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番外 by abaqinglang/万俟海(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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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番外 by abaqinglang/万俟海(上)(3)
·苏笏没有吭声,过了会儿他想起郑小楠,问道:“那女的怎麽办还在四院”·“听说她爸妈给接回去了,可怜。”
苏笏心下也有几分黯然,这女孩子遭了太多罪,好容易有几分福气,又像肥皂泡沫一般裂了·老天太残忍···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苏笏有些犹豫,“他……具体什麽情况”心中却想自己该怎麽跟江帆打招呼,“嗨你好,记得我吗我是那个取xx的”听起来就不是个好主意。
戚维扬像是能猜到苏笏怎麽想似的,笑了笑,“他现在没那麽大敌意了,但想要他主动开口说话,还需要假以时日·”·苏笏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因为戚维扬在这里,或许他也已经放弃了要这个受害人陈述的想法,这条路太崎岖太漫长,他们不能把宝押在这上面。
他透过窗户朝屋内看去,吃惊的发现江帆正在和林鑫下围棋,男孩一脸沈静平和,嘴角还带著淡淡的笑容,如果不说,没人会想到他是个病人,还是个刚刚受到如此大伤害的病人。
“很吃惊吧但别高兴太早,他只对熟悉无害的人这样,和其他人相处依然充满戒备·”·“就好像两个系统可以切换的”·“倒不如说是伤害使他忘掉了与人相处的方式,只有在判断对方全然无害的情况下才会放松警戒,采取无意识状态下正常的应对模式,对於尚无法判断的人会在潜意识的操控下采取自我防御的应对模式。
即便如此也是很大的进步了,多亏了那个叫林鑫的男孩·”戚维扬感叹道,“友谊的力量是无穷的·”·“是吗”苏笏反问了一句,看了看屋里几乎能算得上温馨的场景,推门进去,留下他闷闷的话语:“我不觉得是友情。”
戚维扬顿了顿,心想如果不是更糟,前途多难···第五十八章 黑暗中窥伺的那个人·江帆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眼前是黑暗的,浓重的黑,沈默著像是要吞噬所有一般,渐渐的由浓转淡,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没有光线的感觉,房间中所有的陈设和摆件的轮廓由模糊变为清晰,印入眼帘中。
适应了呢,他想,轻轻地掀开被子一角,慢吞吞的伸出一只手来,在黑暗中,他仔细的端详著··细瘦的臂膀,在黑暗的衬托下显出一种淡淡的青色,他的双眼四周逡巡,这股青色和夜色中病床旁桌子上那个浅色的茶杯颜色看起来很接近,“我大概是比较白的,”江帆想,有些惊奇,他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这麽审视过自己。
胸口很疼痛,那是伤到的肋骨在向主人叫嚣,控诉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坐起来的时候没有什麽,但一旦躺下去就会觉得很辛苦,短浅的呼吸还好些,长而深的呼吸因为会运动到肺部,肋骨就会变得格外的痛,所以他晚上一直睡得很少,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林鑫。
有一首歌不是叫“呼吸都是痛”麽,唱歌的人一定也是伤到肋骨了,他自嘲的想··江帆轻轻地坐起身来,将枕头竖起来垫在身後,靠上去,床头的铁栏让他的背部硌得有些疼痛,但他贪恋枕头这种软绵绵的像母亲怀抱一般温柔的触感,不想动弹。
胸口有些发痒,他习惯的伸手去拿那个带著长长链子的十字架,却摸了个空,曾经一直在那里的,给予他慰藉的,现在不在了··他恐慌,心底像空落落的,双手死死的攥紧了被子。
无数次在夜里醒来,他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麽了·没有答案,或者说,其实他并不想要这个答案。
他觉得不再了解自己,像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孩,踉踉跄跄的走在街上,茫然回顾,四周却是一片没有见过的荒芜景色··他不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如果他们逼他,或者吓他,他偶尔能发出个别音来,但林鑫不肯逼他,也不愿吓他,於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可是偶尔看到林鑫流露出的有些悲伤的神情,他又觉得有些自责了。
他其实不是很想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天地里,为什麽就不可以呢·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想要忘记,他不愿意想起来,噩梦一般的疼痛,钝钝的东西砸到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後那双手……他猛地攥住自己的双臂,不许想,不要想,不愿意再想。
但是那股恶心的粘稠感挥之不去,一直在舌腔流连不走,令他想吐,偏偏张嘴要呕的时候又什麽都吐不出来··多麽软弱而又耻辱,他不愿意在别人尤其是林鑫面前显露这一切。
可是痛啊,他低下头,小声地啜泣著,肩膀轻轻的抖动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些微微的凉意令江帆慢慢的清醒过来,原来竟不知不觉地维持著那个姿势睡著了。
他觉得颈部和肩膀都有些酸痛,轻轻地活动著又胀又涩的关节,有些混混沈沈的转著眼珠,不知是几点了呢,他的眼掠过地板,掠过桌子,掠过门廊,落在影影绰绰的窗框上。
他想要闭上眼,突然觉得一阵寒意,有什麽地方不对,他使劲儿的回想著,後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门廊,他应该可以看见门廊麽·江帆颤抖起来,他几乎是逼著自己转眼再往门那边看去,是的,门廊,门是开著的……·门边的一大簇黑色,那是自己不熟悉、阴沈沈的黑,他眯著眼,想要确认,心中犹如擂鼓一般,而那团黑色竟渐渐地动了起来。
江帆张大了嘴,却像被一堆棉花糖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那团黑色渐渐弥漫上来,他魂飞魄散,有如胸腔中发出的叫喊声充斥了整个病房,肋骨痛的像要裂开一般,他还是不停不停的喊著。
·第五十九章 极限·当所有人都聚集到三院神经外科住院部那间小小的不足15平米的单人病房的时候,戚维扬觉得这简直是一个悲剧··本应有些寂寥的空荡荡的白墙,已经恢复了镇静苍白著脸坐在床上的江帆,还有一脸愤怒瞪著所有人的他的护卫,使得围绕著床位一字排开的警察和为了维持面子怒斥值班护士为什麽不锁住院部大门的胥黎看起来是那麽的不合时宜。
缩著脖子的苏警官第一次在戚维扬面前被数落的如此难堪,他站在那里,以一种塌著肩膀却还挺直腰杆的方式,维持著自己的尊严,眼里有一团火··戚维扬朝著怒目而视的两队人马轻声而坚决地说:“都出去吵,这里有病人。”
王景宁将脸转了过来,看著他,这个男人有一双老虎一样的三角眉,不怒自威··戚维扬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有丝毫动摇,“我想现在最关键的是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去追究责任。”
王景宁点点头,“很好,那你来告诉我现在怎麽解决这个问题,你告诉我该怎麽做,” 他回身伸手指向江帆,“他可以笑,可以打牌,可以下棋,可以下床走路逗猫逗狗,可以阅读,可以听懂别人的话,但他就是不能说不能透露关於嫌犯的一分一毫我们要维持警力在这里,整天陪著一个什麽线索也不能提供的人没有布置警力是我们的疏忽,苏笏你要写检查”他转过身来对著胥黎:“但医院是否有配合的义务是否应该有这个自觉”·胥黎伸直了脖子,“住院部这个门只能通过西门进来,西门晚上是有保安的,作为医院我们并不负有治安义务”·啪啦的一声什麽东西砸碎在墙上,是桌上那个淡青色的杯子,戚维扬看见坐在床上的江帆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浑身发颤,呼吸急促。
他终於开始表达自己的愤怒,也许这是个好兆头,戚维扬想··王景宁上前一步,“很好,你要发言,那麽请你告诉我,我们究竟要等待你的伤害後遗症到什麽时候这个案子在胶著,在你重复著温故知新你自己那点儿痛苦的时候可能随时随地都会有其他的受害者,而他们的出现也有你拒绝配合的责任”·这他妈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戚维扬奔到王景宁面前,狠狠地瞪著那双三角眉下因生气而有些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够了你给我听清楚,对於你来说这也许只是个能让你一展身手或是扬眉吐气的案子,是你的功绩,是你向上爬的资本,你觉得只要抓到犯人就好,根本不在乎案子解决後这些人过著怎样的人生,生命里是否还有魔鬼和梦魇,可对他来说是一场永远都不愿意再想起的痛苦折磨,那是他已经遭受了的,至於还会不会有其他人,对他的痛苦来说有一丁点儿的改变吗别把你对案子的无能为力发泄到受害人的身上,还有所谓的‘那点儿’痛苦等你遇到的时候再来大言不惭地说,现在你没有资格”·王景宁被戚维扬突如其来的怒斥惊住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戚维扬蹲下身去平视江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八岁的孩子,想要任性,想要纵容自己,想沈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再也不理所谓的身外之事,但你不能让这个八岁的孩子永远占据自己的心灵,对自己,对家人,对看护你的朋友,都很不公平。
所谓人生,就是在不断的打击中将自己缩回八岁的状态,以及为了责任、义务从这个赖以保护隔离一切细菌微生物的外壳中反复抽离的过程·将这个孩子放在心底吧,迈出来,这是你必须要面对的,你不能永远逃避下去。
就当是一场试炼好了,丢掉的信仰,有朝一*你可以有足够的自信再找到·”··戚维扬伸出手去,江帆没有说话,但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半晌,他张开嘴,喉结上下抖动著,终於,支离破碎的声音从他喉中溢出:“tttt……太……太平……路……”·心理医生呼出一口长气,他的生理极限,最难的地方,总算过去了。
·第六十章 现场回顾·太平路是杏林胡同的东面一条街,也属於拆迁范围,景物凋敝,人烟稀少,零零落落的有几家不起眼的小店··江帆走在前头,从他的步伐上就能看出来走的有多用力,多拼命,一群警察在後面跟著他,戚维扬听见陈锋悄悄地跟苏笏说,“第一现场在这里那血迹……”他没说下去,大概是苏警官给了他一记眼刀。
路上的行人好奇的看著这群人,大概在他们的眼中这种像一群大雁往南飞一样的队形有些滑稽吧,然而由於蒙著一层霾看不真切的苍凉天空下,一个身影单薄的年轻男孩,用尽全力的向前方走著,去挖开他生命中最痛楚的伤疤,那伤疤甚至还没有愈合,和著血,连著肉,一点点地撕开,戚维扬只觉得悲怆。
大概走到快二分之一路途时,江帆停下来,带著一种努力要维持自己尊严到几乎有些挑衅的眼神,回过身比划著“这……这片”,他的眼神痛苦,林鑫走上前想要扶住他,但他摆了摆手,坚持自己站著,“我……”他深吸一口气,“看……看到……光……灯……”,他指著再往前点儿路边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吃店,咬住了嘴唇。
“他……黑暗……打……打我,自行车……倒……倒了,揪我的头发……撞……痛……很痛……”·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著气,然而还是如泣血一般的说下去,“我……叫……他就打……打我的脸……用自行车的车把……捅……捅……”·他还要再说,一旁的林鑫紧紧地抱住他,“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江帆停了一会儿,“我……痛……痛……晕……抓……掉了……白色……瓶……塑料……”·苏笏问道,“你是说你抓伤了他,从他身上掉下来白色的塑料瓶子”·江帆用力地点了点头,“……晕……晕……拖……晕……”·“你是说你在被他拖走的过程中晕过去了”·江帆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警察们面面相觑,什麽意思·江帆连说带比划,“我……躺……躺……晕了,”他往回走两步,用手比著杏林胡同的方向,“拖……拖过去……车……放下我……开走了。”
戚维扬沈吟著,“是不是说……你躺在这里,”他指著一片空地,“晕过去,然後你发现被人拖走,到那边”,他指向杏林胡同,“是把你放上车拉你走的吗”·江帆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有些迷离飘忽,好像在努力回想著什麽,“说……说像……像……放了……”·王景宁和陈锋齐声问道:“像什麽”·他摇了摇头,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了一般,再也说不下去,林鑫上前扶住他,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累……不想……说。”
戚维扬赞赏的看著他,“你已经做了很多,很了不起,够了·”·江帆点点头,任林鑫扶著,拖著脚,慢慢的往回走··苏笏停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那里的小吃店,会不会能听到些什麽还有,那辆自行车……”·王景宁瞪著他,过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转为柔和,“你们去办吧。”
他走到戚维扬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想说些什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就这麽走了··戚维扬想,给领导当了一次替罪羊还能忍住一言不发,看来苏警官有所成长。
他回身看去,苏笏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前方,目光好似没有焦点,却又似有似无的扫过每一个人,看起来既憔悴,又疲惫,就像一根孤独的矗立在那里的标枪,因找不到方向而满心困惑。
 · · · · · ·61-70章· ·第六十一章 新情况·苏笏和陈锋去了小吃店问情况·店老板叫郭建安,三十来岁,肿眼泡,尖鼻子,薄嘴唇,瘦骨嶙峋,缩著脑袋,讲话油腔滑调,铁嘴钢牙一口咬定案发当晚自己什麽也没听到。
“您别看我这儿地头偏,晚上来吃饭的人还真不少,大家夥儿喝喝酒划划圈看看电视什麽的,闹闹哄哄到十来点锺,外面天摇地动都不知道……”·苏笏冷不丁问:“晚上几点关张”·店老板想了想,“一般十点以後吧,不到十二点。”
陈锋绕著店转了几圈儿,小店里除了後厨没有什麽休息的地方,“不住这儿吧”·“这儿是租的,晚上我回家住,不远·”·陈锋点了点头,“住南边儿”·店老板一怔,转了转眼珠,点头哈腰的说,“是,南边儿。”
苏笏眯起了眼睛,背著手,绕著店老板踱步,仔细观察著店内的摆设,突然笑了笑,“南边儿是吧,好·”·出了小吃店,没走两步,陈锋就拽住苏笏,“哎,这小子,你觉不觉得……”·苏笏点了点头,“没说实话。
我们等等看,看这小子整什麽夭蛾子·”·他走了两步,回身跟陈锋说,“我车停那边儿了,你在这附近等会儿,我把车开过来·”·陈锋瞅了瞅小吃店,好像有个人影在那里探头探脑。
“不远的话我跟你去吧,我看这小子有点儿心虚,那眼睛一直盯著这边呢·我留在他视野范围内反而不好·”··入秋的北京街头有点儿冷,何况这种人丁不旺的地方,萧萧瑟瑟的更觉得风吹到身上有股透心的凉。
郭建安找借口早早关了张,锁了门,抄著手就往家走去,瞅见路边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停在那里,心里正纳闷这是什麽人的车,就走到了跟前,没想到,车门竟然开了··郭建安吓了一跳,等他仔细看清来人的时候,更是浑身一个激灵。
苏警官从车上下来,阴测测的冲他咧了咧嘴,“今天关张很早啊,不赚钱了”·郭建安张著一张大嘴,半晌才哆哆嗦嗦的笑著:“太……太冷。”
後车厢门开了,陈锋从车上下来,“那我们送你回家吧·”他站在郭建安的身後,恰好和苏笏两个人堵住了他前後去路,“反正是南面儿,也顺路,保护公民是我们人民警察应尽的义务。”
·郭建安站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两条腿像筛糠似得抖了起来··“不……不是……不是我。”
“什麽不是你啊”·“真的,我也就是……就是贪了点儿小便宜·警察同志,我没那胆儿……我……”·苏笏拉开车门,“有什麽事儿去局里说罢。”
·第六十二章 矛盾重重·郭建安供述,当晚他确实没有听到什麽动静,因为店里开著电视机,又有几个常客在划拳喝酒,吵吵嚷嚷的,即便真有那麽一两句求救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他也听不真切,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自述)。
只是在收工往北走回家的时候,看见地上倒著一辆自行车,他一时贪心起念,就把自行车推回去了,当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黑得厉害,附近拆迁,没有什麽光亮,也没注意到,等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自行车上全是血迹,手上也是粘糊糊的。
他哭丧著脸,“我吓坏了,赶紧把手洗了·本来是想报案来著,後来一想当时路边就没有人,也可能是小混混打架,没出大事回家了或者是已经送医院了也不一定,刚好前两天我闺女自行车被偷了,就侥幸想著白得一辆自行车,何况……”·“何况你已经破坏了现场,还把物证推回了自己家。”
苏笏冷著脸说··郭建安使劲儿拍自己的头,“我这该死的贪小便宜的个性哟,警察同志,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没做别的·”·“你还做了什麽为什麽现场没看到血迹”·“我……”郭建安抬起头来看看苏笏严肃的脸,又低下头去,嗫嚅著:“我回家一看鞋底子上全是血,又琢磨著把自行车都推回来了,万一那帮小混混顺著找过来怎麽办就干脆趁天还没亮把马路打扫了一遍……”·苏笏咬著牙说:“还得了居委会的表扬和大红花,挺光荣的吧”·郭建安低著头不敢吱声,觉得脑门上的头发要被这黑脸警察的眼睛给烧秃了。
“你知不知道你损毁了多少物证给我们增添了多大的麻烦只为了一己的蝇头小利,这个案子一直处於胶著状态都是因为你造成的,如果在这期间有新的受害人……”·苏笏突然停住,真的,一直没有新受害人出现了。
郭建安却把他的停顿理解为暴风雨前的一次阴霾,忙不迭的告罪:“警察同志,我认错,我认错,但我真的只是干了把自行车推回去这麽一件事,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啊……”·苏笏紧紧地抿著嘴唇,在强光灯後的阴影下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线,他瞪著郭建安。
许是被他的气势吓倒,郭的嘴唇抖动著,都快哭出来了··“警……警察同志,真……真的不是我·我还有……有个线索,但不能确定,可能就是瞎蒙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有用,我能不能将功赎罪”·他一脸祈求的看过来,苏笏和陈锋对看了一眼,“说。”
·郭建安供述,他第二天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塑料药盒,据他说药盒主人是小吃店的一个老顾客,平日里说话“嘴边没有把门的”,喜欢胡吹冒料,满嘴跑火车,那几日却出奇的沈默。
“他手里总是拿著那个药盒,翻来覆去的看著,那眼神依依不舍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我以为他要喝药,问他要不要白开水,他还狠狠瞪了我一眼,那叫一个凶·那天晚上也是,怪怪的,没呆多一会儿就走了。
时间啊,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来锺吧,对了,不到八点半,因为那会儿中央八套的电视剧第二集还没开始·第二天早上我扫马路的时候见到这个小盒,我以为是他头晚不小心掉的,因为他特金贵,还想著等他来了还给他,可是那天晚上以後,他再也没来过。”
根据郭建安提供的线索,苏笏和陈锋在他家里找到了那辆自行车和一个约十公分高的药用塑料盒·自行车已经被郭建安擦了多遍,估计很难提取到证物·药盒里是江苏某药业公司出产的白色状药片,拿到医务室去问,大夫说盒子上注明的是一种叫碳酸锂缓释片的药物,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盒底还剩下一些药片,已经拿去化验了。
··陈锋神采奕奕,“哎,你觉得怎麽样”·苏笏看著他,“你怎麽想”·陈锋高兴的搓著手,“离破案越来越近了。”
苏笏有些沈默··“怎麽你觉得那个店老板说的是假话”·苏警官摇了摇头,“郭建安说的应该是真话,这不是他能犯下的案子,作案人不是他。”
“那你是觉得这个盒子和案件没什麽关系了”·苏警官皱著眉头,“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总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劲。
作案手法残忍、血腥,而且受害人应该都遭受到了性侵害,这是一致的,但又有些什麽不同的地方··苍白冰冷的尸体,刻著数字的胯骨,消失的脏器……·活著的,浑身是血,被打掉了牙齿的受害人,疼痛的记忆……·特殊职业者与学生,尸体与受害人,为什麽要将江帆搬运到离案发现场不远的路口去费力费神还容易被人发现江帆听到的那个人说的又是什麽·苏笏觉得头痛,“等检验和化验结果下来吧。”
·第六十三章 猫·苏笏来到跃云轩小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接近八点半了·他开著那辆黑色的沃尔沃,从七点半就开始在小区门口徘徊,在附近的路上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开进去了。
他犹豫,彷徨,下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甚至站在挂著鹭鸶牌子的201门口,他的手还是举在门铃的位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以至於戚维扬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心理医生很惊讶,“找我”·苏笏点了点头,偏偏眼神四处漂移,像是没有聚焦点似的··戚维扬心想他今天看起来气色很不好。
晦暗,所谓的印堂发黑大约就是指苏警官现在的状况··苏笏看著戚维扬,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帽衫,和近年来已十分少见的墨水蓝仔裤,没戴眼镜,前发有些散乱的覆在额头上,看起来分外年轻,手里还拿著一个塑料盒。
“下楼”·戚维扬将塑料盒里盛的东西举给苏笏看,“猫粮,喂楼下的流浪猫的·”·苏笏神情复杂的看著猫粮,“你心很软。”
心理医生笑了,“养了猫以後就觉得所有的猫都可爱,如果它们冲你喵喵叫你又无所回报的话就会觉得很对不起它们·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理状态,据说喜欢猫的人都是受虐体质。”
他拎著塑料盒往楼下走,苏笏跟著他,在身後闷闷的问:“为什麽”·“受虐体质吗因为猫是搞不清楚它在想什麽的动物,一切以自己为中心,想和人玩的时候就来找你玩,不想理你的时候怎麽叫也不管用,和狗完全不一样。
在它们的眼里,人类不是主宰者,只是它们的玩伴·”戚维扬推开门禁,“你听说过一个笑话吗人类养了一只狗一只猫,狗心里想,这个人真好啊,喂我食物,给我洗澡,提供我舒适的住处,纵容我各种任性的行为,难道他就是上帝猫心里想,这个人对我真好,喂我食物,给我洗澡,提供我舒适的住处,纵容我各种任性的行为,莫非我就是上帝”·心理医生说著笑起来,“其实这也只是人类自己的揣测,我个人认为,猫是以猫类特有的方式纵容宠溺著饲主的,并不是饲主以为的自己宠著猫。”
他走到小区地面停著的一排车前,咪咪咪咪的叫几声,就出现了一只姜黄色的很瘦弱的猫,然後又是一只黑白的,三花的,转眼间就出现了四五只野猫,毛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就很肮脏的样子。
戚维扬将塑料盒放在地上,几只猫立刻围了上来,开始大嚼特嚼··心理医生低头看著这些大快朵颐的猫,轻声说:“没有饭吃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苏笏沈默的看著那群吃的头也不抬的流浪猫,突然问道:“不喝水没关系吗”·戚维扬蹲在地上伸手摸摸那只最早出现的姜黄色的猫,它用头顺著医生的手掌蹭了几下,继续低头开吃,“喝水很重要,尤其是要喝干净的水,而且最好不要给猫吃人吃的东西,因为对它们来说过咸会对肾脏造成负担。
但是流浪猫没这麽多讲究啊,有的吃还能多活一天就是幸运了·”他回头仰望著苏笏,“我本来带了水的,出门看见你就忘了拿,不如你帮我上楼取一趟,就在门厅那个地方,比这个大一号的红色盒子,里面有水,小心些”,说著从帽衫兜里掏出一串儿钥匙交给苏笏。
苏笏有些犹豫的接过钥匙,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还回身看了戚维扬一眼,医生正蹲在地上逗猫,没有注意···苏警官打开201的门,一眼就看见门廊下那个红色的装了水的小型塑料盆,他蹲下要拿,抬眼的时候却不期然发现一双圆滚滚的琥珀色的眸子正好奇中带著几分审视的盯著他。
是戚维扬那只毛色黄白交杂的猫,叫狗才吧··叫狗才的猫慢慢的挪动著白色的小爪子,怀疑而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歪著小脑袋看他,突然抬起头在他脸上闻了闻,又看了看红色的塑料盆,俯身下去舔了舔,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苏笏想起小茶说过的狗才的骠悍事迹,心想莫非这只猫一定要其他猫喝它剩下的水·猫喝起来没完没了,苏笏蹲得腰痛,直起身来在客厅里走了一会儿,右前方的房间里亮著灯,那就是戚维扬的书房吧,每次来拜访医生还从来没有进去过,他扫了一眼,书架上一排排几乎全是专业书籍,突然有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苏警官拿来塑料水盆的时候那几只流浪猫已经吃的七七八八了,有两只在心理医生裤腿上蹭来蹭去的撒娇,还有一只离远了些在专心致志地舔毛,那只姜黄色的猫眯著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戚维扬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它挠著脖子。
苏笏将塑料盆放在地上,几只猫凑过来闻了闻,有一只猫开始喝水,另外几只在附近游荡,明显不是特别感兴趣··戚维扬站起身来,“它们得等会儿再喝呢。”
“盆要一直搁在这里吗”·医生摇摇头,“我一般过一个来小时会收走,否则会被物业当废弃物扔掉的·”·苏笏看看天,已经黑的有些深了,不过是初秋,外面贪凉的人倒也不少,“一个多小时的话,就在附近走走吧,有些事情我还想……问问你。”
戚维扬眨眨眼,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第六十四章 求证·区政府在转河堤岸修了一条长廊,心理医生和警官就坐在这里,戚维扬正对著廊壁上装饰的那些不知道什麽人绘的抽象画,皱著眉头向苏笏说:“这些画色彩豔丽、视觉冲击强烈,看的时间久了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晕眩感,放在这里太失败了,旁边就是水。”
苏笏回过头,他对艺术一窍不通,只觉得几幅画从这里看上去一片猩红,油腻腻的色彩仿佛要滴落下来,没什麽美感,倒也不至於晕眩·於是他提议和戚维扬换个位置坐。
心理医生略一沈吟,很痛快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想想这个人一贯的别扭劲儿,苏笏心想大概这些画真的令他很难受··戚医生背著画坐下後看起来舒服多了,很快发挥了他的职业特色,掌握了话语的主导权。
“那麽,你想问我的是什麽问题”·苏笏盯著他,“小吃店的老板在现场发现了一瓶药,化验已经确认是碳酸锂缓释片·”·戚维扬睁大了眼睛,“这样”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朝左面看去,似乎是老人带著孙辈来这里散步,小女孩看见河水发出了兴奋的叫声。
“碳酸锂缓释片主要是用来减轻躁郁症症状的·所谓的躁郁症,是一种双向性的情感障碍,患者情绪波动,时而抑郁,时而狂躁·尽管没有彻底治愈的办法,但是可以通过适当的治疗减轻症状。
这些治疗就包括对锂盐的运用,而碳酸锂缓释片的主要成分就是锂盐·”·他眯著眼睛看向月色下受到灯光照耀的荡漾著层层波鳞的河面,突然想起方台台说过这条河里有鱼,夏天还经常看见有兴致高的人垂钓,“这麽说作案人是个躁郁症患者了”·苏笏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你怎麽想从……”他伸出右手比划著,“从心理学的角度,你觉得……吻合吗”·戚维扬拘谨的笑了,说起来,这桩扑簌迷离的案件他也并不是没有思考过,何况说起来自己现在也算是掺和进去了,也确实是存有一些想法。
“坦率的说,我觉得有些违和感·嗯,怎麽说呢躁郁症的特点是情绪波动,在狂躁阶段,患者会感到极度高兴和兴奋,并对自己的能力特别有信心,他们倾向於冲动,并容易分心。
在抑郁的时期,情况恰恰相反,病人会感觉难过,绝望,信心水平也非常低·就案发情况来讲,比如说,陈尸於闹市,尸体受到一些……很严重的损害,要我说的话,更像是有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所为,还有那些消失的脏器,与其说是倒卖器官,倒不如像是一种仪式。”
“仪式你是说类似宗教的祭祀活动吗”·戚维扬伸出右手,掰著指头算,“凶手只摘走了肝脾肾,像角膜之类的常用移植器官被保留下来,摘除的非常有选择性,对吧这不像是一般器官倒卖者所为,按道理来讲,这些人本著利益第一的原则,应该是能拿的全部拿走,不会留下。
从这方面来讲,加上胯骨上遗留的数字,我觉得更像是一种仪式·”·“还有……”心理医生思索著,看来正在考虑如何措辞··苏笏的视线越过他,望後看去,那一片浓厚粘稠的深红色,在时而被路人遮挡的摇曳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不停扭动的蛇一般,妖异而恶心,几乎能嗅到一股腥臭之气,就像是……血液一般,他开始有些理解心理医生的不适了,是什麽人,会画出这样的画呢·“还有就是,躁郁症患者因其情绪波动异常所致,采取的过激行为一般都是具有很强的冲动性的,而在这起案件上,除了那个叫江帆的男孩,我看不出有冲动作案的痕迹。”
和苏笏想的一样,他点头表示同意,交叉著双臂观察周围,老人和小女孩走得越来越近了·那是个略为有些胖胖的小女孩,大概是和祖母在一起,蹦蹦跳跳的被老人紧紧地拽著,扎得高高的发辫不停的抖动著,看起来像个鸡毛毽子。
·戚维扬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笑了,“家有老人是个宝啊·”·苏笏微微垂下眼睑,被光拉长了的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看起来竟难得的具有了几分感性。
“我祖母很早就去世了,看到跟著老人的小孩,经常会生出一种莫名的羡慕来·”·“人之常情啊·”戚维扬感慨道,“说起来,我也没有对祖父母的印象呢。”
苏笏抬起头来,不自觉地,他的身体有些绷紧了,“很少听你说到家里的事呢老人都不在了吗”·“在或不在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拥有曾经和他们在一起的记忆,如果拥有,尽管他们已经离去,你仍然会有曾经被关怀被疼爱的幸福感,如果没有拥有,只用想象是无法体会的。”
“所以”·“很不幸,我属於後者·”戚维扬自我解嘲的笑笑,“不过说起来,尽管我没有对他们的印象,但我总是一心认为他们是很疼我的,这大概也是属於一种既视感,也许是幼儿时期记忆系统还不完善的我懵懂之中所拥有的吧,即便如此也很珍惜。”
“在父母身边长大可能很难体会被老人宠爱的那种感觉,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吗”·“这个我还真没研究过,”戚维扬看著笑呵呵的老人牵著过於活泼的小姑娘走过了画廊,风吹来她的评语,“画的什麽东西好难看。”
·戚维扬心下完全同意,“我甚至都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我……”·甜美清亮的女声响起,是苏警官的手机铃··苏笏心下暗骂著,掏出了手机,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关掉手机,他看向戚维扬,“查询结果出来了,江苏xx公司的碳酸锂缓释片一般药房不售,这种药附近市区医院只有三院有售,而三院最後一个开这类药医嘱的大夫是……”·戚维扬站起来,“是我。”
河边传来轻轻的扑通声,好像还真有鱼,不过这个时候,两人谁也不会在意···第六十五章 抓捕·专家根据戚维扬、胥黎和林护士的描述,很快按照相貌特征勾勒出一副人物速写来,经郭建安指认,与他小吃店里的常客看起来很相像。
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从三院建的门诊病历卡中,可以直接调出嫌疑人刘斌的各项信息,包括家庭住址、联系电话等等·值得庆幸的是,刘斌的信息是属实的,不过在此之前,他已经持续离家一周以上了。
因为没有确定罪名,询问的时候也只是提到有事情想向本人了解一下,但刘妻的态度几乎可以用恶劣来形容·那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中年妇人,穿的过於时髦,或者以她的年龄来说有些装嫩,油光都浮在粉面上,眼妆又有些浓了,看起来脏兮兮的,说到刘斌的去向,一问三不知。
不过看她那挑衅中带著几分躲闪的眼神,苏笏觉得这个女人应该是隐瞒了什麽··苏笏将联系电话交给她,嘱咐她如果刘斌有什麽消息要及时联系警方,女人一副心不在焉意兴阑珊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对牛弹琴。
王景宁下令,小组人员24小时不停歇的盯著这个小区的所有出入口,小林和周锦守正门,他和陈锋守停车场开的那个小门,看牢刘斌妻子的一举一动···这天,他俩坐在局里配的那辆半白不白的富康里吃早饭──小区邻近主干道,被城管整治的连个卖早点的地儿都没有,周锦跑出二里地去才找到家超市,买了袋面包片还忘了拿水──面包片干的连唾液都拌不匀,梗在喉咙口就是咽不下去。
陈锋使劲儿抻著脖子才吞下去一口,不知道有多痛苦:“这玩意儿太他妈拉嗓子了,要不我买点儿水去吧·”苏笏皱著眉毛,一说话面包渣喷他一脸一裤子,给他郁闷的,使劲儿摆了摆手。
陈锋下了车,苏警官这一通拍裤子,想擦擦脸,却怎麽也找不到面巾纸,无奈只能用手胡乱抹抹·想一想,监视刘斌妻子也已经快三天了,嫌疑人在逃,随时可能有新的案件发生,虽说是时间紧任务急,但终於有明确的方向与目标了,於是大家都很低调的高兴著,一派痛并快乐的氛围。
可自己的心境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对案情新的进展总是有所怀疑·不通,解释不通,不应该是这样,然而应该是哪样又说不清楚,就好像坐标轴上一堆混乱的节点,只需要一个方向,一条线,就可以绘出完美的图形。
可那根线却总也找不到,自以为已经找到的方向又被新发现打破了,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没有找到合适的X轴与Y轴,所以看起来还是那样的一盘散沙·那个被各项证据都指向的躁郁症患者刘斌,如同默认一般失踪了,可是纵观所有节点,他这根线串不起来,即便能解开其中的一段,剩下的还是缠绕不清。
他有一种隐隐的怀疑,也许大家放心的太早了·还有,自己私下发出的那些调查函,青岛方面反馈的影印件,和那边联系说是已经发出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却一份也没有收到,心下不禁有些忐忑。
正胡思乱想,从小区内部通向地面停车场的门开了,一个女人鬼鬼祟祟的闪身出来,戴著墨镜,快速的奔向一辆停放在边上的桑塔纳··熬不住了吧··苏笏联系小林和周锦,“出来了,有车,我先跟上,你们随後。”
等不了陈锋了···桑塔纳一直往北开,快到郊县了,下了主路,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苏笏尾随其後,瞥了眼路标,这地方叫凤庵街,听著跟庙似的,街两边都是老旧的青砖房,一户一户独门独栋,被漆成黑色的铁门,围墙上防盗用的竖起来像尖刀一般的玻璃碴子,和市区光怪陆离的建筑相比,有一种奇怪的时间停滞般的沈淀感。
苏笏看见刘斌妻子将车停在一户贴著对联的院子外面,有些怀疑的看向这边,这条街是直道,自己只能硬著头皮开过去,故意侧转了脸·好不容易到岔口,一转弯就停下了。
跟小林和周锦说完地方,他猫著腰往凤庵街一看,车还在外面,先放下半颗心,刘斌妻子不在,大概是进院子了·贴著墙边,苏笏快速的移到那家院门口,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大嗓门的男人嚷嚷著要先去河北,他心中一惊,他们要是这会儿出来,自己奔过去开车再追那可就拉远了。
周锦他们的车不知道怎麽回事还没过来,他觉得太阳穴都突突的跳了起来,看看周围,狠了狠心,踩著隔壁院墙上一块儿没抹齐整的水泥突起,左手揪著墙头的玻璃碴子,右手伸出去使劲儿地拽了两块下来,没修过边儿的玻璃碴划伤了他两只手,疼得直吸气。
·也顾不上许多了,他拿著两块玻璃渣,奔到那辆车旁,将沾著自己血的最尖的那一面对准右後轮前方狠狠的扎了个印子,又小心翼翼的将锐角部分对准印子,轻轻地垂直放在地上,在刘家私车的後轮上留下了好几个血手印。
还好,这车没安报警器·铁门内的声音越来越大,苏笏蹭到门边守著,蹦紧了身体,手上的伤口如同跟著脉搏跳动般一抽一抽的··紧张的等待之中,只觉得对所有声音都分外敏感,心跳声怦咚怦咚,仿佛要从身体中掉出来一样。
门闩滑动的声音,苏笏轻轻地抬起一条腿,右扇门刚刚挪动一条缝,他便用力狠狠的踹了上去,门後传来嗷的一声痛叫,也分不清是男是女了。
他心下有所顾忌,使了六分力气将那人隔著铁门压在侧墙上·回过身来,一个男的正往外冲,苏笏扶著门边跳起来给了他後腰一脚,那人一头撞在车窗上,发出好大一声,直接就趴下了。
远处,那辆望眼欲穿的车风驰电掣般开了进来,苏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著墙慢慢蹲了下来···第六十六章 尴尬的审讯(上)·这是个阴霾的秋日,连天空都蒙上一层昏黄色,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偶尔在流动中泄下几丝来也是转瞬即逝。
缺少水分脆如薄纸的落叶在脚底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大概已经碎如粉齑了·凋敝,戚维扬想著,竖起了风衣的领子··他在前往市局的路上,被那个姓陈的警官通知去认人。
打电话的不是苏笏,他实在是很有些惊讶,以至於一时有些发怔··被带去审讯室的时候心理医生吓了一跳,高瓦数的探照灯直对著铁栅栏,里面的人垂著头坐著,带著铐的双手耷在腿上,粗短的发茬在脸上投下道道阴影,有一种奇怪的近似狰狞的感觉。
苏笏、陈锋和王景宁就坐在对面的桌子旁·王景宁朝他点点头,示意医生坐下··戚维扬有些疑惑的看著对面的人,“这个……”·苏笏轻轻的摇摇头,问道:“刘斌,你认识这个人吗”·铁栏後的男人刚抬起头,就被刺眼的灯光照得别开脸,慢慢的将双手举高,像是透过指缝往这边看一样,动作有些停滞,突然就那麽毫无预兆地嘿嘿嘿笑起来。
戚维扬有些不解,他已经听苏笏说了,刘斌家里搜出了锂盐的药剂,算算日期,他应该是吃了一段时间便无视自己的叮嘱自行停药了·抑制神经中枢的药物一旦突然停用是有可能产生极端的反应,可是……·他抿著唇,深吸几口气,“刘……斌,刘先生,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们不久前才见过。”
铁栏後的男人还是有些僵硬的笑著,看著戚维扬,咧开嘴,露出森森的白牙,然後生硬的说:“不认得·”·可是看他的眼神分明记得·戚维扬盯著他的眼睛,他有些颤抖,眼神躲闪,片刻,突然嗷的大叫一声,医生被吓了一跳。
男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力摇晃著铁栏,手铐发出一阵阵吭啷声,圆睁著双眼,一脸警惕的望著这边,偶尔和戚维扬的眼睛对上,便惊慌失措的飞快挪开,大张的双唇颤抖著,躲避著迎面而来的强光,高声叫嚷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高,倒嗓的声音像是损毁的打印机费力地移动墨盒底座般刮擦著,刺耳到令人有压抑不住的掩住双耳的欲望。
卖力的演出,可惜演技不佳·戚维扬思维有些抽离般想著,看向苏笏,後者也正探询般望著他,心理医生迅速的摇了摇头,苏警官心下了然,直视著面前辛苦耍弄的刘斌,喝道:“别装了”·刘斌浑身一颤,像是被苏笏敲到了中场休息铃一般,叫声嘎然而止,紧张的眨著眼望过来,梗著脖子费力地咽著唾沫,眼神惊疑不定。
“准备摘冠金鸡见人就叫,问你就嚎,行啊,一套一套的,老实交待”大概是被刘斌胡搅蛮缠混了好几天,陈锋气不打一处来,拍著桌子就嚷了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苏笏面沈如水,“说说你作案的动机和经过吧,我看你也不必装了·”·刘斌瞪著眼,咬牙切齿,“我是生病了,怎麽了不行吗”他指向戚维扬,用力之猛使得另一只被铐住的手被链子牵引著狠狠地砸在铁栏上,发出钝响,“他──就是他──他还给我开过药的,你问他,问他”·戚维扬把胳膊放在桌面上,交叉著双手,看向对面那个双眼突出鼻翼张翕呈兴奋貌的男人,“我是开了碳酸锂缓释片给你,那是用来缓解你呈现的躁郁症症状的。
你的病症属於一种双向性情感障碍,与人格障碍和类精神分裂无关,也绝不成其为你丧失行为能力的借口·”·刘斌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几乎是有些愤恨的望著戚维扬。
“还有一点,”苏警官补充道,“不是说你有精神方面的障碍就可以逃脱法律的追究·《刑法》第十八条规定了: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已行为的时侯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必要时由政府强制医疗。
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自已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负刑事责任。
你觉得你属於哪一种现代医学很发达,想查一定能查出来,又不是几十年前,不要以为你演出卖力我们就一定会认可买单·”··第六十七章 尴尬的审讯(下)·屋里沈默著,寂静的好像能听到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声音忽远忽近,似乎停止了,但仔细去听,又好像还有震动的余韵在耳边萦绕不去。
刘斌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软塌塌的坐了下来,弓著背,耷著肩,垂著头,当所有自欺欺人般色厉内荏的外壳褪去之後,他也就像是一只被剥了甲的皮皮虾,只剩灰色的,几乎没有反击之力的肉瓤。
 ·“为什麽选择那个男孩下手”苏警官的声音毫无平仄,低低的,压抑著,就像有一根细细的线绷著,沈闷到能闻到那股窒息的气味。
戚维扬发现,王景宁迅速的瞥了苏笏一眼,暗忖这小子是不是又不按牌理出牌了··刘斌眼窝深陷,以一种令人厌恶的眼光朝这边看过来,尔後收回目光,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的说,“什麽选择不选择的,白衬衫……”·“他一看就和其他几个人不一样吧。”
陈锋有些讽刺的说,“别告诉我们你发散性选择受害人,这跟我们掌握的情况可不太一样·”·“其他”刘斌抬起头来,“什麽其他”他眼神茫然,面部的肌肉紧张的抽搐著。
陈锋和王景宁对视一眼,一起看向苏笏,後者看起来倒并不吃惊,仍是一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脸··“还装锦绣园小区,翠林小区,还要我再提醒你吗”·刘斌张大了嘴,惊惧的看了过来。
“你跟谁联系倒卖的器官从什麽途径运走的”·刘斌唰啦一声站了起来,“什麽器官什麽小区你们还想把什麽罪名扣到我身上”他拽著铁栏狠狠地瞪著戚维扬,“我没有……想陷害我,没门你知道我们家是干什麽的吗,别以为两片子嘴随便翻就可以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我告诉你们,我认识人不是我干的就不是我干的,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他双目突出,两颊潮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那股癫狂中带著几分紧张的神情又卷土重来。
·王景宁喝道:“好好说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有人没人的·”·刘斌恶狠狠地侧过脸去,白炽的强光照射下,能看见他右腮的肌肉不住地抖动著。
苏笏双手交叉,掌指关节被他无意识下捏的哢吧作响·“既然这样,那就说说这个案子吧,为什麽选择他作案经过是什麽”·“他送上门来的,”刘斌的眼神躲避著灯光,“能不能把灯关了,我眼睛会瞎”·陈锋气的,“你还知道眼睛会瞎你知不知道你……”他看了眼王景宁,骂骂咧咧的关了灯,“……玩意儿。”
刘斌眨了好几下眼,大概是在适应新的光线环境,末了咽口吐沫,气哼哼的说:“我难受,一直难受,没住家里,嗓子里火辣辣的,想吐又吐不出来,耳边像有人不停的打鼓一样,一天到晚头疼的要命。
那天也是,吃完饭从馆子里出来,坐在路边吹风,那小兔爷就来了,谁让他穿那件白衬衫,就像……”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瞅过来,带著丝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算了。
反正……是他先勾引我的,衬衫忽忽悠悠的,跑过来问我怎麽样,谁有这麽好心还伸手摸我额头,手指凉冰冰汗津津的……”·他嘴角有些抖动,戚维扬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个人,难道是在回味吗· 刘斌啐了一口,“小兔爷,装X,我他妈最恨这种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揍死个孙子,还叫,我让你叫,我让你叫,捅不死你,叫啊,叫啊,叫得越浪,我越高兴。
叫,叫,让你叫,叫……”·他咬牙切齿的说著,凸出的双眼像是要从眼眶中挤出来一般,满是红血丝,两颊的肌肉受嘴角的牵引不停的抖动,喉结上上下下的活动,看起来既兴奋,又可鄙,还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戚维扬注意到,刘斌双腿间的那个部位,慢慢的鼓了起来,他忍不住别开脸,好恶心,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够了”啪的一声,医生转过脸来,看见苏笏的手平放在桌子上,掌缘有些发红,大概是听不下去拍了桌子,戚维扬想。
“你知道吗?”苏笏压低了嗓音,低沈的像是和日光灯的嗡嗡声产生了共鸣·“他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多处骨折,撞伤,内出血,左腿股骨、右臂尺骨和桡骨破裂,肋骨、椎骨有裂缝,脏器损害……知道你会获什麽罪吗知道你要在牢里呆多久吗”他的尾音提高了,无法克制的怒火在胸腔中沸腾了起来。
刘斌眼睑不停抖动,“我……他……他不是没死吗是……是他先勾引我的,是他不好,他是卖的,肯定是卖的……”·“他是个学生,还是个天主教徒。”
刘斌的下唇哆嗦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他的一声颓然坐下,目光呆滞的望著地面,一粒粒的汗水在额头浮现,半晌,突然又站了起来,指著戚维扬叫道:“他,是他是他害的,他给的药有问题”··第六十八章 惊异的告白·“就是他──他骗我,他说他是患者家属,後来我问了,他是那家医院外挂诊所的医生一开始就是个局”·刘斌汗津津的,那只手竟然伸得笔直,苏笏忍不住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要是以这可怜可鄙可恨可恶的家夥右肩为坐标原点,戚维扬的双眼正中肯定在他指尖的延长线上。
他忍不住看看心理医生,後者不为所动,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他设计我他给的药就问题,吃了以後......我觉得浑身发热,怎麽都不得劲”·戚维扬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你是12号来我的诊所的,之前我们在三院见过面,因为你大闹门诊部,要开狂犬疫苗第六针,所以我给你开了些镇定类药物,主要是维生素和谷维素。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告诉我服药後症状有明显减轻,依你所述,我开了药,并且特别嘱咐你不能擅自停药,注意事项在我开给你的那张处方笺上清清楚楚,我开的是10天的量,10天以後你没有过来,你的家人也没有联系我。
如果你对我的医嘱或是三院的药物有什麽怀疑可以找医疗机构鉴定,没有证据的凭空指责我无法接受·”·苏笏觉得,戚医生的职业自尊在急剧膨胀,尽管看起来很冷静,但他被激怒了。
“你……有问题的就是你就是你”刘斌的喉结上下移动著,他的眼睛发著亮,“是你说我可以发泄我的愤怒的,是你说我可以殴打别人的。”
“我说的是你可以采取不违反社会常规的方式发泄你的愤怒,例如在撰写的文章中狠狠的殴打那个惹恼了你的人,前提是你有足够的才情·”·虽然说得慢条斯理,但是後面几个字重音却格外突出,摆明了就是在讲“因为知道你也写不出来才这麽说的”。
“就……就是你引导我的就是因为你这麽说我才会……我以为那小孩是个卖的,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胡搅蛮缠,“如果我叫你去死你会不会去死”苏笏想,戚维扬会这样反驳吗应该不会,至少不会在台面上说出来。
正当苏笏准备看看王景宁的表情,结束这场闹剧一样的询问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听见刘斌说,“你是祸首,就是因为你我才有那种感觉的。”
苏笏吃惊的抬起头,看见刘斌一脸恶意的笑著,舔著嘴,愤恨不已的说,“就是你,长了双女人样的眼睛,穿著白衬衫,还摸我的脖子……”他用带著铐的手指尖猥琐的滑过自己的脖颈,嘴里发出下流的匝吧声,“是你害的,你先勾引我的,本来,我想捅的人是你……”·整个房间突然变成了绝对零度,所有的一切都被冻结了,苏笏呆坐著,脑子里有喀吧喀吧的响声,凝固了,不知道该做什麽,就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牵引著一般,僵硬而缓慢的,他扭动脖子,看向戚维扬。
戚医生张著嘴,如同陷入席卷而过的寒流中冻僵的人偶般,维持著前一秒困惑的表情,入骨的寒气渐渐散去,他眨了下眼,又一下,再一下,由浅入深,由下至上地,红晕染上了整个面部,尔後迅速的褪去,惨白,铁青,最後恢复了原状,轻轻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苏笏长身而起,双拳狠狠地击打在桌子上:“混蛋,住嘴”·那根细细的线绷断了,他怒不可遏···第六十九章 反击与蜕变·苏笏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著,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奔腾跳跃,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恨不能冲上去,狠狠的揍那王八蛋一顿才是好的。
“把丫肠子踩出来,”他愤恨的想著··王景宁清了清嗓子,瞟了一眼苏笏,“小苏你先坐下”,然後又直视刘斌,“还是那句话,把你作案的经过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别耍滑头,侮辱别人对减轻你的罪行起不到任何有益的作用。”
苏笏坐下,捏紧了拳头,深呼吸,冷静了片刻,听到陈锋问:“其他几个人真的与你没有关系”·“没有没有没有”刘斌大声地嚷道,“说了多少遍了,只有这个小兔……小子”·“车呢”苏笏沈声问,“你为什麽要把江帆从太平路移到杏林胡同那辆白色的车在哪里”·“什麽白色的车我们家没有白色的车。
你不都看到了吗就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江帆不是刘斌搬到杏林路的,这出乎苏笏的意料,“你怎麽知道江帆在三院治疗的你晚上过去的目的是什麽怕他认出你来要先下手为强”·刘斌瞪著眼睛,“我怎麽知道我不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凤庵街,我压根没去过三院”·苏笏倒吸一口凉气,和王景宁、陈锋面面相觑,难道医院的那个人不是刘斌那会是谁谁会去看江帆谁会把江帆从太平路搬到杏林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忽然有扑哧扑哧的声音响起,有人在笑··是戚维扬,他笑出了声·然而这原本清亮的声音听起来却那麽不自然,像是刻意一般··“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笑出声了。”
戚大夫轻轻巧巧的说,扬著脸,看起来全然不像不好意思··他的音调有些高,尾音拖得很长,不复平日的言辞谨慎与内敛··倒是有几分像那天,喝了不少酒的那天,那种假装对一切都不在乎、不以为意,却掩饰著自己真实情感的样子。
可仔细看又不大一样,要说有什麽不同,那是……·“在这个名为疾病的壳里过的愉作吗”·医生微微咧了嘴,看起来有几分志得意满,可是那双眼睛里……那绝不是想从他眼里看到的东西。
苏笏有些犹豫的张张口,话到嗓子眼,却看到王景宁若有所思的眼神瞥过来,咽口唾沫,闭了嘴··“掩饰得很辛苦吧·明明世界在你眼里是另一个颜色的,为著他人的眼光,只好不停的麻木自己。
一无所有到只有正常才是唯一得到他人肯定的东西,可惜竟然连这份正常都是假的呢·”·刘斌睁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看到他的表情,心理医生嗤嗤的笑起来。
“刘先生,心理学上有一类人叫做给予者·所谓给予者,就是一味的讨好别人,调整自己的感情去适应他人·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自己独立的人格,将自己的全部存在依附在他人的认可上。”
戚维扬双手交叉,笑容可掬,就像一个和蔼可亲对患者描述病灶的医生·不,他本来就是一个医生·只是此时此刻,那毫无笑意的眼中,蕴含著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这类人通常没有什麽值得称道的才能,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他们仅有的不过是所谓的听话,因为他们惯以压抑自己以获得别人的称赞,所以小时候大多很讨人喜欢。
而恰恰是因为他们的成长完全建立在他人的承认下,所以成年後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麽·他们想要打破这层禁锢,想掌控自己,悲剧发生了,他们发现离开别人的称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完全活不下去。”
“刘先生,你是这种人呢·”心理医生挑起一侧嘴角,略略低了头,眼神有些上扬的注视著牢槛里的病患,脸上有不屑,有鄙视,还有层层叠叠的……恶意。
苏笏知道这种违和感是什麽了,不全在於医生比平日里高两度的声线和尾字音调的上扬,甚至也不全是脸上挂著的刻意做作的笑容,而是隐藏在话语和笑容中的恶意·是的,恶意,几乎与悲天悯人的戚医生毫无关联的恶意,现在正从自己的身边散发著,扑面而来。
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个自己不认识,不熟悉的陌生人··医生要干什麽呢苏笏不想自己打断他,像是求救般向左右看去,遗憾的是王景宁和陈锋大概是没有这种认知,默许著他的继续。
戚维扬显而易见并不打算见好就收,他还要接著说下去··“非常可惜,你实在是太过普通太过平凡了,就如我刚才所说,平凡到只有那种‘正常’是唯一在他人眼中看来是正面的东西,遗憾的是,只有你自己知道,就连‘正常’,也是自己装出来的。
我没说错吧”·他微微的笑著,对面,刘斌已经站了起来,嘴唇颤抖著,微微的张开嘴,像是想反驳什麽··戚维扬没给他这机会··“你喜欢男人对吧,而且只有通过暴力和下流的语言才能获得快感对吧,你刚才在匝吧回味的时候兴奋了,很不容易呢,已经很久没有了吧。
自从你强迫自己只能通过吃药维持与妻子的关系後·”·刘斌的脸蓦然胀红,期期艾艾,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畏惧瑟缩的望著医生,像是不知道他还会说出什麽伤人的话一般。
·苏笏吃了一惊,刘斌在开碳酸锂缓释片之前曾开过一段时间的壮阳药物,这是他们在三院查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当时陈锋的面部表情还颇有些抽搐,原来戚维扬也知道。
当然他本来就是医院的医生,互通有无也是正常的·不过看看刘斌的样子,戚维扬大概都说中了吧,仅从这些就能联想到这麽多,这个男人……··戚维扬啧著嘴,“你需要他人认可的愿望太强烈了,强烈到不惜扭曲自己的人生,该说这种得到承认的执念令人佩服吗服用过多造成的依赖感和抗药性导致药物的有效性大打折扣,妻子不满了,你紧张,恐惧。
你所能做的,只有以自己的方式来摒弃紧张,正如你妻子所说,‘满嘴跑火车’,说那些不知所谓的大话,结果适得其反,连狗都看不起你·你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医院的吧,说起来也挺不容易呢。
当我说你有躁郁症的时候其实很高兴吧,窃喜自己其实是因为疾病的影响才一事无成的你以为逃离到名为人格障碍的外壳中就能继续对自己的欺骗就能假装自己是有用的而不是一无是处就能说服自己的无能只是因为疾病影响”·刘斌用带著镣铐的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声音。
王景宁站了起来,“戚医生──”·“给予者走向极端的时候容易导致矛盾型人格错乱──沮丧,愤怒,自我仇恨,自大,焦虑,迟疑,空虚,粘质性依赖,对抗性顽固,他们的人际关系不稳定而且紧张,他们会为了避免现实的或想象出的遗弃而作疯狂的努力,结果只能更糟……”·刘斌大声叫了出来,神经质的高亢的叫声充满整个房间,持续著,那股嗡嗡声的感觉愈来愈明显。
戚维扬并没有停下,他柔和的声音毫无间断,像是空气中的微尘成为导体一般,穿透力极佳的到达每一个人的耳中,不受叫喊声的干扰··“……他们常有强烈的间歇性烦躁不安,易怒或者持续焦虑;他们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思维偏执或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他们的脾气无法控制,有自残冲动……”·刘斌揪著自己的脑袋用力往栏杆上撞去──·陈锋跳了起来,打开门锁,王景宁和他一起用力按住刘斌,场面一片混乱。
苏笏呆立当场,耳中只听到心理医生平稳的话语──·“……到了这一步,他们只能通过暴力来获得兴奋·在你伤害那个脆弱的毫无依靠的孩子当晚,你*起了吧,兴奋吗激动吗还是因为自己除了是个废物竟然还是个性变态者而痛悔不已你有过自残的冲动吗想在自己手上划出深深的,深深的痕迹吗看著血流出来你会觉得自己的罪孽都洗清了吗你……”·“别说了”·叫出这一声的竟然是苏笏,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只是不能再容忍,自己在意的这个男人,会在这一刻变得如此癫狂,将他人的痛楚玩弄於手上·这个用脑中的知识无止境伤害他人、言辞刻薄的男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会对别人的伤痛感同身受、为著自己不能帮助别人深深懊悔的男人。
这种蜕变太过强烈,他无法接受·他不要失去那个戚维扬,他不要这样失去那个……自己喜欢的人··戚医生停下,望著他,微微有些怔住了。
半晌,才轻轻的说,“我太激动了,抱歉·”·依然没有什麽抱歉的意思,但不知为何,苏笏就是觉得,自己刚刚那声叫喊,把面前这个人从危险的深渊前拉了回来。
··第七十章 王景宁的怀疑 ·苏笏送戚维扬出门的时候,觉得身後王景宁的眼光就像两把尖刀,他後脊背冒著丝丝的寒意· ·戚医生浑身肌肉紧绷,步态僵硬,苏笏明明心里有一堆的话想要问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犹豫著,折磨著,困扰著,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
 ·戚维扬站住,有些疲惫的说,“你还是回去吧,我猜我今天是捅了大漏子了·” ·苏笏心想,那个猜字就不必加了· ·“一时没忍住。”
医生话语中透著股淡淡的懊恼,却没有後悔的意思· ·苏笏不好表态,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正准备往回走,却被医生叫住· ·“说真的,我觉得这家夥和前几个案子没关系。
他是激情型犯罪,全然不考虑後果,而且极易接受暗示,不可能做那样周密而又有计划性的案子,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胆量,绝不敢弃尸於闹市·” ·……暗示…… ·苏笏试探著问,“你是……猜的” ·戚维扬细不可闻的笑了笑,未置可否。
 ··苏笏心知肚明,戚医生难得的一次“率性而为”,自己大概是免不了被领导狂撸一顿的,他嘱咐陈锋,让看守所那边看好了刘斌,别真的因为什麽“暗示”再割了腕,那才是雪上加霜,估计得一撸到底了。
 ·看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陈锋噗嗤一乐,“你小子总算有点儿人样表情了,我还以为你面部神经痉挛呢·” ·苏笏不理会他的幸灾乐祸,琢磨著估计一会儿自己的表情会更人性化。
他决定自赴沙场,主动去找王景宁,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心里还有个别的小算盘,如果能把自己对这个案子的分析全盘托出,得到领导的认可,兴许就不再追究刚才那档子事儿了。
 ·可是当他依葫芦画瓢的把戚维扬的分析现学现卖一番之後,王景宁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还是沈著脸,不予置评,心里就有些没底起来· ·王景宁喝了口水,示意他坐下。
苏笏有些忐忑,这是这个老辣的上司第一次让自己坐下说事,他可不像行政上来的张戈理那麽圆滑又会做面子,完全是业务派实战作风,有事说事的人· ·他有什麽事要跟自己说呢 ·“这个人你怎麽认识的” ·苏笏愣了愣,没想到领导从源头问起,他不想提及姐姐再婚的事情,便随口答是学长的孩子有心理问题,自己帮忙带去的时候认识的。
想了想,又补了句“专业知识应该还是挺强的”· ·王景宁冷笑一声,“能力也许有,不过你对他这个人了解多少就敢擅自叫来参与审讯工作你有这个权利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苏笏心下不乐,戚维扬本身是开药的医生,算是人证,何况让他涉入江帆这个案子也是报了你王局长同意的,稍有点儿事情还没怎麽著就一推二六五。
 ·想归想,他倒也学乖了,没再说什麽,低了头,作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出了纰漏,领导是要负责的,发发脾气摆摆架子在所难免,何况谁真心指望他们讲道理 ·苏笏不说话,王景宁心下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重了,缓了缓语气,“叫他来倒也没什麽,可是今天的事情谁也没料到,而且他的表现……” ·苏笏咬著嘴唇,清了清嗓子,“他可能是……掩饰尴尬。”
 ·“你这麽想”王景宁摇摇头,“我看不像,倒像是……存心报复,而且针针见血,毫不手软·这个人专业能力毋容置疑,怕就怕他利用这种专业知识……” ·他看著苏笏,“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其实很危险,我总是觉得,这些探究别人心灵隐私的人,不可信,一旦他们利用自己的特长和职业权力对病人或其他什麽人施加影响,很有可能借他人之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苏笏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您的意思” ·难道王景宁竟然怀疑戚维扬 ·王景宁摆摆手,“这只是我的猜测之一,随便说说,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而且你看,他完全没有控制这种力量的意思。
他心里有气我能够理解,但是这样……怎麽说呢,就好像身为人民警察随意掏枪一样,缺乏自律,没有职业素养·危险,这个人很危险·” ·苏笏不想王景宁再对戚维扬今天的行为推断下去,换了个话题:“刘斌不承认其他几件案子是他做的,您相信吗”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他竟然说去医院窥伺江帆的人不是他,这说明了什麽”王景宁皱著眉毛,靠在椅子上,像是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这个案子比我预想的要复杂的多,没想到。”
 ·苏笏也没有想到,事实上他比现在的王景宁有更多的没想到,他本来想谈谈自己青岛之行的发现和想法的,可是此情此景,他却不敢再有涉及· ·“还有一件事,小苏。”
王景宁若有所思地看著苏笏,“‘愉作’是青岛话·” · · · · · · ·71-75章· · 第七十一章 所谓往事 ·苏笏心事重重的走回办公座位,对挤眉弄眼的陈锋视而不见,後者也惊讶起来,轻轻地问:“什麽情况” ·他不想回答,拉动脸部肌肉,勉强的咧咧嘴,突然发现陈锋手上一小沓传真纸般的东西,心中打了个突。
盯著那个,他缓缓地说:“是……给我的传真件吗” ·陈锋一愣,“是你的吗没写名字,在综合那边撂了好多天了,挨个儿问过来,我正准备交过去呢。”
他翻了翻传真,仔细端详著其中的一页,“什麽东西啊哎,这个人有点儿像……” ·苏笏一把将他手里的传真件夺了过来,倒扣著放在自己桌上,“没什麽。
我私人需要的一些东西,一个朋友……”他有些没头没脑的解释著,心里不禁怪起那个姓梁的家夥来,明明告诉他自己的联系方式,这小子就直愣愣的什麽抬头也没有传到综合处,早知道就留家里的传真号码了,绕了这麽大一圈儿。
他抬起头,陈锋有些惊讶的望著他,大概是被自己粗鲁的举止吓了一跳吧,讪讪的,倒也没说什麽· ·苏笏看完了传真件的内容,抿著嘴靠在椅背上,忐忑,忐忑到连指尖都是麻痹的,这也太巧合了,巧合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疑惑就像是掷入水中的棉布一样,放著不管,就会变得越来越沈甸甸的,可是要去探寻的话,那种不知所谓的担心和恐惧就会慢慢浮上水面,想发现些什麽证实自己的疑虑只是杞人忧天,又害怕证实後的结果更难以承受,这种左摇右摆的矛盾真是折磨人。
 ·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将传真件放在牛皮纸袋里,一起塞进自己包中· ·有疑惑,就去证实它·是也好,不是也罢,总比一颗心永远悬在嗓子眼的强。
 ·接下来的两天是休息日,就趁这个机会解决吧· ·下班後,他直接驱车前往跃云轩· ·戚维扬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来一样,打开门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比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坐在圆凳上,苏笏有些紧张,医生看起来很沈默,很……冷淡,他怀疑自己是否能说服这个男人·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开口,戚维扬就直抒胸臆的说:“这个案子我不想再插手。”
 ·出师不利·一句话就将苏笏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堵了回去,他接不上来,有些怔怔的·医生把今天的不愉快迁怒到自己身上了,他想,有些气愤,还有几分委屈,咬住下唇,脸颊涨涨的。
 ·别丢人了,苏笏暗暗捏紧了拳头,总不能就这麽回去,他给自己打著气,开门见山也许是个好方法,尤其是对自己这种笨嘴拙舌的人,想著,脸色就慢慢平复下来。
 ·戚维扬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下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重了,这一切关苏笏什麽事,但就是忍不住要说,他白白受辱,火气总要发出来吧,却听见苏警官说,“我来不完全是为了这件事。”
 ·他有些惊讶,对上了苏笏的双眼,像是被那双坚定的眼眸吸引住一般,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心想著,这个男人就是认真的这一面让人受不了,自己浮浮沈沈在与己无关的事件中,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这份认真吧。
··他放弃,“有别的什麽事吗” ·  “戚医生,你是独子吗” ·戚维扬愣住,“为什麽这麽问” ·“是吗”苏笏很坚持。
 ·“呃,说真的,其实不是,我还有个弟弟,但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苏笏长吁一口气,像是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般,习惯性的往後靠去,却忘了这个凳子是没有靠背的,一时间重心不稳的跌了下去,哇的大叫一声,总算反应机敏,用脚钩住了旁边的桌腿,靠著平日里锻炼良好的腹肌拉了起来,虽说不至於太难看,但总是有些尴尬。
 ·戚维扬没憋住,噗哧的笑了出来,“不好意思,应该让你坐扶手椅的·” ·苏笏也笑了,後知後觉的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个现眼的失误,好像让从进门到刚才围绕在两人之间的那股阴霾散去了,也算是得其所哉。
 ·熟悉的戚医生给苏笏端了一杯水,“我还是有些介意,你怎麽会问到我这个问题” ·苏笏犹豫了片刻,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缓缓地打开来,从中掏出那张放大了的照片传真件,递了过来。
 ·戚维扬接过传真,“啊”的叫了出来·上面那个人,不仅相貌,连神态都极为相似· ·“这是……” ·“戚医生,你弟弟,跟你……不一个姓吧” ·戚维扬拿著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不。
说真的,就连我,以前也不是姓戚的·我父亲飞机失事以後,姑父收养了我,他们没有子嗣,我就跟了他们的姓·” ·苏笏想起在书房里看到的那张明信片,抬头是戚维扬收,内容却是“小杉,一切安好,勿念”。
 ·“我父亲姓许,母亲姓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我跟了父亲,弟弟跟母亲,後来母亲又出国了,他就跟外公一起生活·分开的时候太小了,我们......几乎不怎麽联系,听姑姑说,我父母家好像闹得很僵,可以算是断了来往。
後来跟姑父去了天津後更没联系了·”他疑惑的看著苏笏:“难道这是……” ·苏笏沈默了,都对上了,应该就是这样了吧,“他失踪十几年了,我是……去青岛出差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他隐瞒了与弃尸案可能有关的部分,简单的说了说。
 ·戚维扬半晌没有说话,苏笏想,虽说没有什麽感情基础,但血浓於水,总是会难受的· ·很久,医生才慢慢的说:“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能和你趁周末去一趟,关於当地提供的一些情况,我还想再找找线索。”
 ·医生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了解很少,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只要你去就可以·一定会有发现,苏笏坚信。
 ·“总是你的亲人吧,不想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麽” ·戚维扬沈吟著,点了点头· · ·· ·第七十二章 在路上(上) ·周六早上五点,戚维扬给狗才留了足够的猫粮和水,拎著行李袋,心事重重的下了楼。
 ·说实话,直到苏笏开著那辆黑色沃尔沃到达跃云轩楼下的前一刻,他还在激烈的斗争著要不要发短信扯个谎说自己感冒了,因为实在是太厚脸皮,犹豫著犹豫著,终於等到催债鬼上门,也只好去了。
 ·不知道为什麽,他就是对要去青岛这事儿这麽排斥,昨天一晚上,也尽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好像是说不去了,松了一口气,一会儿又好像已经到了,焦虑不安,迷迷糊糊折腾了大半夜。
刚睡著,狗才就开始在屋里吊嗓子遛弯儿,爬起来一看,竟然比闹铃定的还早一个半个小时·再也睡不著,索性爬起来,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发呆· ·家里没有任何小时候的东西留下来,这里是,天津那边也是,父母──或者准确的说,应该是姑姑和姑父是喜欢四处游历的人,不大的老三居里,密密麻麻放满了他们从各地带回来的小纪念品,唯独没有与自己有关的,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有时候想想,也许他们是有意不想让自己忆起那段心酸的日子吧·毕竟,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跟著常年出差的父亲颠沛流离,在各个城市、学校之间转来转去,最後还是不得不住进了寄宿学校,对别人期盼的放假的日子也并不太在意,因为没有什麽人来看自己,一切要依从父亲的工作安排,然而最後等到的却是飞机失事的噩耗。
悲剧性的童年· ·他对母亲的样子没有丝毫的印象,连模模糊糊的轮廓都没有,奇怪的是,对带自己长大的父亲,竟然也没有多深的印象,高个子,眼镜,白衬衫,这种抽象的满街都是的借代比喻,就是自己想起父亲时第一反应。
据姑姑说还是自己主动联系的他们,可是连这一点都记不起来了,真是令人气馁·甚至对於有个弟弟这事儿,也没有多大的概念,只是觉得“哦,是有这麽一回事儿”,就很难再有书上说的那种切肤的血浓於水的天生的感情,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天性冷漠的人有时候,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感情太深厚了,以至於不能接受家破人亡的现实,将这份眷念深深的埋藏在心底而已。
 ·这阵子,他常常梦见海,波涛汹涌,浪花击打著岸边的礁石,青色的像是被风吹起层层皱褶的海面向远方延伸而去,一望无尽,啪啦,啪啦的水声,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仿佛是俯视一般朝下看去,越看就越觉得像是要被那青色的世界吞噬,仿佛被人拽著,就要拉进去一般,挣扎著就醒了。
梦里并没有宋歆,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醒来的他总会有些困惑,在他的世界里,海都是和宋歆连在一起的·他并没有独自一人去过海边· ··初秋的清晨有些冷,戚维扬连打了两个寒颤,赶紧上了车。
 ·苏笏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医生点点头· ·“你这阵子都带著黑眼圈,真的不要紧麽” ·听他这麽一说,戚维扬转过车内的後视镜看了看,果真是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
 ·“累了就睡吧·”苏笏看看表,“开得快的话7个小时多点儿就能到·” ·戚维扬有点儿怵,“你打算开多快别被拦下来说是飞得太慢了啊。”
 ·苏警官微微一笑,“放心,我不到十八岁就摸车了,不会出问题的·”过会儿又补了句:“不过我妈和我姐都不知道·” ·见他笑得得意,戚维扬便想逗逗他:“你小时候做过不良少年吧” ·苏笏正色:“怎麽可能我连罚站都没挨过的,一直是好学生。”
 ·“班长” ·苏笏眨眨眼:“体育委员·” ·戚维扬“切”了一声,在他印象中,体育委员不属於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之列。
 ·“真的·” ·“好学生还不到18岁就开车吊膀子吗” ·“那倒不是。”
苏笏的车果然开得飞快,一转眼已经上了高架桥,两边的栏杆飞一般向後倒去· ·“有种掌控感·你不觉得吗如此庞然大物受自己指挥,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要左得左,要右得右,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至少对十几岁的孩子是这样的。”
 ·戚维扬点头沈思,坐在驾驶位上的苏笏看起来很轻松,也比平日健谈了许多,这里是他的世界,一切行事按照他的规则,在这里,他如鱼得水· ·“干吗在对我进行精神分析” ·戚维扬的心事被点破,有些不好意思,他还记得胥黎对此的反应非常大,偷偷打量苏笏,倒没有流露出什麽反感的情绪,“我是想,你家教应该很严。”
 ·苏笏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为了能报考公安大学我下了多大的力气”,他伸手按下车窗按钮,顺著缝隙钻了进来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几近反目。”
 ·“不会吧”戚维扬吃了一惊,“这麽反对吗” ·“她痛恨我不按她选好的路走,出国,拿绿卡,移民,我压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姐就是按她定的路走的,结果呢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
那几年我们关系很差,现在倒是好多了,我姐孩子都这麽大了,总不好再多管,至於我嘛” ,苏笏无奈的笑了笑,“大概是……绝望了,决定放弃。
好在有小茶,她是我们家的粘合剂·” ·“小茶她有这麽大能耐” ·提到外甥女,戚维扬第一次看到苏笏撇嘴,“这丫头太可怕了,说谎撒娇耍无赖样样俱全,无一不精,偏偏又聪明,老太太被她哄的团团转,将来怎麽得了。”
 ·戚维扬想到张小茶撅嘴瞪眼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看了这个舅舅吃了不少苦头· ·苏笏看了他一眼,“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还从来没听你讲过家里的事呢。”
 ·第七十三章 在路上(中) ·戚维扬有些沈默·他他的故事看来与众不同,其实说白了,只是为国家GDP超速增长做出卓越贡献的又一个离异家庭的孩子罢了。
 ·“说真的,我对我父母,包括弟弟都没有什麽印象·对养父母的记忆要深的多,可能是生活的时间长些吧·说起来,和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也近十年,可就是记不得,身高,体重,长相,爱好,就像一片空白,甚至还不如母亲。
母亲的样子倒还有隐约的感觉,只不过像是站在一面磨砂玻璃後,看不真切·” ·也曾努力的去想过,那个站在玻璃後的女人是什麽样子的,可是越努力去想,就越迷糊,甚至开始怀疑那个雾霭後的身影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很不像话吧,他想,将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著窗外飞逝而过的田野·初秋的郊外,地里还是一片绿油油的·虽然这一片景色没什麽变化,但常年呆在空调房里,觉得就算只是绿色,看著也是一种享受和幸福。
何况这绿色并不单调,深深浅浅,深的浓厚,浅的清新,看著看著,仿佛都能闻到微微发涩的草腥气一般·他按键滑下车窗,闭上眼睛,想感知那种味道,可惜扑面而来的只有高速路上的灰尘。
 ·戚维扬摇头,这把年纪还是不能抗拒野游的乐趣,总要想入非非一番· ·他不想多谈自己的事情,苏笏看著後视镜里歪著头有些孩子气的医生想,可以理解。
没有什麽伤害比幼年时期的家庭不幸更大了,而且很难消除·戚维扬有一颗敏锐善感的心,能够理解,但说真的,不是很赞同·在苏笏看来,世界只有黑白两色,没有所谓的中间地带,有错,就改掉,没有错,该怎样怎样,至於心中有没有痛苦,那麽多别的事可做,不去想它不就可以吗但是看著这样的医生,他又觉得不能放著不管,总是希望见到意气风发的样子。
而且医生在这个案子里牵涉太多,似乎与他隐隐表露出的神秘过往有关,必须找一个突破口·请他来青岛是一步,但怎样能撬开他的口更关键· ·苏笏不擅长打迂回战,想了想,他问:“心理医生对梦怎麽理解” ·这个问题提的唐突,戚维扬有些怔忡,“嗯,怎麽说呢,每个流派各有各的意见吧。
比如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但是由於人的内心有道德规范,即所谓“超我”的限制,为了在梦中避开这个阻碍,梦就会把一些内心欲望表达的很隐晦。
就好像为了避免被列为B级电影导演们挖空心思的譬喻一般,比如手枪、麦秆、楼梯,甚至帝国大厦都可以指代性 器官·而意象对话解梦所利用的荣格和弗洛姆的理论又不太一样。
荣格认为,人类心中的集体或是说从众意识会令他在梦中对自己日常被忽视或压抑的人格侧面发展进行补偿·而弗洛姆认为运用形象的象征才可以把感受中细腻的部分表达出来……你有做梦吗” ··苏笏打灯,进快车道,超过前面一辆很有进取精神的奥拓,吁出一口气,“我偶尔做梦,一般梦到的都与白天做的事情有关。
复习的时候梦见自己考试全都不过,饿肚子的时候梦见吃大餐……” ·“前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功课紧张的时候担心考试,於是就反映到梦里。
後者是典型的欲望相关·”戚维扬不怀好意的笑笑:“可能每一个人幼年时期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梦里找厕所的例子·内急,到处找厕所,不是男女共用就是被人占著,要麽就是极尽肮脏,最後终於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放松了,於是悲剧就发生了。”
 ·苏笏没有理会他的揶揄,“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上中学的时候,梦见气门芯坏了,拿了个气筒使劲儿打气,结果第二天起床一看,自行车胎真的扁了。
一直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能算是灵异之梦吗” ·“可以这麽说·所谓美梦成真,噩梦降临,其实还是与人的心理状态有关的。
比如所谓的既视感,到一个地方,看到某件事情,会觉得‘啊,以前在梦里见过’,有可能是在梦里见过,也有可能使因为其他的心理动因,自己认为做过这个梦,实际并不存在。
即便是梦里见过,很大程度上也只是因为‘巧合’中的心理因素·以概率而言,一个人每晚做五六个梦,一生会做10万个以上的梦,这10万个梦若有一两个事件,情景或想法与之後发生的事情‘相符’,并不是太不可能的事情。
就你这个事情来说,每天都骑车上学,车胎里的气体能持续多长时间心里其实有数,当天也许到了那个周期,但没有检查,於是梦里就出现了这种顾虑,结果成了预言梦·” ·苏笏想了想,“嗯,有道理。
不过据说做梦太多会影响睡眠质量·” ·一讨论起来,学术风发作的戚维扬就来劲儿了·“说到影响睡眠质量,我还要纠正你刚才说的一句话。
你说你偶尔做梦,这是不确切的,每个人,每天晚上都要做4到5个梦,只不过有的人早上起来记得清清楚楚,有的人完全不记得·所谓影响到睡眠质量,指的就是那些头天夜里做的第二天还记得丝毫毕现的人。”
 ·苏笏从後视镜里对上了医生的眼睛· ·“影响到睡眠质量的反应是什麽黑眼圈吗你是否也经常做梦” ·戚维扬被将了一军,有些语塞,这个老实巴交看起来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人民警察同志竟然学会了给人下套他几乎有些不能相信自己。
 ·“还好吧·” ·“介不介意告诉我你都做些什麽梦” ·戚维扬有些犹豫,不是不能说,只是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就好像一直听著地铁啷声入睡的人,一旦环境安静下来反而失眠一样,绷著端著太久了,那股劲儿放不下来。
 ·“什麽内容都有·既有显示自己隐藏已久希望的,又有对白天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不足做补偿的,也有对白天想法和行为的延伸,还有像找厕所一样的生理梦……你想知道哪一种” ·他还是想不著边际的混过去。
 ·苏警官後脑勺对著戚维扬,看不到他的表情·片刻後,他打灯,给油,进快车道,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连超三辆车,两旁的景物如同形成了一列长长的没有边沿的虚像,看得头晕。
 ·戚维扬抓紧了扶手,看见速度表已经飙升到一个令人不安的数字,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开得是不是有些快了……” ·还没等他说完,苏笏又打灯,开始加速,噌的一下越过前面的大货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并入小型车道,直接在快车道行驶·即便不开车,戚维扬也知道这有多危险·他打量著苏警官的侧脸,苏笏抿著嘴,一言不发,阳光在他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看起来几乎有些严肃过了头。
 ·戚维扬後知後觉的想,这个人,莫非是在生气他轻咬下唇,试探著说:“你……” ·“我以为心理医生不仅能排解别人的困惑,对自己的问题也知道该如何解决,看起来似乎是我的理解有误。
你总是心事重重,自己感觉不到吗有没有人说过你,躲在名为‘医生’的箱子里,不以真面目示人” ·戚维扬刚要反驳,他又接著说:“你分析过这麽多人,分析过自己没有你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吗” ·戚维扬微愠,“如果你想知道什麽,大可直接问我。”
 ·“直接问你你会说吗总是以你所谓的世情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但是这样就真的刀枪不入吗真正的坚定,不是放在嘴上,而是在心里,外表光鲜,内里摇摇欲坠又有什麽用我以为你自己能解决,但这麽长时间只见加重不见减退,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下依靠别人的力量还是以为任其发展不管不顾也是一种担当问你,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你始终认为我只是以前患者的舅舅,是你维持人情世故的一部分,不需要告诉我太多” ·戚维扬被他说的愣住了,这个外表看起来刺头一样行事做人“硌”到不行的冷脸警察,内心却像是团火,认真而执拗,不完美,也不想做的完美,舍弃那些为人处世面面俱到的细枝末叶,只关心自己想要的,倒也不失为一种痛快的活法。
 ·“我确实不习惯……说一些……所谓感想,但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从小住校,几乎都是一个人,说出来也没有什麽意义,所以单打独斗惯了,并不是……并不是觉得你只是维持人情世故的一部分……你怎麽会这麽想” ·其实要说全然没这麽想过,也不尽然,一开始和苏警官打交道基本上是因为抹不开面儿,不过随著一次次接触,他也开始觉得,苏笏这个人除了经常令人吃惊,不懂变通外,也还不错。
 ·苏笏没有吭气,但僵硬的背影好像松弛了那麽一点点,末了,干巴巴的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那些梦·”·第七十三章 在路上(下) ·戚维扬苦笑,别管内里如何,苏警官看起来就是个执著的刺儿头。
 ·“你拿审犯人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态度对待朋友可是非常不妥的啊”戚维扬调侃著· ·苏笏微微的叹息:“……朋友……”,其实朋友也不错,他想,“朋友更应该坦诚相见,你困惑什麽,担忧什麽,跟内心的什麽情节有关就要解开,无关的就要吃药。
你是医生不比我懂吗自身免疫力不行的时候就要靠外力·” ·扑哧,戚维扬笑出声来,选择日常交往的对象绝对会对自身造成影响,比如自己,碰见方台台就锻炼了口才,比如苏笏,遇到自己这堆人就变得能言善道起来。
 ·“是啊,你说的没错·”医生说著,交叉起双手,“那你想从什麽地方问起呢” ·苏笏从後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就从你什麽时候开始做噩梦说起吧。”
他将车转回小型车道· ·戚维扬思索著,靠在椅背上,“我可是一直都做噩梦呢·” ·“总有加重的情况吧,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没有这麽重的黑眼圈。”
 ·戚维扬以手拊额,“都是黑眼圈出卖了我,我得问方台台咨询一款好眼霜·” ·苏笏不为所动,“比如……” ·“比如” ·“……比如那天去四院看甄离,你看起来很……震惊,为什麽是因为觉得她进医院自己有责任” ·戚维扬挑了挑眉毛,苏笏远比自己看到的有洞察力的多,而且犀利,他不禁有些钦佩起来。
 ·“还记得那个在走廊上大喊大叫的人吗” ·苏笏记得,那一天,就是在遇到那个人以後戚维扬的神态变了,变得焦虑,紧张,甚至是……恐惧……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还记得跟你说过的‘既视感’吗那双眼睛令我脑海中有转瞬即逝的奇怪的想法……就好像……就好像……儿时常做的噩梦里的情景……被追逐,躲闪……难道是寄宿学校的走廊”他沈思著,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搁置一边。
 ·“要说最近的梦嘛,大概还是跟江帆那个案子有关·奇特的案子,有些疯狂……有些残忍......还有很奇怪的断裂感·” ·这一点苏笏倒是同意,这个案子让每个人都变得与往常不太一样了。
甚至是自己·他想起那天在审讯室里的怒吼,王景宁的眼神他不是没看到,他也知道自己的失态,只是一时之间……顾不上· ·“你做梦会不会是因为对这个案子太投入了就像刚才说的,日有所思” ·因为同情而产生的代入感吗戚维扬倒没这麽想过,好像有几分道理,不过,应该不会这麽简单。
他吁出一口气,损道:“说完了·如何实习心理医,你的诊断是什麽” ·接触时间长了,苏笏也慢慢能理解医生这种“非恶意讥讽”了,只是他还没有学会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应对之策要麽充耳不闻选择性耳背,要麽转折的很突兀。
 ·现在他采取了两者兼而有之的处理方法,沈默了一下,然後毫无过渡的说:“说实在话,我觉得干你这行也好,我这行也好,不能太好心·” ·戚维扬见他不说话,还想自己是不是又未经考虑说得急了,忽又听他这麽一说,不禁失笑。
 ·“何来此说常常接触黑暗面会对心理产生影响,好心不好心的都一样啊·” ·“不一样的,心软的人,会难过,会感同身受,会影响自己的情绪,皮糙肉厚者习惯了也就没什麽。
就好像医生,天天接触病人,心脏必须得比一般人强才行·” ·是了,方台台也说过这样的话,戚维扬不作声,若有所思· ·见他不再说话,苏笏也没有强求,只是默默开车。
速度还是有些快,不过相比刚才,已经降下很多了·戚维扬趁机说:“如果不是很赶的话,可不可以稍微慢一点点” ·苏警官降低了车速,兀自强辩:“那几辆车开的太慢。”
 ·医生忍笑,突然想到,自己竟然就这麽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仔细想想,以前只觉得苏笏认死理,不懂变通,是因为得天独厚,含了金钥匙出生,在家人一手建造的世外桃源中长大。
现在看来,这个七窍通了六窍的家夥不是不通世故,根本是因为家庭条件太好了犯懒而已·换句话说,这小子不是看不出来,而是不想看,外面像块石头,内里透亮著呢。
就像刚才那些话,胥黎也好,方台台也好,甚至养父母都说过,但因为担心自己的情绪,总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可以随便说说蒙混过去,可苏笏却选择了开门见山,除了直面应对,真找不到什麽好办法。
 ·其实他想多了,苏笏的直抒胸臆,只不过因为他是个直线条,做事简单粗暴,且永远只有一种方法·对於别人来说,他的行为可能会令人恼火,但对於戚维扬这种事事顾虑举步维艰的慎重派,他那种直接扣篮的方式反倒有效。
 ··窗外,绵延的地平线在前方伸展,城市里绝感受不到的空旷感在四周蔓延,天地间仿佛只有那少少的几辆车,一路往前奔,却有一种不知何方是归途的悲怆·看著向後倒去的路标和单调的田野,慢慢就有些意识模糊起来。
 ·……天上的云流动著,睁眼,又闭眼,几乎不能相信这样的轻松与幸福,蓝色的,高远的天空,白色的,絮状的云朵,伸手就能够著一样,然而伸出手去,却只是扑了个空,不知怎的,那股浓重的忧伤与悲哀就侵袭了过来。
有什麽伤心的事呢好像有一个很柔和的男声轻轻地说,睁开眼,却看不清他的模样,努力的睁著眼睛,却听到轻轻的哢嗒声,身下有些颠簸,原来是到了收费站。
戚维扬挣扎著爬起来,竟然睡著了· ··看看表,都快十一点了,不知不觉睡了近两个小时,医生有些不好意思,“不太远了吧,要不你休息会儿” ·苏笏把车停到路边的加油站,加了些油。
“一鼓作气吧,到了再休息·我还行·”他看看戚维扬,“你没睡多会儿,中间还说梦话来著·” ·戚维扬吓了一跳:“我说什麽” ·苏笏撇撇嘴,“听不清。”
他去旁边的超市买了牛奶和食物,放在後车座上,启动了车子· ·看著苏警官矫健的身影,心理医生有些羡慕起来,“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车驶离了收费站,苏笏反问:“你不年轻吗” ·“我比你老。”
 ·苏笏切了一声,不以为然,“比我大就不年轻我姐也比我大,你敢说她不年轻准跟你急·年不年轻看心态·” ·戚维扬笑,苏警官今天是要把诲人不倦的教导主任精神贯彻始终了,“什麽心态” ·“高不高兴的心态。
是不是开心,快乐,笑得时候能不能开怀大笑,会不会笑到一半突然缩回去·小茶喜欢看哈利波特,我记得里面有一个咒语,需要当事人想象著自己最快乐的时候,最幸福的样子,才能打败象征著黑暗与不幸的生物。
我想知道,在那一刻你会想起什麽” ·戚维扬愣住,“那应该是……”应该是什麽呢事业成功,自己这个心理学专家被人认可的时候不,那太远了。
宋歆还活著,在学校门口朝自己招手那一刻那个时候是很开心没错,但是最幸福的时候吗好像还差一点点·要再往前,清涩的,带著几分咸腥的味道,白色…… ·一阵猛烈的头痛袭来,他觉得额角像是有什麽在里面撞击,要破壳而出一般,抽搐著疼,呻吟起来。
 ·苏笏吓了一跳,减慢了车速,“你没事吧” ·後面的车打著喇叭,呼啸而过· ·戚维扬疼得头晕眼花,使劲儿揉著额头,想努力压下那股恶心欲呕的感觉。
 ·苏笏将车转入路边的停车带,踩了刹车· ·他从驾驶位上下来,打开车门,扶著戚维扬的肩膀:“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戚维扬瘫倒在後座上,冷汗涔涔,缓了缓,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了。
不知道怎麽,最近总是觉得头疼,一想到……”他晃著脑袋,想把脑海中那汩汩的声响摇出去,“海……白色的……不行,头痛……” ·苏笏从刚买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瓶装奶,刚要递给戚维扬,又缩了回去,想了想,来回搓搓,还是觉得凉,“要不我放发动机那儿捂捂,有点儿冷。”
 ·戚维扬看他还继续搓著,伸手接了过来:“没事·已经可以了·” ·苏笏撑著车顶观察他的气色,“你就没去看看什麽的只治别人不治自己” ·医生笑了笑,“不是什麽大事。
歇会儿就好·” ·苏笏叹口气,坐回驾驶位上,“你的坚持很安静,但却执拗·” ·戚维扬乐了,笑声像从胸腔中发出一般,“那你呢你的坚持惊天动地” ·他想想刚才的飞车又有些心有余悸,确实很惊天动地。
 ·这股头痛的劲儿,来得快也去得快,十来分锺也就好了·经不住戚维扬一个劲儿催促,苏笏又启动了车子,这次开得稳多了· ·戚维扬喝口水,眨眨眼,想起未尽的谈话,问到:“那你呢念咒语的时候会想起什麽” ·苏笏停了片刻,闷闷的说:“我不知道我会想起什麽,谁知道,也许若干年後,就是现在这一刻。”
 ·车厢内一片静默·戚维扬的脸突然有些发胀,他内心敲响了警锺,大声喊著:像以前那样,快说些什麽吧,插科打诨都可以,别让沈默毁了一切,它会带你去那些你不想去的地方。
然而就是不愿意开口,懒得张开嘴来,好像真的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似的·他开始後悔,为什麽要接受这个愚蠢的提议,手心出汗,有著挥之不去的惶恐感,仿佛这辆车,这个人,真的会带自己去一个令人害怕的地方。
·第七十五章 铁门 ·差十五分十二点的时候苏笏的沃尔沃驶进青岛,距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他有些犹豫·自己毕竟对这里不熟悉,然而他却不想联系梁鲁泉,至少不想现在联系。
那麽先去哪里他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叩著,往郊外开去,当然,要先去军区· ·横穿整个市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回头瞟,戚维扬并不激动,亦不见忧伤,看起来倒有几分茫然。
 ·离大院门口还有一段距离苏笏就停了车,和戚维扬徒步而行·见心理医生一副探究的样子四处打量,苏笏问道:“有什麽……特殊的感觉吗例如既视感什麽的。”
 ·戚维扬很困惑:“那个时候我还不怎麽记事吧,几乎都有些怀疑自己有没有来过这里·” ·苏笏看看两旁灰白色的大理石柱子和高处的门楹,想起小时候隔几条街的部队大院,敦实的大门,门楹上严肃的黑体标著部队的名称,暗忖这大概是重新装修过,与自己印象中部队大院的形象迥然。
 ·门卫看见二人走近,竖起手掌示意止步,让他们上传达室登记·苏笏掏出证件告知来意,请他们帮忙找一下接待处的李主任· ·不多时,有些发福的老太太顶著花白头发摇摇摆摆的朝这边走来,没走到近前,“呵──”的一声便停住了脚步,“是……小彬”她赶上前来,打量著戚维扬,嘴角已然咧了开来,脸颊的皱纹刹那间被笑容撑开,一双混浊发黄的眼中像点了星星般亮起来,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
 ·老太太拽过戚维扬的手,狠狠的在上面拍了一巴掌,“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还记不记得你一楼的李阿姨小时候用水枪打我们家猫,吓得猫见了你就跑,现在也这麽大了……”眼中已有些微的湿润。
 ·戚维扬插不上话,见老人已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有些为难求助般看著苏笏· ·苏笏不忍心,但还是打断了老太太的絮叨,“李主任,这位是……”他看了一眼医生,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介绍,“……是许医生,他是……” ·“我是黄彬的哥哥。”
戚维扬接下这句介绍· ·李主任张著嘴,“哦”了一声,眯著眼看戚维扬,欣喜慢慢从脸上褪去,喃喃的说:“真像……真像……” , 叹了口气,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我知道你,当年树欣生了两个孩子,唉,这一转眼……那这些年你都跟谁过呢” ·“我跟著我姑父他们。”
 ·“那你也没见过你弟弟这可好多年了,你知道你外公去世吗你妈出国後你跟她还有联系没有啊” ·戚维扬摇头,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惭愧,“我……我那时候太小了,长大了也没有……” ·李主任理解的点了点头,“那会儿你们都还穿开裆裤呢,肯定没印象,这时间过得真快……你外婆他们都搬走了,不在大院里,你回来是看他们的吗” ·戚维扬眨了眨眼,苏笏替他解围:“他就是来看看……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这样啊,那你可没什麽印象了·头几年盖新楼,老地方都拆的差不多了,而且你也没在这儿呆多久,估计你认不出来了·” ·戚维扬咬著下唇看向四周,“我确实没什麽印象。”
他看起来有几分犹豫· ·苏笏有种感觉,戚医生并不想在这个大院找什麽“旧日的感觉”,也不想跟面前这位与他弟弟关系很熟络的老太太多说,虽然不很理解,但还是站在他这边帮腔说:“要不您忙吧,我们就在附近转转。”
 ·李主任大概也没什麽可说的,笑著跟门卫打招呼让这两个人在院子里转转,临走又回身招呼他们往西走,“西边出去就是疗养院,就在海边,这边有个门能通过去,不用从外边绕一大圈儿。”
 ·戚维扬点点头,想著去海边看看也好,两个人便顺著旁边的小道往前走去·大院里绿化很好,路旁栽满了高大的柿子树,仔细看看,还能间或发现一两个小小的柿子,绿色的,那麽不起眼,几乎要与周遭的树叶融为一体。
午後的阳光透过茸茸的绿叶缝隙洒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慵懒之意,两人走得越来越慢了起来· ·苏笏偷偷打量身旁的人,医生很安静,只是眼神有些飘移,好像远远的落在前方不知名的某个地方。
然而苏笏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医生到底在想什麽,不论他是否能理解得了,他现在很欣慰,幸亏有个弟弟·他不想打破沈默,几乎有些享受这种静谧得有些暧昧的氛围,风吹动树叶在头顶上沙沙的响著,沈静地走在这林荫小道上,仿佛天地间只有两个人一般。
 ·眼看走到那扇虚掩著的铁门前,两个人像是有默契一样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不想推开那道门了· ·戚维扬乐了,“没锁吧。”
 ·苏笏也笑了,“应该没有吧·”内心却有些遗憾被言语打断了他那层浅浅淡淡的私密的快乐· ·戚维扬顿了顿,上前一步,轻轻地伸出手去,看著眼前的背影,苏笏突然有股难以抑制的失落与忐忑,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深深地击中了他,这扇门不能被打开,这扇门不该被打开……他几乎有些抑制不住的想拽住面前这个人,把他从门前拉开,再也不要,永远不要来到这扇门面前── ·戚维扬已经迈步走了进去,扶著门,回身看向他:“你不进吗”· · · · · · ·76-80章· ·第七十六章 第二疗养院·走过铁门是一条栈道,用长不足两米,宽不足半米的木板铺就,逶迤而下。
顺著栈道走下去,不久就到达一个建在礁石上的平台·站在那里,能看到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由於天空在过云,又靠近岸边,海水泛著微微的深灰蓝色,汹涌的海浪击打著脚下黑色的礁石,发出巨大的啪嗒声,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再往远处看去,厚厚的云层边上,隐隐的看到灰蒙蒙的海天一色··苏笏深呼吸,感受著海风吹来的有些腥咸的空气,以及空气中卷来的细细的水雾,有种莫名的感伤,也许是因为在气势磅礴的大自然面前突如其来的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吧。
他看看身旁的人,那人一副痴迷的样子,凝望著远处的海面,似乎在等待著什麽·慢慢的云层飘移开来,透过缝隙的几缕阳光在海面上映下一簇簇刺眼的金,闪耀著,跳动著,仿佛要射入眼中一般,让人无法逼视。
沿平台两端的台阶下去,又是一条木质栈道,比上面的更短、窄些,弯弯曲曲的向远处延伸著·苏笏想,不知道在栈道的那头是什麽,要不要去看看呢·还没等他提议,戚维扬便下了台阶,快步向前走去。
苏笏跟在他身後,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开始厌烦起栈道旁一成不变的海景时,戚维扬终於停下了脚步··有两条栈道,一条向下向东延伸,肯定是前往下一个观海景的平台;还有一条小小的岔道,弯弯曲曲不知道延向哪里。
戚维扬犹豫了几秒锺,踏上了那条往上的岔道,走了不多久,就看见一片被木栅栏围起的平地,没有经过修剪,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的野草在里面茂密的生长著,虽然绿意盎然,却有种荒芜的感觉。
·走到近前,看得更加清楚,野草已经长得很高,间杂著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淡蓝色的小花,周围的木栅栏也破破旧旧,像是谁家後院一处废弃的花园··戚维扬走到栅栏前,皱起了眉头,苏笏刚想建议两人绕著栅栏,看看还有没有可以进去的通道,却看见医生狠狠地推了栅栏几下,那老旧腐朽的木架被他推得东倒西歪。
从来没见过医生这麽粗鲁的苏笏瞪大了眼,戚维扬却在左右寻觅著什麽··顺著他的眼光看过去,苏笏看见一堆破砖头,乱七八糟的堆在地面上,戚医生奔过去,将几块砖头垒在一起,踩在上面,抬腿便从栅栏上迈了过去。
怕他摔倒,苏笏叫了一声,却发现医生站在一个比自己略高的地方,才意识到那里应该是有个小小的台阶,只不过被野草遮住了··医生站在那里,既没有下到平地上,看起来也不打算立刻出来,只是静静的伫立著,背对著苏笏,看不出来他的表情与神态,那背影,有些孤独,有些凄凉。
苏笏就在栅栏外站著,想出声叫,却又怕惊扰了他的思绪;想也踏著砖头跨过去,医生又没有挪开的意思·左顾右盼,看到左近有一处顶端断裂开来的木栏,比其他地方短了一截,便急急忙忙想踩在下方的横栏上跨过去。
没想到那木栏日夜受海风侵蚀,又年久失修,已然腐朽破败,更承受不起成年男子的体重,苏笏在跨过去的一瞬间只觉得脚下的木板突然重心不稳,哗啦一声,连人带著木栅栏一起摔倒在草地上,满嘴涩涩的草腥气。
他的腿偏偏又因为刚才用力,卡在那块裂开的木板里,费了好半天劲才脱身出来,站起来,米色的外套上已沾染上不少青绿色的像草汁与泥泞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暗骂著,吐出口中的泥土与草渣,却发现医生不见了。
苏笏吓了一跳,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栅栏外只觉得是块废弃的荒地,走进来才发现竟是分外的大·他四顾茫茫,只看到青色的草地,哪里有那个念兹在兹的身影。
开始只是走著看著,还想著别让医生见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渐渐的就走得快了起来,最後边跑边叫著,这不熟悉的地方,不习惯的空气,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臆想,好像自己认识的那个医生,本来就属於这里,只不过走错了空间,才遇到了自己,现在找到了回家的路,就消失不见了。
他狠狠的捏住拳头,连指甲都嵌进掌心,藉著那股疼痛痛斥自己的胡思乱想·慢慢的,苏笏冷静下来,发现右边的野草越来越高,似乎形成个小小的坡度,看不见後面的栅栏,会不会在那里有个低凹的地方,被草丛挡住了自己看不见·但总该能听到啊,他跑上那个小坡,果然下面是一片低洼地带,穿著黑色风衣的医生就躺在那里。
他手脚冰凉,心神俱丧,只觉得浑身都颤抖起来,简直就要站不住,恨不能蹲在地上大声呼叫·飞快地奔了过去,才发现医生好像并没有受伤,只是睁著眼,平躺在那里,仰望著天空,见他过来,也只是看著他,眨了眨眼而已。
苏笏涌上心头的感激与庆幸很快被愠怒代替了,难道不能应个声吗却发现医生冲他笑了,就那麽躺在地上,微微眯著眼:“这里,躺下,你会发现天很高,很蓝,云层很美,看见它们,就好像什麽烦心事都没了,天地间只有……你……跟我……”·医生摆摆手,示意他也一同躺下,虽然觉得愚蠢,苏笏还是依他所言坐了下来,仰头望著,觉得天的颜色和云的样子与北京也没有什麽不同,拗得脖子都酸了,眼睛也因直视阳光变得刺痛起来,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他甩甩头,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几颗晃来晃去的小星星眨掉,皱著眉头问:“你没听见我叫你吗”·戚维扬看著他,突然一笑,“听见了。
我就想看看你多久能找到我·”·苏笏气结·医生却慢慢坐了起来,歪著脑袋看看他,眼里有股戏谑与了然··苏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来,却突然觉得鬓角有些凉凉的,戚维扬竟然伸出手来拂了拂他的发梢,“你头发上沾了几根草,摔了一跤”·苏笏清了清嗓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开了脸,胸腔深处却因这小小的亲昵而喜悦地跳动叫嚣著,半晌,才平复了心情站起来,朝戚维扬伸出手去:“咱们走吧,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去。”
出去的时候是从刚才被苏笏踩烂的那个缺口走的,为了掩饰尴尬,苏警官问道:“你对这里有印象你来过这里”·戚维扬低下头,细不可闻的笑笑:“……梦里来过……一个很久远的梦。”
·第七十七章 似是故人来·离开第二疗养院,苏笏径直把车开回市区,他在李沧区定了宾馆·两人收拾停当後,就给梁鲁泉打了电话·上次传真过来的资料表明,刘春回也是个爱打游戏的主儿,经常去游戏厅玩。
几个受害者都同样有嗜玩游戏的共性,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几家游戏厅的名字已不可考,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Tonny.Li提到的那家叫什麽吉祥屋的游戏厅,苏笏觉得还是应该从这方面下手,於是拜托梁鲁泉替他联系一下,看看能否从这家游戏厅得到什麽线索。
吃过午饭梁鲁泉就来了,只是事情的发展不尽如人意,那个吉祥屋游戏厅的注册人叫陈冼,没开多久就说是治病去了,游戏厅也盘给了旁人,後来随著经济的发展,游戏机店经营不善,又盘给一个姓贾的变成了洗衣店,一直经营到现在。
“还能找到那个叫陈冼的人麽”苏笏实在不甘心一条线索又这麽断了··梁鲁泉说:“我查了一下,几年前他把户籍迁到北京了。”
“北京”苏笏一怔,“迁到什麽地方了”·“郊区吧,挺偏远的地儿·”梁鲁泉把随身带的那沓纸递给苏笏,“喏,都在这儿了。”
苏笏翻了翻,那个叫陈冼的人留著一头颇有些长的头发,长相清秀,但一脸阴郁之色,05年的时候把户口迁到了密云··苏笏想到头几年密云招商引资,投资一两百万就可以办当地户口,不禁冷笑:“还挺有钱。”
梁鲁泉挠了挠头皮,“大概情况就是这些了·”·苏笏沈吟,这个叫陈冼经营的游戏厅是肖同亮和黄彬常去的地方,他又恰好去了北京,会不会只是偶然的巧合呢但现如今也没有别的线索,只好死马权当活马医。
那些失踪人员的档案记录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不下几十遍,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麽其他的联系了,但他总是隐隐的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很重要的东西,是什麽呢·“哎,小梁,你方不方便带我们去趟这个叫吉祥屋的原址啊”·梁鲁泉好奇的看著他,“没问题,不过那儿现在是家洗衣店了,你觉得能找到什麽呀”·“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去那儿,你要非问我为什麽,大概是……”苏笏眨著眼,“……男人的直觉。”
梁鲁泉侧过脸去,偷偷的撇了撇嘴,苏笏装作没看见··他收拾了一下东西,拉开门,对梁鲁泉说:“我叫下朋友,你等我一下·”·梁鲁泉点点头,“我到大厅等你。”
·苏笏按了三次门铃,戚维扬才来开门··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的说:“有什麽安排麽”·苏笏一愣,不知怎的,他越来越觉得和戚医生说话有些词穷了:“呃……我想趁著这边的梁警官在,让他带咱们去个相关的地方看看,”他想了想,赶紧补充道:“你弟弟也常去的。”
“哦”戚维扬叉手,倚著门框,直直的看向他:“什麽地方”·“游戏机店……以前是游戏机店。”
戚维扬眼神一滞,手指猛地动了一下,“是吗”·“去吗”苏笏期待的问··戚医生笑了笑,“去,为什麽不去,等我拿上外套。”
·见到戚维扬的时候梁鲁泉就怔了怔,一路上苏笏开著车,他不停的用余光往医生这边儿瞟,医生忍无可忍,回了一句:“您有话要跟我说吗”·梁鲁泉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就觉得您眼熟,职业病,总想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戚维扬咧嘴一笑:“是在你们档案里面吗”·“那不能,那不能·”梁鲁泉忙不迭的说,“您是苏警官的朋友,怎麽会呢。”
说来奇怪,有时候苏笏也觉得戚维扬有些像谁,但他还是不希望梁鲁泉再继续这个话题,没话找话的说:“离你们所有多远”·“不远,不远,再走两个路口就到,不过那一片现在发展的可不怎麽样,算是城里比较落後的地方了,要说起来,有点儿像城乡结合部那种感觉,就是将起未起的样子。”
梁鲁泉还真没说错,那地方给人第一感觉就是城乡结合部,高低不齐的门面房,破旧的招牌,坑坑洼洼、晦暗的墙面,还有店面里看起来无所事事对行人分外好奇的店员,有种一夜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穿越感。
狭窄的街道里苏笏的车开不进去,他只好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停在路边,由梁鲁泉带路往街里走去··戚维扬走在一行人的最後,仿佛是好奇一般左右打量著,走得十分缓慢,苏笏不得不好几次停下来专门等他,他想医生大概是想牢牢记住自己弟弟留下印记的地方,也不便催促,眼见梁鲁泉左拐进了一条小巷,又侧过身来朝他们招了招手,手指往里点了点,便进去了。
苏笏说:“出来再看吧·”·医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越到了苏笏的前面,走到拐弯头里那间很大的看起来似乎荒废了有些年头的门面房前,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眼神犀利的盯著那块经过长年风吹雨打已经掉了漆的招牌,好像要将那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苏笏赶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拐过去·”·戚维扬的脊背有些僵硬,回过头来看看,怪异的笑了笑,又往里走去··苏笏抬头看看,挂的是家小诊所的牌子,但看起来里面却大得很。
拐过去就是一家洗衣店,白色的门脸儿,玻璃门,看上去与附近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洗衣店老板姓贾,对以前的情况知之甚少,问不出什麽来,只是说接手的时候游戏机店就已经倒闭了,前任的前任是什麽人自己也不清楚,这房子也是他从一个姓李的房主那里租的,租金三年一付。
戚维扬微微一笑,“三年一付租金岂不是有些亏最近房价涨的利害·”·姓贾的男人答道:“那人忙,不在青岛,偶尔来一次就收齐了,再说,我一次性给付那麽多,也不亏了他。”
没问出来什麽情况,一行三人只好打道回府··出门的时候戚维扬回身望了望:“这洗衣店里面还挺大的·”·姓贾的男人接茬道:“後面连著呢。”
苏笏没吱声,他并不沮丧,相反地,心里有一种即将要发现什麽东西的心痒难熬的感觉,就像有小猫爪子在挠一样,他搓著手,仔细回想著自己发现的一切··三个人转过拐弯,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远远的看见一个衣著颇时尚的人走来,也并不以为意,走近了些,却发现正是D&L的老板李福海。
遇到熟人,苏和梁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李福海的惊讶程度比他们更甚,不仅惊讶,简直是愤怒了,没等两人打招呼,瞪大了眼睛快步奔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戚维扬风衣的衣襟,目眦欲裂:“你──”··第七十八章 希望与绝望·苏笏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李福海的手,“他不是”·李福海想甩开,怎奈消瘦的他全然无法和专业警务人员的力量抗衡,挣了半天也挣不脱,被紧紧地攥住抻直了脖子,使劲儿瞪著面前的戚维扬,颈部青筋毕现。
苏笏使劲儿拽著他:“你再仔细看看,你认错人了”··李福海咬牙切齿:“不可能!烧成灰我也认得你,黄彬小亮呢肖同亮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用力的撕扯著,苏笏也不得不加力拽住他的手腕:“你看看清楚,他不是黄彬,他是黄彬的同胞哥哥”·李福海愣住,死死的盯著戚维扬的五官,眼中充满了怀疑,慢慢地,绷紧的身躯放松下来,喃喃的说,“这麽像……有这麽像麽”沈默了片刻,忽又转向苏笏,厉声道:“真的吗人民警察可不能骗人”·苏笏觉得紧攥的手腕渐渐的泄了气力,但仍是不敢放手,听他这麽一说,赶忙点头称是。
李福海将信将疑,看看苏笏,看看戚维扬,又看看一旁呆立的梁鲁泉,终於叹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看起来失望的让人可怜:“还以为……终究还是……”·梁鲁泉摸不清楚状况,左顾右盼,也没有人跟他解释,只得作罢。
 ·苏笏拽著他的手,心里疑惑著要不要松开,这小子看起来已经没有什麽攻击性了·戚维扬眯著眼看,露出六颗牙齿,招牌式的微笑,伸出手去,“你好。”
李福海一怔,肩膀一动,苏警官趁机放手,活动活动胳膊,心里不禁想这个练剪刀的发起疯来劲儿也不小呢··D&L的老板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有些警惕的看著戚维扬,快速的只能算是手掌轻触一般地“碰了碰”医生的手,便抽了回来,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右手,不再吭声。
看他那样,苏笏心想,这小子是不是正後悔自己的条件反射呢,总不至於想把手剁了吧··戚维扬笑笑,不以为忤,“您认识我弟弟”·李福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很熟吗”·李福海抿了抿嘴,“还好吧,也不算很熟。”
苏笏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他很早就跟弟弟分开了·”他加重了“很早”两个字,连自己也有些吃惊话语中显而易见的警告意味,有些後悔。
为了掩饰尴尬,他又正色问道:“李……是叫你李福海,还是叫你TONNY.LI你也知道黄彬有个哥哥”·从李福海的态度上,苏笏觉得他知道。
梁鲁泉拽拽苏笏的袖子:“怎麽跟怎麽回事儿新情况啊”·苏笏不耐地跟他说:“回头解释·”·梁鲁泉瘪著嘴,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
李福海翻了翻眼睛:“我知道·听肖……朋友说过·我上次不是说了麽,一般人叫我TONNY·”·戚维扬的嘴角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朋友吗他是……怎麽说的呢”·“也没说什麽,就是说……有个哥哥,不在一起住,放假的时候会来看他之类的……”·“哦。”
戚维扬点头做了然状,“黄彬很少跟人提到我,看来他和你‘朋友’关系不错,听说他们是……”他深吸一口气,表情有些痛苦的看向苏笏,仿佛询问一般:“一起失踪的”·苏笏看著李福海,他将头扭到一边,半晌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吧,我想是这样。”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苏笏插了进来,“你还能提供什麽新情况吗”·李福海摇了摇头,对心理医生说:“你有……你弟弟的消息麽”·“我甚至不知道他失踪,我们很久不来往。”
李福海疑惑,“这样吗可是我记得……”·戚维扬打了个寒颤,夸张地打了两个喷嚏,自嘲地说:“大概是被海风吹著了。”
他看向理发师:“你经常来这里吗”·理发师黯然,轻轻地,如同话语随时都有可能被吹散在风中一般说道:“习惯了,他……我朋友过去总在这一带活动,我没事的时候,喜欢来这里转转,也许有一天……他会不期然的出现呢。”
他远远的看向三人刚才走出的方向,苏笏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空荡荡的巷口,甚至连风吹的声音都没有,一直沈寂到人的心底里去··戚维扬盯著他的眼睛,“不会再出现了……吧。
你觉得呢”·“我不知道,不想去想,也不愿意去想·有希望,总比绝望强·”·“是啊,希望……总比绝望强。”
戚维扬眯著眼,重复了一遍··三个人驱车离开·车缓缓启动的时候戚维扬摇下了一侧的车窗,冲著窗外单薄的人影叫道:“祝你好运,李先生。”
苏笏给了脚油,车辆前行中,他从後视镜里瞥见李福海僵硬的表情,像是想说什麽,最终,还是掉转头,朝著巷子深处走去···第七十九章 苏笏的疑惑·这一天过得充实无比,在宾馆吃完晚饭戚维扬就嚷嚷著被海风吹了头,先去房间休息了。
梁鲁泉家就住在宾馆附近,当时帮苏笏定房间的时候就图了个自己方便,走著就可以回去·苏笏送他出了大厅,顺便履行了部分情况的告知义务·当听到苏笏的朋友就是黄彬的哥哥时梁鲁泉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巧了吧。”
苏笏抿住下唇,他心里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发生在自己身边这些事情,一环扣一环,单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似乎只是巧合,联系在一起却是如此紧密,不仅如此,自己还有一种被推著向前走的感觉,看起来是自己做了选择,不知道为什麽就是会觉得是被什麽东西牵引著,是因为太巧合了自己疑心作祟还是……·他揉了揉鼻翼,两眼酸涩,太阳穴也隐隐作痛,“我想是巧合吧,我希望只是巧合。”
梁鲁泉看著他,“你没事吧·”·苏笏摇摇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漩涡的边缘,明明知道前方是个黑洞,却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去,不仅如此,每次我觉得自己想要挣脱这股束缚的时候,其实却是离得更近了。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是……”他捏紧了拳头,“这感觉让我很挫败·”·梁鲁泉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太累了”·“也许是吧。
大概是,我希望是·”苏笏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哥们儿,我可能有些事情还需要你帮忙,让我先理理思路,回头给你打电话·” ·梁鲁泉点了点头,很忧虑的走了。
苏笏看他走远,走进大厅,此时正值用餐高峰,来来往往的宾客和电梯停靠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叮当声,令他烦躁不已,几乎丧失了上楼的勇气··苏笏用手掌使劲儿搓搓脸庞,咬了咬牙,一扭身走出大厅,他的头很疼,他的心很乱。
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上,裹挟著些微腥咸气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苏笏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清醒了一些:自己这一趟来到底算是什麽是为了证明什麽戚医生隐瞒了一些事情,这是在北京的时候就知道的,青岛之行本来是想解开这些疑惑,可是这疑惑就像是水中的碳酸钙杂质一般,越积越多,越裹越大,终於沈淀下去,原本清澈的水质已经变得看不透,到底是因为堆积的杂质阻碍自己看清楚原本透明的水,还是这水原本就是混浊的·苏笏有些後悔,与其说他并没预见到会这麽棘手,不如说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犹豫如此烦躁不堪,他本来只是有些在意,这股在意并不足以阻挠他一贯的想解决案子的决心,可是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害怕、不肯前进一步的畏首畏脚般的抓挠感到底算什麽他的原则呢他老早就怀疑了不是吗一步步,只愿意交给别人来推动,球踢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才想动一动脚,这个明明内心脆弱偏要用强悍的道理与不可理喻的世故将自己层层包围的像个茧一样的男人在内心占据的位置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当初不因为好奇去看小茶的医生就好了。
他的心突然一动,如果……这也是……·苏笏觉得後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太可怕了,如果真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实在太可怕了··他觉得一阵寒意,突然有一种谁在角落里窥伺著自己的感觉,他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街上行人神色匆匆,苏笏甩甩头,想把自己这种可笑的妄想从脑海中甩出去。
也许这些只是自己的猜想,就像梁鲁泉说的,自己只是职业病作祟,疑神疑鬼罢了··天黑了下来,应该不算太早了,人也渐渐的少了,该往回走了··苏笏有些累,他拖著像灌了铅似的两条腿,慢慢的向宾馆走去。
没几步路,那首熟悉的小茶下给他的甜美女声“dying in the sun”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是李福海··“来了·”他有些绝望的想。
按下通话键,Tonny.Li有些低沈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苏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想再明确一下,您的朋友真的......不姓......黄吗·苏笏深吸一口气:“他姓戚,是个医生,你有什麽……发现吗”·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沈默,“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因为……他真的很像黄彬。”
“他们是同胞兄弟·”·“是,我明白·但是那种感觉,那种利用自己的所有资源将他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恶意……”·苏笏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在审讯室里,戚维扬眯著眼,从下往上瞥著刘斌的样子,尽管他不愿承认,但那明明白白是恶意没错。
“……你今天只和他在一起不到15分锺,感觉到他的恶意了”·“……不·可是,那种感觉很熟悉,还有他回身对我说‘好运’时候的样子……”·苏笏想起在後视镜里看到李福海当时僵硬的表情。
“跟他一模一样……肖同亮介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麽笑著……隔日,他就找人……我……”·苏笏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回答。
“我知道我没有证据,但是……他很会装,很能骗人,知道怎麽样利用自己的优势,小时候就那样,长大了也……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我只希望……不要有第二个肖同亮……”·“我知道了。”
苏笏对著电话一字一句的说,仿佛要说服自己般用力:“我会考虑你的……回复,我会保证……对得起我的职业·”·他轻轻按下了电话,静静伫立在黑夜中,风吹动发丝在脸颊旁拂动,苏笏拨通了梁鲁泉的电话:“我,你帮我查这几个事情……”·第八十章 心照不宣·苏笏回到房间,被心灵和肉体的疲累折磨不堪的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第一次体会到什麽叫偏头痛。
太阳穴像打鼓一般跳动著,难受,他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过来,揉揉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看四周陌生的环境,过了几秒锺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身上有点冷,大概是没盖被子冻著了。
他坐起身来,犹豫著要不要去冲个热水澡避免感冒,渐渐清明的内心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了上来·有点儿像是饥饿,空落落的,那是一种潜伏在肌理中的不安,他屏息,低沈的,隐约可闻的粗糙的声响,像是……喘息还是啜泣·苏笏毛骨悚然,他朝门廊走去,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房间左侧衣柜的後面传来──那是戚维扬的屋子。
这个房间隔音效果并不好,苏笏拿起电话又放下,医生……大概很难过·他有种偷窥到别人隐私的尴尬,犹豫之中,声音慢慢减弱了,像是被天花板吸走了一般。
还没等苏笏放下心来,巨大的声音传来,当,就像是什麽东西倒在地上,蓦地就没了声响···苏笏一惊,跳起来,打开门,冲到左边房门口,仔细听听,里面没有动静。
他试探性的敲了几下,没有人应门··苏笏的心脏突突的跳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走廊上的冷风吹透他单薄的衣衫,打著寒战,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使劲儿敲著房门,大声叫著戚维扬的名字,还是没有任何响应,倒是敲了几下後,对面房间有个男声吼道:“小声点儿几点了”·苏笏不好再敲,跑回房里拨打了前台电话,要求他们派个人来开隔壁的房门。
服务生来得倒是挺快,象征性的敲了敲门,便拿了公卡出来·门开了,却推不动·服务生使劲儿推了两下,门只是咧开一条缝,转过身来对苏笏说:“先生,你朋友从里面把门闩插上了,打不开。”
苏笏趴在门缝里看,房间里有隐隐约约的灯光,看不真切,他使劲儿大力拍门,正准备告诉服务生要拿工具来撬开门闩,只听里面一个声音虚弱的回应:“谁啊”·听声音是戚维扬,苏笏放下一颗心来,“你没事吧”·门里甕甕的回答:“没事。
有点儿不舒服,现在好了·”·苏笏不相信:“你开开门·”·里面的人拖长了声音:“我没事了·你回去吧·”·苏笏很坚持:“你把门开开,我看你没事了就回去,不然我就在这儿等著。”
对面的男人大概是终於忍无可忍,得拉开了门,伸出头来朝苏笏嚷道:“有病啊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苏笏怒目而视,掏出衬衫口袋里的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警察办案”·男人缩了缩,用低了八度的声音嘀咕道:“干什麽呀警察有什麽了不起的。”
金属链喀啷喀啷响起的声音,门闩被打开了·脸色苍白的男人就站在那里,衬衫扣子随便扣了两颗,歪歪扭扭,憔悴的像鬼一样,简直站都站不住了··“你干吗呢大吵大闹的”男人有些责怪的说著,声音就像没有筋骨的面条一样软嗒嗒的,简直都快被走廊里的地毯吸没了,得用力才能听到。
服务生对苏笏说:“先生,您朋友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一会儿再有什麽需要再联系我们·”·可是戚维扬的样子绝不是没事,但医生只是朝服务生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苏笏跟著他进去,对面的男人好奇的往这边窥伺著,苏笏狠狠瞪了他一眼,许是被他脸上狰狞的神色吓到,男人忙不迭关了房门··往右边的浴室看去,一片狼藉,搁洗漱用品的盘子翻扣在地上,塑料质的瓶瓶罐罐洒了一地,漱口的玻璃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大概刚才的响声就源自於此。
一股穿堂风吹来,戚维扬打了好几个寒颤,窗户大开著,苏笏走过去关上窗户,“你是不舒服吗”·歪歪扭扭靠墙站著的男人疲惫的说:“就是有点胃疼,想吐,结果不小心把洗漱盘给打翻了。
还惊动了你,不好意思·”·苏笏气闷,这个人明明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偏偏就是要死扛一口气,非要自恃坚强在身前划出一条线来,将所有人的帮助拒之门外。
他瞪著医生,却发现医生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著水,衬衣的扣子也只是扣了中间的两颗,有些地方还是湿的,紧贴在身上··戚维扬注意到他的眼光,指了指浴室,“刚才在洗澡,所以没听见你们的敲门声。”
苏笏眯起了眼睛,洗澡他看看医生青黄色的脸庞和发紫的嘴唇,困惑著,浸透了水的发丝黑得发亮,柔顺的搭在医生的前额上,一绺过长的前发垂在眉间,水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柔和的划出一个弧度。
是因为水滴的关系吗医生看起来脆弱又无助·苏笏想伸出手替他把发绺别在耳後,在戚维扬惊讶的注视中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伸出了手去··医生愣了愣,似乎想要避开却又没有真的避开,而这一下的犹豫已使苏笏的手在中途改变了方向,他伸向挽起衣袖下露出的手臂,所触之处冰凉,凉到苏笏觉得那股寒意透过戚维扬的肌肤进入他的指尖,甚至渗透他的骨骼,直浸入心里去。
“你洗冷水澡”·戚维扬粗鲁的伸手将碍事的头发向後撩去,发间散落的水滴洒在他後颈上,他打了几个寒颤,抱住自己双臂不住地发抖:“是冷水吗我没注意。”
苏笏看了他一眼,走进浴室,淋浴的开关歪在蓝色的一边,他又摸了摸淋浴的蓬头,凉的··“你疯了吗这是什麽天气”苏笏快步走到写字台边,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设定在28度,拿脚把浴室的碎玻璃渣踢作一堆,随後仔细地用毛巾将碎片盖上,又将淋浴器的开关扭到偏红色的一边打开。
水线如倾泻一样从高处落下,热气腾腾,霎时玻璃上就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粗声粗气地说:“你去冲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你要什麽药我去给你买。”
戚维扬直视他的眼睛,视线相接处如同火灼,就像要穿过他的眼,透过他的脑,直达他的灵魂深处,烧出一个洞来一般··苏笏低下头,听见长长的叹息,他抬起眼来,水气氤氲中看不真切戚维扬的表情,只是不知为何看起来很悲哀。
·“我有带药·在我旅行袋侧面的包里,你帮我烧点儿开水就行了·”·苏笏应了一声,走进房间拿了烧水壶,再进来接水的时候戚维扬已经脱了衬衣,苍白而有些消瘦的脊背对著他。
医生并没有避著他,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在意他的样子,但苏笏就是知道,那个人在听著,在观察著,他的一举一动··苏笏最後再看了那个背影一眼,长吸一口气,转过脸来,打开水龙头,在水壶里接满水,开门出去了。
他没有再回头··按下烧水壶的开关,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踏入浴缸的啪嗒声··苏笏坐在靠椅上,抚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 · · · · ·81-90章· ·第八十一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苏笏思考著,他慢慢的整理自己的思路,该摊牌了吗向医生说出自己的疑惑,请他回答问题可是如果戚维扬拒绝回答呢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怎麽办自己目前真的没有什麽拿得出手的证据,所有的不过是推断和猜测而已。
难道要审问他吗?不,没有证据,他没有权力这麽做·即便有证据,他真的愿意这麽做吗他想起自己向李福海的承诺,不过是几个锺头前的事情,说得时候言之凿凿,现在却显得那麽没有底气。
说不定当时就没有底气··他仰起头,向後靠去,後脑勺和墙壁接触发出轻轻的声响·交叠双手,闭上眼睛,他无声的叹息··门开了,苏笏睁开眼睛。
戚医生慢慢的走出来,他的头发很蓬松,大概已经在里面吹干了,穿著刚才那件白色的衬衣,在裤腰里扎得松松的,有一半下摆露在外面·明明是拉里邋遢,却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他不愿意深究。
“衬衫没干吧”·“我拿风机吹了半天,差不多行了·就带了一件T恤来,懒得换·”戚维扬走到他旁边,拿起水壶,往玻璃杯里倒了点儿水,从苏笏刚才取出的那个分门别类放著不同药丸的小盒子里拨拉出两片药,一仰脖便吞了下去,又猛灌了一口水。
“白片儿最糊嗓子,苦得要命·”·好像又回到以前那个熟悉的戚维扬了,要这麽庆幸著当作之前什麽也没发生过一样的默许放任吗直到所有的答复结果出来前听起来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主意。
苏笏在脑海中对自己摇著头,努力抗拒著以自己已经学会的方式应对的巨大诱惑,这一次恐怕没这麽容易过去··而且他注意,戚医生说话一直避开他的眼睛··“你──”苏笏斟酌著词句,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也太顾忌。
戚维扬坐在床上,顺手拿起床头柜上放的电视节目菜单开始翻阅起来··显而易见,他不打算回应苏笏的任何话题··但苏笏不想放弃,他定了定神,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开门见山:“你有没有什麽想告诉我的”·戚维扬低著头笑了,眼睛没有离开菜单,那是苏笏所不知的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中发出的一般,有著强烈的穿透力,听起来……很……性感。
“你还真是不善言辞,如果我干脆的说‘没有’你会不会很郁闷”·苏笏斩钉截铁的说:“不会·”·戚维扬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但是我会失望,会……很难过。”
苏笏看到戚维扬正在翻的那页纸从他的指尖滑落··“然後接著问以你的方式,不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绝不停止”·“对。”
戚维扬将介绍的节目菜单合上,轻轻放在一旁,向後靠在床头上,翘著腿,抱著双臂,“听起来如果不想被烦死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烦,苏笏心中一阵刺痛,但还是缓慢的点了点头,“我希望你告诉我·”·“那你想知道什麽呢”·“所有。
你没有告诉我的,你改变了部分情节告诉我的·”·戚维扬又发出那种很不像他的笑声,“这麽确定你凭什麽认为我会说呢”·“我猜你一直想倾诉。”
“那凭什麽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呢”·苏笏顿了顿,“我会帮你·”·“怎麽个帮法”·“倾其所有。”
戚维扬盯著他,眼中那股悲哀的神色重又出现,却在对上苏笏眼神的那一刻蓦然消失不见··“我的故事很多呢,多到我自己都记不起来了,你想知道哪一段呢”·“让你无法忘怀,时时折磨你的那一段。”
戚维扬闭上双眼,好像真的忍受痛苦一般皱起了眉··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看著苏笏,有些怀疑的问:“你真的愿意帮我”·苏笏没有回答,点了点头。
戚维扬低下头,沈默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起身去取搁在写字台上的水壶,苏笏记得他刚吃药的时候才喝了不少水,诧异道:“你渴了”·戚维扬没有回答他的话,又倒了少许出来,摸著杯子皱眉说:“凉了,我还有药要吃呢。”
他拿起那个便携式小药盒,从里面取出一片来放在嘴里,用水冲了下去,顺手将药盒放在裤兜里,对苏笏说:“我再去烧点水·这个药对肾脏有些刺激,要多喝水的。”
戚维扬关上了浴室的门,苏笏有些气馁的想,这个人,如果不打算回答的话,奈何不了他··出乎意料的,医生将水壶放在底座上,按下开关後,竟突然说道:“我相信你。
但我只能有选择的告诉你·”·苏笏看著他:“为什麽”·“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吧,我猜我有保守自己秘密的权利。
你问,我未必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些我愿意说的·你问十个不同的问题,我选择五个回答·这样可以吗”·“心理游戏吗”·“不,给彼此一个坦诚相见又留有些许距离的机会罢了。
也许你知道了恨不能立刻忘掉呢·”·苏笏在心里盘算著自己的机会,“不管我问什麽,有五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对吧·”·咕噜咕噜的声音,水开了。
医生想了想,说道:“如果我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或不能回答你的问题,相应的,我会主动说出一件‘让我无法忘怀,时时折磨我的那一段’事情·我会说出开头,如果你不想知道,喊停我就会换下一个。
我的意思是,保证我说的,是你想知道的·”··“听起来决定权在你手上·”·戚维扬歪著头,努了努嘴,“人生总是需要冒险的。”
“我只能接受”·戚维扬将水壶里的水分别倒在两个杯子里,递给苏笏一杯··“或者你宁愿选择听谎话”·苏笏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热气的水,思索著,以戚维扬的性格,如果不想说,肯定会找借口一推二六五,不如借这个机会问问清楚。
·第八十二章 博弈(上)·苏笏轻啜了一口水,透过杯子上方腾起的薄薄雾气,他看见医生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他在等自己宣告开始··苏笏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十指交叉,手掌并拢,麽指紧贴唇边,像祈祷一般将双臂放在胸前,“你以前,真的没有来过青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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