什么「妹妹背着洋娃娃」型的「多出来的小孩」·但这也并不妨碍我从中得到灵感,而以此为源写出这篇文章。
故事里,不少情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建在坟场上的水电站,也记得我们在深夜的时候请出笔仙的事··我也记得在灯光昏黄的走廊上,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惊骇。
有时候,我都会有种似真似幻的感觉,不知道我写出来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冥冥中的一切,我们应该以何种态度何种方式来对待· ·引用文章开头的一句话吧:·我不是信,我也不是不信,但是,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明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第一章 竹子· ·我不知道·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的经历,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半夜的时候,我一回头,恍惚还听得到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
我知道,那一定是幻觉,我家的周围,都没有竹子,绝对绝对没有··我不是信,我也不是不信··但是,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明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我的生日是万灵节·万灵节是跟万圣节紧挨在一起的·今年的万灵节,也很快就要到了··东方也有东方的鬼节,那就是七月七··都说七月七,鬼门会开,如果做了亏心事,就不要在那天晚上出门。
我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但是我也不愿意在鬼节的晚上出门·因为我住的地方,虽然是个还不错的住宅区,但是房子四周,都种着竹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小区种这么多竹子的。
这个小区非常非常安静,有时候晚上,我突然醒过来,总会怀疑这周围的人是不是都死光了,才会安静到这种死寂的地步··我住的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像个鸽子笼,家具电器都齐备,我也是看中这一点才租的,但是卧室的构造却很奇怪。
因为跟周围的邻居从来都没有交往过,我不知道别人家的是不是也是这样··怎么形容呢·我的床是贴着墙放的,但那堵墙在床脚的地方,朝着外面拐了一道弯。
也就是说,在卧室门的斜对方向,有一个类似玄关的结构,然后就是一道落地的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小花园─我住的是一楼··这样的卧室结构,我从来没有见过·卧室的光都被那堵拐弯的墙挡住了,哪怕是大白天,房间里也是黑黑的一片。
我的生活习惯是半夜四五点睡,一觉会睡到下午才醒,这样遮光的房间倒是很适合我··只不过,我有风湿的毛病·自从搬到这里之后,更是不停地发作,绝对比天气预报还准确。
一楼太潮,今年的雨水又勤,我半夜里常常关节又酸又痛,不过痛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窗外种满了竹子,有风有雨的时候,就一片片地沙沙作响··只要下雨了,我就是一定睡不好的。
我一向最怕雨滴在竹叶上的声音,那会让我失眠··哦扯远了··其实不管是风湿痛还是失眠,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了。
但自从住到这里之后,我常常做恶梦,梦见有鬼,而且清晰得就像是真的一样··一般来说,做梦的时候多少还是知道几分,明白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在这些有鬼的梦里,我完全不知道。
再加上每隔两天来一次的鬼压床,让我烦不胜烦··我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里,也有过这种情况,我后来请了串珠子挂在床头,也就没什么了·但,这次似乎不管用。
我一个朋友,还不到三十岁,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和配置最好的笔记型计算机,对这些却是信到骨子里··他每次见了我,就跟我侃神神鬼鬼的,侃得我直打呵欠又不好表示。
一天我回来,看到他跟我丈夫在家里转来转去地忙活··我很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在干什么」我已经看到我那朋友手里,拿着一束点燃的香,在四处走动。
我丈夫说:「妳不是天天说睡不好觉做恶梦吗,这不是帮妳请了一张符·」·我走到卧室一看,在门框上果然贴了一张黄色的符,我近视但平时从来不肯戴眼镜,看不清楚上面画的是什么。
我也懒得看,反正都是看不懂的··当天晚上,让我郁闷的倒不是会不会做恶梦,而是那掉了一地的烧过香灰,让我打扫了半天··平时,我如果遇到什么事,常常会去许愿,如果愿成了,也一定会去还愿。
有一次我曾经连跑了一座寺庙三回,那愿成了,不还是不行的·我一直认为,神佛是要敬的,不敬是不行的··小时候我就不信··有一次我去一个很有名的,拜佛烧香的地方。
我奶奶要我拜,我死活不肯,说我不信,说这些都是假的,回去就大病了一场··不过,我舅舅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论者·过年过节,我奶奶给我爷爷在门口烧炷香,他看到就会说:「人都死了化成灰了,烧了有什么用」·去上坟的时候,他会把用来祭祀的东西吃掉,我看他也什么事都没有,活得潇洒自在。
 ·所以鬼神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敬是一定要的··那是为你自己好··符请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我果然没有做恶梦了··虽然窗外的竹叶声还是让我很不舒服,不过反正新买的房子也快装修好了,我发誓,这次我绝对不要再种竹子了。
我搬家的时候,也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张符揭下来··但是很倒霉的,我那个帮我请符的朋友犯了事,现在在外地的拘留所里,我没办法去问他·我自己也不懂要请走符需要什么程序,于是就由那符留在那里了。
记得,我那朋友曾经跟我说:「妳到时候啊,如果把这符请走,这屋子就有得看了·」·不过我心里其实压根就不相信,他每次都跟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我总是十分听不进一分的。
他以前还常常跟我说,他认得一位大师,可以预测未来什么的·我嘴上附和,心里却不以为然··搬了家后,我对我的新家很是满意·这里一楼只有两户,不管哪一间房都是光线充足,阳光明媚。
我丈夫就常常笑着说:「这里总不会闹鬼了吧」·我看了他一眼··我跟他永远不会讨论「在某地方是不是真的有鬼」的问题,他也从来不会问我做恶梦或者是鬼压床的详情。
真奇怪,一般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有这些情况,总该有些好奇的吧·他不会,从来都不会问一句·但他会帮我做请符之类的事,真是奇怪。
他自己倒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种情况,至少我认为是··他身上有一串真的天珠,是在西藏带回来的·我每次问他天珠究竟是什么用的,他会回答我一句「假的,没什么用。
」·「不会,我住进来后就没闹过·」我说:「不过,这地方一点气氛都没有了,以前我那些比较诡异的小说,都是在『草堂小筑』写出来的,现在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对了,我忘了说,我们以前暂时租住的那地方,叫「草堂小筑」··之前,我看到房价涨得很猛,就突发奇想,想把原来的房子卖了··于是我在楼下找了家房产公司登记,结果在一天之内就卖出去了,而且卖了个我想都不敢想的高价。
 ·结果,为了我的贪心,我不得不租了「草堂小筑」暂时住一年,然后买间新的,慢慢装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这所房子的气氛变了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从搬进新家之后,我丈夫长期出差在外,一般七八天、十来天回来一次,过个夜或者待上一天就走,所以等于是长期就我一个人··也许是有一天下午,我在书房看书,突然觉得整个房间阴冷冷的,连射进房间的光都是阴暗的。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但我确实不会当一回事,什么事都会变成习惯,我并没什么害怕的··我选择这所房子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什么方位,风水之类的问题。
就像我租「草堂小筑」的时候,看到满是竹子,心里别扭我还是得租,有什么办法,满意的租不到啊·这些事情,只能是茶余饭后拿来说说谈谈的话题罢了,我没我那朋友那么信。
说到他,现在还在等判刑呢·他如果真的那么能知吉凶,怎么会搞到这一步··这天晚上,我丈夫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了一句:「妳看那边那家,阳台上挂了七个红灯笼。
」·我没看,我近视,又懒得找眼镜·「是吗大概前段时间过年挂上的,没有摘吧」·他说:「哪有在阳台上一挂挂七个的」··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面,往外面看,天已经全黑了,不过因为这里离马路不算远,所以也吵吵闹闹的。
右边一幢房子的七楼,果然挂了一排大红的灯笼,我数了数,真是七个,把整个阳台都挤得满满的··丈夫跟着走到我身后,说:「是不是七个这家人真有毛病。
」·「人家喜欢呗·」·我说了一句,正想走开,他忽然又说:「那家人才是有毛病,把整间屋都弄得绿绿的,像是闹鬼一样·」·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靠左手边的那幢楼里,也在四楼,有一间房子的灯光确实很诡异。
不是绿,是那种很诡异的青色,那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绿色的洞穴··「嗜好吧,人家喜欢这种颜色·」·他说:「用这种灯光,不是有毛病是什么这家人装修的时候,也不动脑筋想想。
」· ·我笑说:「人家喜欢,关你什么事·」突然想起了一点事,又说,「明天我要去『草堂小筑』那边一趟·我的银行卡是在那附近开的户,我得去办点事。
」·第二天下午,我就去了「草堂小筑」相邻的银行,很近,跟原来住的房子就是一墙之隔··银行里人多得我都丧气,等了一个小时才轮到我·把事情办完了,我一走出门,就看到附近围了很多人,还有警车过来。
我有点奇怪,就往一个人堆走了过去,想听听是什么事··「那里面死人了啊是哪家啊」·「就是旁边啊那『草堂小筑』里面,好像是一楼。
靠里面那一间房子·」·「怎么死的」·「这就不知道了·」·我心里动了一下,就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小区门前乱哄哄的,我越往里面走,心里越沉。
我已经看到,死了人的地方就是我以前住过的那一幢楼,门口的保全认得我,就招呼我··「大姐,还好妳搬走了,这次死人的,就是妳以前住的那间房子·」·我这次是真的寒了一下。
「怎么死的」·那个年轻保全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听他们说,是自己把自己扼死在床上的·」·这时候,我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当时我没有请走的那张符,是不是还留在卧室那里。
我突然记起我那朋友跟我说过的话,说那张符不是普通的符,是藏符,是可杀恶鬼的,而不仅仅是驱鬼··但是很明显,警察还在清理现场,我是肯定没办法进去的。
何况,我从来不是个好奇心大的人,对于「好奇心可以杀死猫」这句话,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想着晚点家里还要来客人,我也就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了··我的客人是几个女孩,有还在念书的,也有刚开始上班的。
 ·我们出去吃饭,下楼的时候,小蕾说:「雪姐,妳知不知道,浦蓉铁路的鬼故事」·「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小蕾惊叹一声:「不会吧妳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还以为,妳对这些很感兴趣呢」·我笑着说:「我对这些从来都是听听罢了,不会真正感兴趣·妳说说看」·小蕾正要讲,茶茶就拦住了她。
「要讲也等出了电梯再讲,我最怕电梯,每次都不知道在里面会发生什么事·」·「这么多人一起坐电梯,有什么怕的·」我说··一出了电梯,我就说,「可以讲了吧」·突然,茶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因为她站在我们背后,把我们都吓得不轻··她说:「我忘记拿我的照相机了」·我们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小蕾埋怨地说:「忘记拿东西又不是什么大事,妳叫得那么恐怖做什么我还以为有鬼出来了呢」·茶茶于是坐电梯上去拿她的照相机。
小蕾就开始给我讲那个所谓的铁路灵异事件··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据说是一件真实的事情··有一条铁路修建好以后,拍了一段广告宣传片··有一群孩子玩「搭火车」的镜头,这本来没什么出奇的,但是在一个转角的时候,一群孩子里多出了一个。
一个蘑菇头的小男孩,他双手搭着前面一个女孩的肩头,这个镜头只有那么一瞬,要逐步截图才能看到··而导演,他非常清楚,自己找来的孩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小男孩,接着,在不久之后,那个被搭肩的小女孩暴毙了。
故事讲完了,茶茶也拿东西下来了·我们就往楼下的门走去,我笑着说:「可以当成恐怖小说的题材了·」·伸手一推门,门却是关着的·我把门打开了,让她们几个先出去,然后把门推了过去。
在太阳下走了几步后,我说:「有点奇怪·」·「什么」她们看着我··我说:「刚才,我明明看到门是虚掩着的·」·我回过头,看了那门一眼。
那是一扇玻璃大门,需要密码才能开的,还附有门铃摄影机的那一种·· ·我刚才明明看到门是虚掩的,可是我们就站在电梯口,既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门是绝不会自己关上的。
那门关上的声音是很大的,我平时在四楼都可以听到··我说:「也许是我看错了,我视力不好·」·我们就出去吃饭了··虽然那个铁路故事让我觉得好奇,但找到的数据都是含糊不清的,我也不再多看了。
我只当它是一个故事,而且就这么结束了··哦,这只是一段前言,也许这一段是很零碎、很散,啰啰嗦嗦的,可是,请相信我,我讲这些是有原因的。·你不要着急,慢慢听我讲到后面,就明白我为什么要讲这些琐碎的事了··很多事,在发生的时候,你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到后来,到事情发展到某个程度的时候,你回过头来再细细一想,就能把那些散碎的事联系在一起,而得出一个最终的结论了。
就像用一根线,把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起来·· ·第二章 同学会· ·程启思来到S省是为了散心··他跟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的女友来这里旅游过,因为他的那一任女友喜欢大熊猫。
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来得匆匆忙忙的,除了看看那黑白相间的大熊猫,程启思就对那次S省之行没什么印象了··结束了之前的那桩连环杀人案,程启思除了身心俱疲之外,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那是一桩残忍而冷血的杀人案,凶手以收集受害者身上的器官─耳朵、手、脚、鼻子、头发、眼睛─为乐趣··那也是在程启思的警察生涯里,遇上最痛苦的一桩案件,不是棘手,而是痛苦。
在那次案件里,他失去了自己的女友,两个凶手都是他的同事·一个在最后关头被他杀死了,而另一个后来服用安眠药自杀了,留下了一封承认罪行的遗书··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则是这案件的幕后操纵者,是他的搭档─锺辰轩。
至于他本人,也无法独善其身─他的前女友,秦颜,是第一个受害者,被凶手残忍地砍下了双手··程启思在她的哀求之下,扼死了她··秦颜是个日本舞剧演员。
对她而言,手就是生命,她没办法在失去双手后,继续活下去··为此,程启思无法对锺辰轩提出控诉,他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脱身··锺辰轩从他家里悄悄搬走了,但那并不意味着,程启思可以把这一切很快地遗忘。
程启思想辞职··这次事件,对他的生活造成了足够强烈的影响··但他的上司却拍着他的肩膀说:「哎,年轻人,做事不能这样半途而废吧你这次表现很好,正打算升你的职呢·「不过,紧张了这么久,又出了这么多事,休息休息也好。
这样,我放你一个月的假,你出去玩玩,好好歇歇,然后再回来,怎么样」·看着上司的笑脸和关切的眼神,程启思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出国的次数太多,已经厌烦了,于是这次选了一个所谓「有原始之美」、「未被污染」的地方。
S省九寨沟和黄龙的景色是非常有名的,每年的旅客都络绎不绝·· ·不过,一般来说,从十一、十二月,一直到次年的三、四月,都会封山·那时候,沟里都是被大雪封住的,要进出很困难。
虽然说前两年已经修了机场,但到了封山的那几个月,机场也只能关闭··换句话说,从十二月一直到三月,如果天气足够糟糕的话,那么九寨沟与外界就几乎是隔绝了。
·盘山公路上全部铺着雪─有人说,冬天的九寨沟是一个童话世界,因为那里是一片纯洁的银白色··只是,如果要开车进出的话,是必须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每年,在那条进出九寨沟的公路上,都会出事、翻车─尤其在一个叫做「迭溪海子」的地方··程启思靠在旅游车的椅子上,半睡半醒地听着导游的讲解·导游是个年轻女孩子,叫饶颖,满脸晒得都是雀斑。
「当年,迭溪本来是一个很大的村庄,住着很多的居民·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七点五级的大地震─村庄顿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碧蓝的海子·」·女孩又跟着解释说:「在九寨沟里,人们把湖泊叫做『海子』。
」·「那不是很像庞贝古城吗」一个游客说道··饶颖想了一想,回答说:「不,我觉得『迭溪海子』更能让人感觉到大自然的神秘和不可测。
「庞贝古城只是把时间和空间都凝结在那个时候……而『迭溪海子』根本就把那个地方,改变成了另外一个形态··「现在我们是从绵阳进九寨沟,这条路比较好走,等到我们从九寨沟返回的时候,我们就会经过『迭溪海子』。
那一段路……」·她沉默了一下,「是九寨路段上事故最多发的地方之一·」·一个游客笑了起来·「小饶,妳不会是想告诉我们,那里会有某种怨气,才会致使车祸不断地发生吧」·饶颖似乎也觉得失言了,急急把话题扯开。
程启思朝窗外望了一眼,一路上连绵不绝地都是山,公路像一条蜿蜒的蛇,弯弯曲曲地绕着山爬行··一旦在拐角的地方,有两辆车相错的时候,就需要特别小心─悬崖往往只有一排不到膝盖高度的、毫无作用的护栏。
程启思可以想象,一辆满载着游客的客车,从崖边翻下去的景象─也许要好一阵,客车才会轰地一声落到崖底,撞得支离破碎……·饶颖的讲解还在继续,那大概是她说了一百一千次的话了。
程启思越发觉得昏昏欲睡,进入九寨沟要足足走一天,他除了睡觉之外,似乎没有别的消遣了·· ·程启思完全睡醒的时候,很高兴发现已经到了目的地·他把行李拖了下来,这里是九寨沟一家五星级的酒店。
当然,这里的设施不如外面,里面的五星只当外面的四星··不过,也不错了··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在客房安置好行李,在餐厅吃过饭,程启思就随便地四处走动走动。
这里很冷,比城市里要冷得多,空气虽然干净清新,却似乎给人一种比较稀薄的感觉··程启思把衣领拉了拉,突然,他看到有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那个人影很纤细,应该是个女人,有一头过腰的长发,飘飘荡荡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在黯淡的光线下,看起来非常诡异。
他觉得那个女人似乎在那里注视着他,而且注视了他好一阵了·但是,在这里,似乎自己没有遇到熟人的可能性··程启思往前走了一步,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容貌。
她大概也只有二十多岁,长发,清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非常清澈··看到程启思在看她,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就转过身走开了,消失在酒店大堂里。
程启思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他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确实是在暗处注视着他··他困惑地皱起了眉,摇了摇头··他决定去酒店里的酒吧喝上两杯。
这里的夜风,吹得他整个人都快结冰了···一进去,程启思就愣了一下··刚才在楼下遇到的那个女人,也坐在酒吧里··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型计算机,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她一抬头,看到程启思,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对着他做了个手势,请他过来坐··程启思犹豫了一下,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妳……也是来这里旅游的」程启思搭讪地说。
他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很蠢,但也想不出来更好的话了·到九寨沟来,不是来旅游的,还能是来干什么的·但对方居然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来旅游的,九寨沟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准确地说,我是来度假的。
」她啜了一口橙汁,微笑说,「我叫尹雪,你呢」·「我姓程,程启思·」程启思笑着问:「度假跟旅游,有区别吗」·尹雪微笑,「当然有。
我是写小说的,写恐怖小说,来这里找找灵感·这里比较安静,而在城市里,很吵很喧哗,不到半夜,我很难集中精神·」·程启思又问:「那妳找到灵感了吗」·尹雪掠了一下头发。
「找到了,而且似乎过头了·」她突然盯着程启思,眼神非常认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程启思呆了呆·他本来想说「当然不信」,但话到嘴边又停顿了一下。
「不……我不知道·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尹雪静静地说:「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对鬼神,敬而远之·不过,好奇心真的可以杀死猫,如果一件奇怪的事发生在你的身边,你会不会追查下去」·「会。
」程启思回答,「我是个警察,而我选择这一行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对追查事物的真相,有着天生的执着·」·尹雪轻轻地啊了一声,「你是警察」·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吗一个关于鬼─至少是个非常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故事。
我很希望能够有一个人能够听一听,并且给我一点好的建议·」·程启思有点奇怪地问:「为什么是我」·「一个陌生人也许更没有偏见·」尹雪回答。
「我看得出你是个聪明而有理智的人,而且,你似乎跟别的游客不太一样·普通的游客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看这里的风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你……似乎对风景的兴趣并不大,也许,仅仅是为散心而来的」·程启思微微觉得有些不悦,他不喜欢被人说穿心事。
尹雪很敏感,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笑着说:「对不起,我只是看游客看得太多,所以直觉地这么认为了·」·「妳是导游」程启思问··尹雪的皮肤白净,实在不像是常常在阳光下晒的样子。
果然,尹雪回答:「不,我不是·但我丈夫是导游,所以我对这些也很熟悉·」· ·程启思叫了一壶咖啡,「好吧我对妳的故事很有兴趣。
因为我也觉得妳很冷静、很理智,不像是会被什么东西吓着的人·」·尹雪淡淡地笑了一下,突然说:「你知道浦蓉铁路事件吗」·程启思愣了。
他不知道,也完全没听说过··尹雪停顿了一会,慢慢地说:「你小时候,玩过『搭火车』的游戏吗」·「搭火车」程启思想了想,「就是把手放在别人肩头上,然后一个搭一个的那种吗玩过,常常玩。
」·尹雪把笔记型计算机朝他推了过来··程启思看到笔电上有张图片,不是特别清晰,应该是什么影像的截图,图上就是几个小孩子在玩搭火车·他不解地问:「这有什么吗」·尹雪说:「你看下一张,和再下一张。
」·程启思按她的话,仔细比较了几张图片,他很快发现了问题··第一张上有七个小孩,第三张也是七个小孩,但是第二张,有八个孩子,多出来的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手搭在前面一个小女孩的肩头上。
「这就是浦蓉铁路建成后,拍的一个广告宣传片的影像·这几张图,都是从里面截下来的·」·尹雪的声音,在酒吧的轻音乐里浮动着··「你也看到了,突然多出了一个孩子。
而这段宣传片,是公映过的·而在公映之后……那个被搭过肩头的女孩就暴毙了··「然后,这段宣传片就被禁播了·但是,这段影像仍然在网络上流传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了『制作组相关人员全都暴毙』这类的谣传。
」·程启思仔细打量着那张照片··那个多出来的小男孩留着一排黑黑的浏海,八九岁的模样,脸上没有表情,加上截图有些模糊,看起来确实有一点诡异的感觉··「那么事实上呢是不是真的有人暴毙妳又是怎么会关注到,这个纯属谣传的事件」·他这么一问,就带出了平时「审讯」的味道了。
尹雪淡淡一笑,并没有介意··「很偶然,我几个朋友对我提到了这件事,这已经在网络上流传好几年了,她们也只是随便地告诉我·我呢,也只是随便地听了听,看了看,如果……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也只会一笑置之而已。
」·「什么事」程启思问··尹雪又沉默了·这次她沉默了很久··「那就说来话长了·」·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恶梦,当我满身大汗地惊醒的时候,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一个梦,虽然梦中的情景清晰得让人恐惧··天在下着雨·我正往一座楼上走着,那是木质的楼梯,只有二层,二楼却是露天的·楼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一盆盆的绿色植物。
我在走动的时候,不时被植物的枝叶绊着、挂着,我还感觉得到积在叶子上的水珠,落到身上冰凉冰凉的感觉,还有凉丝丝的雨丝,落在头发上的感觉─我急急忙忙地推开门,钻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也是木质的地板,木质的家具··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张小木桌前,好像正在写作业,看到我进去的时候,她还是埋着头在做作业··我突然想,我进去是干什么的呢我努力地想,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了,下雨了,我是去拿伞的。
一把带着小碎花的小孩用伞,躺在小女孩的脚下,我就弯下腰拾了起来··但我把伞撑开的时候,才发现这把伞有点奇怪─在顶端的地方,有两个圆孔·那圆孔圆得非常规则,连在一起的两个,感觉就像是有人刻意地在那里,剪开了两个圆洞似的。
我失望地把伞放了回去,这样的伞就算撑起来也会漏雨的··小女孩却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伸出左手去拿那把伞,我突然发现她的左手,只有两个血淋淋的指头·那两个指头,正好从伞顶端的那两个圆孔,穿了进去。
我顿时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当然了,她只有两个手指,小小细细的两根手指,怎么能夹住有她手腕那么粗的伞柄,除了把手指从伞顶端的破洞穿过去,还有更好的拿伞方式吗·我居然很镇定地走了出去,居然还很镇定地在想:她的右手是不是也只有两只手指如果那样的话,她是怎么握着笔在写作业的·我不知道我在梦里会如何解答这个问题,但我就在那时候醒了。
醒了之后,我觉得浑身发凉,把睡衣都浸透了,那个小女孩的血手指还历历在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梦··看了一下手机,这时候是午夜两点。
我正躺在那里发呆,突然,电话铃声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叮铃……叮铃……」·我整个人都惊跳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来我拿起床头的分机,迟疑了好一会,才把接听键按了下来。
「喂」我叫了几声,却没有回应··难道会是骚扰电话·我正想挂掉电话,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那似乎是歌声,听起来凄凄切切的,但又模糊不清。
我一瞬间感觉,那像是电影里,老上海留声机所放的那种音乐,彷佛是一个女人,在轻轻地叹息,哀婉而又凄伤··然后就是忙线音了·我握着分机,呆在那里。
我顺手去开床头的壁灯,一按,却没有亮,我又起来开另一盏灯,还是没亮·半夜停电我明明记得我睡之前还是有电的··我正准备倒回床上去,突然,我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分机。
我家用的是子母机电话·如果停电了,分机是不会响的,只有放在客厅的主机会响·可是,刚才分机确确实实响了,而我也确确实实接了电话·难道就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在我放下电话的一瞬间,就突然停电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拉开窗帘,外面一片阳光灿烂·再试着开了开灯,灯亮了··我有点茫然地望着床头柜上的分机,昨天半夜发生的事,在白昼里看起来,实在觉得很虚无缥渺。
我开始收拾我丈夫的东西·他是个导游,每次带旅游团回来,都会扔下一堆脏衣服给我洗··我随意地抖动着那堆衣服,忽然,一张光盘掉下来,我就捡了起来。
没有贴标签的·我有点奇怪,如果是我拷贝的,我都会贴上标签的·· ·我把光盘放进了计算机里,过了一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影像的画面。
这个影像看起来像是一个广告··一条铁路,贯穿在一排排密密的绿林里,然后一直延展到一个黑暗的隧道里,火车从隧道里出来了,在铁道上咆哮··画面一转,出现了一排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
他们每个人的双手都搭在前一个孩子的肩头上,往前沿着铁路跑着,那是我小时候也玩过的「搭火车」的游戏··我突然坐直了·我想起来了上次小蕾跟茶茶说过的话。
这就是那个浦蓉铁路的宣传片传说中闹鬼的宣传片为什么在我丈夫的旅行包里,会有这个·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影像已经放完了。
我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播放,这次,我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当到了第三分第十秒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确实,正如传言的那样,在孩子们跑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多了一个小男孩,这个男孩留着齐刷刷的黑浏海,没有笑容,脸色发青。
他双手直直地搭在前面一个小女孩的肩头上,姿势特别的僵硬,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殭尸··窗外一阵冷风吹了进来,窗帘哗哗地响··我打了一个寒噤,把笔电合上了。
突然,有人在敲门,我又抖了一下,扬起声音问:「谁」·「我啊还问谁·」·是我丈夫··我慢腾腾地站起身去开门,他一进来,就在旅行包里翻来翻去。
我看着他,说:「是不是找那张光盘在我计算机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妳看了」·「我不知道你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把那张光盘取出来递给他··「你是从哪儿拿到的我曾经看到过这个影像在网络上的截图,相当模糊不清·可这张光盘里的宣传片非常清晰,我想在电视上播放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他接过光盘·· ·「是上次带一个旅游团,一个客人落下来的,我正打算把东西寄过去,妳帮我寄出去吧」·我拿起一支笔··「地址、名字、电话。
」·「偏僻,快递到不了,走邮局吧」他撕了一张便条纸,刷刷地写了几行递给我,「我先走了,今天要去机场接个团·」·我嗯了一声,把门关上,找了个大信封,准备把地址抄上去。
才写了几个字,我的手指就猛地僵住了··那个地址,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很多年前,在我念书的时候,曾经在那个地方实习过·那是一座坟场改建而成的水电站。
而那个收件人,是一个我认识的人─一个死人·童雨··我捏着那张便条纸,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尹雪望着对面的程启思··「后来,我还是把那张光盘寄了出去。
我用挂号的,留了我家的详细地址,我本来以为那封信一定会被退回来的,但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于是,过了一个月,我去邮局查─挂号的信是可以查得到的─邮局告诉我,那封信已经寄到了。
我很吃惊,因为我非常清楚,童雨早已经死了,她是绝不可能签收那封信的·」··程启思有点狐疑地问:「妳确定」·尹雪点了点头,「我确定,因为她死的时候,我也在那里。
」·她白净的双手神经质地绞扭着,「我怕那个地方,很多年前,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在那里实习,童雨就死在那里·」·程启思怔了一下··「怎么死的」·「哦是意外,调查过后都说是意外,」·尹雪的眼光变得迷离,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她是淹死的,在水里。
」她的微笑突然像是带了一点诡秘的味道··「据说,我们都那么说,她是被笔仙上了身,所以就自杀了·」·程启思瞪着她··他一直觉得尹雪很正常,思路清晰,但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坐在这里听她说话,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了。
 ·尹雪显然看出了他的想法,对他笑了笑··「女孩子们,特别是十多岁还在念书的时候,常常会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什么碟仙啊,笔仙啊,半夜十二点坐在镜子前面削苹果,如果能把一个苹果的皮完完整整地削下来,就会在镜子里看到未来丈夫的脸啊─类似的。
」·程启思也笑了··这类的说法,在小的时候,确实常常会信以为真··他问:「那妳试过没有」·尹雪捂着嘴笑,「我手笨,削水果常常会削到自己的手。
所以我吃苹果都是不削皮的·」·这么一打趣,气氛轻松了许多··尹雪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冷了,她的笑容一下子又消失了··「也许,说这个十年前的故事有那么一点多余,它跟现在发生的事,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们有句俗话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反正长夜无聊,我们就当作消遣吧·千万……不要当真,也不要……去做类似的尝试,有些事,是真的,不能……不能当成玩笑的。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水电站,小到什么地步呢·这么说吧,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水电厂,它的拦水大坝,会像涨潮时候的长江一样,波涛汹涌··如果一个人掉下去,那是绝对无法生还的。
在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发电厂相关的知识,不管是采用水力,还是火力发电,它发电最核心的环节就是发动机··而发动机是由两个最主要的部分:定子和转子组成的,类似于风扇中央转动的那一部分。
正常的发电厂,光是发动机就可以占据一整个大型车间·而这个小小的水电站,发动机转子的直径却只有两米左右,而且周围也没有什么保护措施··我们在那里实习,人不多,只有十几个,男女差不多各一半,都是大城市来的,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待得发闷,完全就是拿着钱都花不出去的乡下。
这里的特产大概就只有一种大如牛的蚊子,咬了人之后老大的一块包,又红又肿·· ·那幢宿舍楼,老旧潮湿,我一直怀疑我的风湿就是在那里实习的时候染上的。
灯光昏暗,还挂着泛黄的破旧古董蚊帐─当然抵御不了蚊子的攻击·灯泡也是老式的,一群群的蚊虫绕着飞舞,完全视蚊香为无物··最要命的是,宿舍楼里没有盥洗室。
我们必须走过一个小篮球场,才能走到一个公用厕所,当然,这个厕所也是最老式的,里面甚至没有灯·篮球场上也没有任何路灯,我们每天晚上要去盥洗室,必须带上手电筒,成群结队地去。
我们实习的具体内容,就是在发电的车间里,每小时做一次仪表记录·其余时间,我们就待在车间里的集控室里,胡天胡地闲聊,有时候打打牌,打发时间··因为有时候会上晚班,所以我们会整夜待在这里。
于是我们开始玩一件无聊的事:请笔仙··请相信我,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真实到我在打这些字的时候,身上还在一阵阵的发冷··真的,我从来不真正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或者说,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产生过比较过分的作用··但是,在我的身边,的的确确,发生过一些令人不解的事情,至今,还是不解··我们一人拿着一张白纸,一支笔。
桌子是张非常大的长桌,我们都趴在那里请·办法很简单,具体这个办法是怎么传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总之好像大家都知道似的··只需要把笔尖轻轻触在白纸上,右手握笔,然后嘴里念着:「笔仙笔仙请出来,出来请你画个圈……笔仙笔仙请出来,出来请你画个圈……」·当笔真的在白纸上画出个圈的时候,就说明笔仙请来了,你就可以问想问的问题了。
我试过很多次,一般那个圈只能画到一半或者是三分之一,偶尔有一两次能够把圈画完,却没办法问出来想问的问题··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什么真的想问的,只是打发时间,玩玩罢了。
那个地方,听水电站里的师傅们说,原本是个坟场─就是我们住的那幢老旧宿舍楼那里··也许,这就是那个地方特别阴暗和潮湿的原因·· ·我们自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晚上要不是有一大群人,是根本不敢出房间的。
我至今也想不通,那个圈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我可以担保,我绝对没有刻意在白纸上画下一个圆圈·那么,我难道不得不承认,那属于一种非自然的力量在作用吗是那种力量在推动着我的手,让我画下了一个圆圈·十年了,我对此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那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潜意识在起作用。
哦,好吧这并不是重点,只是我多年以来的一个疑虑··我的同学之一,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子,叫童雨,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她请出笔仙来了。
是的,我们都看到了,一个个圆圈出现在她笔下的白纸上,写出一个个问题的答案……她对我们说,那个笔仙,不,是那个鬼缠上她了,她甩不掉··是的,有时候,我们会看到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抽动,她说不是她自己动的─就像不是自己的笔在纸上画出了圆圈一样。
不幸的是,我们谁都没有真正在意·我们只是一群不知轻重的孩子,我们只是在做一个游戏,如此而已··那天晚上,半夜,我睡不着,我看到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就披上外衣,朝走廊走去。
看看月亮,虽然有点傻,但也比睡在床上发呆的好··走廊上的灯是宿舍很常用的声控灯,脚步响一点,就会亮··由于走廊又长又幽深,常常还走不到一半的时候,灯就熄了,然后又得狠狠地跺一脚。
拖鞋啪啪啪地踩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的声音,实在是令人鸡皮疙瘩落一地··在这里实习的只有我们这一个班·我们女生住了两个寝室,相隔得有点远··我走出房门,跺了一脚把灯跺亮了,然后往那边寝室走过去。
人在半夜睡醒的时候,往往都有点迷迷糊糊的·我走了几步,就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和笑的声音··我愣了愣,抬头一看,那边寝室门口的灯也亮着,有好些人在门口,说笑的声音我在这里都能听到。
我视力不太好,我为了漂亮从来不肯戴眼镜·我看不清楚那边的人是哪几个,想想总该是跟我一样睡不着的人吧··我没在意,也觉得有点冷了,就打算回房间去。
我一脚正踏进房间─就在这一瞬间,我一只脚在屋里,一只脚在屋外的时候─突然一下,外面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我无法形容那一剎那的感觉,十年了,那时候的感觉还留在心里。
突然一下子,耳边的声音就没有了,笑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拉动椅子刮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只有寂静,空洞冰冷到极点的寂静··我怔了一下,保持着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的姿势,僵在那里。
我回过头去看─那边的灯光还是亮着的,但是门口已经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昏黄的小灯,在那里暗淡地发着光··这时候,我头顶上那盏灯也熄灭了,顿时连投在墙上的影子都消失了,眼前暗了下来。
我又在那里呆了一会,不敢再回头看那边,直接回了寝室,打开手电筒蜷缩在床里看书,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为止··第二天,我去问那个寝室的同学,他们半夜有没有出来过。
大家都是一致的否认,我起初疑心她们跟我开玩笑,后来一想,我半夜出房间,这是连我自己都料不到的事情,她们何必跟我开这个毫无必要的玩笑·而且,我还记起了一件事。
当时,我听到了拉椅子的声音,也看到了椅子,那是一种比较古董的藤椅,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而在这座宿舍里,只有硬邦邦、直挺挺的木质椅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把藤椅。
后来,我问了那宿舍的管理员,她说以前这里还是坟场的时候,倒是有那种藤椅·我听得背上的寒毛都直竖了起来,再也不敢问下去··那天晚上,我们值夜班。
我发誓不再去想那事,反正我们的实习期再过两天就要结束了,我们也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我揉着关节酸痛的手臂,暗暗地咒骂着这里阴湿的天气··班长翻着点名的签到薄,突然问:「童雨呢她怎么没来」·童雨一向不是太爱说话,成绩也是中等,虽然不突出,但也很少有迟到缺席什么的。
一个男生说:「难道在寝室里,请笔仙请得都不来实习了」·大家一阵哄笑,我却笑不出来··我说:「还是去看看吧我们几个一起去。
」·童雨跟我并不住在一间寝室,我推开门,她不在里面,被子也理得好好的,行李都在··班长不太在意,说:「也许跑到附近哪里去了,一会就会回来的·」· ·是的,这里有山、有水,在哪里看看、逛逛,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会在半夜吗·只是,当时我还是孩子,所以虽然有隐隐的感觉,却没有细想下去·否则,也许,只是也许,可以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
不过,有些事情,大约真的是冥冥中注定的·谁知道呢……·童雨是真的失踪了,一天一夜之后,她的尸体在水坝里被发现了·因为只泡了一两天,尸体还没有肿胀得太厉害,很容易就认出来了是她。
那时候,并不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我住在长江边上,从小,就在长江里学游泳··每年夏天,老师总会一再叮咛,不要到江里去游泳,可是,每年,真的是每年,都会有孩子在那里面淹死。
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我们对「水大炮」─就是在水里泡得腐烂了的死人─司空见惯,不以为奇·胆大的孩子,还会用木棍或者别的什么去挑挑看。
那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懂,一无所知·无知者无畏,不是吗·老人们都说,这样的事情,是水鬼们在找替身··因为,我那几个溺水而死的小学同学,都是死在同一个水域。
你可以说那个地方有漩涡,但是,也可以相信老人们的话··每年,在同一个季节,同一个地方··其实,那个地方虽然有漩涡,但并不算强·水性好的人,是完全可以避开的。
敢下长江游泳的,都是好手,没人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好吧我应该忘记这些·成年之后,我再不接近那条江,那时候,看着波涛翻滚的江水,我才知道什么是恐惧。
·童雨的死,也许仅仅是因为失足,由于是个很小的发电站,很多东西都不完善,她掉下去,又是半夜,呼救也不会有人听到的··我们面临毕业,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童雨更没有什么所谓感情的困扰─她根本不会自杀。
所以,我们只能相信,她的溺死是一个意外·但从那天起,我们再也不敢去请笔仙,我们就坐在一起,互相看着、沉默着··然后,直到我们可以收拾东西离开的那一天。
我们没人愿意再多看那个地方一眼·· ·尹雪端着咖啡杯,咖啡已经冷透了,她却像没有感觉··「我真不明白,我丈夫为什么会要我把信寄到那个地方,而且,收信的人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程启思盯着她,问:「妳丈夫知道妳这段经历吗」··尹雪笑了笑,「知道,我跟他本来是同学,只是不同届而已·我曾经对他讲过,当然,也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那么,他是有意的他知道妳一定会记得这个地方,和这个死去的童雨·」程启思说··尹雪苦笑,「也许,可是,那封信确实被人签收了,而且,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吓我。
我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吓着的人,童雨那件事,已经很久了,早在记忆里淡去了,为这个吓我达不到任何目的的·」·程启思也想不出来·「那么妳到九寨沟来,是为了什么」·尹雪耸了耸肩头,「散散心,其实他也不在家,我一个人无聊,就出来走走了,一个人待在家里,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她看了看时间,「哎哟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出去玩吧不耽误你了,明天晚上,如果你有空,我们再聊吧」·程启思坐了一天的车,本来也很疲倦,但是听了尹雪的故事又引起了兴趣,一直撑着在听,这时候也觉得累了,就站了起来,「好,我不客气了,妳住几号房我送妳回去。
」·「六0九·」尹雪说:「本来给我安排的是六0四,我讨厌带『四』的数字,就让他们换房了,好在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淡季了,空房间多·」·「我住六0一,」程启思说:「很近,如果有什么事,妳给我打电话。
」·尹雪笑了,也站起了身,「我想,在这里未必会出什么事吧这个地方……怎么说呢还是太干净了··「明天进去游玩的时候,你可别随便扔东西,罚款罚死你呢九寨沟的水,虽然美,但却是只能看,不能动。
」·程启思笑着说:·「这里的海拔很高,希望我不会有高原反应·」·尹雪说:·「这里不会有什么的,如果你要去黄龙,倒是可能出现高原反应·」·程启思说:·「这样的地方,很多蔬菜水果都是种不活的吧但我刚才在餐厅吃饭,还是相当丰盛啊要什么有什么。
」·尹雪吃吃地笑,「五星级嘛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城市里用货车送来的,它自己是无法自给自足的·当然,再过几天,一下雪,就可能会封山,待在这里可就不是件好玩的事了。
」·程启思问:·「那这里电力供应岂不是很困难」·尹雪说:·「那倒不至于·本来水电站不少都是在偏僻的地方,这里基本上都是民用电,商业用电很少,一个小型水电站就足以支撑这里的用电量了。
」·她停顿了一会,突然又问:「其实我跟同学们约好了,过几天,在这附近的一个小水电站开同学会·如果你有时间又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程启思奇怪地说:·「开同学会到这么荒僻的水电站去」·尹雪微笑说:「那是因为我们学的专业就是发电·我们毕业后,大多数人也是在电力部门工作,我辞职了是因为厌倦了它而已。
那个小水电站……」·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了,「就是我刚才对你提到的那个发电站·现在,我的一个同学在那里当站长,所以我们才把它定为聚会的地点。
」·程启思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反正他来这里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观光··「你们同学聚会,我这个陌生人一起去,难道不会很奇怪」·「有什么奇怪的」尹雪无所谓地说,「我们也是很久没见了,跟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
」·程启思笑了,「这个理由倒是很稀奇·好吧我接受妳的邀请·」·尹雪眨眨眼,「不过,那个地方条件很差,可比不上这里的酒店。
」·程启思说:·「放心吧妳都不在乎,我还在乎吗」·尹雪又笑,她似乎真的很开心··「那就好,你可不要反悔啊」·他们是在三天后踏上这段行程的,众人一起坐着小巴前往发电站。
「这次人来得很齐·」林远说··他是个高个子的男人,身材很壮,也很客气,不时会找两句话跟程启思搭讪,虽然他在看到尹雪是跟程启思一同过来的时候,很是呆了一下子。
不仅是他,其余的人也是觉得吃惊的,虽然他们很快就把这种情绪掩饰住了·尹雪简简单单地替他作了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程启思,他对发电站有兴趣,所以我就邀他一起来了。
」·「你是怎么会想到来看发电站的」一个头发烫成大波浪的女孩,坐在程启思身旁的位置上,她叫孟晶·· ·程启思看了她一眼,他发现孟晶长得非常漂亮,虽然是有点俗艳的美。
大眼睛、高鼻梁、嘴唇略厚,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皮肤比较粗糙··「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好奇而已·你们的专业是学这个的,当然不会觉得神秘,对别的人而言,还是相当有趣的。
」·「这倒也是·」另一个叫秦筱虹的女孩说··她的个子很小,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像两个月牙··「我们当时第一次去实习的时候,也一样的觉得新鲜。
」·程启思默默地辨认着这一群人,另一个瘦小的女孩叫李嫣,头发刚刚好齐肩,皮肤黄黑,很不起眼··开车的男人叫吴帆,长了一双老鼠眼,感觉却很是精明,他一直没说话,但程启思始终觉得,他一直在透过后视镜观察自己。
还有一个特别胖的男人叫黄健,坐下来一个人可以当两个人··他正压低了声音在跟尹雪说着什么,尹雪蹙着眉头,显然很是不悦的样子,匆匆地结束了谈话,然后转过头来跟程启思聊天。
程启思依稀听到了几个字,什么「我们的事」、「外人」,看来是黄健在对尹雪埋怨,为什么要邀请自己来··程启思也压低了声音,对尹雪说:「如果不方便,我还是早点回去吧」·尹雪笑了一下,她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
「当然不会不方便,如果你到时候嫌烦了,我们就一起走吧我也没兴趣在这里多待·」·她的声音并不小,一车的人都听到了·除了开车的吴帆,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程启思咳了一声,他也不知道尹雪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时间车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吴帆突然说了一句:「到了·」·车停下来了,一群人慢吞吞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坐了太久的车,至少有六七个小时,人都会坐僵的··程启思四处打量着,这里四周都是树林,长得非常茂密,不远处隐隐看得到有一座灰色的建筑物,应该就是水电站了。
他·信口问:·「这个发电站叫什么名字」·尹雪望了他一眼,却过了好一阵才回答·「青峰岭水电站·」·很普通的名字·程启思想。
这时候,秦筱虹噘着嘴说:「徐强这家伙,也不出来接我们·」· ·黄健做了个鬼脸··「他怎么知道我们几点能到反正又不是找不到路,走吧我们进厂房里面去找他。
」·有条不宽的路通向厂房─就是那幢不算太大的灰色建筑物··程启思说:·「这一路上,几乎没看见有车进这里来,也没有看到有车出去啊」·尹雪说:·「现在已经是枯水季节了,水电站不发电的。
这里的工人也都走了,回家去了─平时他们是坐班车来回的,现在这里,大概除了徐强,没别的人吧」·程启思说:·「一个人在这里」·他自认胆子不小,但要他一个人待在这,估计也是不愿意的。
走到厂房门口,林远有点奇怪地说:「里面机器好像都还在响,怎么,这时候还在发电」·尹雪从手提包里找出了一根钗子,把一头长发仔细地盘了起来;孟晶也把卷发束成了一束。
程启思看得有点懵,孟晶热心地对他解释了起来,她一路上似乎都对程启思很感兴趣··「就算是小水电站,还是一样有危险性的,以前,就发生过有人被卷进机器里的事。
一个女的,她头发披着,被高速转动的机器扯了进去,于是她努力拉─把头皮全部扯下来了,所以就活下来了·」·程启思想想那血肉模糊的景象,觉得有点发怵·但看起来最秀气的尹雪,也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
秦筱虹看到他的表情,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很甜,「这些事,我们从小就听,有什么稀奇的·上一次,还有一个人掉进了煤堆里,然后就被埋在里面闷死了·」·黄健耸了耸肩,他一身的肥肉都随着抖动了起来,「我们那里,大坝哪年不淹死人了每年都安规、安检,没用的。
上次有个人从高空摔下来,当场死了·」·一边说,一群人一边走进了厂房里·· ·第三章 推理情节· ·厂房里的灯并不少,但依然显得很黑暗,巨大的轰鸣声让人说话都得大声吼叫,里面的温度也远远比外面高。
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钢铁机器,布满在厂房的任何一个地方·在楼上,有一处灯光特别集中,是间玻璃的房子,依稀看得到里面有个人··孟晶叫了一声:「啊徐强在那里。
」·上楼的楼梯是铁制的梯子,角度相当陡·程启思注意到,除了走得非常小心的尹雪之外,几个女孩子穿的都是平底鞋··尹雪注意到他的视线,微笑了一下,「我忘记换鞋了。
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指了一下,「发动机在那里,掉下去了,后果不堪设想·」·突然,玻璃房里发出巨大的声响,甚至在机器的轰鸣声里也特别刺耳。
所有人都抬起头往上望去,只见玻璃房有一面碎掉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柄巨大的锤子,正在用尽全力地砸那玻璃墙,玻璃的碎屑四处飞溅··「是徐强他疯了」林远惊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将铁锤一扔,猛地往下跳了下去··程启思直觉地迈上了一步,尹雪拉住了他··「……没救了·」·那个人影,直直地往下坠落。
坠落到了下层的厂房,程启思依稀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彷佛是什么东西被绞碎了··「……对于在运转的发电机组,转子和定子的相对速度是高到惊人的。
」·林远机械地说着,像是在背诵教科书上的东西,「如果人体进入到这个机组里,那么就会被绞得粉碎·即使只是一把头发被卷了进去,巨大的动力也可能会把整个人都卷进去,很难─从这种力量里脱身。
」·秦筱虹在那里发抖,她的苹果脸一点血色都没有··「这时候,水电站应该已经停运了,这是枯水季节了·为什么这里还在……」·程启思大声地说:·「现在应该打电话报警」他望着尹雪,「妳知道电话在哪里吗」·尹雪静静地说:·「这里是深山,没有手机信号。
电话嘛─我想上面的集控室应该有一架·我们上去看看吧」·一群人小心翼翼地上了铁梯,扶手很低,可以看得到下面厂房里,那个刚刚才吞噬了一个人躯体的巨大钢铁机器,依稀看得到暗红色喷洒在四周。
 ·但是,那机器明显地还在继续旋转··程启思打了个寒噤·「难道不能把那东西停下来吗」·林远机械地回答:·「也许进了集控室我可以试试看。
不过……关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剩下绞碎的肢体了·」·集控室里亮着柔和的白光,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按钮,看得人眼花··程启思弯下腰,用一块纸巾包着,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柄巨大铁锤,他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个人用来砸玻璃的铁锤。
他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黄健简单地回答:·「检修设备用的·」·他指了指一旁的一个工具箱,里面有一些大得可怕的钳子之类的东西。
吴帆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喂……我这里是青峰岭水电站,有人出了意外……被机器卷了进去……请你们派人来。
什么」他放下电话,眼神里带着隐隐的恐惧··「他们说,下雪了,封山了·以现在的天气状况,不可能进来的·」·程启思问:··「不是有机场吗」·他的问题让几个女孩都嗤之以鼻。
尹雪解释说:「机场离这里还很远,要到这里,你也看到了,只能开车进来·一旦到了枯水停运期间,班车都是没有的··「这些小水电站,依赖的是天然条件,水资源─比如河流─需要很大的落差才能达到足够的动力来发电,所以,水电站往往都是依山傍水而建的。
」·程启思扫视着这群人·有的人站着,有些人靠着桌子上,而有些人坐了下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苍白,或者是铁青··过了好一会,吴帆开了口,他那双细长的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相当锐利。
「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我来这里看过徐强,厂房旁边那幢小楼是宿舍,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住下,等封山解除─也就是,我们以前实习的时候住过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有点困惑不解地说:「我真不明白,这时候已经是枯水期了,虽然因为下了一场大雨,增加了水量,让发动机可以运作,但是,这时候发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电即使发出来,也没有地方可以输送,等于是白白地消耗·· ·「你们看,这里面除了徐强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别的人都放假回家了,只有他留在这里守着。
」·在深山密林里,一个小小的水电站,一所小小的房屋,一盏闪耀的灯··当程启思想到这个景象的时候,他无法想象一个人长年累月、这么孤零零地住在这个地方,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人,会不会发疯,然后朝他一直看守的那铁制的机器跳下去·尹雪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平静而柔和··「也许你并没有真的意识到,在任何一个遥远和偏僻的地方,都可能有一个小小的发电站,然后有一个人孤独地守在那里。
五年、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每天做固定程序的事……只能这样,才能保证任何一个地方都有电可以使用·」·「那么妳也曾经这样」程启思问。
「我」尹雪微微一笑,摇头,「不,我学的是火电,而不是水电·火电厂是依靠煤发电的,所以往往在大城市里·」·黄健也淡淡笑了,「我们这一群人,学的都是电力专业各个不同的分支。
如果我们像《寻秦记》那样落到了古代,我想我们真的可以发出电来,只要有足够动力和原材料,就能够办到·」·林远正在熟练地扳动一些扳手,按下一些按钮,「已经关了,很快就会停下来了。
这种小型的机组,我想完全停止只需要十来分钟·」·程启思走到碎掉的玻璃墙边,往下望去··白亮的灯光照着那还在高速旋转着的发动机,衣服的碎片和血肉散落在四周。
他毫不怀疑,当机器完全停下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散碎的肉沫了··他猛地回过头来··这群人,冷静得让他不解··尹雪的声音,更温柔,也更遥远,「我们从小耳濡目染,常常听这类似的意外事件。
每年都会发生,所以对此我们已经麻木了··「比如,像他们做输变电的─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触电身亡·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电击吗跟一般电线杆上写的高压电可不一样,那是绝对的击穿电压,可以把人在顷刻间烧焦,烧成一只蜷缩的大虾。
」·她的声音更轻,「我们也曾经非常非常近地接触过死亡─十年以前,就在这个地方·我们眼看着她的尸体浮上水面……」·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减轻,尹雪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孟晶尖叫了起来:「别说了那只是个意外,只是个意外是童雨自己半夜跑到坝上去玩,失足掉下去的」·吴帆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孟晶。
就像尹雪说的那样,我们对于发电站的流程和安全措施,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几乎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当然知道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不安全的··「童雨怎么可能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她一向是个小心的人」·他对着四周扫视了一遍,「你们不会真以为童雨的事是意外吧反正我是从来不相信的。
」·程启思盯着尹雪,他很想质问她,但尹雪恳求的眼神让他终于忍了下去··他再次望了望下面,「现在可以去现场看了吗」·「可以了·」林远说。
他在工具箱里摸出了好几个手电筒··「谁不愿意下去的,就在这里等·」·最后下去的几个人是林远、黄健、尹雪、吴帆,还有程启思·李嫣、秦筱虹和孟晶留在了上面。
他们站在那个已经停止了轰鸣的发动机之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发动机上有不少锈斑,显然这台机器工作的年代已经相当久了·程启思的眼光扫过地上的半截小腿,这是死者肢体唯一完整的部分了。
机器上甚至看不到过多的血渍,早已经在极高速的旋转中,被四处弹散了,其余的血迹都已经浸了进去··「现在怎么办」·黄健的脸色青灰,林远已经忍不住吐了起来,只有吴帆还算镇定。
「如果想……拿出来,就必须得把机器拆开·拆是没问题,我们都做得到·但是……」·程启思说:「现在甚至不能确定死者是谁,所以有必要把机器拆开。
」·吴帆点了点头,问林远:「确定已经全部关掉了」·林远说:「确定·已经没有动力来源了,不会再出事了·」·吴帆沉默着,然后把工具箱扔在了地上。
「动手吧」·这时候程启思才明白那些巨大的锤子、扳手之类的作用·虽然这个机器很大,但是拆卸的方法跟一般的小东西也没有两样··三个男人很快把发动机外盖上的螺丝卸了下来─那螺丝有一个男人的手臂那么粗─然后摇了几下,把外盖抬了下来。
 ·虽然已经可以想象到惨状,但几个人还是同时闭上了眼睛··早已看不出还是一个人,头、手臂、身体、都被绞成了肉末··程启思只觉得恶心,于是说:「我们还是上去吧」·除了作DNA鉴定之外,恐怕没有办法能够确认死者的身分了。
程启思的目光又落到那截小腿上,应该是在人的身体接触到机器中心的一瞬间,被锋利的转子切割下来的··他问:「死者……你们的这个同学,他的脚上有没有什么特征」·黄健、吴帆和林远三个人对视了一下。
黄健脸色发白地说:「那时候我们是住一个寝室,不过……都这么多年了,想不起来了·」·程启思犹豫着想把那条腿拾起来,但想了想又放弃了··「我们先上去吧然后找地方休息一下。
」·在厂房旁边,有一座小小的楼房,一共三层··非常老式的红砖房,光线昏暗,房间几乎都是锁着的,到处都是灰尘·只有二楼中间的一间房,打扫得还算干净,桌子上放着一个电磁炉,摆了一些碗盘和瓶瓶罐罐,还有几把新鲜的蔬菜。
程启思在小楼的后面看到,一片荒草里有几块显然是人工开辟出来的地,种着一些白菜、茄子之类的东西,长得还挺不错··加上柜子里堆着的那一大堆罐头,可以想象这里的主人,平时就是靠这些东西自给自足的。
这里的水是井水,相当干净,几个女孩子开始烧水,摘了些菜,又开了几瓶罐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味··确实,一路上颠了那么多个小时,完全没有吃东西,天又冷,都饿坏了。
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狼吞虎咽·饭菜不算丰盛,但也被吃得精光··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女人们在抽屉里找到了其余房间的钥匙··原本大家都觉得三楼的房间相对不会那么潮湿,但试来试去,只有二楼的门能打开。
秦筱虹刚进一间屋的门,就尖叫着跑了出来─有老鼠··另一间屋的灯又不亮,最后,只剩一间房间了··尹雪看着那房间,脸色却有点苍白··秦筱虹低声说:「那一年……我们就是住在这里的。
」· ·「我不要住以前住过的房间……我还是宁愿住刚才一间·」李嫣说··秦筱虹却尖叫了起来:「刚才那间有老鼠我怕老鼠」·尹雪冷冷地说:「老鼠有什么可怕的」·她走回徐强的房间,过了一会,居然拿着一个黏鼠板出来了,她把黏鼠板扔在房间地板上。
「好了,我们快打扫吧好在被子都是放在柜子里的,拿出来就可以过夜了·」·她们早早地就睡了·灯没关,透过门缝,看得到灯光透出来。
几个男人沉默地围坐着,徐强的房间里居然还有个火盆,虽然古董,也能取取暖··吴帆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对着程启思在问。
程启思回答:「我是个警察,来这里旅游的·尹雪邀请我来参观,我就来了·」·他立即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变了··黄健正在点烟,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他瞪着程启思,「你是警察你是怎么认识尹雪的」·「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很重要吗」尹雪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了起来,把几个男人都吓了一大跳。
她披着件厚厚的大衣,直直地站在门口,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特别的白··吴帆跳了起来··「妳吓死人了·妳们不是睡了么,妳又起来干什么」·啪地一声,一样东西被尹雪扔在了地板上。
几个人低头一看,是一个黏鼠板,上面黏着了一只老鼠,还正在挣扎··「抓着老鼠了,我不想吵醒她们,免得她们又惊叫,所以拿出来处理·正好,听到你们在说话。
」·几个男人尴尬地笑··黄健指着那只老鼠说:「怎么办丢了吧」他说着就想站起来,尹雪却一脚对着那只老鼠踩了上去,踩得那老鼠吱吱吱地一阵叫,然后就没了声音。
吴帆慢慢地说:「妳还真狠啊尹雪·」·「谁叫以前念书的时候,寝室里抓到了老鼠,她们都不敢动,都是我来处理·」尹雪淡淡地说,「你们谁把牠扔出去吧!我要回去睡觉了�埂� ·程启思站起了身。
「我想跟妳谈谈,尹雪·」·尹雪迟疑了一下··「……好吧,我们到外面走走·」·这天晚上有月光,给四周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一阵阵的凉风吹过,尹雪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
她抬起头,望了望远处,「这个地方,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程启思沉默地对着她看,在月光下,尹雪的脸苍白得像是透明的一样,长发飘飘地被夜风吹拂着。
「尹雪,妳之前说的都只是编的,妳的目的只是想找个机会与我接近,然后引起我的兴趣,再把我带到这里来,对吗」·尹雪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你觉得我讲的像一个故事吗」·「如果是妳编的话,那么妳真的是一个天才·」程启思说··「我看多了罪犯,但我居然没有看出来妳说的是假话。
妳说得毫无破绽,天衣无缝,而且─妳的恐惧表现得那么适度,妳很像一个演员,尹雪·」·尹雪微笑··「我不是演员,但我是个作家·我的目的就是让我的读者,对我写下来的东西信以为真,当然,我自己也得全心投入我所营造的氛围─·「不过,启思,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童雨的事,是事实,你应该也从吴帆他们的口中得到证实了·」·程启思没有再说话··尹雪轻轻地说:「我告诉过你,当时,我们在这里,恐惧地互相观望,然后就各奔东西了,这是十年以来,我们的第一次聚会。
「因为这个地方,是我们毕业实习的地方,正好徐强又在这里当站长,所以我们选择这里,是很自然的·本来,同学会,就是一件怀旧的事,不是吗」·程启思咀嚼着她的话,又问:「妳为什么要邀请我来」·尹雪回答:「确实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是警察,你对一切都太容易怀疑了。
我是听到你对这里的发电站有兴趣,所以邀你来看看···「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开心,而且,我也想跟你再谈谈那个铁路事件,因为你工作的城市,就是那铁路附近。
如果说我有私心的话,也是为了这个吧」·她拂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但我实在没想到,一来到这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直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似的,完全不敢相信徐强已经死了。
」·程启思问:「这个死者……妳的这个同学,妳了解他吗」·尹雪想了一下,「他很开朗,很爱开玩笑,而且属于那种对生活很随意的人,不会刻意地追求什么,所以,他才会在这里过得下来。
」·「没结婚」·尹雪又笑了,「在这地方工作,要找个合适的对象不容易吧不过,我想他也不在意的,以前我还嘲笑他,他一定会跟计算机结婚的─他最爱玩游戏。
不过,这地方没法上网,他也玩不上网络游戏,大概很郁闷吧」·程启思又问:「妳觉得,他像是会自杀的人吗」·尹雪立即回答:「不。
他开朗乐观,懂得给自己找乐趣,换句话说,就是很懂得调整自己的心态·你觉得这种人像是会自杀的人吗」·程启思突然想起了锺辰轩··如果锺辰轩在这里,他一定能够作出更好的心理分析,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尹雪,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不自然。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想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尹雪又说:·「就算想死,也不会这么死吧太恐怖的自杀方式了·」·她望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封山才能结束。
」·程启思问:·「我们有车,不能开出去吗」·尹雪皱了皱眉,「如果没有必要,我觉得我们不要冒这个险,你来的时候,已经看到这里的路了·如果不是经验丰富又熟悉这里路况的老司机,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翻车掉下山崖,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
」·程启思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直觉告诉他,留在这里绝不是一个好选择··尹雪扬起手,指了指已经被他们抛在后面的小楼··「当年,我们就住在这里,据说,这里曾经是一座坟场,你相信吗,启思」·程启思望着四周,答非所问,「这里……确实有某种气氛,阴冷、晦涩,久久地缭绕不散。
我想,妳大概是对的,这里,曾经死过人·」·他看了看尹雪,尹雪又把大衣拉拢了些,明显地觉得冷··「我们回去吧」·尹雪点了点头,她的眼光飘浮不定。
「我们怎么会选择回到这里呢我真不明白……真不明白……」·第二天一大清早,尹雪就冲了进来,她满脸的惊惶··「快起来,李嫣不见了」·几个男人都立即清醒了。
程启思一边披衣服一边问她:·「怎么回事」·尹雪跺脚··「还能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看到她的床是空的·她最胆小,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现在外面天都还是黑的」·所有人都起来了,拿着手电筒四处找寻,高声叫喊着李嫣的名字。
黑暗的树林里,除了风吹过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众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四周都找遍了,李嫣会跑到哪里去程启思的目光落在了下面的厂房上,黑洞洞的大门,彷佛是一张大嘴。
「我们去那里找找吧」过了很久,程启思才缓缓地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几个人沉默地往下走着,那是一些粗糙的石阶梯,走到厂房门口,又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由于电源已经全部切断,里面是一片黑暗,那种黑暗,几乎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能心生恐惧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源,似乎全部被黑暗吸了进去··程启思带头走了进去,他回过头,对尹雪笑了一下。
「妳请我来,倒是请对了,否则,我看你们敢进去找吗」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一个个还是慢慢地跟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射在厂房四壁上,一圈圈黄色的光圈不断移动闪烁着··程启思突然问:·「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可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林远说:·「已经把所有的设备都关掉了。
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了……」·他指了一下四周,「你们看,灯都没有·」·程启思说:·「可是,你们都是懂这一行的·关掉可以,开也可以吧」·他想起了集控室里那一大排令人眼花的按钮,几乎都没有说明。
如果不是非常内行的人,是不可能办到的··他看到面前的几个人互相望了望··尹雪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各自的专业是不同的,只有林远和徐强是学这个的。
而且像我,至少已经不接触这一行六七年了,我根本不敢再操作这些东西了·」·程启思忽然大声问:「那失踪的李嫣呢她是学什么的」·他的表情让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林远喃喃说:「她……李嫣是学……变电的……就是……电在输送过程中……电流的变化……」·「那个装置在哪里」程启思揪住他。
林远按照昨天的记忆,指了一下,「应该是那边……」·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在了下层厂房,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那里似乎有一排变电箱··程启思放开了林远,一步一步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厂房里,自己听着都觉得寒毛直竖··手电筒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射在墙上,拉得长长的,不断地摇动着··高高的变电箱前,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蜷缩在地上。
一个小小的人影,非常小,像个小孩子的身体·突然,秦筱虹发出了一声恐怖至极的叫声,转过身就朝厂门的方向直直地冲了出去··程启思叫了一声:·「快把她追回来」·可是所有的人都没有动,每个人的视线,都直直投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上。
每个人的脸上和眼睛里,都写着赤裸裸的恐惧··程启思不由自主地问:·「你们怎么了那不会是一个人……」·黄健想说话,但他的喉咙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尹雪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那就是一个人,只不过……被电打焦了,而且把身上的水分全部吸干了,所以……变成了这样……」·程启思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依稀想起了昨天他们讲述的事情,被极强的电流击穿的人,会全身烧焦,缩成一团··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么快就会应验在眼前·他终于把手电筒对准了那团黑影,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团焦黑的东西。
那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正常成年人应该有的身材··程启思走了过去,用一块纸巾包住手,轻轻地去触摸·顿时,焦黑的皮肉碎片顺着他的手指落了下来。
程启思吃了一惊,急忙收回了手来,他转过头,环视着面前的人··「我想,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厂房的门,有锁吗」·锁在集控室里找到了一把,是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程启思把门锁好,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回到小楼里,秦筱虹正缩在床里瑟瑟发抖··尹雪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最后站起了身··「我看,我去弄点吃的吧」·除了一些吃的,她还泡了一壶浓浓的热茶,茶叶不好,但喝下去,也提了不少神。
众人沉默地坐在那里,默然地啜着茶,最后,孟晶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怎么回事李嫣是怎么死的她怎么可能自己去碰有高压电的变电箱而且她还得先把那里的电源打开」·尹雪的手用力捂在茶杯上,似乎想把双手捂热。
「不可能、绝不可能、除非她疯了·」·「如果不是的话……」吴帆有点犹豫地说:「那只能是有人把她弄到那里去的,是有人故意要杀死她·」·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坐在周围的人,「如果那样的话,可能杀她的人就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偷偷从眼角瞟着其余的人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尹雪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哦这还真像推理小说里写的那样,一群人,被困在一个地方,等待着救援。
然后,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奇地死去─最后,侦探把真凶揪了出来·」·她瞟着程启思,「那么,启思,你能把凶手抓出来吗」·程启思静静地说:·「那得要看,你们是否愿意给我提供相关的数据了。
」·吴帆插口说:「一般来说,推理小说里,总得要死好几个人─至少是三个,才能够揭露真相·现在,才死了两个人·你们说,下一个是我们中的谁」·孟晶又开始尖叫,「这不是推理小说,更不是游戏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下一个死的,也许就是我」·吴帆看着她,「徐强和李嫣的死法,都跟他们的专业有关系。
徐强是学水力发电的,所以,他死在发动机里;李嫣是学输变电,所以她死在变压器的电流下··「妳,孟晶,是负责检修仪器的,如果我没猜错,凶手可能采取的手法是……用扳手,或者是铁锤,敲碎妳的头。
」·程启思想起了那巨大的铁锤,还有大得要两只手举起来的扳手··他不得不承认,吴帆的推论是有道理的··孟晶脸色吓得惨白,拼命地摇头·「别说了,别说了」·程启思做了个手势,「别再吓她了,我们聚在一起,不要离开,吃喝东西都注意一点,我想不会再有事的。
当然,如果谁要离开私自行动,那就是自己找死了·」·吴帆喃喃说:「真奇怪,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突然瞪着尹雪,「尹雪,最初是妳提议的。
」·尹雪并没有什么反应··「是吗是我提议的吗不是吧这难道不是我们大家选定的地方吗」·吴帆坚持地说:·「这个地方,明显是为谋杀而设计好的舞台,所以,谁提议到这里来,谁就应该是策划者。
还有一点,尹雪,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找到相对应的死亡方式,只有妳,找不到·」·程启思一怔··林远解释说:「尹雪跟我们都不同,她学的是火电,火力发电,而这里是水电站,所以,找不到能够跟她对应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会,脸上有种很奇怪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尹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如果我是策划者,那么我肯定会找一个能够为我开脱的更好的理由。
够了,别再玩什么推理游戏了,我又没疯,杀他们干什么别忘了,徐强死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的人。
程启思说:·「尹雪说的有道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残忍的杀人凶手,不能把这个当成推理游戏来玩·大家都留在这房间里,就算要去厕所,也一起去,这样凶手就不会有可乘之机。
「晚上睡觉,留两个人守夜·吃东西的时候,都去摘新鲜的蔬菜,或者当场开罐头·任何人……都不要一个人离开,否则,我相信,还会发生不好的事。
」·吴帆打了个哈哈,「可是,推理小说里,总是有个傻子,要坚持回自己的房间,或者是一个人跑出去,然后,那个人就会被杀死了·」·程启思厉声说:·「我说过,这不是一个游戏。
如果你重视自己生命的价值,就在走出这个房间之前,多考虑一秒钟·」·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尹雪凝视着面前的茶杯,她的面容,在上升的热气里模糊不清。
「是的,如果重视生命的价值,就应该多考虑一下·那么……为什么徐强不肯多考虑一下呢他为什么……要在我们的面前,以那样的方式自杀集控室是透明的玻璃墙,我们都清楚看到了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是自己砸碎玻璃墙,然后跳下去的·他是等着我们来,然后这么做的·为什么……我真不明白,真不明白……」·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看着天空渐渐地明亮起来,也渐渐地把每个人心里的阴影和黑暗扫开─至少是在表面上。
「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发呆吗」秦筱虹说··她还躲在被子里发抖··尹雪端着那杯已经冷透了的茶,一言不发··孟晶似乎觉得冷,往程启思身边缩了缩,小声地问:「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我们怎么做才对吧」·程启思回答:「我已经说过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大家聚在一起,等待可以出去的时候。
」·他想给自己倒杯茶,但冷茶实在是不怎么好喝··尹雪似乎像是从梦里醒了过来··「我重新烧点水泡一壶茶吧」·她刚把电磁炉插上,就皱了一下眉头,「没电了,怎么回事」·程启思问:·「这座小楼,是靠什么发电的」·林远说:·「一个很老式的发电机,能够发的电量很有限。
当然,就这幢小楼的日常所需,也就是照明和做做饭之类的,完全足够了·」·他站起身,「我看,我去瞧瞧吧这种老式发电机,常常都会出问题的。
」·其它人都没有反应··程启思心中一动,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那个铁锈斑斑的发电机就在楼下·林远指着说:「它的燃料是柴油……」·他一边检查,一边说:「柴油还是半满的,怎么会发不了电呢」·他抓了抓头,「需要工具才能拆开。
工具……都在厂房里,这里还没有呢」·说完这句话,林远不自觉地缩了缩肩头,似乎觉得有点冷··程启思也觉得好像有一股冷风吹过,一阵寒意袭了过来。
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所有人都从老旧的木制楼梯上走了下来··他们都看着那像一堆废铁的发电机,好像那是什么宝贝似的··孟晶走过来,对着那东西摆弄了几下,她的动作非常熟练,程启思吃惊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女孩子会对机械这么在行。
「也许是里面什么零件松了吧但是没工具,我也没办法·」孟晶说,她的说法跟林远一样··秦筱虹说:·「现在是大白天,没电也没关系吧」·黄健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现在是白天,但是总会到晚上。
何况,我们吃饭怎么办生火吗」·吴帆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我们得回厂房里去取工具·」·他朝程启思伸出手,「钥匙。
」·程启思摸了摸衣袋··「你一个人去」·「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吴帆说:「你不是说我们最好聚在一起,不要分开我看,还是一起去吧那厂房,哪怕是白天都是黑漆漆的不见光,谁敢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进去」·「卡答」一声,锁被打开了。
 ·程启思把钥匙放回口袋里·他本来以为开这把生锈的锁需要花点力气,没想到却这么轻松··门被推开了,彷佛一张黑漆漆的大嘴,狰狞地对着他们。
一行人沉默地再次行走在里面,上一次,他们把工具放在了发动机的旁边,并没有拿上来·也就是说,这时候,他们必须得再一次走下去,面对那个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可不下去·」秦筱虹声音发颤地说··尹雪说:·「我的鞋子走那种铁梯不安全,我也不下去了·」·吴帆说:·「那妳们留在这里,我们下去吧」·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程启思,「最好留个人在上面。
」·程启思看着下一层的厂房,又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子·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自用钥匙拧开锁的那一瞬间,就再次浮现了出来··不,也许更早,在小楼的发电机突然停下来的那个时候。
·他现在只恨自己分身乏术,无论如何,他只能选择留在上面,或者是到下面去··林远说:·「我留在这里吧你们下去·」·在这群人中,除了程启思,他算是最结实的一个,皮肤也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会打架的类型。
程启思也没说话·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那铁梯鱼贯而下··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像深色的锈迹·那截人腿还横在地上,几个人的眼光都刻意避开了去。
血腥的味道淡去了许多,但还是闻得出来··工具箱就放在一旁,几件工具散落在地上··孟晶拿着手电筒对着那几件散落的工具照了照,说:「锤子、扳手、凿子……钳子呢」·「应该还在工具箱里吧」吴帆说,望了望那个角落里的工具箱。
孟晶走了过去,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察看里面的工具··程启思也望着她·忽然,他猛地冲了过去,口里大叫着:「快躲开」·已经太迟了。
一个沉重的像是铁块之类的东西,从上面直直坠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孟晶的头上,孟晶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程启思跪下来扶起了她的头,孟晶的头骨已经被铁块击碎了,连颈椎也被那股大力折断了。
他仰起头,这一层厂房的层高很低,大约只有两米高,铁块就悬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中间·也就是说,与蹲着的孟晶的头相隔只有一米左右··铁块的重量加上落下来的速度,足以让她立即死亡,甚至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
程启思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她有双很美丽的大眼睛,而这时,却满是惊恐地瞪大着·脖子软软地垂在一边,血流得不多,但样子仍然是恐怖的··他低下头去看那个铁块,这个铁块的形状并不规则,程启思想,应该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的一部分。
这铁块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有一部分已经磨损得很严重·而绳子的另一头则是拴在工具箱上,只要有人一触动工具箱,已经差不多磨损掉的绳子就会断掉,然后铁块重重地跌落下来。
黄健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直到抵住了墙壁··吴帆的一双细眼睛也瞪圆了,张着嘴合不拢来··有人从铁梯上快步地走了下来,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秦筱虹从铁梯上跌了下来,也没有叫疼。
尹雪扶着铁梯也走了下来,她穿着高跟鞋不敢走快·她也愣在了那里,脸色变得纸一样的惨白··「孟晶……她……」·林远推开尹雪,冲了下来。
程启思把孟晶的尸体轻轻地放在一边,站了起来··「她死了·被重物击中头部─你们都看见了·」·吴帆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彷佛被别人勒住了脖子一样,声音也完全不像平时的了。
「……我明白了,确实是像我说的那样,凶手是在根据我们每个人的专业来设计我们的死亡方式·因为林远没有下来,所以在这里,最了解维修工具的人,就是孟晶。
她自然而然地会去找工具……这是为她而设计的圈套……」·程启思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说了·」·他指了一下那个铁块,「你们谁对这些最熟悉,检查一下,这是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
」·林远瞟了一眼,说:「发电机·」· ·他的声音非常僵硬,「就是我们住的楼下那个老式发电机·难怪它会不转了,有人把这个部分拆了下来……」·他的声音突然停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程启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怀疑是我干的」·吴帆慢吞吞地说:·「这里除了孟晶,最熟悉机械结构的就是你。
以前念书的时候,你的金工实习成绩一向是顶尖的·」·程启思摇了摇手,「不要互相怀疑,自乱阵脚,也许林远的实习成绩最好,但那并不意味着实习成绩不好的,就不能把那个东西拆下来。
事实上,就算是个外行,也能办到的,最多是不那么熟练而已·」·并没有人开口反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意的表情··尹雪说话了,但却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这么盯着林远作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程启思缓缓地说,「当时,我们都聚在一起,是谁去把那个发电机拆开的我记得很清楚,妳们房间的灯开了一整夜。
后来,妳还烧了水,泡了茶·」·「而那个时候,天已经亮了,我们也不需要开灯了·」尹雪接了下去··「所以,那之前,发电机一直都是正常的,而在那之后,我们都在一起─直到我再次去烧水准备泡茶,才发现发电机坏掉了。
也就是说,不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把那个零件拆下来的,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坐在一起·」·吴帆忽然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厂房里,让人寒毛直竖。
「哈哈哈……确实像推理小说一样,确实非常完美……这样确凿的证据,可以证实那个杀人凶手不在我们之中,可是,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是谁」·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身边的人,黄健和林远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是谁是我们之中的谁设计出来一个这样精巧的陷阱,这样完美的布局」·尹雪挑起了眉头··「别发疯了,吴帆。
」·吴帆突然朝她逼近了两步,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尹雪我一直都知道,妳特别喜欢看推理小说,我记得妳还在念书的时候,就收齐了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小说。
一定是妳一定是妳设计的」· ·「阿嘉莎擅长的可不是这无聊的孤岛杀人─这里也算得上是与世隔绝吧」·尹雪笑了笑,「我看,倒是你看金田一或者柯南看多了,这可不是典型的金田一式案件在与世隔绝的地方,无法出去,等待着救援,我们互相怀疑……而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她突然笑出了声,「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作品里,只有一部是这类型的·那就是─嗯,我还是管它叫十个小黑人吧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译名。
」·黄健哑着声音问:·「那妳喜欢的译名是什么」·尹雪微微笑着,说道:「无人生还·」·这四个字一说出来,顿时彷佛是一阵恐怖的气氛,把所有人都笼罩了起来。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过了好一会,黄健才勉强地开了口:「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有十个人来到了一座孤岛上,然后他们就像一首『十个小黑人』的童谣上唱的那样,一个一个地死去,最后,都死光了。
」尹雪静静地说··秦筱虹颤声地问:·「都死光了那凶手呢」·程启思回答:「凶手也死了,他是那十个人中间的一个,是一个法官。
他得了不治之症,而他的正义感又特别强,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来结束那些用法律清算不了的罪犯,他最后也自杀了·」·秦筱虹恐惧至极地嚷了起来:·「那么……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当然不会。
」尹雪冷冰冰地说,「推理小说,那只是小说,只存在于故事里,和作家的想象里·金田一和柯南的案子,要实际操作起来,未知的因素太多·在现实生活里,要杀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有太多可能干扰的因素。
」·程启思打断了她··「但是,这个凶手已经成功了三次了·」·尹雪也沉默了一会,她慢慢地说:「也许,这就像是赌博·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凶手都赌赢了,但第四次,未必会赢。
」·吴帆一直在看她,这时候突然说:「妳不害怕,尹雪·秦筱虹和孟晶都害怕得不得了,但妳并不害怕·为什么如果妳不是凶手的话」·尹雪回答:·「我不害怕的原因,你实际上已经说过了。
我跟你们的专业不同,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与我专业相对应的死法··所以,我认为,这不会是一个无人生还的案件·」· ·吴帆嘿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程启思一直在盯着那发动机看,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谈话··尹雪注意到他的视线,问他:「启思,你在看什么」·程启思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总觉得这里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从衣袋里摸出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尹雪,妳的笔记型计算机带着的吧」·尹雪点了点头,她也对着那边扫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上去吧」·林远迟疑地说:·「那个发电机的零件……就是……打死孟晶的……」·他打了个寒噤,勉强地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不带回去,我们是没办法发电的。
」·「那是凶器,不能乱动·」程启思说,「没电就将就吧」·程启思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集控室,说:「我上去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里。
」·「我跟你一起去·」尹雪说··程启思没有表示反对·· ·第四章 无人生还· ·集控室里,还是跟那天离开的时候一个样··程启思拨了号,很快就接通了。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想,也许会发生电话线被剪断之类的情况··他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喂我们是在青峰岭水电站的……对,我们这里又发生了……」程启思犹豫一下,「意外。
一共有三个人死了,请你们尽快派人过来·」·接电话的是个女孩子,她的声音也很震惊··「什么怎么会这样好的,雪已经停了,大约明天中午的样子,我们就可以到了。
你们一定要小心·」·尹雪站在他身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明天中午,也就是说,还有整整一天·不知道我们之中,还会有谁死」·程启思放下话筒,对着她看。
「为什么我总会碰到这种对死亡漠视的人」·尹雪哦了一声··「是吗你以前也遇上过吗」·「我以前的搭档,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心理学家,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一个个不同的实验品。
他注意他们,并在合适的时候给予他们一定的刺激,以观察他们的反应·」程启思缓缓地说,不愉快的记忆又再次涌上了心头··「他并不在意人的生命价值,对他而言,人就跟实验用的小白鼠没有区别。
」·尹雪凝视着他,「我开始明白你到这里来旅游的原因了·可是,启思,我并不是漠视死亡·只不过,有时候,没办法避免的事,我们也只能够接受,是不是·「对于医生而言,他们见多了死亡,就会相对的无动于衷。
不过,你是警察,你也见惯了死亡,为什么还会为此激动」·程启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死的是自己的亲人,或者是爱人,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吧」·他拉了尹雪一把,「走吧趁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回去楼上。
今天晚上,我想不会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天色再次黑了下来,青碧色的远山,被晚霞抹上了一抹绚烂的色彩,山上还隐隐带着积雪··如果在平时,这会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
只可惜在这时候,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程启思扫视了一下坐在房间的人··尹雪、秦筱虹、黄健、吴帆、林远··他们围坐在桌子前,桌子上点着一根白蜡烛,除了地上那个火盆里透出的红光外,这就是唯一的光源了。
窗户和门都已经关上了,但烛光仍然被吹得摇晃不定,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每个人的呼吸都很沉重,足以把烛火吹得四处摇摆··桌子上堆着一些罐头,但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水是冰冷的,没有办法烧热,一喝下去,胃就像结了冰似的··吴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似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还有整整一夜,我想我们最好不要睡觉,就待在这里。
」·没有人出声·吴帆又接着说了下去:「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程启思忍不住讥讽地说:·「看来你是真想当侦探了」·吴帆反驳说:「我知道你是警察,但你就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命在你眼前消失,你却一点作为都没有」·程启思沉默了。
过了一阵,他慢慢说:「有一些你们知道的事,而我不知道·所以,我无法作出具体的判断·比如,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这三桩谋杀─我不知道应该定义为意外还是谋杀─都必须是在特定的场所才会发生的,而场所就必须是这个水电站·」·所有人都点头··程启思接着说:·「不仅是地点,连时间都是精心安排过的,听你们说,这里只有枯水期才会停运。
如果是在正常运转的期间,即使是一个小水电站,也会有一些人,而且平时这里也不会道路不通··「所以,时间和地点,都是精心选择过的·我需要你们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吴帆瞅了尹雪一眼,「确实是妳提议的,尹雪。
妳没办法否认这一点·」·「我们提出了很多意见,很多方案·但最后,当然是我们最后一起决定来这里来的·」尹雪淡淡地说,·「你们能够否认这一点吗」·所有的人都保持沉默。
尹雪又加了一句:·「其实,也是徐强坚持说这里比较好的·」·她抬起眼睛,朝几个人很快地溜了一眼,「他说这里最合适,而我们也都认为是这样,不是吗」· ·程启思有点发怔地说:·「妳的意思是说……是徐强非要你们来的」·「算是吧」林远嘀咕着说:「这里的路,开车很难,还好以前来过,不然准找不着,没办法,只有这个地方……」·他突然又住了口,没说下去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我们来的时候自杀」秦筱虹呆呆地说:「而且……而且那么可怕……」·她突然捂住脸啜泣了起来。
程启思转向尹雪··「妳的笔电给我用一下,我想看看先前拍的照片·」·尹雪从包里取出笔电,开了机,递给他·「电不多了,你省着点·」·程启思把记忆卡插进笔电里,他的相机很好,照出来的效果清晰得吓人。
秦筱虹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又赶忙把眼睛捂住了··照片照了各个角度,有孟晶的尸体,和那个成了凶器的沉重铁质零件;有发动机,和那一部分残肢的特写。
程启思定定地注视着计算机屏幕,他一直觉得有种奇怪的不对劲的感觉,但他始终想不出来自于何处··尹雪坐到了他身边·「你在看什么」·「我也不知道。
」程启思指了指照片,「妳看看,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吴帆也凑了过来,他看了半天,摇头,「没有·」·他拉了拉林远,「你来看看,你对机器比我们都熟悉。
」·林远把笔电抱了过去,盯着屏幕看··程启思心里动了一动,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当时,林远没有留在上面,那么孟晶就不会去动工具箱·那么,死的人就应该是林远了因为除了林远之外,最懂得这些的就是孟晶,她自然而然的会去做这件事。
程启思已经注意到了··这群人对他们的专业都是非常敏感的,如果属于一个人的专业,别的人都不会越限去做的··例外的,大概就只有尹雪··虽然程启思知道她的专业是「火电」,但这个范围太大、太含糊,他至今还不清楚她究竟学的是什么。
在他看来,尹雪实在是跟这些东西风马牛不相及的·· ·林远是主动提出来留在上面的·而他留在上面的理由呢那就是秦筱虹说害怕,不愿意下去。
如果秦筱虹愿意下去呢那么尹雪就可能提出来她的高跟鞋不方便下去·不过,事实上,她后来上下过铁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程启思看得出来,几个女孩子都很习惯林远这种「护花」的行为,相信他们在同学时期,林远也常常做类似的事。
也就是说,留在上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有可能知道下面那个陷阱的人·因为,这个陷阱是针对孟晶的,所以,林远不能够下去,否则死的就会是林远而不是孟晶。
「发动机盖子的位置,好像有一点不一样·」林远迟疑地说··他搓着手,有点犹豫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我不确定……只是感觉,那天,我们把盖子卸下来后,是我重新盖回去的。
我明明记得,我是盖正了的,现在看起来,有一点歪……不知道是照片角度的问题,还是我记错了·」·程启思把笔电拖过来,正想再看看,硬盘一声响,没电了。
程启思无奈地摊了摊手,把笔电合上还给了尹雪··尹雪把记忆卡从计算机里取了出来,递给程启思··程启思随手把卡放回了衣袋,他还不死心,望着林远说:「你真的可以确定,你没有记错么发动机的盖子真的位置变过」·尹雪一蹙眉,说:「启思,你就别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你不觉得你是在自己吓自己么」·吴帆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自己吓自己你难道真会认为这三次都是意外吗」·「不,当然不,」尹雪黯然。
她倏地又说:·「其实,在发电站里,这种意外,也是常常发生的,不是吗我说的『常常』,是在一个比例的范围里·偶尔,会出现这种事情的,我们不都常常听说,甚至……亲眼看到吗」·秦筱虹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听说是听说,自己亲眼见到,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黄健猛地站了起来·「我要去厕所·谁要一起去的」·没人回答。
吴帆说:·「一起去,我们在外面等你都行·」·这是个荒谬可笑的提议,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笑,大家都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往楼下走去·· ·走过那个小小的操场,就到了厕所前面。
尹雪低低地说:·「这里什么都没变,跟十年前一样·」·老式的厕所,就像尹雪描述的一样,没有灯··黄健拿着手电筒走了进去,其它人就站在附近等他。
几个男人开始抽烟,程启思不太喜欢抽烟,但这时候也接了一支抽了起来··这时候正是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天色黑得什么都看不到··吴帆又扔下了一个烟头,不耐烦地说:「黄健在里面搞什么鬼,都进去了半天了。
」·程启思看了一下表,确实,黄健进去足足十分钟了··几个女孩子都冷得发抖,秦筱虹小声地说:「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程启思望了望,那卫生间只有一个门,天窗开得很高,又小,连个头都挤不进去。
吴帆已经扬起声音叫了起来:·「黄健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快点」·没有回应··程启思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冲了进去。
吴帆和林远也随后跟了进来··三个人顿时愣住了··黄健倒在最里面一格,他仰面躺着,头抵着墙壁,眼睛是闭上的··程启思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脉搏。
「死了·」·程启思走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味道不对,一弯下腰,更觉得眼睛都刺痛起来,连忙站直了·他啊了一声,叫了起来:「快出去」·三个人都奔了出来。
程启思的眼睛被刺得通红,他问道:「黄健的专业,又是什么」·「……他是在化学车间工作的·」林远呆呆地说:「他们会长期接触一种叫做『氨』的东西。
在低浓度条件下,长年接触氨会染上慢性病·而在高浓度的条件下,氨会造成快速的死亡……」··程启思沉默·· ·刚才他进去的时候,踩到了地上一个玻璃盒子。
那个盒子拦在路中央,已经被踩破了,看来,氨原本就是密封在那个盒子里的,被黄健踩破了··刚才他们三个人进去的时候,氨已经从天窗散了大半了,而黄健,他大概是一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高浓度的氨而迅速死亡了。
秦筱虹恐惧地惊叫了起来:「如果是我去,那么死的就是我」·尹雪回过头,瞪了她一眼·「谁都可能,不止是妳有可能」·停顿了一会,她又加上了一句,「但是,这个圈套,一定是针对黄健而设的。
只有他,吃得特别多,又喝得特别多,所以急着上厕所·而我们,都没有什么胃口……黄健一直长得很胖,我们以前,不是一直叫他大胃王吗」·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启思疲倦地叹了口气,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感··他环视着面前的人,他一直觉得,这群人隐瞒了什么·而他们隐瞒的东西,应该就是案件的关键··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尹雪身上。
尹雪,她心里的秘密,大概比别的人都多··一行人回到了小楼,每个人的脚步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似乎怕踩死了一只蚂蚁·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熄了,程启思掏出打火机,把它重新点燃了。
「快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接我们的车就会来了·」程启思说··尹雪喃喃说:「以死了四个人的代价吗」·吴帆突然说:「你们觉得,警察会把这四个人的死定义为什么谋杀,还是意外」·程启思笑了起来,讽刺的笑。
「两天在同一个地方发生了四起意外那这个机率也未免太高了一些,买彩票都肯定会中头奖了·」·「那他们不会怀疑我们吧」秦筱虹怯生生地问。
程启思又笑,「放心吧不会怀疑我们的·」·「为什么」秦筱虹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程启思说:·「徐强死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李嫣死的时候,我们也在一起;黄健死的时候,我们还是在一起。
有什么好怀疑我们的」·吴帆反驳说:「可是,这些陷阱都可能是事先设好的,只等着他们到时候跳进去·」·「没错·」程启思说,「但是,仅凭你说的这个可能性,警察只能怀疑你,顶多只能怀疑你,却绝不可能给你定罪,程序就是这样的。
」·尹雪说:·「如果发现了别的呢」·程启思敏感地瞅了她一眼·看尹雪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程启思问:「妳想说什么或者,妳知道什么而不肯说出来」·吴帆也帮腔说:·「尹雪,要知道,这种知道了什么又不肯说的人,一向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啊」·尹雪笑了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对于动机。
我一直都在想,却始终想不出来动机·你们说,杀他们几个作什么呢」·程启思一直有一个想法,但他不愿意得罪尹雪,所以没有说出来·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提了出来。
「是不是你们以前在这里做过什么事,以至于有人在多年后报复」·尹雪眨了眨眼睛··「你指的是─我给你讲过的童雨那件事」·吴帆盯着他们,忽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你以为是我们这群人联合起来害死了童雨,有人想为她报仇别傻了,我们根本没有做过什么。
童雨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妳对这件事并不能释怀·」程启思还是紧盯着尹雪,「我听妳讲这件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妳对此有很深的疑问。
妳并不真的认为童雨的死是一个意外,不是吗」·尹雪点了点头,「是的,我不认为她的死是一个意外,可是,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那时候,我们都只是孩子,正面临毕业─马上就要各奔东西。
童雨虽然不是特别爱说话,但也有自己的个性,绝不是那种任人欺侮的人·」·秦筱虹忽然说:·「童雨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是被撕下来的,只有一个角。
」·尹雪啊了一声··「妳为什么以前没说过」·秦筱虹说:·「我当时也吓傻了,后来想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我没人可说呀」·程启思追问:「那妳能看得出来那张纸是什么吗」·秦筱虹摇了摇头。
「当时……我只是瞟到了一眼·只剩一个角的碎片,我怎么能看出来是什么」·程启思苦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下去,他又找了一根蜡烛点燃,说:「天马上就要亮了。
我想─我们不用再担心了·」· ·警车是在中午的时候来的,领头的是个剪着小平头的年轻警察,自我介绍叫杨昆··程启思很自然地跟他聊了起来。
杨昆摸着自己剃得平平的头,说:「我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遇上的杀人案子不少了,意外更多,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程启思好奇地问:·「杀人案和意外都很多在这里」·杨昆拍了拍他的肩头,递过去一支烟,「大家都是同行,我也不瞒你。
」·大概是在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说话的人,杨昆一说起话来就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这地方啊住了很多少数民族的人─藏族、羌族,这两种最多。
「听说过吗这里可是羌族的发源地·正所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种羌笛就是羌族的特产,它吹出来的声音,呜呜咽咽的,更像箫声而不是笛声,所以才说『怨杨柳』。
」·他这一扯就不知道扯到哪了,程启思记起在来的路上,导游确实在车上讲过类似的话,不过他当时昏昏欲睡,也没有太在意·他接着杨昆的话头说,「那这些民族的人,又怎么样」·「哦哟这些人可不得了。
」杨昆眉飞色舞地说··「动刀子是常有的事,所以我说这里杀人的事情多,至于意外嘛,每年这里不翻车还是怪事了·」他指着自己脖子上,戴着一个用红丝线穿着的小玉佛。
「这是我戴的护身符,没办法,我也只有信这一套了·」·程启思啼笑皆非地看着他,这杨昆长得一脸的憨厚老实,不是很精明的样子,程启思实在不相信他能把这件无头案给破了,只能搭讪着问:·「这有用」·「走久了夜路,哪有不湿脚的」杨昆嘿嘿地笑,「虽然这里的路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走,但碰上土石流,那就只能是天灾了。
」·「土石流」程启思重复了一遍··杨昆点了点头:·「这里如果下过大雨,山体就有可能滑坡,那是非常危险的·」·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厂房门口,杨昆带了两个警员来,正在处理尸体。
杨昆叹了口气,说:「我们这种小地方,也不可能做得那么严密·我们开来的警车,就只能权充运尸车了,送到县上,再验尸吧」·程启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的要求提了出来。
「能不能对徐强─也就是第一个死者做一次DNA检验」·「我们这小县城做不了DNA,我可以让人送到省里去做·这个没问题,不过……」杨昆望着程启思,·「你为什么想要做DNA难道……你怀疑那个死者不是徐强」·「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程启思解释说,「杨警官,你已经详细做过笔录,听过我们的口供了·你应该知道,我们在走进厂房的时候,只看见上面的集控室里有一个人在砸玻璃,然后当着我们的面跳了下去。
「他立即被发动机绞得粉身碎骨,只留下了一截没有什么特征的小腿·所以,我确实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徐强,毕竟我们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脸·」·杨昆沉思着。
「有道理·」·「还有一点·」程启思说,「在我们住的小楼下,发电机出问题的时候─事实上,也就是后来置孟晶于死地、那个铁制零件被拆出来的时候─那段时间,我们这群人都在一起,都围坐在那个房间里。
「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没有人出去过,所以,也许除了我们,这里还有别的人·如果那个人是徐强,还是说得过去的,他长期在这里工作,对这里的环境一定非常熟悉,很容易地就可以找到藏身之处,而不被我们发现。
」·杨昆继续搔自己的后脑勺··「你真认为是徐强做的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程启思摇了摇头··「我只是作一个推测而已,DNA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能确定。
至于动机……他们这群人聚在这里开所谓的同学会,总是有点原因的,动机也许他们知道,却不愿意说出来·我已经反复地问过他们,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也有可能,动机是他们没有在意到的事,或者是可能忘记了的事……一切都有可能·还有个原因,就是凶手对这里的环境太了解了,所有的圈套都是基于这个水电站的各种设施,以及每个人的专业而设置的。
「这个凶手,不仅了解他们每一个人,还了解水电站的环境·如果就这个问题深想下去,我甚至觉得,除了徐强本人之外,很难有人能够设计实施这种圈套·」·杨昆的眼睛闪闪发光。
「有道理,就算这群人都互相非常了解,就算他们都了解水电站的运作流程,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每个水电站的情况·所以,要设置这些圈套,最方便、最可能的,还是站长本人─就是这个徐强」·程启思表示赞同。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却有一种感觉·」·杨昆问:·「什么感觉」·程启思缓缓地说:·「那个死者─第一个死者,应该还是徐强。
虽然他看起来,最像是藏在暗处的凶手·」·杨昆奇怪地问:·「为什么」·程启思叹了一口气,「因为太明显了,徐强的嫌疑过于明显了·」·这时候,杨昆的手下提着几大口黑袋的东西出来了,程启思皱了一下眉,杨昆也皱起了眉头。
「只剩……只找到这么多了」·两个警员都脸色发青··「是啊我们已经仔细清理过了,只不过有一些……有一些钻到发动机零件的缝里去了,取不出来。
」·杨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另一个警员把手里用塑料袋拎着的铁块递了过来·杨昆一接,重得让他的手都往下沉了一下,「嗳哟好沉的家伙,难怪是立即死亡,唉」·程启思想起孟晶,不由得黯然。
「这东西,就是小楼的发电机里的一部分·我们带过去,确认一下吧」·林远、尹雪、秦筱虹、吴帆都在楼下··程启思对林远说:·「能把发电机拆开吗」·林远看了一眼杨昆手里的铁块,没有多说,拿起工具就开始拆发电机。
他接过铁质零件,往发电机里放了放,说:「没错,就是从这里面拆下来的·」他正想把铁块还给杨昆,又多看了两眼··程启思问:·「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这个零件,跟发电机里面缺的是一个型号的没错,不过,好像要稍微新一点。
」林远说,「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感觉吧」·秦筱虹苍白着脸问:「我们可以走了吧」·杨昆迟疑了一下·正如程启思所言,这群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明显的,目前这案子,连意外或者是杀人案都无法定义,留他们下来并没有更多的意义。
 ·「好吧请你们把联络地址和电话留下来,我们还会随时找你们查证的·你们是自己开车来的」·「对,我们的车就停在外面。
」吴帆说,「我们自己开车走就可以了·」·尹雪望着程启思··「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我想你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吧」·她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启思点了点头··「好,我还有些地方想去·」·他转过头,对杨昆说:「等到DNA结果出来了,能通知我吗」·杨昆笑着说:「当然可以,反正,你从九寨沟出来,最后还是会走到我们那里来的。
我就在茂县等你好了,你来了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喝酒·」··他眨了眨眼睛,「请你去烤羊晚会,喝青稞酒·」·「烤羊晚会」在车上,程启思问尹雪。
尹雪笑着说:「哦就是在藏民家里举行的,有藏族的歌舞节目─当然也有别的民族─会在晚会上烤一只全羊,还有藏族特有的青稞酒,挺有民族风情的,烤羊也很香。
不过,那酒我可是完全喝不惯的,还有他们的那种酥油茶,我也吃不惯·」·秦筱虹插口说:·「我觉得还不错啦以前念书的时候,我们学校里也有藏族班,他们就常常吃那个。
」·一上了车,离开了青峰岭水电站,似乎也把那里血腥恐怖的景象抛到了脑后,秦筱虹的苹果脸,也开始有点血色了··林远坐在驾驶副座发呆,吴帆在开车,他听到秦筱虹的话,就说:「那酒劲也很大。
」·「你可别说话,我们一车人的命都在你手上呢」秦筱虹说··确实,这里都是盘山公路,路非常窄,弯弯曲曲的,看上去很触目惊心··尹雪回过头看了一眼,说:「杨警官他们也出来了。
他们那么简简单单地在现场看一看,能看出什么来」·「妳当真以为会像电视上演的那一样」吴帆说:「他们这里设备不够好,本来就是深山老林的。
而且妳没听那个警官说吗,这里意外多,大家都很麻木,我看,这次的事情,最后恐怕真的会当成意外归类呢」·似乎一阵寒意吹进了车厢里,所有人都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程启思笑了一下,「如果实在找不到谋杀的可能性,倒也只能被定义为意外·」·吴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程警官,那么,你觉得,这是意外」· ·「当然不。
」·吴帆又问:·「那么,你觉得,凶手是不是就在我们中间」·程启思又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不,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头绪,这整件事情,都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
」·「为什么」尹雪问··程启思说:·「动机,目前动机还完全不明朗,而你们,也有意或者无意地隐瞒了什么·所以,再思考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也不愿意再浪费脑子了,我虽然是警察,但我更喜欢动手而不是动脑。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跟我搭档的,往往会是一个比较爱思考的人·」·尹雪换了一个话题·「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程启思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我本来就是随便走走的,现在那一点游玩的兴致也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DNA测试的结果·这附近有什么可以住的地方吗」·尹雪说:·「最近的是茂县的酒店,附近也就那里比较好了。
杨警官也是回那里的,我看,你就住在那里好了·」·程启思问:·「那妳呢」·「我吗」尹雪无所谓地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也在茂县住两天吧」·她扫了一眼其余几个人,「你们呢」·几个人都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尹雪笑道:·「好吧我们这次同学会开得糟糕透了,我看,各自回家是最好的·」·她看了程启思一眼,「晚上我们去杨警官说的烤羊晚会吧对了,我们还可以去看一下藏族的民居,很有特色的。
」·程启思没有表示反对·小巴穿行在盘山公路上,时而会被坑洼不平的路面绊上一下··他望着远处那似乎没有尽头、连绵的青绿色山势,和一团团飘浮的云朵,心里浮起一种模模糊糊的茫然感觉。
这次事件,已经随着四个人的死亡,以及存活者的离去,而落幕了吗·尹雪所说的烤羊晚会,是在一个藏族居民的家里开的·宽大的院子,一只羊架在烧得旺旺的火上,烤得成了油汪汪的金黄色,香气着实令人垂涎欲滴。
程启思这几天都吃得少,就一点青菜和罐头,闻到这味道,口水都快下来了·· ·尹雪吃吃地笑,「你还客气什么,不快吃的话,一会就分不到多少了·」·她的脸颊映在火光下,泛着红晕,很是娇艳。
羊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分给了各人··程启思吃了一口,就称赞起来:「味道真是不错·」·「要不怎么叫你来尝尝呢·」尹雪笑着说··程启思问:·「妳的那几位同学……都回去了」·尹雪瞟了他一眼。
「怎么,你还真怀疑他们啊你不怀疑我吗」·程启思笑了笑,「我看见妳想把妳的旅行箱,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都要人帮忙。
妳能把那个砸死孟晶的大铁块吊上去我看恐怕会先把妳给砸着吧」·尹雪眨了眨眼睛··「这个理由倒是很新奇·」·程启思摇了摇头,说:「不要再谈这个了,再说我还怎么吃得下东西。
我现在的胃口可以把这整只羊都吃下去·」·「哈你真来了」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杨昆用力拍打着程启思的肩头,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招呼方式。
「怎么样这家的羊不错吧」·程启思嘴里正塞满了一口羊肉,除了点头,说不出话来··尹雪一笑,对杨昆说:「杨警官,有什么新进展吗」·杨昆在旁边坐了下来,一面啃一块羊排一面说:「能有什么进展我在那里找了几件徐强的随身东西,连同他的……」·他咳了一声,「都送去作DNA了。
要一个星期才能有结果,没办法,我们这小地方的事儿,不受重视啊」·「一个星期」程启思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难道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星期」·杨昆安慰地说:·「也许要不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是最长的估计了。
我催催,也许运气好,一两天就知道结果了·」·程启思无可奈何地说:·「好吧看来我又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了·」·杨昆羡慕地望着他,「你的假期可真长,像我,要放假太难了,连大年三十,都得值班。
还好我是个光棍,如果有老婆有孩子的话,恐怕早跟我吵起来了·」·程启思苦笑了一下··这次的假期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也差不多,这次是很偶然的,我的上司大发慈悲,· ·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压榨我呢」·杨昆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本来头发就剪得很短,这一抓都快抓到头皮了。
「唉我也觉得这次的事情真的太惨了,但是我完全没有头绪,我刚才进去看了一下,马上就出来了··「太惨了,实在太惨了,我不是没见过死人,那种乱刀砍死、血肉模糊的都见多了,可是这样子的……那个凶手,真是个变态。
」·程启思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他想起了秦颜,想起了施思,还有锺辰轩··锺辰轩完全就像是消失在空气里一样··程启思曾经试探地,向他的上级打听过锺辰轩的下落,却被他上司的一个白眼堵了回来。
「心理变态的人……其实,有时候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是非常正常的,」程启思慢慢地说,「比正常人还正常·所以,最后发现他们是凶手的时候,往往会大吃一惊。
」·尹雪含着笑说:·「你觉得我们这群人看上去正常吗」·程启思微笑说:·「都挺正常的,除了妳有时候有点怪怪的·」·尹雪转向杨昆说:·「杨警官,你在我面前说案情,就不怕我是凶手吗」·「妳」杨昆笑了,「妳的力气恐怕把那个大铁块举起来都困难吧」·他的说法居然跟程启思如出一辙,这个笑得傻乎乎的年轻警官,并不是个笨人。
「哦这倒没错,」尹雪又笑,「我还记得,我们实习的时候,有一门叫金工实习,就是金属工艺─敲敲打打什么的·我最笨,要我们用一块铁做一个小锤子,我怎么也做不出来,最后是花了钱在外面请人做的。
「我的专业成绩,也是一塌糊涂,我父亲还是电力专业的工程师呢我就一点没继承到他的头脑,连我的毕业设计都是他帮我做的·」·「听起来挺有趣的。
」程启思说,「再讲讲你们念书时候的事情吧」·尹雪想了想,又说:「我们念书的时候都很贪玩,觉得这些东西学来又没用的,所以都忙着谈恋爱去了,除了那种比较内向的,大约都有吧常常逃课出去玩。
当然,那时候的恋爱,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一毕业,也就无疾而终了·」·程启思突然问:·「那个童雨,她有男朋友吗」·尹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杨昆问:·「童雨是谁」·「也是她的同学,十年前也在青峰岭水电站实习的女孩子,那时候,她的尸体在水坝里被发现了,被定义为意外。
」程启思简单地说··他注视着尹雪,「回答我·」·尹雪吸了一口气··「有,就是吴帆·」·「他们感情好吗」程启思追问。
「这个……」尹雪笑了一下,「我已经说过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觉得有好感,就会在一起了·新鲜好奇无聊可能都有吧」·「妳还是没回答我,他们感情好不好。
」程启思紧追不舍··尹雪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我讲·童雨死了的时候,吴帆就像是发疯了,哭得非常伤心·」·「那么他结婚了吗」杨昆插口问。
尹雪摇了摇头··杨昆两只手用力地互击了一下,说:「我知道了,一定是这个吴帆,多年一来一直没忘记女友的死,所以在十年后用这种残忍的方法为她报仇·「当时童雨的死,一定不是一个意外,她一定是被害死的。
害死她的,就是这次的几个死者,徐强、孟晶、李嫣、黄健」·尹雪托着下巴,眼神古怪地对着他看··「杨警官,没想到你也是金田一和柯南的爱好者。
你真相信,一个人会对十年前,还是不成熟阶段的一段感情念念不忘,并为此付出可能很惨烈的代价去复仇·「反正我是不太相信的,我十年前也谈过恋爱,不过我根本不太记得对方的长相了。
你还记得你初恋对象的模样吗」·杨昆讪讪地笑··「可是,你们不觉得我的假设很合理吗」·程启思说:·「是很合理,说得通。
但是,得有事实作基础啊尹雪,妳别绕弯子了,妳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一句,当年,童雨的死,究竟是不是一个意外」·尹雪笑了一声。
「在警察面前,就算不是一个意外,我会说吗」·她这句话,把两个男人都堵得无言以对··尹雪又说:·「不过,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们,不管是不是出于人为的,我都没有参与,而且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自己,更倾向于是一个意外,因为─因为,你们已经看到了,青峰岭水电站,是那么小的一个范围·而我们都在一起,几乎没有距离感,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哪怕是很微小的事,也没有理由注意不到的。
「我想不起来当时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所以,我觉得,应该是一个意外·」·「笔仙上身的事,算不算值得注意的事」程启思突然问··尹雪愣了,然后勉强地笑了,「真不该对你讲那些。
那……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我的幻觉罢了·」·「如果是幻觉,妳不会觉得害怕,也不会记得那么深·」程启思注视着她,「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十年前的事,一定是有一个解释的。
尹雪,妳难道不想弄清楚这一切吗妳是为什么才会回到那里去的」·尹雪的脸色更白了·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也失去了往日的镇静。
杨昆看看尹雪又看看程启思,突然冒出来的「笔仙」让他完全莫名其妙··突然,杨昆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手机来放在耳边,才听了两句,脸色马上变了。
「什么在哪里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晚了没关系,我会小心开车的·」··他放下手机,眼神茫然地在尹雪和程启思之间游移。
程启思已经站起了身··「发生了什么事」·杨昆慢慢地说话了,他的每个字彷佛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尹雪,妳的同学……他们出事了。
车翻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尹雪的手猛地握紧了··程启思看得到她手背上突出来的青筋··「他们人呢」·「……车从崖边掉了下去,没有人生还。
」杨昆的声音干涩而僵硬··这一剎那,程启思却突然想到了,尹雪带着戏谑说出来的那个译名「无人生还」··除了尹雪,已经无人生还··尹雪头一偏,整个人往椅子一侧倒了下去。
程启思慌忙扶住她,用力掐了几下她的人中··杨昆倒了半杯青稞酒递了过来·· ·程启思一边给尹雪灌了下去,一边回头问杨昆:「在哪里只是意外」·杨昆苦涩地说:·「在迭溪海子。
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事故的多发点,几乎每年都会翻车·也许……也许只是个事故吧」·迭溪海子·导游在车上对它的描述,又再一次浮现在程启思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曾经在一瞬间埋葬过无数生命的地方,也许因此,无数的怨气萦绕不散,才会夺取更多的生命· ·第五章 天珠· ·「她不会有事吧」杨昆说,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车前方,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过了,四周黑得完全是不见天日,在这里开车,除了技术,还需要谨慎。
程启思说:·「不会,让她休息一下比较好,我看她也到极限了·」他看了一下表,「还有多久」·「本来只有几十公里·」杨昆回答,「可是,我不敢开快,太危险了,虽然我很熟悉这里的路。
」·程启思沉吟地说:·「一个小时前发生的,那么那时候也应该是全黑了·他们明知道赶夜路开车的危险,为什么不住一晚上,等到明天再走」·「我想是觉得越早离开越好吧。
」杨昆说,「那个叫吴帆的,就是有一双老鼠眼睛的男人,他就在附近一个发电站工作─不是出事的那个地方,是另外一个─他对这里的路应该很熟,不知道怎么会出事·」·吴帆。
程启思的面前浮现出了那双精明的老鼠眼·确实,一直是吴帆在开车,他对于什么地方该转弯,什么地方有岔路,都非常清楚,在七个多小时的车程中,也居然没有人去替换他开车,说明大家对他的驾驶技术都是相当信任的。
杨昆无奈地说:·「真像推理小说里写的一样,当我们开始怀疑谁的时候,那个人就死了·不过,这个吴帆死得更夸张,把所有的人都拖着一起了·你说,会不会他真的就是凶手,现在把所有人一起杀了,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了」·程启思苦笑地说:·「哪有这么戏剧化。
」·他叹了口气,加了一句,「不过,也许有时候现实会比小说更富有戏剧性吧」·「如果不管动机,不管过程,只追究结果的话,那么现在只有一个人活着,就是尹雪。
」杨昆说:「可是,我不觉得她是凶手,而且,她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程启思说:·「如果她真的是凶手,她不需要离开我们,就可以制造这起意外。
比如,把车里的什么螺丝弄松之类的,在这种危险的路上,一点失误就可能造成严重的车祸··「尹雪一直跟我们强调,说她在机械方面一窍不通─刚才已经是我听到的第二次,比第一次听到的说得更明显─可是,是不是这样,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他沉吟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是事实,因为,第一次说的时候,她是当着她同学说的,她是不是个机械白痴,她是瞒不过人的·十年前的事,她当时也犯不着作伪吧而且,尹雪不会开车,她不会摆弄车。
」·杨昆说:·「就你一个人在这里自说自话,又说她有可能,又说她没可能·究竟是有可能还是没可能」·程启思又苦笑,「我希望没可能,可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尹雪有足够的智力和知识做这些事,她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而且只要她愿意,什么情绪都不会外露·」·杨昆盯着后视镜,「还有一个人活着·就是你。
」·程启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还有我,我怎么把自己给忘了呢就像小时候玩的游戏,数来数去,总少了一个,只因为忘了数自己·」·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心里就一动,彷佛有什么灵光一闪,但去捕捉的时候,却又抓不到了。
「说真的,你出现在那里,真的很奇怪·」·杨昆握着方向盘,口里说,「只有你一个人是外人,而且,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你跟他们,完全是格格不入,我说,你是为什么到那里去的作为警察,你也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去做这件事情。
」·程启思说:·「我没有动机·」·「这件事里,好像谁都没有动机,也许真是个心理变态的疯子做的呢」杨昆说,「你不是说过么,也许一个看起来非常正常的人,心里才是最不正常的。
我看,你就很正常,正常得不得了·」·程启思往座位上一靠,笑了起来·「我应该欣赏你的幽默感吗好吧为了消除我的嫌疑,我就认认真真地回答你的问题吧·「第一,我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尹雪是我在酒店里偶然认识的;第二,是她看我无聊,邀我去那个发电站的;第三,这群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对发电站的一切也是全无所知。
」·「得,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你解释那么多做什么,难道还真是做贼心虚了」杨昆啧啧地咂着嘴,正想再说句什么,突然,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前面就是事发现场了,因为车是翻在山崖下面的,所以当时就有人开始在做……把尸体找回来的工作,现在,估计应该差不多了。
尹雪没来,你一会去帮忙认认尸,确认一下是不是那几个人·」·程启思也不开口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这一带,意外事故真的很多吗」·杨昆叹了口气,说:「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必然。
你知道,这一带来往最多的,就是旅游车·旅游车一般是在茂县住宿的,他们白天的景点,通常都是黄龙─你有没有去过」·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程启思摇头,又补了一句,「应该去去,不去可惜了。
那是这里最有特色也最美的景点了·尤其是顶上的五彩池,可是被称为王母娘娘的洗脸盆的……」·程启思啼笑皆非地打断了他··「你究竟是警察还是导游」·杨昆也嘿嘿地笑,「没办法,平时听别人说多了,自己顺口也就溜出来了。
轻松下气氛,轻松下气氛……从黄龙上下来,常常都挺晚的了,尤其是秋冬天,天黑得早,从黄龙到茂县,开车要开四五个小时··「也就是说,经过迭溪海子那一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特别危险,天又黑,加上那些司机一开就是几天的车,都是相当疲劳的,出事的机率很大。
所以,意外也常常是人为导致的吧,不过……」·他的声音突然放低了··「说实话,我每次开到这附近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种特别的感觉·我都会叫同行的人坐我旁边,一直跟我说话,不要停。
感觉一停好像人就会睡着,一睡着……车自然就会失控……」·程启思说:·「我听导游说,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地震,死了很多人·」·「没错。
」杨昆回答,「在这个看起来很美很平静的地方,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条命··「而且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可能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一瞬间就被埋葬了·你记得我对你说的土石流吗就算知道它随时可能发生,我们还是没有办法避免的,这就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玉佛,「我们常常开车在这些地方走,心里都知道,随时,也许就是现在,土石流就可能冲下来·但是我们没得选择,只能避免去想。
或者是想……它不会在这时候发生的,一定会在我走之后发生的……」·程启思对着窗外张望,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还没有到吗」·「就快了。
」杨昆说:「好在车子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起火·不然……辨认尸体又会更有难度了·」·程启思沉默着··坦白说,这一连串的意外─如果可以称之为意外的话─实在让人有点来不及消化。
这群来聚会的人,除了尹雪,现在都已经死了·· ·既然尸体没有烧毁,这三个人的身分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徐强,还在等待DNA的结果,才能确定他是不是那第一个死者。
一想到这里,程启思突然大声地说:·「第二个死者─她的尸体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声音太大,吓了杨昆一跳··杨昆埋怨地说:·「我在开车,你不要吓我。
」·他又问:·「你不是亲眼看到她死的吗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尸体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但是那种烧成焦黑色、还缩水了一半的尸体,我怎么能认出来她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程启思不耐烦地说。
杨昆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第二个死者……李嫣……并不是她本人但是,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啊」·程启思说:·「这就得好好验验尸,查明身分了。
」·杨昆点了点头,「放心,会查得出来的·」·他又问:·「如果徐强不是徐强,李嫣也不是李嫣,那你觉得这会是怎么一回事」·「徐强不是徐强,李嫣不是李嫣,这只是第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的前提就是他们两个应该是同谋;第二种可能性,徐强是徐强,李嫣不是李嫣;第三种可能性,徐强不是徐强,李嫣是李嫣。
·「后面这两种可能性……他们可能是同谋,也可能不是·如果是同谋,那么一个人肯定出卖了另一个人;最后一种可能性,徐强是徐强,李嫣也是李嫣,他们都是受害者,凶手是别人。
」·程启思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杨昆过了好一阵才说:·「要把你这串话听懂,可还真困难·不过,拿最后一种可能性来说,如果徐强和李嫣都是受害者,凶手是别人,那么这些『别人』已经都死了啊─除了尹雪,如果不算你的话。
」·「我真不明白是为什么,真不明白·」程启思喃喃说:「这个案件,那么明目张胆,那么肆无忌惮,也许就是因为动机一直不明确·凶手也知道,我们找不到动机,所以才敢一次又一次那么明目张胆地……」·吱地一声刺耳的长响,杨昆猛地剎住了车。
他剎车剎得太快太猛,让程启思也猛地往前撞了过去··程启思扶住座位,稳住后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杨昆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煞白煞白,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似的。
**地狱十九层**特别录入·程启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前灯照亮了前面一片公路,什么都没有,车子左侧紧贴着山崖,依稀看得到嶙峋的崖壁··「杨昆」程启思伸手用力摇了摇他。
杨昆慢慢转过头来对着他,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神里又是疑惑、又是惊恐··程启思看到他的表情,心里一沉,摇着他的肩膀说:「发生什么了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我……」杨昆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看到了……」·程启思急得要命:·「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啊」杨昆是个爽快的人,这时候却这副样子,让他觉得很是奇怪。
杨昆抬起手,指了一下公路中央·「刚才……那里……有人·」·程启思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路中间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荡的,只有车前灯的光冷冰冰地射在上面,映着月光,呈现出一种惨淡的幽蓝色。
·他骤然地打了个寒噤·一侧是怪石嶙峋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崖底··「这里这里怎么会有人」·「我……我真的看到了。
」杨昆结结巴巴地说:「一个女人,穿白衣服的女人,她就站在我车的前面·」·「穿白衣服的女人」程启思莫名其妙地说:「你是不是看鬼片看多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杨昆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我真的看到了·刚才一个很大的转弯,一转过来,我就看到她了·这里弯道很多,我一直都把车前灯开着……」·程启思说:·「这附近也应该有住的人吧偶尔路过也不稀奇,你太惊小怪了。
」·他正想再嘲笑杨昆几句,却看到杨昆额头上一颗颗滚落下来的汗珠,也笑不出来了··杨昆苦笑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可是,刚才我的的确确看到了。
否则,我为什么突然停车」·程启思便说:「那我下车看看吧」他正想拉开车门,杨昆却一把拖住了他··程启思奇怪地问:·「怎么」·「我还没告诉你……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杨昆慢慢地说,他额上的汗水聚得更多了程启思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杨昆就接着说了下去··「那个女人是尹雪·」·程启思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冲口而出:「不,这不可能。
尹雪还留在酒店里·」·「我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没有醒·」杨昆说:「可是……我刚才看到的,真的是尹雪,只不过,她穿了一身白衣服,加上她那头长发……我,我真的以为是看到鬼了。
」·程启思不吭声,推开车门就往下走·他走到车前,借着车灯的光,四处察看··不要说人,连只老鼠也没看到·他蹲了下来,拿着手电筒,仔细地看,忽然轻轻地噫了一声。
他看到地上有一块小小的白色纱条,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纱条捡起来,放进了衣袋里·杨昆在车里叫:·「你找到什么了」·程启思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没什么,我这就上来。
」·上了车,杨昆正在拭额角的汗·他用力搓着自己的脸,直到搓出了血色··「我们还是先到出事地点去吧我的同事还在那里等着呢」·出事的车,已经翻到崖底,撞得不成「车」形。
几具尸体已经运了上来,并排地放在一边,用白布遮着··杨昆拉开白布,看了一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程启思也叹了口气··「确实是他们·」杨昆说,他又把白布盖了回去,「从这里掉下去,很少能够有生还的。
」·程启思望着崖下··「那辆车,能不能弄上来」·杨昆说:·「可以,不过今天太晚了,是不行的了·我明天会让人去办的,但是,车已经撞成那样子了,都快碎成一堆铁皮了,我想你想调查什么,也是不可能的了。
」·程启思苦笑地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始终觉得这时候发生意外也未免太巧合了·我怀疑,是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你想,他们才从青峰岭水电站出来,经历了那样的事,都是惊魂未定的。
「然后,唉,他们又不肯休息一晚,连夜就要走,在这种状态下开车……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意外,是有可能的,也许确实是意外……」·杨昆再次叹了口气,「现在我又得多通知几位家属了,我白天的时候已经通知了四位……前四位死者的家属。
他们因为分散在S省的各个地方,所以得要明天才能赶到·」·程启思嗯了一声,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他们的家属……这几个人,都有没有结婚」·杨昆愣了一下,「哦徐强没有结婚,他一个人住在发电站,父母已经双亡了。
李嫣和孟晶我不太清楚,但是接电话的都是她们的母亲,既然她们是住在家里的,就肯定没有结婚·至于黄健,你看他胖成那样,能找到老婆吗」·程启思点了点头,「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四个人都没有结婚。
那么,明天家属来认尸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当然可以·」杨昆说:「你有什么想法吗」·程启思摇了摇头,「还是一些很模糊的想法。
等明天见了,谈过话了,再说吧」·他又看了一眼用白布遮住的三具尸体,「他们……他们的遗体,是会在当地火化,还是」·杨昆说:·「只能在这里火化了,然后带骨灰回去。
」·他又叹气,「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把徐强和李嫣的遗体,向他们的家属交代呢」·程启思拍了拍他的肩头··「现在怎么办」·「太晚了,要再开车回去,我有点……」杨昆抽了口冷气,「刚才看到的那情景,我现在还心惊肉跳的。
附近有个小镇,我们去那里住吧怎么样是个藏族朋友的家·」·程启思有点犹豫··「大半夜的,不太好吧」·「嗨,你晚上不是看到藏族人的习惯了吗他们很热情好客的。
没关系,我跟他们关系很好的,走吧」·杨昆对着几个警官说了几句话,用的是当地的方言,程启思听不太懂··「我让他们先把尸体运回去,我们就在附近将就一晚上,明天再赶回茂县。
」·程启思也已经觉得疲倦,他也没有表示反对的理由··杨昆口中的藏族朋友住得其实也不近··杨昆开车开得很慢,很谨慎小心,慢腾腾地开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程启思才看到远处有几点灯光,在一片黑暗里看着非常显眼。
他的精神振作了起来··「到了」·杨昆把车停了下来·「到了,就是这里·」·天太黑,看不清楚那座房子的模样·杨昆很熟稔的样子,走上前就砰砰地擂门。
「降央降央开门了,是我杨昆」·程启思在一旁问:·「他们听得懂汉话」·「看来你真是头一次来这里啊」杨昆笑着说:「这里的藏族人啊早已经完全汉化,很多甚至根本都不会说藏语了。
不过,他们的大多数习惯还是没变的,比如不吃鱼啊什么的,他们住的房子,也非常独特,你一会就知道了·」·「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黑皮肤的青年出现在门口,眉目轮廓很深,相当英俊,个子也很高。
穿的是一件藏族人常见的黑色长袍,腰上束着红色的宽毛带,腰带上还插着一把刀··那把刀的刀鞘和刀把上都镶着颜色鲜艳的宝石,程启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藏族青年看到杨昆,也愣了一下,然后就拍着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怎么这时候突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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