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番外 by abaqinglang/万俟海(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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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番外 by abaqinglang/万俟海(上)(4)
·戚维扬笑了,是那种看起来有些苦涩的笑容,“你总是学不会沟通的技巧·有·”·苏笏等著他的下一句,却发现医生平摊右手,将麽指弯向掌心,有些揶揄的看著他。
他立时明白,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他浪费了第一个问题·现在起,要想好了再开口··“那麽,”他斟酌著词语,想方设法的堵住所有漏洞,决定还是按顺序来,“在四院的时候你感觉到恐慌,因为什麽”·空气很寂静,戚维扬垂下眼睛,有些昏暗的灯光透过睫毛,在他下眼睑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眼睛·那双眼睛令我不适·我觉得不安,好像有人在暗中窥伺著什麽,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汗毛直竖·”·苏笏想起戚维扬冲向那扇门,用力的打开,门口却空无一人。
戚医生弯下食指··苏笏有些紧张,他吹了吹杯子里的水,才发现手握的地方已经不烫了,水温降了下来·他喝了一大口,抿了抿嘴唇,“你在审讯室的时候对那个嫌疑人刘斌的态度──後来的时候──很不像平时的你,你……为什麽”·“两个原因。”
医生用手指摩挲著杯壁,“第一,这个人很无耻,他几乎可以说是毁了那个男孩子的一生,至少对他的心理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毁损,而他毫无悔意·这种人……只能以牙还牙。
第二,我讨厌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医生眯起眼睛,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意,苏笏心里咯一下··戚医生弯下中指,苏笏盯著他:“下一个问题,你多大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李福海。”
戚维扬的表情有些动摇,从他的眼神中苏警官明白,这一次,自己总算正中靶心,他等待著医生的回答·可医生笑了笑,轻轻地如同叹息般:“跳过。”
这两个字重重的敲击在苏笏的心上·这是戚维扬跳过的第一个问题,这代表自己已经触及医生神秘过往的边缘,可同时也意味著在问题最关键的环节,医生说了谎,那麽自己所担心的,隐隐不安的,甚至恐惧的,也许会终成现实。
退後一步是原点,重归於零,往前一步或许真的有机会攥住这个捉摸不透的人,也说不定……会是深渊,永远也不可能再上岸·怎麽办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有些怯步了,然而抬起头,对上戚维扬的双眼,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了犹豫,哀痛,警惕,还有那麽一丝丝的期盼,原来人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干,苏笏有些悲壮的领悟到,医生对自己有期盼,或许,对这个圆滑世故,不轻易向人打开心扉的男人,只有不按常理出牌,“独断专行”自己,才能敲开那层壳,才能……救他。
电光火石间,他已决定,走下去,哪怕一条路走到黑··而这四个问题也让他明白,这个人就像一头倔强的羚羊,除非主动出击,甚至逼他,否则,除了闪躲,他永远不会正面答复。
他坚定了心,反而从容了许多:“下一个问题,在疗养院的时候,你想到了什麽”·他想起戚维扬描述的梦境,沿著海岸线几乎是奔跑般的疾走,那里,一定是个重要的地方。
戚维扬看著他,眼中有不解,有赞叹,还有感激··他向後靠去,“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想措辞,才能认真、仔细的回答你·”·医生沈默了一会儿,空气静谧、沈重的让苏笏想要逃开,他觉得眼发涩,头发晕,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推开了自己刚才关上的那扇窗。
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那是我初恋的地方·很美好的回忆·”·苏笏转回身来··“我喜欢海·广大,包容,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站在海边,吹著海风,听著海的歌声,你会觉得渺小,那些痛苦的,悲哀的,愤怒的,不愿意想又忍不住要去想的事情,在那里被吸的干干净净·虽然离开了那些烦心事还是会回来,但在那一瞬间,会觉得平静,好像得到救赎了一样。
在那里,我认识了……影响我这一生的人·”·苏笏看著他,觉得胸口有些疼··“海边,总是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情人……爱人……我过世的太太,认识她也是在海边,最後她死於海难。
席卷一切,吞噬一切,带来一切,又带走一切的浪潮·真奇妙不是吗有时我觉得我前世一定是条鱼,所以和海这麽有缘·但是我讨厌河,死气沈沈的,风吹过才会浮起点点粼光,不涌动,就像是被堵住的血管,有一股腥红的臭味。”
他抬起头,对上苏笏的双眼,“所以,如果我是鱼,一定是条海鱼·”··第八十三章 博弈(下)·“海鱼”·“这是第五个问题吗”戚维扬笑著,将双手叠起,交叉,摊开,又交叉,摊开。
“不,不·当然不是·”苏笏晃晃脑袋,他觉得倦怠,困,颈部好像已经不能支撑头的重量··累了,他心里嘀咕著,四处打量著房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几点了”心里的疑问竟然不自觉就说出了口··戚维扬看著他,苏笏连忙摆手,“不,这也不是第五个问题·”他使劲儿地按压著太阳穴,好累,要快点儿结束。
可是问题呢,浮在嘴边就是问不出来··医生没有表情,重复著看起来很没有意义的动作,像是有些不耐,苍白的,消瘦的,长长的手指,循环一般的打开,交叉,打开,交叉。
就像有魔力一般,苏笏觉得自己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著他的动作,要被吸进去了呢··他闭上了眼睛·耳旁响起戚维扬轻轻的呼唤声:“苏笏苏笏”·他猛地睁开眼,医生正站在他的身旁,被他吓了一个踉跄。
苏笏揉揉眼睛,“我睡著了”·戚维扬摇摇头,“不,还没有·”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听起来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还没有多麽奇怪的回答·苏笏觉得脑子像是上了锈的链条,几乎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为什麽是还呢·他努力睁大酸涩的眼珠,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喝光了的水,眼神缓慢而僵硬的飘落在戚维扬的身後,床头柜上,医生那杯水还没有动过。
是了,他只是摸了摸杯口··苏笏笑了,发出呵呵的声音·使劲儿地摇著头,他沈重的问:“这就是你的相信”·医生看起来很悲伤。
苏笏用力抓住桌角,“你还差我一个问题·”·医生点点头··抓住重点问吧,也许单刀直入最有效·苏笏接著说,“那麽,你……真的有个弟弟吗”·他紧盯著医生,生怕错过一丁儿反应,胆怯又充满期盼的加上一句:“有吗”·医生看著他,斩钉截铁:“跳过。”
有什麽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几秒锺後苏笏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感觉到胸口的一片冰凉,连呼吸都带著丝丝凉意,那也许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悲鸣,可是发出来却是一种奇怪的短促的声音,像是被窒息住了一般。
他盯著戚维扬,後者也看著他·几乎没什麽好问的了,可苏笏还是不甘心··“你是许杉……还是黄彬”·“跳过。”
冷冰冰的声音··“涉案的是你吗”·“跳过·”·问题一声比一声急,回答一声比一声短促·几乎是有些悲愤地,苏笏用最後的自制力维持著那份清醒,看向戚维扬:“你什麽都不打算告诉我的,是吧”·戚维扬站在那里,看著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苏笏瞪著他,狠狠的咬著下唇,趁著脑中混沌在疼痛下一丝丝後退的缝隙,猛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揪住那人的衣襟,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向下倒去。
医生伸手扶住他,苏笏死死的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那麽,告诉我,你为什麽要跟我来这里……”·他仰望著,男人悲戚的面容吐血一般痛苦的叹息著, “……因为我希望你能帮我。”
抵挡不住的困意最终让他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後,轻轻地,犹如会融化在空气中的声音慢慢的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很多年以前有这样一个男孩……”··苏笏醒过来的时候有点儿肌无力。
阳光从没有关严的窗帘中直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灼热地·要是没有这一线光,或许他还醒不过来·他浑身倦怠,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在床上坐了片刻,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下意识地向自己的後腰摸去──空的,皮套和皮套里的东西都没有了··完了·他颓然坐在床上···第八十四章 抉择·苏笏没有尝试给戚维扬打电话,期待他还会接电话实在是太愚蠢了。
他看著天花板,脑中一片混乱,慢慢的,在窗外不时传来的汽车喇叭和人群的说话声中,反而冷静下来··首先,戚维扬为什麽拿枪·武器,除了防御之外,还可以攻击。
还有什麽比在一个警察身边更能防御的,当然是为了後者··攻击谁真正的案犯吗困扰医生已久的既视感终於揭开了那层面纱,他记起了所有的经过,知道案犯是谁了吗·那样告诉自己就可以,作为证人。
没有必要拿走枪·除非……他不仅仅是绑架案的受害人,他还涉及犯案……·苏笏觉得眼前一黑,他勉强定了定神,医生说希望自己能够帮他,用枪帮他说的帮就是这个意思吗·不对。
自己问的是为什麽来青岛,难道那个时候他就策划好要夺枪吗不可能·仔细回想,医生的变化是在疗养院那扇门後发生的,在那里一定发生了什麽事情。
在他摔倒找不到方向的那几分锺内,医生看到了什麽,想起了一些一直没有记起的事情这些事情令他痛苦不堪,难以选择,於是在洗手间中呕吐恸哭最後作出了决定·看起来这是最可能的方向。
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个人不仅涉案,还涉嫌犯案,最後还迷昏了警察拿走了枪··苏笏抱住头·怎麽办·医生现在不知所踪,自己该怎麽做·回去吗告诉王景宁枪被他怀疑的医生拿走了大概会受到处分吧,或许会离职也不一定,这麽严重的失职母亲的人情脉络恐怕很难解决。
王景宁一定会认为戚维扬是板上钉钉的涉案嫌疑人··那麽自己怎麽想怀疑他吗·不用说,戚维扬与旧案是脱不了干系的,与现在的新案呢他闭上眼睛。
不·新案绝对不可能是他做的·这一点,自己有把握·但是王景宁会相信吗他们会下通缉令,会按他们的思路行动,会限制自己的行为。
··那样,也许会把戚维扬逼到死角,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不想这样,也决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把拿枪的戚医生追回来·可是,如果要追回他来,就需要按照他的思路行事。
他的思路是什麽·断断续续的,苏笏回想起戚维扬的回答,简略跳过的和有意延长的·医生在水里下了药应该是洗完澡出来再去洗手间灌水的时候,利用水的沸腾将药粉稀释到肉眼看不到,他的决定是在那个时候下的,那个时候自己说了什麽呢·倾其所有。
他苦笑起来·那些回答,跳过的自然是他要去找寻的答案,延长的呢是不是医生为了等待他睡著降低他警惕性随意说的他想起戚维扬的表情和眼神,应该不是。
至少不全是·最後那一句‘希望得到帮助’,应该是期待自己能做到什麽,相应的,以常人而论,也会告诉自己什麽·而这些情况肯定夹杂在过去和昨晚的那些回答之中。
他把戚维扬所有的回答和自己知道的情况在一张纸上列了下来:·1、来过青岛··2、四院恐慌因为那双眼睛令人不适,好像有人暗中窥伺··3、讨厌被人用那种眼光看。
4、喜欢海·海边会得到救赎·遇到了影响一生的人·海鱼··5、希望得到帮助··他想了想,又加了几句:·6、讨厌河··7、妻子死於海难。
8、有酒精依赖症··9、以前做过外科医生··10、被亲戚收养长大··11、在寄宿学校呆过··这些能得到什麽结论呢他呼出一口气,在看似杂乱无章的内容里,医生会给他什麽暗示呢喜欢…讨厌,他心里一动,又拿了一张纸,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把相关或者相对的放在一起,於是就变成了:·来过青岛──在寄宿学校呆过──被亲戚收养长大·暗中窥伺令人不适的眼睛──讨厌那种眼光·喜欢海 海鱼──讨厌河·做过外科医生──妻子死於海难──酒精依赖症·他顺著看下来,看到第二句的时候心里咯一下,不好的联想。
他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舒服的想法甩开一样·对自己说,光猜想不行,要有证据去证实,还是按顺序来吧··首先要解决的,是戚维扬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已经交待了梁鲁泉去查黄树欣的户籍,很快就能知道戚维扬是不是有个弟弟,或者更准确的说,黄树欣是不是有两个儿子··而他这边,需要去一趟黄彬念书时候的学校。
他翻了翻衬衣口袋,至少警官证还在手里··至少……·苏笏看著自己面前的两张纸,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作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做得很艰难。
他打开通讯录,开始慢慢的在纸上记录上面的电话号码,记得很慢,一方面是怕记错了,另一方面,主要还是想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时间··一个半小时後,他记完了通讯录。
他没有改变决定··苏笏站起身来,呆立两分锺後,他打开门,拿出自己的门卡回到隔壁房间·所有的资料还在自己包里,戚维扬没有来过这间屋··他给前台打电话问最近的超市、五金店、电讯服务点和银行,过去买了旅行袋、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螺丝刀、强光手电筒、橡胶手套和地图,想了想,又拿了两把军刀,然後到电讯服务点买了一张卡,和从银行取的现金一起装进旅行袋里,到前台结了账。
自己那辆黑色的沃尔沃还在停车场,他摸了摸车,将车钥匙交给前台服务员,嘱咐她等会儿交给一个叫梁鲁泉的,转身走了··他没有经过部队大院,直接去了第二疗养院。
这个疗养院现在是对外营业的,所以大门并没有人拦他,很顺利就进去了··沿著疗养院内的路标,他绕过几栋小楼,很快就到了之前看到的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废弃的荒地。
·第八十五章 苏笏留的烂摊子·王景宁怒不可遏··苏笏的信息是3天前收到的:戚维扬失踪,我去找他,已有线索,给我时间·寥寥几语便再也联系不上,他手机最後一次使用就是在青岛地区给自己发的短信。
再追查芯片卡的位置,却得到青岛方面的通知,说是这小子把芯片卡和车钥匙都交给了当地李沧区的一个小片警,这就没有了,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个人英雄主义作祟毫无组织纪律王景宁被张戈理叫去狠说了一顿,气得回来直拍桌子。
他也知道苏笏家有背景,惹不得,也观察过,觉得这小子踏实肯干,也不多事,还算是个可造之材,没想到这次捅了这麽大篓子··张戈理办公桌上的电话和手机交相呼应,响个不停,他索性关了静音,说是偏头痛发作,躲了清闲,所有烂摊子全部留给自己,自己又不能躲起来,成了人家的桥头堡,心里这个恨就别提了。
回到办公室,他又咬牙切齿好一会儿才沈静下来·先是把陈锋叫进来,让他联系青岛那个叫鲁什麽的,把这阵子苏笏跟他单线联系接触到的所有人员、事件、情节原原本本的写一个经过报上来。
“要快”他强调,陈锋忙不迭点头,转身出去了·然後又让周锦联系人监控认识戚维扬的所有人员电话,通知苏笏的家人一有他的消息立刻通知局里──虽然他很怀疑这家人是否能做到,等交代完这一切,他陷在厚重的沙发靠背里,尝试著将这一系列事件捋出一个脉络来。
戚维扬失踪,他认为应该是与案件有关,否则早不失踪,晚不失踪,偏偏在追查这个案件的时候失踪,而且从苏笏短信中的表述来看,戚维扬应该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否则不会用“找”这个词。
而苏笏本人应该是在发现了线索的情况下与案件有涉及,否则为什麽不回来报告,擅自主张·真是岂有此理他懊恼的吐出一口气,早知道苏笏在这个案子里陷的这麽深就不该让他继续追查,自己还提醒过他,这小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两个案件的联系,他皱著眉头,脑海中浮现出戚维扬的模样,这个人会说青岛话,可是却矢口否认自己去过青岛,为什麽他要隐瞒什麽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总也想不起来,应该是见过的,一定是见过的,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王景宁按著印堂,头痛不已··有轻轻的敲门声,他抬起头来,陈锋在门缝里鬼头鬼脑的窥伺,“进来”·陈锋有些犹豫的踱进来,脚步轻飘飘的像是不著力一样,一脸的迟疑不决。
“怎麽了”·“那个……我想起来,上周末的时候有个事儿,不知道和这次的情况有没有关系……”·王景宁翻了他一眼,心想有没有关系你还不知道,公安大学白念了,“你先说说吧。”
“就是……那天,周五吧,审问刘斌那天,後来苏笏从您这儿回去的时候,有他的一叠传真件,上面没写给谁,在综合那儿撂著,让各处给问问,我拿过来,他看到就拿走了……”·王景宁心下暗骂,真罗嗦,耐住性子问他:“是什麽传真件”·“好像是档案什麽的,好几个人,里面有一个人的样子有点儿熟悉,我刚想问,就被他拿走了。
现在细回想看看,那个人有点儿像那个医生,不过看起来好像小了点儿·”·王景宁霍的站起来,“什麽档案为什麽不早说”·陈锋吓得退後一步,“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想起来。”
王景宁瞪著他,“区号是不是0532”·陈锋揉揉耳朵,“好像是·”·那是青岛的区号,大概是那个叫鲁什麽的人发给他的。
“你跟那个姓鲁的联系了没有青岛李沧区的”·“鲁”陈锋反问,而後恍然大悟,“您是说梁鲁泉吧我刚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原来是姓梁,王景宁摆摆手,“别管他姓什麽了,你赶紧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之前是不是把什麽资料传来过,如果传过让他再传一份儿,到了赶紧给我拿过来。
快去”·十分锺後,几张传真纸放在了王景宁的桌子上,他拿著其中的一张,凝视著上面的照片,眯起了眼睛··王景宁斟酌著,终於起身,再次走进了张戈理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青岛市南区民航大厦前,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高个男子正往里走去···第八十六章 罹难旅客名单·苏笏进了民航大厦,仔细查看门口的介绍牌,要查十几年前失事旅客名单恐怕得从行政主管部门了解,他眼神落在介绍牌第4行“行政处──7楼”,就是这里吧,但愿不会要介绍信,他想,捏紧了兜里的警官证。
他向电梯间走去,大厅里的保安并没有拦他,大概因为这里并不是什麽涉密或是有贵重交易的地方吧·他很轻松到了7楼,楼道里几乎没有什麽人·沿著路标从电梯往西走,行政处在走廊最西头对著盥洗室的房间,他站在门外,有些谨慎的打量著里面。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岁数大些的中年男子坐在後面,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前排,全都一副被西晒的阳光照的昏昏欲睡的样子··苏笏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他第一次骗人,有点儿紧张。
短发的女孩看见他,站了起来,长发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接著按她的鼠标··苏笏掏出警官证,“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想向您了解一下咱们航空公司这些年发生空难的旅客名单。”
短发女孩怔了怔,回头望望,後面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拿过苏笏的证件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眼,问道:“警察还查这个”·苏笏的手指在衣服口袋里纠结著,“嗯,涉及一个财产的案子。”
“航班号知道吗”·“记不太清楚了,说是全员罹难·”·长发女孩头也不抬,“从82年到现在我们公司大型事故有4起,全员罹难的只有93年那次。”
短发女孩看看坐著的同事,又看看苏笏,“潼关那次”·没人答复,她有些讪讪的,撇了撇嘴··中年男子皱起眉,“哟,那会儿可能都没有电子记录,得到档案室去调,你著急吗”·苏笏一怔,点了点头,当然著急。
“那怎麽办”中年男子看著那个长发的女孩,“小陈你打个电话问问档案室现在能不能查·”·档案室答复可以,女孩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丧眉耷眼的跟苏笏说,“那你跟我过来吧。”
苏笏瞅了一眼屏幕,这姑娘正在玩都市白领最爱──连连看,难怪一副不爽的样子··档案室其实就在电梯旁边,里面一位三十多岁看起来挺有气质的女人正在看报纸,姓陈的长发女孩说:“张姐,这是公安局的……”·“我姓苏。”
“……公安局的苏警官,他想查一下93年那起事故所有人员的名单·”·女人站起来,“有介绍信吗”·苏笏的心一沈。
谁料长发女孩回了一句,“警察哪儿来的介绍信呀,人家拿著证件就畅通无阻了·”说著还翻了苏笏一个白眼··女人有些狐疑的看著他,“是吗”·苏笏点点头,“呃……一般来讲我们用证件就够了。
当然如果……”他看了看旁边那个长发的,这姑娘果然接著说,“哎哟,你就赶紧查了吧姐姐,我那儿还按著暂停呢,第五关了·”·女人好笑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进里区了,苏笏决定回去就在自己电脑上下一个连连看,每天膜拜之。
过了一会儿女人拿著一叠纸出来,想了想,跟苏笏说,“哎,你没有介绍信我可不能给你复印啊·”··苏笏伸出手去,“没关系,我看看就行。”
长发女孩看著他,“我还用在这儿吗”·苏笏眦牙一笑,“不用,您忙,您忙·”他把纸平摊著放在里外区之间的隔板上,用食指尖点著人名,站著就看了起来。
翻到第三页靠近底部的时候,他呼吸一滞,手指按在上面久久不能挪开,胸口也跟著痛了起来··档案室管理员疑惑的看著他,“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苏笏沈重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双手撑在隔板上冷静了片刻,睁开眼对女人说:“行了。
谢谢你·”·女人想了想,从里面拿出纸笔来,“那您帮我登个记吧·”·苏笏在登记簿上潦草的签下自己的名字,朝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踯躅在大街上,像是吞了块金子,整个胃里都沈甸甸的,腿也觉得无比酸胀·三天的查访应该说成效斐然,起码证实了自己的推论,可是这样的结果实在无法令人高兴,虽然早有意料,还是觉得接受困难,如同电影里站在铁达尼号甲板上的那些人,尽管选对了方向,但最终的宿命无法逃脱。
已经不能後退了,他想···第八十七章 宿命的再相逢·D&L营业时间到晚上九点,打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这里靠近办公区,白天繁华如闹市,到了夜晚白领们纷纷下班回家,这一片就笼罩在黑暗中,只偶尔有几个特别具有进取精神的用白炽灯泡在黑暗中陪伴著孤单的街灯为李福海照亮回家的路。
只可惜家里并没有人为他点燃那一盏灯··李福海算完当天的账,准备关张回家·熬到店长这个位置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每天不干那麽多活还有抽成·他检查完店里的每一个电器开关和角落里顾客存衣处,确认没有开著的美发器具和客人拉在这里的衣物後,关掉大灯,打开门,走进夜色中。
这阵子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他曾经想要忘掉却发现无论如何无法丢掉如影随形的往事和故人,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又会找上他……·沈浸在回忆中,他走到自己住的那幢公寓门口,大门开著,今天又有人不关门禁,他皱著眉头想,走到3楼,打开门,刚刚换了鞋,脱下外套,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给自己倒一杯水,门铃就响了。
·李福海没好气:“谁呀”·门外有个男声喊道:“楼上的,白天装修的工人把管子打漏了,看看水有没有渗到你家来。”
李福海吓了一跳,到厨房门口瞄了一眼,好像没看到水迹,不过为免万一,他还是打开了门··一个穿卫衣戴棒球帽的男人正低头摆弄著手机,李福海有些厌恶,都妨碍到别人了还不忘活动大麽指,那人走进来,也不知怎麽想的,居然带上了门,靠在门後,还是不停的按著。
李福海忍不住发作:“你不如先看完漏不漏再发你的短信·”·男人手停了下来,将手机放在卫衣兜里,发出轻轻的笑声··李福海突然觉得汗毛直竖,这个声音,竟然如此熟悉。
男人抬起头来,李福海吃了一惊,棒球帽下戴著宽边黑眼镜的赫然正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你──”·男人冲他促狭的笑著,一丝不复几日前彬彬有礼的神情。
“你到底是──”·男人长吁一口气,“你还是这麽蠢呢,大阿福·”·李福海心中一沈,这个外号一出口,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已经毋庸置疑。
“真的是你·”·男人一咧嘴,“真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他故作姿态的抬眼看了看周围的摆设,发出啧啧的声音,“青岛市区最好的房子呢,收入不错啊,一个理发的能混到这个地步,前期也下了不少血本呢吧”·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约半是嫉妒半是恭维,但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绝对是讥讽,暗含著好几层的恶意。
李福海眯起眼睛,瞪著面前的男人··男人露出六至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揶揄著,“怎麽不揪我领子了,那天你多激动,我几乎以为胆小怕事的孬种大阿福转性了呢,这两天咂摸回味正忍不住感慨,岁月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或者说,钱”·他走上前去,瞪著李福海,“还是因为那天你觉得有两个警察帮衬所以壮了你的”·李福海既痛恨自己的怯懦,又忍不住要往男人口袋里突出的东西瞟去,一时有些犹豫,到底是进还是退。
男人顺著他的目光瞅瞅自己的衣袋,轻声笑起来,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拿出来,黑乎乎的管子直对著李福海··李福海後退一步,“你干什麽”·男人做作地笑起来,浑身颤抖,“真德行哎,瞧你那样儿你那天的义愤填膺怎麽就突然‘噗’的一声,都没了呢你的激动呢,你的情真意切呢,你的道貌岸然你的悲痛万分你的咬牙切齿你的恨不能手刃我而後快的劲头怎麽一见了这麽个小东西就都离你而去了呢嗯,”男人作出四下嗅嗅的动作,“瞧瞧,快得能让我闻到绝尘而去的那股子灰味儿。”
他拿枪管朝李福海比划著,动来动去,“你说你这麽怕这东西万一它要是个假的你多亏呀·”·李福海的指头动了动,男人旋即又道:“不过也不好说,万一是真的呢,那条子就是愿意把它给我,就像当初小亮就是愿意跟我也不跟你这个伪君子假善人一样。”
李福海瞪著他,目眦欲裂:“你还敢提他他是被你骗了他人呢,他人呢,这麽些年,你都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说著作势就要往前冲,被男人拿枪一比又偃旗息鼓了。
“别装腔作势的来这一套, 你小子真让人恶心·让我猜猜,你是怎麽跟警察说的,倾诉你的哀思来著吧,展现你善良美好坚贞不渝的高尚道德情操来著吧,是不是还想借机揩人家油来著你一定没告诉他你那个破理发店就是个卖- yín -窟吧你一定没告诉他其实那个店老板是你二叔吧你一定没告诉他那些男孩女孩都是怎麽被你们弄过来做这个营生又是怎麽被你们恐吓的吧你更加不可能告诉他这些脏钱的流进流出有你一份功劳吧你绝对不敢告诉他你想钱想到发了疯把自己从小的铁瓷儿都卖了设仙人跳吧”·男人眼里慑人的光令李福海低下头去,他喃喃自语,“我们需要钱,需要钱离开,需要钱重新起步,你个富家公子哥儿能理解个屁至少……至少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失踪”·男人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刚才那句话切实的击中了他的心。
李福海乘胜追击,“你又比我强到哪儿去你敢说你不是利用同亮报复你的家庭你也不过是利用他而已” ·“所以你就找人照了录像带寄给学校和我爷爷让我没办法再去上课,活活把老人气死让我被赶出家门”·“我只是帮帮你而已,反正你也不上课,反正你也不喜欢那个家,给你个机会一拍两散不是更好”·男人走上两步用枪比著他,眼里阴云密布尽是恨意,冷冰冰的触感令李福海汗毛直竖,他害怕了,时隔多年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面前的是怎样一个做事不计後果不择手段的混蛋,他浑身僵硬的向後退,直到膝盖弯被什麽东西碰了一下向後跌坐在一个软绵绵凉乎乎的物体上。
他惊跳了起来,随即发现坐著的不过是自己客厅里的沙发··男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眼里的恨意慢慢被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与绝望取代,最终汇成了麻木与波澜不惊的淡然,然後将枪收回口袋,慢慢的坐了下来。
“大阿福,我们不要互相折磨了·小亮是好人,你是畜牲,我是混蛋·我们两个彼此彼此,没什麽区别·”·他态度的突然转变令李福海有些措手不及,依然警惕的望著他,可是男人再没有什麽动静。
隔了一会儿,李福海试探的问:“你把那个警察怎麽了”·男人随意的笑了笑,“我给他下了点安定,帮他好好睡了一觉,这会儿大概已经回北京向上司报告了吧。
我现在是通缉犯了呢,你怕不怕”·李福海畏缩了一下,男人抿嘴笑了起来··“你……别犯傻了,那警察对你不错,在店里看见照片合影的时候就没跟另外那个蟾蜍男说。”
男人的眼中有悲凉的神色,转瞬即逝,轻轻地说:“权当我又害了一个·”·见他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李福海终於忍不住:“你到底来找我干什麽”·男人笑了笑,笑得很无奈,“好不容易才想起了世上还有这麽一个许久不见还一直惦记我像惦记恋人一样的‘朋友’,叙叙旧,找找感觉,不行吗”·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耽误你在这血本房里享受了。
走了·”·他走到门口,李福海在他身後追问:“喂,同亮到底在哪儿啊”·男人的手在门闩上停住了,许久才说:“你还是不要等他了。”
便拉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直到半小时後,李福海的手才停止颤抖,他伸出手去够手机,想找到那个警察的电话,停在半空许久,终於还是颓然倒在沙发上。
第八十八章 苏警官的收获·苏笏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旅馆里,双手枕在脑後大字型躺在床上,眼光直愣愣的看著天花板上呈布朗运动状无规则发散的蚊子尸体,过去这三天的经历浮现在他脑海中。
在第二疗养院海边那栋废弃的荒地里,他以自己踩坏的栅栏为起点,绕著走了一圈儿,最後才凭著记忆找到了戚维扬那天平躺著的那个小小的凹陷地,却什麽都没有发现,在不甘心的驱使下,他又走了一圈儿,接著又一圈儿,最後整整耗费了一个上午,依然一无所获。
又累又困又绝望,他坐在地上,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想起戚维扬那天所说的这里的另一片天空,虽然觉得愚蠢又可笑,还是忍不住仰头望去,当然什麽也没有·他摇摇头,晃晃脑袋,正考虑著下一步要怎样做,突然就看见了一个东西。
 ·说是东西其实并不是物体,而是刻在木栅栏上的一行字,被海风和水气剥蚀浸洇的泛著黑,几乎已与木质融为一体,看不真切了,所以站著看不见· ·苏笏的脑袋在栅栏前转来转去寻找著合适的角度,又伸出手去摸,最後终於确认那几个字是“黄彬与肖同亮的避难所”。
他往旁边看去,隔壁的栅栏上竟然也有字·仔细看看,刻了字的真是不少,只是没有之前那几个字刻得深,而且黑乎乎的一片,不认真看很难看出来· ·坐著不方便看,他索性蹲著,一个一个的数过去。
刻了字的栅栏大概有30来个,大概是拿水果刀一类的东西刻的,小划痕特别多·他挨个看过去,这两个人估计是将木栅栏当成龟甲,拿来记事了·“开店,赚钱,出国”,“赢了,万岁”,“不想去上课,老师讨厌”……内容五花八门,什麽都有,其中有两个相邻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两个挨著的栅栏污渍特别多,都刻著字,一个看起来齐整些,另一个歪歪扭扭,划的到处都是,看上去不是一个人写的·左边的写著“没人要的孩子没人要没人要”,右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写著“有人要有人要有人要我要我要我要……”,一直延续到栅栏底部还有两三厘米的位置。
看起来像是孩子的胡言乱语,但不知为什麽苏笏就是觉得眼前能浮现出一幅画面来:在家受了委屈的男孩含著怨气用刀子在一旁刻字,劝不动他的少年用跟他相同的方式执著的表达著自己的心愿。
从文字的长短上来说,大概是右边那个赢了· ·他又向後看去,後面的内容和前面相仿,基本就是一些牢骚话,最後的最後,是刻在一个栅栏上的两行字,刻的特别深,是“不想分开”和“永远在一起”。
 ·苏笏站起来,心里有些沈甸甸的:这是两个男孩交换誓言的地方,而後来,他们到底又遇到了什麽呢 ··空灵的歌声在天地间响起,显得格外绝望。
苏笏掏出手机,是梁鲁泉的电话,戚维扬……或是说许杉就读的学校有眉目了· ·梁鲁泉告诉他学校的地址和联系电话,苏笏挂掉电话,想了想,给王景宁发了一条短信。
然後他第一时间关机,取出芯片卡,装进兜里,掏出之前买的新卡装进手机,没有开机· ·从第二疗养院返回的时候他去了趟邮局,把卡片装在信封里,又写了一张纸条,嘱咐梁鲁泉去酒店前台把自己的车钥匙取了,找个地方把车停好,然後挂号寄了出去。
随後,他就去了那间学校· ·那间学校在潍坊郊区,因为附近只有这一所重点中学,周围成绩好的学生都争先往这里考,也有住宿的条件,但名额有限,据说还需要关系。
 ·苏笏直接找到教导主任,那人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一听苏笏的来意就皱起了眉头,“我是零三年过来的,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不清楚·但那届高一五班的班主任还没退,我可以找他来问问。”
 ·班主任是个白白胖胖的老头,喜眉喜眼的有点儿像范伟的模样,据说再过两个礼拜就退休了,苏笏暗自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老头记性极好,也很健谈。
苏笏本来还担心这麽多学生又是这麽久以前的事情他还记不记得起来,谁知他几乎一看到照片就脱口而出许杉的名字,看来印象及其深刻· ·“这孩子啊这孩子,本来是个工科的好苗子,数理化那没得说,结果他父亲出事以後,成绩是一落千丈,从班上数一数二一直掉到倒数一二,好在後两年用功,高考的成绩还不错,好像是……” ·“……北京医科大。”
 ·老头一拍大腿,“对了,就是那儿,学医的嘛,我记得·搞不懂这孩子为什麽一门心思上医学院,他父亲是飞机失事……” ·老头看起来对医生评价不算太高,大摇其头,大概这个年纪的人心里还是老一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思路。
 ·“您刚才说他成绩曾经一度非常差” ·老头点点头,“那一阵子他精神恍惚,我记得好像还出过一次车祸,要不你一说名字我就记得,印象深刻呢。
好像在青岛还是哪儿过马路被车撞了,对了,还是一警察送过来的呢·对,就是警察,大高个,不是本地的·” ·苏笏心中一动,“大高个警察您记得他叫什麽吗” ·老头一乐,“这可记不住,看著挺严厉,长一双倒三角眉,就那种老虎眉毛,原来朱熔基那样的。”
 ·“许杉那两年可没少让我们这帮老师操心,成绩下降不说,一天到晚昏昏噩噩的,也不爱说话,走路看见你都躲著走·一起住宿舍的几个学生来找我,说他晚上闹腾得厉害,别人都睡不好觉。
我们几个老师一合计,这样下去就把孩子毁了,给他叫来长谈了一次,才知道他父亲飞机失事没了,本来就是单亲,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说是母亲出了国,说什麽都不肯跟那边联系。
後来又问了问,北京那边好像还有个亲戚……” ·“天津·”苏笏纠正· ·老头一愣,眨了眨眼睛,“天津吗反正那一带吧。
後来学校跟那边联系了一下,办了一个收养手续什麽的,那以後算是有了家了,也爱说话了,这才慢慢好起来……” ·苏笏看著老人,“事故前後……他变化大吗” ·老头无奈的笑笑,“大,怎麽不大,判若两人。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家里遇到这麽大的事情,能不受影响吗好在总算是调整过来了·” ·苏笏心说,调整过来未必。
 ·他心里已有结论,但还需要证据证实· ·离开潍坊後他直接去了青岛民航大厦,不出所料,在旅客名单上除了许建清,还有许杉的名字··第八十九章 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下一步该怎麽做 ·苏笏平躺在床上,睁大双眼看著头顶上到处可见的蚊子标本,居然还有那麽几只在盘旋来去,看来这类昆虫无法辨识同类的尸体。
自取灭亡吗他想,自己是不是也在做著同样愚蠢的事情呢 ·他不擅长这类感性的分析,於是决定将这种突如其来浮上的感伤归咎於饥饿导致的生理反应,暂且将之搁置一边,仔细思索著案情。
 ·既然许杉在飞机失事的名单中,那麽自己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不会是他,自然是从小在部队长大的黄彬了·坐标轴中部的几个点在头脑中渐渐连了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线。
 ·戚维扬……他不想把这个名字代入,还是先叫黄彬吧·无论怎样,他和许杉是兄弟,父母离婚的时候许杉跟了父亲,黄彬跟著母亲,这就对上了医生在来的路上解释的,因为父亲工作繁忙,总是出差,最後索性去了住宿学校。
按照部队接待处李主任的说法,黄彬的母亲和继母关系不好,大概离婚後在家里很难呆下去,不久後就出了国,黄彬一直在姥爷的宠爱中长大·然後姥爷去世,他被原本就不喜欢他的姥姥赶了出来,也许没有这麽决裂,只是他也不想呆了而已。
这个时候或者之前认识了肖同亮,或许还有李福海,然後和肖同亮走得很近……苏笏甩甩头,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晃出去· ·然後呢飞机失事了,肖同亮失踪了,然而黄彬是怎样变成许杉的目前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坐标轴原点的那根线尚未找到。
而且从自己的观察看,在来到第二疗养院之前,戚医生似乎并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他的记忆是怎样凭空消失的呢又是为何突如其来的出现呢是那些记录著两人的交流与誓言的栅栏吗还是那片海不管怎样,医生是在那里想起了自己曾经是谁,现在又是谁,从李福海的表情和来电中能够了解,戚维扬当时就认出他来了,大概那个时候就已经恢复了记忆。
可是为什麽他不愿意澄清不愿意相认当然,黄彬和李福海关系非常不好,但这麽多年过去了,对於一个刚刚恢复记忆的人,故人不是最想见到的吗他想起戚维扬後来在酒店房间里的茫然与失措,那似乎已经超离了对自己曾经忘却的记忆重上心头的感慨,那是赤 裸裸的痛苦,痛苦到令人不忍卒读。
 ·令医生在洗手间里呕吐冲洗著凉水冷却心境的痛苦,几乎压垮了他,更接近一种绝望,在绝望的驱使下,当晚医生做了那个决定,下药,拿枪…… ·他是想用枪解决什麽呢 ·苏笏呼出一口气,他想起戚维扬对李福海说的那句饶有深意的话:“希望总比绝望好。”
 ·他相信,对於肖同亮的结局,戚维扬一定是知道的· ·而且,那大概……不会是一个太好的结局· ·他想起班主任说的,许杉突然决定报考医科大学,和他的经历有关系吗 ·医学院……医生……医生……医学院…… ·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生病……医生……自己怎麽会一直疏忽了这一点。
 ·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的跳动著,仿佛就要夺路而出一般,苏笏在背包里使劲儿的翻著,总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著急之下,他索性将包里的东西倒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到之前叠起来的那一摞纸。
 ·他仔细的翻著档案,眯起了眼睛,是这样吗新旧案件的联结点,真的是自己考虑的这方面吗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王景宁终於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个医生了。
 ·他改了姓,还改了名字,难怪自己觉得对不上号·其实真要说起当时那个学生叫什麽,王景宁估计也答不上来,他就是有那麽一个印象,比如是三个字还是两个字的名字,比如名字里会不会有个自己有印象的字。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还是青岛市区的一个小刑警,工作不到十年,正处於对未来职业规划的矛盾之中,每天单位宿舍两点一线像个没有思想的齿轮一样转动著·那天也是浑浑噩噩骑著自行车在街头,就看见了那场车祸。
说起来应该是那个学生的错,压根不看红绿灯就过马路,但肇事司机想跑的时候还是被他拦住了·後来出於职业责任,他联系了交警,又交代让司机带那个学生去了医院,满以为没自己什麽事儿,骑著车就走了。
没想到两天後医院的电话打到单位找他,说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男孩的家人·去医院一看,男孩目光呆滞,一声不吭,司机直跌脚,嚷嚷著自己那一下就没那麽重·花了一堆钱做检查,结果什麽事儿也没有。
但是看那男孩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他耐著性子慢慢问,男孩翻来覆去只能说出一个学校的名字·王景宁只好通过自己的关系去查,还真让他查到有这麽一个学校,索性好人做到底,又留院观察了几天,送那学生去了学校,跟老师交代情况就走了。
 ·这麽些年过去,他早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後,要不是见到戚维扬,他根本想不起来·只是他实在不能理解,就算那个医生已经认不出自己──其实他也没怎麽发福──至少不应该否认去过青岛吧,可是他却斩钉截铁的回绝,当然绝对不会是因为不好意思。
 ·那又是为了什麽 ·他托教育局的朋友帮忙,又在网上凭著一点记忆搜来搜去,还真让他找到了那家学校· ·打电话跟学校老师一联系,那边很配合的把那个叫许杉的学生情况说了一通,末了,加了一句,前几天你们也有个同志过来问过。
 ·王景宁一听外貌体态描述,不是苏笏是谁心里这个气,立刻通知青岛方面,再见著这臭小子,赶紧给扣起来· ··这个时候的苏笏正在原吉祥屋所在地的街道办了解情况,派出所的户籍办他是不敢去了,低低戴了顶棒球帽去,值班的老太太一听他问的事情见著就乐了,“你们怎麽都对陈冼这麽感兴趣呀他都离开好些年了。”
 ·苏笏抬起头来·你们 ·“还有人问过吗” ·老太太笑,“可不就是昨天,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夥子──也戴一帽子──来问的,现在警察便衣都戴帽子了好认” ·苏笏轻轻咳嗽一声,“嗯,上面要求的。”
 ·屋里有点闷,老太太拿著一摞纸猛扇,“你们领导可真够逗的·” ·苏笏不置可否,想了想又问,“那再跟您打听一下,原来那个游戏厅隔壁的诊所的大夫,您记不记得他夫人是谁” ·老太太看著他,“就是原来吉祥屋的老板呀,他们好像是一家子。”
她转头问问旁边一个正在写字的老头,“你还记得吗” ·老头摇头· ·老太太想了想,“应该就是一家子。
我记得好像那女的是游戏厅的老板,留个短发……” ·“吉祥屋的注册人不是陈冼吗” ·“那就不知道了,许是一开始就让人家经营的呗。”
 ·苏笏离开街道办的时候有几分高兴,无论如何,他终於追上了医生的脚步· ··第九十章 回京·苏笏从长途客车上来下的时候已经夜里快十点了。
他踉踉跄跄的下了车,快步走到门口,望著头顶黑乎乎看不见星星的夜空,狠狠的呼出胸中的一团浊气··走高速公路的双层客车玻璃都是密封的,气温可以靠空调调节,可是密闭空间里的气味却无法改变。
刚上车的时候苏笏还很奇怪的发现坐在前面几排的人好像提前约好了似的都戴著口罩,心里还琢磨难道又开始流行什麽流感了车子启动没几分锺他就明白了。
一种类似动物园老虎笼附近的气味在车中弥漫开来,混杂著酸臭的汗味,甚至还有不知道怎麽才能产生的尿骚味·苏笏左顾右盼,也没有发现始作俑者·车子进了高速路,越开越快,景色也变得单调起来,放平椅子躺下的人更多了,於是那股味道也更强烈。
不仅如此,睡著的人们还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身边那个黑胖子尤其夸张,规律的呼噜上几声突然停住,让人不禁担心是不是窒息了,几秒後高八度的尖细声音响起,带著拐弯儿很是在空气中宛转几个来回才缓缓落下,简直令他想起十米跳台上运动员高速旋转的落水。
·躲无可躲·他只好捏著拳黑著脸坐著,耳边萦绕的全是尖细的立体声··下车的时候苏笏双眼满是红血丝,抢在那个胖子前头下了车,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瞪的赶紧转过身去。
苏笏觉得再呆下去自己就要流鼻血了,从来没觉得室外的空气这麽好过,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家是不能回了,他站在路边想,也考虑过能不能给姐姐他们打个电话,但恐怕现在家里所有人的电话都被监听了。
这次的率性而为倒是彻底自由行,估计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吧,不过这些现在他都不想考虑··适当的时候,他想,再等等,等到原点的那根线能连出来的时候,应该跟王景宁他们联络一下。
至於现在,他痛苦的揉著头──那阵时断时续的尖细声音一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得洗澡睡觉···北京所有酒店都需要身份证,当然局里也许想不到他回北京了,即便想到了也未必会用对通缉犯那套方式对待他,毕竟现在还没干什麽需要被通缉的事情,不过他还是不想轻易尝试自己到底触怒王景宁有多深。
苏警官是喜欢钻研网络的现代青年,他在网上搜到海淀附近为驴友提供的住宅式公寓,按天付租金,隔日有人打扫,吃饭自己解决,关键是住宅的所有者绝对不会费事上网去查公安局最近有什麽通知事项,而局里的同事们即便查也不会查到这里。
压根儿没有登记过的个人自营公寓,谁查得出来·他从青岛打电话过去,说自己来北京旅游,要住个几天,对方很痛快就答应了·拦了辆出租车到楼下,一打电话,不知是业主还是委托的保洁公司的男人下来,冲他笑笑,要身份证看了一眼,印都没印就把钥匙和门卡交给他:“入住即付款,走时一起结账,押金1500元,先算一周。”
苏笏从包里拿出钱给他·男人冲他友好的笑笑,“屋里有北京地图和附近景点介绍·祝你玩得开心·”·苏笏眦牙一乐··他迈著沈重的步伐打开门,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电视、洗衣机、热水器一应俱全,通透的一居室正对著楼下的小马路,视野也不错,茶几上果然如刚才那人所说,放了两张地图。
苏笏摇了摇头,这绝对是管理漏洞,以後要跟三处的人念叨念叨·只是不知道,做完这件事後,别人还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放下包,掏出换洗衣物闻了闻,早上没全干就放进去,已经有点儿馊味了,也只好先这麽将就著。
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没什麽意义的摆弄著手里的遥控器,在那几个无聊的频道间换来换去,心里还是想著案子的事情··该说是执著还是魔怔呢苏笏晃晃脑袋,湿漉漉的头发滴下不少水珠来。
洗完澡换了衣裳,总算又像是个正常人了·他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戚维扬怎麽样了以他的判断,医生应该也回了北京·这里,应该能找到他要的答案。
苏笏有个直觉,戚维扬知道开头,却并不知道结局,他也在寻找,从他询问陈冼的事情就知道·他们现在在同一条线上前进,会碰上的·· · · · · · ·91-100章· ·第九十一章 女人的天赋 ·方台台准备向三院递交辞呈。
老板失踪了,而且嫌疑重大,自己不可能再到那个诊所去上班·回三院吗说的轻巧,哪里还有位置·都是胥黎这个家夥把自己害了,她心里愤愤的想。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离开那个伤心地也是自己的选择·不过为了弥补心灵上受到的重重伤害,一定要让这小子把下家给自己找好了,顺便还要他请饭·料来这个从小在一个幼儿园长大上一个小学自称“这麽多年青梅竹马好歹也培养出点儿正当感情”的家夥应该不会拒绝,估计也不敢拒绝。
·为了一个更好的心情,方小姐决定去逛街,买完靴子排队交费的时候她顺带瞅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她颇无聊的打开看了一眼,推销花茶的,蠢人,连三七都打错了,打成了七三,後面还跟了一个座机号。
方台台切了一声,撇撇嘴准备把这条删掉,突然就心里一动··她拎著袋子若有所思地出了门,结果又在商场门口看到那辆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富康──之前在对面商场逛的时候就见到过,只是觉得车脏,又没来由的有几分眼熟(後来才想起来是张小茶的舅舅开过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仿佛似乎是……被人跟踪了。
真令人瞠目·简直受宠若惊·她自觉一辈子没有受到这麽高规格的待遇,当下决定不能浪费,於是拎著新买靴子的包装袋,施施然闲庭信步,款款而上,而车里的蠢货正好因为挡了另外一辆CRV的路,被那车里的女人怒目而视,等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监视对象已经站在了车窗前面。
方台台决定恶心恶心这个警察·她走到车门前,故意不看贴膜玻璃後面的人,伸手把侧镜掰到合适的位置,从包里掏出刚败的深咖色眼影粉开始在眉骨那里比来比去,路旁走过的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车里的人影明显坐不住了,在座位上扭动片刻,还是决定隐忍不发··方护士忽然就怒了,後来想想,她也不太明白是对面前这个蠢人行径的愤怒──明明是警察连跟踪人都这麽不专业还是说因为自己只是小角色所以不用那麽敬业──或是对之前那个蠢人行径的愤怒──既然有事情就应该说出来大家帮忙解决以为朋友只是用来请客吃饭的吗未免太看不起人──甚至是迁怒於曾经开过这辆车的那个蠢人──看个人都看不住尤其还是个书生亏你还是个警察我呸·反正方护士怒了。
那可是曾经令神经外科老弱病残都为之闻风丧胆的护士长做派,一点儿不含糊·她将眼影盒摔进随身背的大包里,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狠狠的叩了叩灰蒙蒙的车窗,“不会把车窗户擦干净点儿照都照不清,不知道影响市容啊亏你还是警察呢。
说你呢”她拉开车门,恶狠狠的瞪著里面那个留著小平头看起来就很傻的小子··陈锋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干吗”·“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跟著我想干吗”·警察陈锋同志大约没有遇见过愤怒的大龄文艺女青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麽,路上的行人纷纷往这边看来,他已错过了关上车门走人明天换车的最佳时机,眼见面前的猛女把住车门,使劲儿拉大概是拉得上,可万一这个女人不松手夹了她怎麽办·正犹豫间,女人已经打开後厢门,钻了进来:“反正你也得跟著我,不如送我回去,还省了打车钱呢。”
陈锋目瞪口呆,女人看了一眼表,“我还想去趟世纪金苑,你捎我过去呗,省得浪费油钱破坏环境和谐·”·陈警官被这个女人气得几乎噎死,咽了口唾沫,打灯推杆松手刹。
他忍了··方台台在车後座上盘算著,快到地方的时候她哎呀一声,赶紧叫靠边停车··“跟他们家服务员说要37的,又给我拿了一双38码的,讨厌死了”·陈锋回头看著她,心说不会吧。
果然这个购物血拼狂女人接著说:“要不你再送我过去我换一双反正你也得跟著我不是”·陈锋深呼吸,“您自己打车过去吧,我还有别的事呢。”
方台台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就是跟著我吗还有什麽别的事儿不如你给我一手机号,我出门的时候打给你,你送我过去,回来的时候你再跟著我回来,大家都方便。
省得你手潮没跟上还觉得我偷摸著干了些别的什麽事”·“不是……您看,我这也是工作任务,我们互相理解互相体谅行不行啊”·“我这不就是体谅你吗在不能改变固有事项的基础上做出使我们双方都能达成目标的建议,双赢的两全之策呀”·陈锋心想你把我当什麽了,你私家车司机·“您自己去吧,我也不是光盯您这儿一个点儿。”
方台台哼了一声,“那是,我们是小角色嘛,哪里入得了你们的法眼·”·她伸出纤纤玉指,“手机借我·”·陈锋警惕的看著她,“干吗”·“打电话给专柜,问他们还有没有号,没号赶紧调货去,难道我还要在那里等啊。”
“我没带·你自己找电话亭打去·”·方台台嗤笑一声,“那麻烦你往前再开开,前面有一书报亭·”·车停在书报亭前面,方台台刚下来,车麻溜儿的向後倒,打转向灯,掉头走了。
方台台噗嗤乐了,蓦然觉得自己真有深厚的表演潜力,刚才还真怕这小子不走··她翻出刚才那条短信,试探著给後缀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立刻就通了,可是半天没有人说话,方台台轻轻的喂了一声,几秒过後,一个柔和中带著疲惫的男声响起。
·第九十二章 胥黎的苦恼·方台台找到胥黎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神情严肃地翻病历,皱著眉,眼睛显得更小了,看起来像一个没捏好褶子的烧卖··方台台敲敲门,“哎,找你有事儿。”
胥黎点点头,“坐下,说吧·”·“我找你有事儿·”方台台特意加重了後面几个音··胥黎抬头看著她,“是,听懂了,坐下说吧。
别看著我,这儿最合适·”·方台台还要说,护士室有人喊道:“胥大夫,11床上盐水了,血塞通还加不加”·“加……ATP2支,辅A1支,你先拿血塞通400ml的一起挂上,一会儿我开处方。”
方台台看著他,胥黎摆了摆手··“三天前……我二叔从山西过来,拿我二婶的手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去机场接他,候机厅里我就见著几个眼熟的,出了航站楼,一辆破捷达一直跟我到家门口。
昨天,那……老爷子非让我去见面,到了咖啡馆见了没多一会儿,呼啦啦进来好几个,我就奇了怪了平常那咖啡馆没什麽人啊,然後就换了个更冷清的地方,没过两分锺,又进来了几个,跟机场大厅里是一拨人。
一看就明白了,多高的待遇啊,我们家老爷子都没赶上呢·”·方台台眨了眨眼睛,“没成吧·”·胥黎没好气,“管那麽多”想了想又说:“也好,长那麽瘦,吃的比我还多,颈部偏大,一顿饭不停的说啊说,我都怀疑有甲亢。”
“眼睛凸吗”·“眼睛好像还成·你看你那样儿,我又不能使劲儿盯著人家脸瞧·”·方台台忍俊不禁,马上又板著脸:“……真有事儿。”
胥黎把病历本合上,“是,你都说了三遍了·所以我讲,这儿最合适,说吧·你要出去,保不齐就有人跟著,说不定就在外面等著呢·”·“……这个可能没有。”
方台台想起刚才被自己气跑的那个,难道还有别人·“说事儿·我忙著呢·”·“呵,这麽大脾气,那我提的要求你不是更怒了”·胥黎把病历本摊开,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还没等她仔细看,他又把病历合上了,“算了,给你看不合适。”
方台台切了一声,恍惚中好像看到“血气胸”三个字··她递过去一张纸,“找资料·”·胥黎低头一看,怪叫起来:“90年到95年的还在医学院图书馆期刊我不用上班了”·“你不是说你懂吗”·胥黎眨著那双无辜的小眼睛看著她,“懂什麽”·“刚才我见到了……”··胥黎立马把那张纸退给她,“没听见。
没时间·忙著呢·”·方台台站起来,啪的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没听见我再告诉你一遍,刚才我……”·林护士敲门进来,“胥主任,拿两张纸。”
然後一副刚看见方台台的样子,大惊小怪的叫道:“哟,方姐来啦·”·方台台看著她,皮笑肉不笑的动了两下嘴角,算是答复··胥黎瞟了一眼小林,又嗔怪的看了方台台一眼,方护士想了想,坐下了。
“胥主任,反正这问题你得给我解决了·”她语带双关的说··胥黎清了清嗓子,小林拿了一沓纸,低著头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犹豫著要不要带上门。
胥黎叫道:“别关门空气流通”然後又自言自语般嘀嘀咕咕的说:“又没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儿·”·方台台斜睨著他,心说甲亢的是你吧。
她伸出手指点点桌上的纸,“怎麽解决呀”·胥黎愁眉苦脸的,“你能当做没见著我吗我能不管这事儿吗”·“不能。”
胥黎看著桌上那张纸,“这可费工夫了·”·方台台不屑的看著他,“别装了·想问什麽赶紧问,我马上就走·”·胥黎看著自己手掌,“……怎麽样”·“没见著。
听声音……跟饿了好几天似的·”·胥黎朝手心里吹了口气,“你没说说什麽……依靠组织依靠人民之类的”·“组织是不太可能,人民这不是正依靠著呢吗。”
胥黎叹了口气,“行行,你走吧·”又叫住她,“哎,把这一拿·”·他指著桌上那张纸,方台台瞪著他··胥黎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又不脑瘫。”
·苏笏在派出所外头犹豫了半天也没敢进去,他怕被人认出来扣下,资料还没全,拼图最关键的地方还没有出来,而且……枪还没拿回来··出租车司机从後视镜里看著他,“您下吗”·苏笏摇了摇头,“回吧。
去……转河·”·“转河哪一段啊”·“……离三院最近的那一段·”·其实苏笏也不知道为什麽要去转河,因为找不到或者说不能找陈冼的去向,调查到这里算是进入了僵局。
他只是想起来戚维扬临走时候说过的那段话··……他不喜欢河……·联系到那天晚上他在转河长廊旁的言行举止,苏笏决定冒险去看看,如果还是找不到什麽有价值的线索就去趟四院,反正不能中途放弃。
他闭上眼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第九十三章 脱逃·车开得挺稳,他在车上打了个小盹已经到了··苏笏付了钱,顶著出租车司机怀疑的目光下了车,左顾右盼,压低了帽檐。
看起来长廊里好像没什麽人··他想了想,先到附近的书报亭买了一瓶水,晃悠晃悠拿手里往过走··苏笏带著帽子,背著一个双肩背包,手中拿著矿泉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他蹭著走到长廊边上,那几幅画就挂在那里,玻璃上还落了一层灰·夜里看来神秘诡谲的画面在阳光下却很普通,就是一幅海边的图片,只是用色极重,泛著青绿色的高卷著的波浪似乎能让人听到海咆哮怒吼的声音。
为什麽自己那时会觉得是猩红色的呢难道是看错了可是戚维扬也说过类似的话呀··苏笏有些疑惑,他站在画幅面前,落款龙飞凤舞,极其潦草,他辨认了半天,仿佛其中有一个是“陈”字,但不敢确定。
真让自己蒙对了·他还想再仔细看看,余光却瞥见河对岸左侧小区後门的地方,停著一辆看起来再熟悉不过的米白色的车··苏笏心里咯了一下,几乎能感觉到有针尖在自己後背上刺,也许是他的想象,他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打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一样放在自己右脸颊旁,控制著用和来时一样的步履和速度走出长廊。
重新走到街道上的时候他大大舒了一口气,还没等跳到嗓子眼的心重新掉回肚子里,後面一声喇叭响几乎惊得他跳起来·他不敢回头看,冷汗涔涔而下,只听後面人叫道:“哥们儿,知道三院怎麽走吗”·苏笏回过头去,车里一个胖子摇下车窗正问他,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刚说了一句“过那口右拐……”就意识到坏了,脸上没有任何遮蔽,自己正对著那辆车。
他轻轻侧脸,就看见那辆车门开了··苏笏扔掉矿泉水瓶子,掉头就跑,身後传来一阵怒吼:“你小子给我站住”·竟然是王景宁的声音。
他心里哀叹著“完了完了”,脚下却不停,拼命一般向前跑去·他记得附近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向三院,只是要穿过居民楼和一个停车场·这是个下坡,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的跳动,他一路狂奔而下。
他冲进三院,一溜烟跑进住院部,门口的大妈拉起了绳子:“没到点呢,再过20分锺·”·苏笏喘著粗气说:“ICU·”·大妈放下绳子,叹了口气,“进去吧。”
苏笏连电梯也没敢坐,直接跑上了楼梯,身後还隐隐传来叹息声··他一口气跑到顶楼,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喉咙干的像是要裂开一般··王景宁应该是追不进来了吧。
苏笏瘫坐在哪里,像团烂泥,许久才用胳膊撑著坐直了,这才感觉後背坠的慌,慢慢的把包从身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他闭著眼睛,在墙壁上靠了会儿,觉得好些了才站起身来。
住院部是三院的最高建筑,他从窗口向外望去,能看到正在修缮施工的地铁口,又堵了一长串车,像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子一样,不那麽齐整的慢慢移动著,挤牙膏一般··这个地铁口修了好久了,一直就堵,苏笏想,有急事的人绝对不会从这里走。
他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这条路是他走惯了的,两旁的店铺、景物都再熟悉不过,仔细看看,好像也没什麽问题,刚才涌上的那股违和感到底是什麽呢·苏笏沈吟著。
·王景宁气疯了··他到底是没追上苏笏,等气喘吁吁的转过弯来,已经看不到这混蛋小子的踪迹,大马路两边都是车,前面又是地铁站,这里没跟上还能找到个屁·其他几个人跟著跑过来,看见副局长叉著腰站在路口,就差从鼻子里往外冒烟了。
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王景宁转过身来,黑著脸冷眼把哥几个都打量了一遍,不咸不淡的说:“我老了你们也老了跑得还没我快”·王景宁瞪著他们,站了半天,等气喘匀了才快步往回走,坐在车上还是横眉怒目的,谁都没敢吱声。
气氛压抑的不行,几个人都在心里暗暗的痛骂苏笏,这几天上班就跟来火葬场似的,大气儿不敢出一个,都是这小子害的·车里安静的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所有人丧眉耷眼的,以至於听到手机铃声的时候,都没什麽反应。
王景宁看了看来电显示,脸色稍霁,按下接听键,先打个哈哈:“哎哟,老领导·”·几个人如蒙大赦···第九十四章 还是画·胥黎是医学院特约的外聘讲师,这当然是托他三院副院长爸爸的福,否则就算怎麽青年才俊,以他的资历也不可能轮得到。
但是有了这个外聘讲师的光环办起事来就方便得多,且不论日後发表文章晋升职称能沾到多少光,光讲师这一头衔就能让他省去很多事情·学校导师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指使学生干活,还能拥有研究成果的署名权。
外聘讲师虽然没有导师的光环这麽好使,让一个两个学生帮自己查查90年到95年整容外科方面的论文还是没有问题的··於是胥黎得以整个儿下午坐在办公室里,皱著眉,瘪著嘴,顶著一张解放前苦大仇深的脸凝神发呆,浑身散发著“主任心情不好,生熟人等一概勿近”的气息,折磨著所有神经外科当班的医护人员。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大家都以挑眉眨眼的方式代替了奔走相告,沈默的欢欣雀跃著,可是办公室里像发酵榴莲吞吐著刺激气体一样谋杀快乐的副主任没有动,谁也不敢先走。
好在胥黎还是很善解人意的,过点十五分锺後看见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终於意识到了什麽,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下班了,走吧,走吧·”·林护士小心翼翼的问:“胥主任,您不走”·胥黎点了点头,“嗯,我有事。
你们走吧,那什麽,小张”,他叫住科里的实习大夫,“走的时候帮我带上门·”·确认可以回家後实习医加上护士组合的青年男女们纷纷作鸟兽散,胥黎挠了挠头皮,把放在抽屉里的那本病历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看,叹口气。
电话铃响了,是方台台··“托你办的事情怎麽样了”·“交给几个学生了,查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这阵子顾不上这个,要不我把学生的电话告诉你,你跟他们联系。”
胥黎的声音疲惫,方台台听了出来,她记下学生的手机号,想了想,又有些放心不下:“有什麽事情,需要帮忙……”·“这你可帮不了……”·门轻轻的叩响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事情落定了再说吧,我还有点儿事先挂了·”·胥黎挂掉电话,看著门口,父亲一辈子最看重名声,他不能坐视医院的声誉被人毁损。
他清了清嗓子,以尽可能威严的声音说道:“请进·”··苏笏从区宣传办出来的时候很灰心,他拿著那卷画儿,低著头走在路上,实在无法相信一个线索就这麽断了。
转河长廊的装饰是区宣传办操持的,他不敢再拿警官证,假称是画廊的工作人员,想办一次展览,问问画者的事情··区宣传办只有一个打扮得很时尚的中年女人,听了苏笏的来意笑得花枝招展,“哎哟,真难得有觉得这画儿好的了。
你知道吗这儿老接电话投诉说长廊的画看著眼晕,让我们赶紧撤掉,正联系著准备换成八荣八耻呢·您是头一个,这艺术家就是眼光不一样·”·苏笏不知道该怎麽接,用手指节揉了揉印堂,问道:“那……您有他的联系方式麽”·女人想了想,“联系方式是没有,但我记得那人就是这个区的,当时是鼓励居民用自己的作品妆点市区环境来著,住哪个小区我得找找,应该有,我记得还给了个什麽红旗之类的……”·女人打开抽屉,掏出一个小本子,“2004年的时候落成的,04年……04年……哎,有了:惠新里十六号,那片儿是老宅,没电话,你看看吧。”
他双眼发亮地接过本子,那上面赫然写著:·陈小姐:惠新里十六号·苏笏一颗心沈下去,“陈……小姐”·女人点点头,“就是她,落款那名字怎麽也看不清楚,姓陈是确定的,取画的时候我应该还见过一次,不过没什麽印象了,好像挺瘦挺高的”·如当头泼下一盆凉水,苏笏觉得心都冷了,画画的居然是个女人,这条路又错了。
女人自顾自的说著:“对了,当时送来了一共四幅,有一幅小点儿,跟我们提前买的画框不太配套,还给人家也不太好,就留下了,您要办展览就拿走吧”··那还是一幅关於海的画,这女人对海真有执念。
苏笏不便推辞,拿著那幅画儿脚步沈重的走了··他抱著这麽大希望的画者居然是个女人,那跟陈冼就没有关系了·想来也是,仅仅是因为戚维扬说过他讨厌河,又嫌那些画刺眼,他就认为画幅也许与案件有关,实在是太冲动太富於联想了,也没想到作画的居然姓陈,真以为找到了突破口,结果还是不行。
还被王景宁看见了·估计快被自己气死了吧··实在不行的话,等明天从四院回来,冒险去趟密云吧·苏笏揉著太阳穴想,那可真是冒险,密云的事情梁鲁泉是知道的,梁鲁泉知道就等於王景宁知道。
不过到现在都没有什麽动静是不是也说明这条线索没有实质作用呢·洗了澡,躺下却睡不著,他抱著膝盖窝在床上,朝窗外瞟去,突然怔住了··那幅自己拿走的画搁在茶几上,在夜色中看起来妖异的红。
·第九十五章 出人意料的发展·晚上十一点锺,三院脑外科手术室外还是一片混乱·所有能到场的专家,脑外科、神经外科、内科,甚至呼吸科的主任都在门口,紧急的商量著对策。
胥黎送进去的时候身体多处挫伤,头壳有裂痕,意识不清,四肢已无明显反应·“初步怀疑动脉撕裂,有漏血迹象·脊椎硬膜外淤血·好在头壳裂痕并不深大,目前来看没有脑浆溢出的现象。”
几位主任在一起讨论手术方案的时候,脑外科医生不经意的说·副院长胥承闵站在一旁,腿软得像棉花一样,还是拼命的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可是有些颤抖的双手已泄漏出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灯光散落在他的头顶,映衬出丝丝缕缕的斑白,坚强如他,此时也只是一个为子女担心的老人罢了··呼吸科主任是胥承闵的学生,她示意一旁的副主任医师扶老师坐下,然後看看面前的几位精英:“手术中需要,我们全力配合。”
神经外科的陈主任和李大夫也在·陈主任点点头:“必须马上手术·”又看了看一旁的胥院长,“手术……还是李大夫来做”·胥承闵的企盼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划来划去,最後嘴唇有些颤抖的问道,“老陈,你做行不行”·陈主任和李大夫都是一怔,片刻後陈主任点了点头,“行啊。”
三分锺讨论完毕,由张主任和陈主任一起,同时对胥黎做脑部和胸部的手术,呼吸科鲁主任随时待命··鲁在淑坐在老师身旁,轻轻地安慰著:“您放心,都是咱们院最能干的,只要……有一线希望,一定会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胥承闵点点头, “我明白,明白,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的声音有些哆嗦,看了看鲁在淑:“很凶险·”·鲁在淑不好表态,只是附和著宽了宽老师的心:“好在小胥还年轻,体力好,希望就大一些。”
胥承闵不再说话,双手握拳夹在腋下,像是用全部气力维持自己的坐姿一般,如老僧入定,屏气凝神···一大清早起来,苏笏就叫了辆车在市内逛,看到有快递公司的地方下了车,将陈女士那幅古怪的海边图发给了自己在质检部门工作的同学,请她看看纸质和颜料的质地有没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并简短的附了一个发现情况的小说明。
尔後他又叫了辆车,径直往四院开去··苏笏也不知道来这里是要找些什麽,也许戚维扬在这里的反应也和在转河长廊边一样,只是对心底一些想法的折射而已,并没有什麽确切的关联。
他在楼外面走走转转,又打开了转弯处的紧急通道,只觉得紧急通道的楼梯又窄又高,非常不适宜逃生用,其他并没有什麽发现,然而逛来逛去已经引起了几个护士的怀疑,其中一个人很不客气地问到底有什麽事。
苏笏只好说要找郑小楠的主治医生,才知道郑小楠早就出院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含含糊糊的随便问了两句,假装不经意地问到上次来时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圈儿的医生愣了愣,“那不是我的病人。
怎麽,你认识”· 苏笏吸了一口气,皱著眉,他真的不太擅长说谎话:“呃,也不是,就是……总觉得那女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中央支援地方的医生好奇的看著他:“你以前见过那个……女的”·苏笏支支吾吾:“好像……是吧。”
“什麽时候”·苏笏心中益发忐忑,张口结舌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十……十几年前吧·”如果真的有关的话,在戚维扬还是黄彬的时候,应该是十几年前。
医生善意的笑了笑:“那你估计是记错了·”·苏笏一楞,面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笑得别有深意,为什麽这麽确信他有些不解··中年医生微笑著,朝他点了点头,“您还有别的事吗”·苏笏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了几秒,最终决定赌上一把。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递了过去:“是这样……我是市局的,在调查多年前的一个案子,上次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朋友是……证人之一,因为年代久远记忆难免失真,所以想求证一下。”
他越说越顺溜,突然领悟到原来挑著说的避重就轻的真话要比刻意编造的谎话说起来容易得多,却一下打了磕巴,接不下去了··好在那位医生并不在意,自然也不会知道苏笏心里想的是什麽,他沈思了片刻,有些为难的说:“您看,您要了解情况的话应该一开始就找行政上的人,直接问我们……有点儿不符合程序。”
苏笏拿不出来符合程序的东西,心中恨极,他咬著牙,皱著眉,板著一张脸,正琢磨著怎麽才能达成察看病患档案的目的,中年医生突然就吐了口:“您看这样行吗,我先带您去找一下病人的主治医生”·苏笏喜出望外,一抬头,却看见医生有些紧张的看著他。
·许久以後他才明白,警官证加上一张凶恶的脸,在大多数老实巴交的良民面前都是无往不利的···第九十六章 接近(上)·方台台放下电话,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她吃了一惊·本想著和医学院姓马的小孩联系上,也取到了那几篇资料,给胥黎打个电话好让他放心·他虽然看上去一副不耐懒得招惹麻烦的样子,其实还是挺关心戚维扬的。
没想到手机关机,等打到医院才知道,胥黎居然出了车祸,而且那麽严重,在三院的ICU病房里,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胥黎还是命大,说是刚好有个患者家属要去买尿盆,因为是外地人不认道儿才跑到东门那边发现的。
那边是清一色的寿衣花圈店,又是单行道,对面儿还在修路,晚上根本没有人过去,如果不是赶巧了,估计第二天早上花圈店开业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捎一个一道送来医院停尸房了。
听林护士说是周二晚上十点五十送来的,方台台回想著,那天自己还打过一个电话催他来著,他在办公室里说是有事·有什麽事能让他一直在医院呆到晚上十点多呢那天又不是他的夜班,也没有晚间查房一说呀。
她想不出来··有点儿没精打采的打开电脑,不管怎样,还是先把这些资料发给戚维扬吧,那个学生存在移动硬盘上的文件,密密麻麻的一堆,点开两篇就懒得看下去,语言晦涩,文笔欠佳,逻辑匪夷所思,准确地说就是一点儿没看懂,不过她可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她给戚维扬的邮箱发了封邮件,把那些文件附上去,文件有点儿大,压缩了还是分了好几次才发出去,想了想,最後一封邮件给他留了句话:胥黎出车祸了,尚在危险期。
她关上电脑,将头枕在座椅靠背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认识胥黎好多年了,一直是损友,平常吵吵闹闹的·这人功利心强,很计较得失,有把握得到的会倾尽全力,没有把握得到的会很快放弃,在他身上绝对看不到什麽理想主义的光环,目的从来只有功成名就。
但对朋友,确实没得说,虽然还是会计较自己的得失,但能够帮忙的也一定尽心尽力··方台台闭上眼睛,胥黎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这麽多年了,从来只有自己嘲笑他是官迷的,就没说过他一句好话,他每次必然语序前後颠倒的反驳,也不是没损过人,但从来不说挖心窝子的话。
这也许就是为什麽他只能站在朋友的立场尽己所能的帮助戚维扬,却从来不能真正劝慰他一样·戚维扬不慨而慷,不激昂,但倔强的像头驴,用层层所谓的礼貌与世故的外壳把自己包裹的像个茧,胥黎却不忍心戳破那层纸糊一般的壳,也自然永远不能解开他的心结。
而这两个人现在都遇到了些什麽呀方台台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她咬著嘴唇,忍不住埋怨起老天不公来··老天总是喜欢捉弄好人,对於恶人反而忌惮三分。
好人之所以称之为好人,自然是人好心好,被人伤害不会太多的责怪别人,也会反省自己,偶尔不小心伤到别人更是痛悔不已,恨不能记一辈子是自己的错,包袱越背越多,自然活得越来越累,越容易出事。
恶人呢被人伤害到就狠狠的踩回去,踩不回去就换个人踩,伤害到别人是自己厉害,心中毫无负担,自然长寿得很··什麽世道·她叹口气,再次下定了决心,绝对绝对不要做传统意义上的“好人”,琢磨著下午还是要去三院看看胥黎才行。
·苏笏的眼光在两个中央支援地方的中年男子脸上扫来扫去,等待著他们的解释··陈冼也出院了,主治大夫还是坚持要走组织程序才能看病历,不过鉴於警察同志来一趟不容易,可以先简要介绍一下情况,但是复印病历是绝对不行的。
苏笏自打第一次见到戚维扬就领教过医生的“轴”,何况现在的自己不可能拿什麽组织程序压人,一味的坚持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不如姑妄听之··他同意了,这两个人却迟迟不肯开口。
苏笏在心里默数了十五下,清了清嗓子,“那……是由…请主治的大夫说一下”·陈冼的主治大夫姓徐,头发比旁边那位要多些,戴著眼镜,讲话也是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联想到戚维扬的语速,苏笏猜大概医生都这麽说话··徐大夫扶了扶镜框,以一副会诊的口气说道:“那我就介绍一下这个病人入院时的基本情况吧·这个病人入院大概不到半年,按患者家属所述是由於神经官能症引发的癫痫发作,但从临床观察看并不尽然。”
·第九十七章 接近(中)·“不是癫痫”苏笏想起当日看到的那个咬牙切齿发出撕心裂肺嘶吼声眼神空洞茫然的长发患者·登记簿上的名字也叫陈冼,只是和自己要追查的人性别不同,从几位医生暧昧隐晦的态度中,他心里已有隐隐的猜测。
“病症的表象是继发性癫痫,但从患者检查的一些数据看,对神经官能症引起的这个说法我们持保留态度,跟患者…家属的观点不太一致,大概也是出於这个原因才选择出院的。”
徐大夫寡淡的说,看神情十分不以为然·大概对於自己的诊断被质疑感到不是很愉快··“出院不是转院吗”·徐大夫用食指扶了扶要往下滑的眼镜横梁,他鼻梁不高,镜框总往下出溜,“我想您应该对我们医院也有了解,不说全国,至少在咱们这儿,我们医院对於精神系统疾病的治疗是很有口碑的。
如果家属不认同,选择出院,我们当然没有阻拦病人的权力,不过再选择一家医院可能难度就比较大了·”他干巴巴的说著,言辞很客气,但字里行间有掩饰不住的自负之气。
事关医生的骄傲,苏笏不好表态·他想起戚维扬以前说过的话,现学现卖:“您说的神经官能症就是指实际上没有病,但是因为精神上认为有病,所以在身体上表现出来了”·徐大夫满面笑容的说:“你很有悟性。”
苏笏轻轻咳嗽了一下,不是他有悟性,只是他认识一个医生,或者说,自以为认识·想到这里,他觉得胃里像堵了一般,有些难受,忙又问道:“那麽实际上咱们医院的诊断是什麽”··“我们认为就是精神运动性发作的继发性癫痫,也就是说,患者是有器质性病变的,而不是单纯由神经官能症造成的癫痫表象。”
好拗口·苏笏眨眨眼,消化了半分锺,“您的意思是说,这个病人实际上确实是……癫痫病,不是家属认为的……”他不好表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由於这里引起的……精神障碍”·两个中央支援地方一起点头,看起来十分欣慰。
“但是家属不认同”·徐大夫点了点头,“我们给他看了脑电地形图、动态脑电图监测,也指出需要进一步给患者作脑部CT,并测量ATP相关参数,但是家属不同意。”
“不同意”·“对,非常顽固,事实上,当他发现我们按照继发性癫痫来治疗的时候简直怒火万丈·”·“不可理喻。”
郑小楠的主治医生喃喃自语··“患者家属也是学医的”·“他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职业,我们询问的时候也避而不答,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他坚持应该用中药来治疗。
我们不同意,认为应该尽快手术,他极其固执,最後带著患者一走了之·”·苏笏不太理解,来治病难道不都是为了治好吗不过如果病人家属也是医生的话,也许……涉及职业尊严·当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徐大夫却摇了摇头:“我想并不尽然。”
苏笏看著他,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有几分犹豫,一直在斟酌著,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抿著嘴唇:“我们的考虑主要出於这几个方面:首先癫痫的产生与神经元的异常放电有关。
继发性癫痫产生目前来看主要是由於一些脑部病损和代谢障碍,比如先天性疾病、高热惊厥後遗症、外伤、感染、中毒、营养代谢性疾病等等·精神运动性发作主要表现为突然的意识模糊,有不规则及不协调动作,轻微的比如吮吸、咀嚼、寻找、叫喊、奔跑、 挣扎之类。
病人的举动盲目而有冲动性,发作持续数小时,有时长达数天,而且对发作经过毫无记忆……”·苏笏示意他停一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可以吗”·得到徐大夫的首肯後,他打开本子简短的记了几句话,又抬起头来示意可以继续了。
“……患者有意识障碍,易产生错觉,幻觉,还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苏笏想起那天自己和戚维扬听到的:“比如说……大虫子”·“对。
病人一直在说床脚有个巨大的翻著白肚皮的虫子,还发出咕咕的声音,然後歇斯底里,这是典型的幻觉·严重的会产生病理性激情,可能会有一些冲动行为·”·苏笏眯起了眼睛,“冲动行为有没有可能是……犯罪行为”·徐大夫思考了一下,“严格的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个人是什麽时候出院的”·“大概是半个月以前吧,”徐大夫打开抽屉,翻了翻本子,“具体时间是9月7日。”
出院时间在第一次发现尸体之後,对不上··“医院管得严格吗有没有可能偷跑出去”·徐医生摇了摇头,“不可能,您也看到了,这里有很多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危险性病人,楼道间和特护病房外都有铁栏,不可能跑出去。”
也许不是这个人,苏笏想,他看了看眼镜男子,“您认为还有这个原因”这个原因似乎不足以让人拒绝治疗··徐大夫呼出一口气,“除了器质性病变和代谢障碍会导致癫痫以外,影响因素还有可能是遗传,视、听、嗅、味觉,内分泌改变和……性腺功能的改变。”
苏笏睁大了眼睛··“後者……在我们的临床观察中已经得到证实·”·苏笏倒吸了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说,陈冼……是做过变性手术的”·“而且手术不是很成功。”
徐大夫斩钉截铁的说,看到苏笏的眼神,他又补充道:“事实上,我们认为患者的继发性癫痫原因之一就是不成功的手术,但是这一点,患者家属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诊断不同,治疗方法就不同,他不同意,我们也无能为力·”· “依您的判断,他的手术有多长时间了”·“这个不太好判断,我觉得时间应该不短了。”
苏笏试探著问:“有十多年吗”·徐大夫皱著眉,“说不准,有可能·”·男人,诊所医生的妻子,重病,来北京治病,都对上了。
看来这个陈冼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游戏厅店主··可惜作案时间对不上·不管怎样,他应该也是一个关系人,应该能够提供得到有用的信息·苏笏想··“他们留地址了吗”·徐医生苦笑。
苏笏一怔:“就诊的时候不留地址吗”·“留了·但是联系不上·”·苏笏看著他··郑小楠的主治医生补充道:“我们发现陈冼收拾的时候落下了一本书,跟他联系了一下……其实主要还是希望他能够同意治疗方案,没想到号码是空号,地址好像也是假的……不过,也可以理解吧。
这种事情,大概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苏笏转了转眼珠,“那本书能给我吗”·“没问题,我们留著也没用·”徐大夫痛快地说。
临走的时候苏笏又再确认了一次,“陈冼是9月7日出院的,确定吗”·徐大夫点了点头,郑小楠的主治大夫也附和道:“是那一天,我记得的,那一天郑小楠出院,一直陪著她的那个男孩来接她走的。”
·第九十八章 接近(下)·王景宁冷静的听完陈锋的汇报,眯起了眼睛看著面前摊开的晦涩难懂的资料·隔行如隔山,他是一点儿也看不懂这些什麽内分泌什麽转化什麽排异之类的东西,不过没有关系,这些学术分析大可以交给吕大夫,目前他最需要考虑的,是这个案子的走向,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地方的判断出现了误差·两个小时以前,网管的人打电话来说,监测到戚维扬的网络邮箱有人登录,IP地址在北京城区,是个注册过的网吧。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用店里的设备打印了几份资料,那些资料现在正摆在他面前·店里还复印了来人的身份证,的确是戚维扬··王景宁轻轻的用手指点著面前的纸张,沈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著陈锋:“你怎麽看”·陈锋一愣,随即答道:“我觉得他应该是住在附近,现在已经安排那一带的片警对小旅馆挨个排查了,应该不久就有消息。”
·王景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的做法没错,但我不是问这个,我在问你对这个案子、这个人的看法·”·陈锋眨眨眼,“这个……戚维扬,或者说黄彬,有重大嫌疑啊。”
“然後呢你对这个案子有没有什麽别的看法”·陈锋有些犹豫·王景宁看了出来,“没关系,想到什麽说什麽。”
“我觉著吧……”小陈同志一阵紧张,天津卫普通话不自觉就出来了:“咱们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个学生的案件和之前的案件是一起的,推断的原因就是发现学生的地方和第二名受害人陈尸现场仅邻一条街。
但是在发现刘斌之後,这个观点立刻有了改变,不仅因为江帆案的犯罪人刘斌否认他是另外两起案件的凶手,而且江帆案的整个手法都和另两起案件不同,比较类似冲动性犯罪,不像是有计划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咱们也同意了学生案和开膛案其实是不搭界的·但是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刘斌承认,也有人证物证表明,他的的犯案现场是在太平路,而且也否认了是他将江帆运到了另一条街、即翠林小区旁边的那条路上。
那麽,又是谁把江帆运过去的呢运过去的这个人是出於什麽目的,什麽考量呢又为什麽没有报警呢”·王景宁看著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陈锋有点儿兴奋,上牙不自觉地在下唇摩擦著:“所以我想,当然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这个可能,咱们一开始认为两个案子是同一个案犯作的是错的,後来认为两个案子没有关系又矫枉过正了……”·他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突然停了下来观察王景宁的反应。
王景宁没反应,自动屏蔽了那个词,示意他继续··“……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假设,什麽人会在发现活著的受害人时不报警当然有可能是道德沦丧,怕沾惹麻烦,所以一走了之。
但是江帆案的那个时间正是深夜,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抛尸的作案人发现了他呢作案人也许想救他,於是打算送他上医院,然後又害怕自己的行为败露,於是在一个可能人迹较多的地方把他放了下来”·王景宁沈思著,挑起了眉毛,陈锋不靠谱的後半段推测倒是给了他另一个灵感,一个很关键的连接多年前案件的环扣。
“有一定的道理,也很大胆,不过你的观点有一个疏漏之处,”王景宁慢慢的说,“一个会把活著的受害人冻进冰柜的犯罪者,为什麽会愿意救一个路边的人更不要说把他搬上自己的车了”·陈锋有些气馁,咬著下唇,头低了下来。
王景宁笑了笑,这个下属是激情派的,办案看中结果而非过程,所以得意了兴高采烈,失意了沮丧万分,完全是古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反面典型写照,跟苏笏那种只在乎办案的人全然不同,需要鼓励。
想起苏笏,他又是一阵头痛,伸手按了按··“其实对你前半段的推理我很认同,即另一个作案人发现了江帆这件事,所以他没有报警·但是对於他采取将受害人运走这件事我有不同看法,他不是要救他,他是想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顺道带走,继续完成他的‘作品’,但是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使得他放弃了原有的目的。”
陈锋抬起头来··“这件事是什麽,我们可以来探讨一下·你是否还记得第一案发现场和江帆被发现的第二现场有什麽区别”·陈锋琢磨著:“杏林路那边人要比太平路多,也繁华些。”
“还有呢”·陈锋想不起来:“建筑”·“你要记得,发案时是夜晚,太平路没有灯,而杏林路,发现江帆的那个路口,晚上是有路灯的。”
陈锋看向王景宁,“他看到了什麽”·“对·他看到了什麽呢使他放弃了原来的想法你记不记得江帆说他听到的‘像…放了’之类的话”·陈锋点了点头。
“灯光下,作案人发现什麽像什麽呢你现在有没有印象”·陈锋回想著,恍然大悟,“是……”·王景宁微微笑了笑,“拿上那卷档案,我们去医院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
那边一直有布控吧”·“自从上次那件事後就一直安排了人手,好像那主治大夫出了车祸,住院部乱糟糟的,昨天周锦还说那姓林的小孩想转院来著。”
王景宁没有回答,他率先走出门去,又回头看了看下属,文不对题地说到:“其实,我并不认为戚维扬有犯案嫌疑,尤其在这起案件中,我要找到他只是因为在他身上隐藏了很多关键的谜题,也许能够破解整个谜团,毕竟,戚维扬并没有车,而且,我不能想像一个计划这麽缜密的凶手会自寻死路堂而皇之的在网吧留下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
·“也许他只是疏忽了”·“你会有这种疏忽吗这不同於江帆的案子,作案人一开始就在挑衅,他认为这只是个游戏,他会在明知自己的嫌疑重大的情况下暴露行踪吗”·“那您怎麽看”·“我不知道,不过,我猜,如果他不是问心无愧,就是想让我们……或者说,他并没有判断到变化的别人……找到他,也许兼而有之。”
王景宁叹了口气····第九十九章 寻找答案·那场可怕的灾厄过去已经两个多月了·江帆的情况在好转,他的脸上慢慢的开始有笑容,虽然只是淡淡的,但仔细看还是能够捕捉得到,他的眼神渐渐的放松起来,看人的时候不再是满眼的惊恐,他的举止柔和了,手指不再僵硬,虽然突然有人走近的时候他还是会浑身绷紧,但已经学会控制那份恐惧。
这些变化林鑫都看在眼里,他有些许的释怀,然而也注意到,江帆头顶的那块乌云并没有散去:他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开始在意别人的反应,如果和他在一起的人稍微有些不耐,或是因疲乏而导致的粗声大气,他立刻噤声,变得沈默起来,低著头,捏紧了拳头,仿佛错的人都是他一样。
至於他的恐惧,更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是以前的江帆不会有的举动,胆战心惊,谨小慎微,仿佛……仿佛害怕自己被人嫌弃一般·而且依赖性强,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一样,有两天林鑫因为考试没有去医院,去的时候发现他几乎什麽都没有吃,也不再尝试著磕磕绊绊的说话,直到持续在医院陪了两个休息日才好些。
·林鑫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现在的情况,他想起那个说话斯斯文文,关键时刻却敢对警察局长大吼大叫的医生,如果他在,应该能告诉自己怎麽办吧,可是那个人却很久没有来了。
不仅如此,来的还是两个很不受欢迎的警察··王景宁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黑著眼圈一脸防范之色的男孩不怎麽欢迎他们,他倒不以为忤,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後看向坐在床上的江帆,江帆很警戒的瞪著他,王景宁并没有给他留下什麽太好的印象。
王景宁看看陈锋:“怎麽样”·陈锋眯著眼睛:“好像是有点儿……”·王景宁对林鑫招了招手,林鑫满腹犹疑的走了过去,看著他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然後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人像,一怔··王景宁问:“像吗”·林鑫回身看了看江帆,又仔细看看纸,摇了摇头,“乍看是有点儿像,但细看不像。
有什麽关系吗”·“有·”·这说明王景宁他们的大方向错了··戚维扬…或是黄彬并不是嫌疑人,也不仅仅是一个凑巧卷入这件案子的相关人士,他是联系事隔十多年相距两地案件的纽带,是十多年前青岛少年失踪案中目前唯一找到的幸存者,也是现在抛尸案中与唯一有关的活口有某种联系的人──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失误的话。
青岛失踪案中的少年大多存在性取向方面的问题,从青岛地区片警梁鲁泉提供的信息里可以推测出,肖同亮与黄彬,即现在的戚维扬很有可能也有同样的倾向·北京的抛尸案中,两个年轻的受害人都是从事特种职业的,也极有可能存在这方面的情况。
按存在性取向问题人员的数量和相近年龄为归口统计,确定失踪的有七人,七人失踪的时间段集中在92年3月至94年3月,最後报案失踪的就是黄彬,考虑到其家庭因素,他的失踪时间应该和肖同亮一样是在93年7月,这样时间跨度集中在1年半内。
黄彬的失踪为这桩悬案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此後青岛再没有出现类似的案件·事隔十六年,这个凶手又出现了,而这次他可能放过的唯一一人是长相肖似当年黄彬的江帆。
这个跨度达十七年的案子,暂停和重新开始都与黄彬有关·是什麽关系呢·王景宁揉揉酸胀的额头,看著林鑫:“我想问你朋友几个问题。”
林鑫不是很赞成,他能感觉到江帆对这个人的抵触,“作案人不是都找到了吗何必再折磨他一次”·王景宁看看陈锋,示意让他关上门,“跟作案人无关。”
他踏前两步,林鑫敌不过他的气势,下意识的就让开了··“我记得你说过有一天晚上什麽人来过这个病房,你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吗”·江帆咬住了下唇,他还记得自己的恐惧,那撕心裂肺的叫声,干涩到疼痛的喉咙,痛到几乎不能呼吸的肋骨。
他用力捏住自己的臂膀,看向林鑫,後者走上前来··王景宁沈声说:“也许他会再来·”·江帆瞪大了眼睛,林鑫颤声问道:“你什麽意思不是找到那个……混蛋了吗”·王景宁没有看他,看向他身後的江帆:“伤害你的罪犯已经在警方的控制中,没错。
但我们现在担心晚上来窥探你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远比刘斌之流要残忍危险得多·”··第一百章 近在咫尺·江帆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恐惧,他惊慌失措的目光从林鑫到王景宁到陈锋挨个儿扫过一遍,又回转了过来,瞪著一双鹿般的眼睛求救似地看著朋友。
林鑫不忍,他看看王景宁,斟酌著慢吞吞地说:“事情都过去这麽久了……”·王景宁不赞同的翻了他一眼,“还是由他来说吧,毕竟他才是当事人,你不可能事事都替他出头。”
这样的关系不正常,副局长想著,还是把最後一句话咽了回去··王景宁的态度很坚决,他就站在那里,很有耐心的等待著··江帆看著他的眼睛,面无表情的伸直了手臂指向门口的方向:“晚上……醒了……门开著……站在那里……动…动了……” ·王景宁走到门口,病房的门是两扇合页,扶手是钢制的,没有锁,“开的是哪扇”·江帆的手指朝左边撇了撇。
右扇门,王景宁想,他走到房间外面,伸手关上了门·门是向走廊的方向开的··他推开门走进来,沈吟著:“你说你看见他朝里面移动”·“……动了……叫……人来了…不见…”·王景宁摆弄著那扇门,有些奇怪,如果江帆能从床上看到走廊上那个窥探者在移动,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遮蔽物,那就意味著右扇门几乎开到快到墙壁的地步。
有这个必要吗如果要往里看打开一条缝不就行了还是当时这个人已经准备再次犯案,却因为江帆叫声引来的医护人员而匆匆离开了·王景宁看看陈锋,“我们出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听说你们考虑转院”·林鑫一愣,“就是觉得这里不是很方便,人来人往的,胥大夫又出了车祸,想著……”他转头看看江帆,“……想著要不转回去”·江帆没有回答。
王景宁转了转眼珠,“我觉得可以,最好立刻就办,不过我们要安插人,全天24小时陪同,”又对陈锋说:“你来,让周锦回去·”·他推开门出去,陈锋跟在他身後问道:“您是觉得……”·王景宁头也不回:“有点儿古怪。”
他们绕著医院走了一圈儿·三院有东、南、西三个门,西门和南门繁华些,西门出来向北是戚维扬住的跃云轩小区,南门出来对著大马路,走两步就是地铁站,人山人海,基本属於全市最拥堵路段。
东门出来是一个由北向南的单行道,街道两边都是寿衣花圈店,路北口正在修缮中·北边没有门,是由西向东的单行道,王景宁他们绕过去看了看,医院东北口是停车场,地面是外来车位,地下是医院内部车位,有两架电梯分别通往急诊楼和住院部。
王景宁若有所思,嘱咐陈锋从包里掏出纸笔,把医院的平面图画了下来,然後又进到三院里面整体看了看构造,以前竟都没有往这方面留心过:三院的楼据说是按照什麽欧洲著名建筑大师的巨作设计的,住院部和急诊楼各呈半圆状分布南北,除了西门留了个进出的口外可以说画了一个圆,江帆住的神经外科所在的侧楼在建筑构造上既不属於急诊楼,也不属於住院部,样子怪里怪气,真要说的话像是个尖儿冲下的直角,直角圆心连著住院部的一侧,神经外科就在那个尖儿上。
·王景宁坐在住院部西面那个小花园的花坛上,接过陈锋画的从美学角度看毫无可取之处的图来,扑嗤一乐·陈锋红了脸,挠了挠头皮,“我小时候美术课一直不太好。”
王景宁对此没有作出评论,他仔细看了看,问道:“你觉不觉得什麽地方不对劲儿”·陈锋把图翻来倒去的看了看,“这楼也太难看了吧,侧楼是个‘人’字,急诊楼和住院部合成一个圆,您看这倒过来像不像个囚犯的‘囚’字”·王景宁瞟了他一眼,心说你小子想象力还挺强,陈锋闭嘴噤了声。
王景宁思索著,突然说:“你记不记得那个出车祸的胥大夫在江帆说病房有人闯入的第二天曾经说过,神经外科住院部这个门只能通过西门进来,而西门晚上是有保安的,所以他当时坚持认为有人闯入不是医院的失职”·陈锋钦佩领导的记忆力之余,使劲儿想了想,好像是有这麽回事儿,那个小眼睛横眉竖目的大夫当时一个劲儿嚷嚷西门晚上有保安,而医护人员根本没有治安义务,“不过当时他们也承认住院部侧楼的门没有锁啊”·王景宁点了点头,“没错。
但是从这个门进来势必要经过西门,而保安坚持说那个时间他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进来·”·“医院的保安不可能那麽仔细吧再说那个人也有可能是从别的门进来的。”
陈锋被医院保安拦过,对他们工作评价不高··“是有可能从南门,甚至东门进来·问题是,不管从哪个门进来,如果从侧楼西面的这个门进,都会被保安看到,当然,也存在保安没注意为了逃避责任说谎的可能。
而另一方面,如果是从侧楼东面进,势必要经过护士办公室,护士们是不休息的,她们肯定会发现有奇怪的人过来,除非……”·“除非这个人不奇怪。”
陈锋站了起来,“您是说,也许这个来窥探的人是医院内部的”·“是有这个可能性·”·王景宁说完,也站了起来,因为他发现有一个女人正急急往这边奔来,而这个女人,他们俩都认识,陈锋更是瑟缩了一下。
方台台径直跑到他们面前,平视著王景宁说:“你们是警察吧,我要提供一个情况·”不等两人回复,她紧接著说:“我怀疑有人篡改医生处方和医疗记录。”
王景宁“呵”了一声,“越来越有意思了·”· · · · · · ·101-109章· ·第一百零一章 苏警官的失误·这几天真是疲於奔命,苏笏想。
他觉得累,脚上像灌了铅,连轴转几日下来,饶是年轻结实也有些受不了·有趣的是,这种生理上的疲累和心理上的兴奋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间、地点都吻合,而且陈冼还存在疾病造成的生理兴奋,有可能因此导致冲动性犯罪……会不会就是这个人·苏笏看著从医生那里要来的书,那是一本颜色豔丽的书,讲述的是油画的技巧,他不懂画,只是觉得厚重粘腻像是颜料要掉下来一样,倒是跟陈冼的画有几分相似。
翻开书,总觉得有股不好形容的味道,像是一股病态的甜香味儿,有点儿像杏仁,但是又怪怪的,总之不怎麽好闻··苏笏想,如果这是陈冼的香水味儿,他或她的品味可真不怎麽样,这味道令人退避三舍。
·他站在惠新里十六号那片小区前,有些犹豫,如果陈冼只是一个与案情有关的人员,自己去了解一下情况也没有什麽,如果他确实涉案,自己这一去很有可能打草惊蛇,是不是应该和王景宁他们联系一下呢·可是戚维扬还没有找到,他到底和这个案子涉及有多深苏笏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答案就在这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住宅区里,告诉他,是天堂,还是地狱,而站在入口处,他彷徨不已。
他摩娑著早已掏出的手机键,看著界面上自己无意识按下的号码,无比纠结,麽指在通话键上移来移去,就是下不了决心·一直呆在门卫室里观察这个奇怪家夥的保安终於忍不住出声询问:“您找哪位啊”·苏笏吓了一跳,手指一颤就按下了通话键,电话那头等待提示音响了起来,没两秒,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哪位”·苏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挂断了电话,他长出一口气,顺手把手机塞进了外套兜里。
身後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响,回头一看,是一辆白色的速腾,大概是最近碰过,左侧前有点儿凹陷,前灯好像碎了,拿了两块大透明胶带贴著·驾驶位上的窗户摇了下来,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子侧著脸盯著他看,这才发现自己挡了车库入口,连忙躲开,却心下纳闷这男人没来由的竟有几分眼熟。
保安从屋子里走出来:“您是找这小区里的人吗”·苏笏转了转眼珠,记录本上只写著惠新里十六号,具体哪栋哪层几号可都没说,正好可以问问。
“我找…惠新里十六号的陈冼…”·“这儿就是惠新里十六号,哪单元的呀”·苏笏摇了摇头,“2004年入住的…女人…高高瘦瘦的。”
他想起宣传办那个女人的描述··保安乐了:“一期这一片儿都是2004年入住的,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不是矮矮胖胖就是高高瘦瘦,这三栋楼900多户呢,对半对半也有200多户,您找哪户啊”看看苏笏一脸为难的样子,又好心加上一句:“有电话吗打电话问问。”
苏笏心想我怎麽可能有电话:“大概……三四十…三十来岁不到四十吧,”他推算著陈冼可能的年龄,“会画画儿,对了,小区刚落成的时候还给区宣传办画过几张海边图。”
他说著,看见刚才那个男人将车停在边上,朝这边走了过来,益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保安无奈的笑:“这我真不知道,我们都是合同工,那早几年的都不干了,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也不清楚啊。”
男人走过来,瞟了苏笏一眼,问保安:“有我们家快递吗”·“没有·以前您没让送过这儿来呀是不是一般都送家里了”·男人轻轻颔首,“嗯,我太太不舒服,不想让人打搅她休息。”
他又打量了一下苏笏,问道:“怎麽,是新住户又有人要开始装修了”·保安陪著笑:“不是不是。
是找人的,嘿,对了,您是老住户,”他转脸看著苏笏:“你要不问问他,说不定他知道,叫陈冼画画儿的”·男人伸手在门卫室墙上撑了一下,顿了顿,也站上了台阶,跟苏笏站在一个平面上。
他这才发现男人竟是出奇的高,自己也是一米八几的个子,这男人竟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去,至少有一米九··男人疑惑的看著他:“画画儿的,姓陈”·苏笏点了点头。
“我们家隔壁那个女的好像就姓陈,还送给过我太太几幅画儿,”他用手捏了捏鼻梁,“画得…一般·”·苏笏心中一动··“但是有阵子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在不在家,要不我带您过去”男人微欠身,很客气的问。
苏笏想了想,见见也好,还按原来那个说法,自己是画廊的,试探试探,如果确定了就是本人出来再给王景宁他们打电话,便点了点头,跟著男人进了靠外面的第一栋楼。
男人按了19层的电梯,苏笏盯著他的侧脸,男人大概是感觉到了,转过脸来,他长著一张国字脸,浓密的双眉几乎在额间连成了一条线,双眼却分得极开··苏笏想,这个男人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男人走到东边那套房门口开始敲起门来,边敲边喊:“陈太太,有人找·”苏笏看了一眼门牌号:1914··敲了好几分锺也没人应门,男人冲苏笏说:“大概是没回来。”
苏笏点了点头:“能让我看看她给您太太的那几幅画吗”从画上应该能判断到底是不是陈冼··男人点了点头,“可以呀。”
他转向隔壁1915的房间,掏出了钥匙开门,又冲站在门口的苏笏道:“您请进·”·苏笏站在门口,男人走了进去:“没关系,您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我太太在休息,我去里屋把那几张画拿出来·”·苏笏点了点头,跨进了门··屋子很大,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什麽家具,极为整洁,空气里还飘著一股好像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腻腻的……出奇的熟悉。
男人捧著一卷东西从里屋出来,笑了:“就是这些了·”·苏笏轻轻的向後退了一步,盯著男人:“你是……三院的医生·”·男人爽朗的笑起来:“真的呢,我是三院的医生,您见过我”·苏笏看著他手上的东西,没有回答。
男人自顾自的说著:“我也见过您,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您了·呵呵·”·男人热情地笑著,苏笏只觉得浑身发凉,想往後退,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香味突然浓重,的一声,他觉得後脑勺一阵疼痛,只看见一个鬼魅般的长发女人低头看著自己,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章 登堂入室·下午四五点锺的时候,惠新里小区门口来了个奇怪的男人·戴著棒球帽,穿一件灰白色的运动衫和藏蓝色的牛仔裤,帽檐压得很低,低到令人怀疑还能不能看到路。
看起来很潮的打扮,浑身上下却脏兮兮的··秋季的北京容易起风,小区往东是片工地,几年前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因为缺少後续资金成了烂尾楼,沙子水泥什麽的废料一直没运走,加上路边的小石砾,风一刮裹挟著扑面而来,闻得到的尘土味儿,要是运气不好的还会钻进眼睛里,这人却好似没感觉似的在门口站了挺长时间,一直看著楼房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终於不再望天,迈著小碎步向门卫室走来,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协调,举止还算得体的关系,一动起来倒觉得没那麽邋遢了··保安瞪著他·男人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我找1号楼1915号李先生。”
保安想起中午的事情:“你是快递公司的”·男人愣了一下,略一思索便答道:“对·李先生在吗”·保安点了点头:“中午就回来了,我没见他出去,这不车还在吗”·男人随著他的眼光望去,看到了那辆白色速腾,眯起了眼睛,仿佛自言自语般压低了声音:“撞得…挺厉害。”
 ·“可不是·也不修修,还白色的车,看著多寒碜啊·这人平常出门倒车也挺利索的,怎麽手这麽潮,这不到两个月都两次了·”·男人看著车的目光猛地回转过来,紧盯住保安,眼神锐利的像把刀子:“两次”·保安吓了一跳:“是两次啊。
上次撞得更惨,挡风玻璃都碎了,也不知道什麽时候修的,这又撞了·”·男人皱起了眉毛,仿佛在思索著什麽··保安觉得奇怪,试探著问:“哎,你是快递吗”·男人咧咧嘴,插在运动衫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保安注意到里面鼓出来一块,惊讶的问:“就一件啊”·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意味深长的说:“是啊,最後一件了,送完这件,就该回家了。”
保安很好奇:“你们这麽早就收工一月能拿多少啊”·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向一号楼走去。
他按下19层,抬头看看顶上的探头,嘴角动了动,摘下帽子,对著探头望去,好像唯恐照不清自己的样子·电梯门关上,两边的镜面涂层照出他的模样:较之前有些苍白的肤色,连日的奔走使他晒黑了些,看起来更瘦了,脸色有些疲惫,顾不上打理胡茬都冒了出来,看起来狼狈不堪,只一双眼睛灼灼有神,顾盼间精光四射,仿佛不属於这个躯壳一般。
看著镜中自己的样子,男人苦笑,确实像个苦力··叮的一声,到了19层,他将帽子扣在脑袋上,低下头,迈出门去··他在1915门口看了看,发现上面有个小小的猫眼,想了想,转身又坐电梯下去,先在电梯间外的垃圾桶里翻了翻,摘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又从後门出去,把1楼用来压空调套的几块装修剩下的瓷砖边角料扔了进去,这才又进了电梯。
他拎著塑料袋,先是绕著走廊转了一圈儿,然後来到1915的门口,并没有按门铃,只是看著那门牌号,一时间,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有恐惧,有悲痛,有愤恨,有绝望,有茫然,更多的,还是一种要了结了的坚定。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那些影响自己判断的负面情绪都变成了一股鼓舞自己的力量,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李旼有喜欢买刀,喜欢收集刀具,那年去西藏的时候花了好大功夫才托人带回两把藏刀来,现在正斜著交叉挂在客厅的墙上,是偌大一个厅里唯一的装饰品。
他刚刚擦拭完那两把刀·他喜欢干净,讨厌一切不洁·这里很脏,如果不是因为原来住的地方不太方便,他也不会搬到这麽个地儿来·灰尘四处飞扬,细菌和微生物裹在里面混在空气中肆虐,感觉得到的污浊,所以如非必要绝不开窗,但沙尘天就很讨厌,灰尘会顽固的顺著窗户缝钻进来,这个时候他会用胶条把缝隙都堵上,等天气好了再撕开。
市场上的刀具,他觉得双立人还可以,够锋利,能用一段时间·不过令人头疼的是现在已经鲜少见到磨刀子剪子的手艺人了,不好用的时候只好另买新的,虽说有点儿贵,不过好在他没有其他太多花钱的地方,从青年时代起,他就一直是个简朴的人。
门铃响的时候李旼有刚刚洗完他第三柄长刀·他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口背光,只看见一个站得极近的男人低著头,好像正摆弄著手里的什麽东西··“谁”李旼有问道。
“快递公司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有您的快递·”·李旼有一愣,说有快递是因为认出了那个警察,找理由过去搭话的,自己没有买过东西,怎麽会有快递·他走进厨房顺手抄起刚洗完的那柄长刀,轻轻走到门口,“什麽快递我没买过东西。”
从猫眼里观察著门外那人的反映··男人低下头,摆弄著手中的塑料袋,“写的是送到惠新里小区1号楼1915……李……文有收啊。”
他故意念错了李旼有的名字··李旼有松了一口气,沈声说:“什麽东西”·“写著药品·您给我签个字就行,我不进门。”
李旼有看了看手里刚刚洗过的刀,放在了餐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门,轻轻的将右脚抵在门内侧,开了一条小缝··男人垂著头将塑料袋递过去,故意在门缝上卡著,半天塞不进去。
李旼有脚往後挪了些,左脚露在外面,男人瞄准李旼有的脚,用力将袋子一丢,砸了个正中,瓷砖发出啪啦啦沈闷的响声··李旼有的左脚被砸,又被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向後退了一步。
男人一脚踹开门,李旼有刚要冲过去拿刀,就看见一截黑乎乎的管子对著自己··李旼有一惊,看清男人帽子下面孔的一瞬间,微微的笑了··“呵·”···第一百零三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戚维扬踢上门,摘了帽子,用枪管对著李旼有比了比,示意他往後退。
李旼有笑了,慢慢退到客厅里,“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看来我又低估你了·”·戚维扬没有吭气,右手拿枪指著李旼有,伸出左手,平摊著五指,远远的比了比遮住男人眼以下面孔的样子,他想不起来,他对这个人的样子完全没有印象,他只记得那个大口罩,还有被自己用刀捅了的流著血的腿。
李旼有嘴角上挑,眼中却完全没有笑意,他缓慢的抬起左手,戚维扬用枪指著他,想说什麽,却没有开口··李旼有用左手轻轻遮住了自己的下巴,“那这样怎麽样”他的声音突然低沈了起来,轻柔的,却像来自地狱一般的煽动和蛊惑:“你做个选择吧……”·“闭嘴”戚维扬大叫起来,“闭嘴闭嘴闭嘴”他狂叫著,肺部窒息一般的疼痛,嗓子也火辣辣的,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内心的动摇。
心底最脆弱的那个地方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潘多拉的盒子被再次打开了一角,那些他想要永远遗忘的丑陋的可怖的绝望的往事像发黄的老照片一样涌上心头,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腥涩的气味,恐惧,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意念……胃有些翻涌,他咽了口吐沫,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深呼吸,深呼吸,他对自己说,慢慢的平静下来。
李旼有笑了,居然还笑得很愉快: “原来你还是记得·”他好像真的挺高兴一样,“你真是个奇妙的孩子,冲动又诡计多端,粗鲁却挺有礼貌,明明天性凉薄却似乎很期待温情……最让我觉得心醉神迷的还是你坚忍不拔的生命力,我一直都低估了你的求生意志,居然无论怎样都不舍得放弃这个肮脏的世界,就这麽一直一直活下来了……我一直在想,怎麽才能让你放弃生的渴望呢。”
戚维扬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的挑著,仿佛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倒流到头顶一般,想开枪,想一口气把所有子弹都打在这个男人身上,看著子弹在他体内爆发,看见四散的金属片撕裂他全身的血肉,让他哀嚎,让他痛不欲生,可是那样就满足了吗那样就能解决吗和自己的痛苦相比那简直是天堂了。
拿枪的手微微抖著,戚维扬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要上当,不要上当,这样打死这个疯子太便宜他了·来这里是为了什麽,不就是为了从心理上击溃这个男人吗了结,没错,但不是这样,像个愚蠢的杀手一样只会用子弹来解决问题。
枪会用到的,但不是现在·是痛,那些本应该被遗忘、被埋葬的东西又翻出来了,血连著肉,连著筋,连著肝,连著肾,连著五脏六腑,连著心,但他忍得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性冲动自以为是的孩子了,这些年另一个身份的生活,让他学会了坚韧,忍耐,分析,他不会这麽轻易被击倒。
戚维扬立下了决心,枪在自己手里,不能让这个男人掌握主动权,想到这里,他咧了咧嘴:“感谢你对我人性朴素而原始的分析,我活著就是了,至於卑微还是高尚与你无干,生命的循环就是如此。
你若是因什麽难言之隐过得痛苦,也不必苟且偷生,打开窗户把身子探下去就解脱了·”·李旼有交叉的双臂动了动,他眯起了眼睛:“我忘了你现在是个心理医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你居然也做了医生,更没想到竟然还在三院的神经外科呆过真遗憾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说真的,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你来,还是在四院那一次,你的反应,你的神态……我突然就想起来了,那个精神分裂的,因为恐惧与胆怯可以放弃所有一切的小孩……”他笑了起来,“你为什麽会不记得我了呢为了让你记起来我可费了好大的劲儿呢,那些都是我送给你的,纪念那个失去的‘7号’,看来还是有用的,我几乎都快放弃了呢。
失去记忆的日子一定很寡淡吧,真是难以想象你现在的心情,当你想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头晕有没有呕吐有没有恨不得自己不要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忘记的幸福真令人作呕,那是我们小小的约定,可你却不记得了。
好在你终於记了起来,而且居然能够找到这里来,真令人感动·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韧性的人,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叹为观止,”他叹息一般说著,这一次倒真是没有什麽轻蔑的意思,“我这样想,所以当我看到路边那个血迹斑斑的年轻人,想带他回来的时候,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我有些吃惊,这麽像,这麽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他,我是个很重承诺的人呢。”
·戚维扬沈默了一会儿,他还真不知道,江帆因为长得像少年时的自己而躲过一劫·他努力克制著,不让自己的愤怒流露出来,在这个疯子心里,人命到底是什麽那些丧命於他手下的人,好像是没有思维,没有感情,没有知觉的肉块一般,对於这样的人,他应该怎样著手·他想了想,缓缓开了口,“找到你并不是件难事。”
·第一百零四章 那些本应被遗忘的往事·李旼有“哦”了一声,“愿闻其详·”·“你所不知道的有两件事·”戚维扬看著高大的男人,“第一,我对老板娘有印象。”
李旼有轻轻嗤了一声,戚维扬将左手攥成了拳头,痛苦的吞咽著,仿佛要说出口的话会灼伤他的喉咙,“……在我呆在那个小地下室的时候……”·李旼有阴沈的看著他。
“第二,尽管不愿意记得,可当记忆涌上心头,我才意识到那些经历在我脑海中留下了多麽深的印象……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声音,每一丝气味,都烙在我脑中。
尤其是……当我在对自己曾有记忆不知情的情况下,竟成了一名医生,那些记忆的碎片就慢慢形成了一个雏形,直到我一点点填满它,拼图就出现了·”·李旼有还是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的看著他。
“首先,是她的错觉症状·”戚维扬说,他紧紧地咬住下唇,唇色有些发白,“她告诉我,我们被关在一个移动的房间里,墙壁是歪斜的,地面起伏不平,凹下的地方全是鲜血……”他眼神有点儿黯淡,仿佛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压低了的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跑不掉了,我们跑不掉了……”·“……在无边的黑暗中,恐惧是会传染的,她告诉我,四周有残肢断臂,切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浑身发抖,更何况我也看到了……门缝里的灯光……”戚维扬看向李旼有,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戴著口罩的医生……手中的刀……鼻中闻到的全是血腥味……我对她说的所有话信以为真,我以为……她也是被绑来的,和我们一样。”
李旼有冷笑··戚维扬不为所动,接著往下说:“我恢复记忆之後,因为……朋友的帮忙,曾经有机会去过那个院子,就是你现在盘给一家开洗衣店的,我鼓起勇气,去了那个地下室……里面除了还残余的一些手术器械,什麽也没有。”
“……也许那些残肢断臂被我们埋了·”·“也许·”戚维扬盯著他的眼睛,“更有可能,那里从来就没有什麽残肢断臂和满地的鲜血,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李旼有没有吭气,对此不置可否··戚维扬又接著说,“其次,是她的幻觉·有时候她会在我身边翻滚,哀求,哭叫,恳求那些人不要折磨她,不要用钢勺挖进她的脑子……她满地打滚,我四周发出啪哒啪哒的巨大响声……我缩在一片黑暗中,恨不能融进墙壁里,闭著眼睛,什麽也不想看,也什麽都看不见,只满心祈求著那些人不要来折磨我……那种痛苦很真切,我没有怀疑过,说不定对她来说真是那样的痛苦吧……”·李旼有脸上的表情很奇特,有点儿像是悲哀,更像是一种绝望的麻木。
“还有她的自动症表现,她会……重复的做一个动作,会突然……兴奋,持续一段时间後却毫不记得·”戚维扬的汗毛竖立,他似乎又记起了黑暗中,那双冰凉的手划过自己肌肤的感触。
刺痛··李旼有终於忍不住出言讥讽:“你为什麽不详加解释,她持续的动作和突然的兴奋就是不停的解开衣扣,抚摸,并跨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大声呻吟还是说你也沈醉其中对她不记得你觉得难过”·男人的眼中露出残忍的凶光,戚维扬努力克制著自己皮肤上那股瑟缩的感觉,这麽多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没有摆脱那种黑暗中疯狂的感触:粘稠的,腥咸的汗水,滑腻的肌肤,潮湿的,贴在面颊上的发丝……·他轻轻地说:“只有恐惧而已。”
李旼有咧著嘴笑了,笑容中带著刀,带著针,像是轻轻打开炼狱之门般恶意与期待,“恐惧会让你食髓知味恐惧会让你忘记和你一起被带来的朋友如果我告诉你,在你发出下流声音的时候,他正戴著嘴上的胶布,流著泪躺在离你不远的地上,静静地,恨不能生命早点儿流逝而去,你怎麽想他被绑著的双手,无法伸出去堵住自己的耳朵,他被胶布贴上的嘴,无法张开大喊,甚至不能发出哭泣的声音,只能痛苦地听著,肝肠寸断的忍受著你的背叛,浑身颤抖……”·一声巨大的响声,子弹击中了李旼有身旁的沙发。
戚维扬眼光似两把锥子,死死地盯住李旼有,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别以为我不会杀你,我想这一刻想了很久了·我的罪我自己会偿还,用不著你提醒,你造的孽也一样。”
李旼有微微一笑:“你果然是个疯子,是个和陈冼一样的疯子,难怪他会放了你·你不怕枪声把警察招来这枪是那姓苏的警察的吧”·“我没打算活著离开。”
戚维扬眯著眼说,他的眼神突然一滞:“你什麽意思”··第一百零五章 手术、枫糖浆与癫痫(上)·李旼有无视戚维扬的话语,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甚至还伸出手去轻抚著弹孔在沙发靠背上留下灼痕的纹路,戚维扬看著他的指尖仿如有个体生命一般舞动,在布料上温柔的摩挲著,心中不禁升起了一阵寒意。
难道苏笏会落在他手里不可能,以苏笏的身手,这个连14岁的自己都能伤了的男人根本不是对手·可是李旼有的话是什麽意思他怎麽知道枪是苏笏的,关键是,他怎麽知道苏笏没有枪当然也许他只是蒙的,为了让自己心生恐惧。
可是万一呢苏笏没有回警局,这点已经方台台证实,难道这个痴人真的从自己透露的只言片语中一路追踪而来·他的心激烈地动摇起来,那种急躁的,想要砸了什麽出气的情绪又窜了上来,呼吸也有些不稳了,然後他发现,李旼有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这边。
·戚维扬立刻沈下心来,这个人在算计·可恶,可鄙又可怜的混蛋··他调匀了呼吸,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能被这个人牵著鼻子走,如果刚才的枪声真的会引人来,一定要在那些人来之前做个了结。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让我们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吧,错觉,幻觉,自动症,犯病过程伴随著抽搐,全身强直痉挛,扭曲的尖锐痫叫,有病理性兴奋,发作後对发作情况完全不能记忆……恢复记忆後,我重新把记忆中的碎片排列了一下,惊讶的发现,这些症状与癫痫完全一致。”
戚维扬看著李旼有,“我想起来,小亮告诉过我,老板娘有羊羔疯,几乎不出来,我们每次玩完游戏交钱找不到她的时候,都是由小亮直接穿过长廊到後面把钱给她。
说起来,我见过她清醒时的样子只有两次而已……”他想起那条长长的,粗糙的水泥地长廊,屋子里总是有一股苦苦的药味儿··“直到那时,我才隐隐意识到……黑暗里的那个人,其实不是被抓来的,而是游戏厅的老板娘。”
李旼有的手指在沙发上轻弹著···“我只知道游戏厅的老板娘,从来没有问过老板是谁,我对你没有什麽深刻的印象,14岁的我是不会费心去看一个整天戴著口罩,身上散发著一股苏打水味道的人的。
但是我记得,游戏厅的里屋有一个小门,穿出来就是隔壁那个几乎没什麽人去看病的诊所·在那个黑暗的充满恐惧的狭窄空间里,透过一闪即过的星点灯光,我看到一个戴著口罩手拿刀具的人……”·“所以”·“我不知道老板娘叫什麽,她的名字肯定不是老板娘,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隔壁小诊所里看起来像科学怪人的大夫姓李。”
李旼有笑了起来,“科学怪人有意思,我喜欢这个名字·你这麽多的不知道,怎麽就突然知道了呢”·戚维扬的脸色很阴霾,“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那段不堪的往事中,那个人并不是完全的女人。”
戚维扬想起宋歆,在他丧失了那段痛苦的记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的时间里,他的潜意识中仍然对那可怖的,难以启齿的,却充斥著年轻肉 体本能的交 合行为有著特殊的记忆,他强烈的排斥著,从心里从脑中将这段不堪的记忆彻底割舍,却在某个自己也不知道的位置保留了一块空地,那块空地对那些病态的行为还有著丝丝缕缕的印象,却说不清,道不明,以至於他和宋歆的夫妻生活,无论如何都不对……这不是他们离婚的决定因素,却也是一个重要诱因。
至於那个始作俑者,就像宋歆当时说的,“你在自己的四周蒙上了一层雾,和你在一起就好像黑夜永远也走不到天亮一样”,当时曾经以为女人矫情,如今才知道,那是她的直觉。
他确实没有和盘托出,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李旼有的手猛地动了一下,戚维扬的枪管一直对著他,他的双手又慢慢放松了··戚维扬盯著他的手,“於是我至少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老板娘,有癫痫·第二,她不是个完全的女人·第三,游戏厅的隔壁有一个医生·”··第一百零六章 手术、枫糖浆与癫痫(中)·戚维扬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过你,当我未经洗衣店店主邀请,擅自穿过他的後院来到那间已经封闭多年落满灰尘的屋子时,发现了一些……整容手术器械,没有微创类的,我肯定是早期使用的,因为微创器械使用在中国98年才刚刚开始。
我猜那是你的·”·李旼有放在沙发上的指尖蜷曲了起来,但还是没有说话··戚维扬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暗暗的想:是现在了,这混蛋已经开始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说:“从那一刻开始,我突然有了一个推论,但我亟需证据来证明·可惜虽然现在网络这麽发达,早期的学术资料还是非常少,而上学的时候……我从来就对整容外科没有丝毫兴趣。
於是我回到北京,托朋友在医学院的资料库里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篇论文……”·李旼有突然颇为自傲的笑了,喃喃道:“从中医药学看希波克拉底-盖伦体液论与变性手术的关系及其临床实践。”
“没错·就是这篇·中国公开报道的第一例变性手术是80年代後期在上海由何青教授操刀的,北京地区第一例是由整形外科的权威专家陈仲涣教授和他的弟子,现在仍从事整形外科工作的陈子康在90年底进行的,而你这篇论文的时间介於两者之间,在89年。”
  ·戚维扬没说,其实三院在91年的时候也做过一例男女互换*殖器手术,由赵佶教授操刀,只不过手术失败了,後来赵佶从副院长位置上退了下来,黯然离职,接替他的正是胥黎的父亲胥承闵,这件事影响很大,三院的整形外科从此一蹶不振,後来干脆并到外二去了。
李旼有冷笑起来,“他们只不过是治标而已·变性手术实质性、灵魂性的东西根本没有触及·陈子康的认识限於皮毛,他那套什麽只有存在性别认知障碍的易装癖者才能作变性手术,需要精神医生和心理医生的诊断之类的理论简直是扯淡易装癖在中国现阶段就归为精神障碍一类,怎麽才能同时既得到精神科医生关於精神正常的结论又得到心理医生对性别认知障碍的鉴定而且为什麽非要易装癖者才能做变性手术存在性别认同障碍其它表现的就不能做吗他以为*器官是抗原性反应最强的器官,所以只要解决了这方面的风险整个手术的风险就大大降低了,殊不知变性人最大的困扰来自於脑,来自於心,来自於社会的不认同,不解决这一点,手术再精致也没有用你看看他做完手术的那些人,除了色情行业还能从事什麽”·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李旼有侃侃而谈,他的双眼散发著狂热的光芒,语速也快了起来,简直像是换了另一个人。
“变性手术是一门很复杂、很精细、要求很高的医学科学,它不单纯是医疗技术本身的问题,还牵涉到法律、道德、伦理、宗教和社会学·从医学外科手术来说要解决四个方面的问题,首先是脸部轮廓的改变,然後胸部的整容,不论是切除还是填充,切除要做到创口小,创面平整,填充要做到流畅而富有弹性,接著是*殖器的转换与再造,必须完成正常的性生活而且对方不能发现,最後还有喉结的切除(或再造)和声音的调整,声带的手术处理。
这是四个方面都完满了,才算成功·比如说,要从外科手术角度完成男性变成女性的改造,需要进行的工程包括阴 茎和睾 丸的切除,尿道移位,人工阴 道成形及诸如乳 房增大成形和颜面、颈、颧、额部等面部骨骼女性化的手术,还有甲状软骨缩小,声带调整,电解或手术除毛等附加手术和疗法。
但这些还不够,即便是陈子康口中的易装癖,完成手术後,由於多年来社会的浸染和个人的认知,还是会感到自卑,有的会後悔,甚至因为排异反应自残·这些人只报道了陈子康成功的手术,不成功的根本就没有提过,只不过是因为姓陈的父子俩家里有钱就只手遮天”·这一点戚维扬是真不知道:“陈仲涣和陈子康是父子”·李旼有哼了一声,“陈仲涣坐视他儿子剽窃我的成果,用完後又一脚把我踢开,就是因为我在陈子康之前替一个性别倒错者作了手术,而且成功了他们拿出那套根本没有得到法律认可的所谓‘四证明’论,因为我没有要求病人提供精神医科诊断就判定我是残害器官罪,让我在整容外科界混不下去赵佶同情我的遭遇,也认同我的理论,就由他出面做那个手术,本想著能够扳回来,可惜,排异反应太强烈,最後手术失败了。”
戚维扬看著李旼有复杂的表情,突然想到,“你进三院也是赵佶托胥承闵安排的”·李旼有嘲讽的笑笑,“他有把柄捏在赵佶手上……很遗憾。”
这句没头没脑的“很遗憾”让戚维扬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愤怒,“胥承闵让你进医院,你开车撞了他儿子”他从方台台那里知道了胥黎车祸尚未脱离危险的消息,也正是这个消息最後促使他孤注一掷来到这里。
“你为什麽撞他因为他看见你开车撞了张强”·李旼有有些吃惊的看著戚维扬··“你楼下保安说你的车连著撞了两次。
第一次就是张强吧你为什麽要撞他他在去四院看郑小楠的时候认出你了他能知道什麽还是你心里有愧”·李旼有淡淡的说:“他看见我的车後座上有血迹,运那个学生的时候留下来的,他想要钱。”
戚维扬心里有些悲凉,张强养不起郑小楠,最後见他那次,他也说过郑小楠的身边并不缺人,他是想用金钱来维系与这个可怜又太过现实的女孩的感情,可惜他看错了人。
他没有想到他碰到的是一个凶残的连环犯,白白搭上了一条命·· “那胥黎呢又是为什麽”·“我给张强做的手术,手术中我动了点儿小手脚。
我本职就是脑外科,对整容外科感兴趣的时候投入陈仲涣门下,没想到被倒打一耙·这点小动作对我来说不算什麽,竟然被胥承闵的儿子发现了·”·“所以你就要灭口” 戚维扬怒视著李旼有。
“我还是犹豫了一下,不然他根本活不到现在·”李旼有抬起头看著戚维扬笑了:“他好像是你朋友很遗憾,我得告诉你,我也在他那个抢救组里,我後悔了,他活著太麻烦,就悄悄在ICU机器录入的医嘱里改了几条,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快断气儿了吧。”
·第一百零七章 手术、枫糖浆与癫痫(下)·李旼有挑衅的看著戚维扬,交叉手臂,索性向後靠在了沙发上··“人渣”戚维扬绷紧了身体,用全部的毅力克制才没有再扣动扳机。
李旼有嗤笑著,“什麽人渣谁是人渣陈仲涣和陈子康怕我再有什麽动作,联络了所有的人脉逼得我在哪家医院都呆不下去。
在他们盗用我的手术理论名利双收的时候,我只能缩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肮脏的寒碜的可怜的小黑屋子里鬼鬼祟祟的为那些来历不明的家夥做手术直到陈仲涣死了,陈子康又出了事故,这次他那万能的老子罩不了他,终於吃了官司,公立医院呆不下去,去了私人医院,我才有机会出来,还不能在整形外科领域我的努力呢我的青春呢我多少个日日夜夜寒窗苦读认真钻研兢兢业业付出的代价呢”·戚维扬脸颊的肌肉抽动著,“老板娘本来也是你的病患吧你居然替一个癫痫患者做变性手术你还有没有职业道德这也是别人造成的吗”·提到陈冼,李旼有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凝固,他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戚维扬眯起了眼睛,他想起癫痫的诱发因素:“她的手术并不成功,癫痫大发作那麽严重,正常的时候却没有见过用药,你把她送到了第四医院,症状看来也并没有见好。
你为什麽会对一个患者这麽上心他们在你的眼里不都是可以切割的证明你理论的试验品吗……”他眼珠一转,拉长了声音,恶意的说:“难道说她的癫痫实际上是因为你失败的手术造成的他本来是个正常人,因为你自以为正确却没有理论依据的虚无的观点,以及建立在这个观点上道德沦丧的手术使他变成了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而你对他脑部动的手脚和自身身体的错位引发了癫痫”·李旼有脸色骤变,狰狞著面孔站了起来,甚至连他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戚维扬咬住了下唇,看来这场他赌赢了·可是李旼有沈默地用咬人一样的视线盯了他许久,竟然笑了··“运用你那套虚无缥渺的心理分析理论不太成功啊。
不过也难怪,所谓的心理分析本来就是垃圾,一个连依据的材料是否真实可靠都无法验证的理论,能有什麽科学可言让我来猜猜你为什麽要学习这种狗屁不是的东西,是因为丧失了自我吧,跟弗洛伊德一样,因为不了解自己和自身具有的矛盾,所以借由分析别人来意- yín -,最後什麽也解决不了。
不过是建筑在个案臆想上的毫无实证的海市蜃楼而已,居然也能形成理论一套以临床观察形成的理论,建立在观测者的个人经历和先入为主的基础上,通过不断的把从患者那里了解到的只言片语以伪科学形式的语言暗示强加於患者,达到了所谓的解释、分析、治疗的目的你真的相信吗你有没有用这套理论分析过你自己比如为什麽在那种你看来是黑暗的恐惧的环境下,还会遵循自己的本能享受肉 体的愉悦是因为人性如此还是你天性如此比如为什麽到了关键时刻你永远都会优先考虑自己把同伴搁置一旁,像被你抛弃的那个男孩,他一直在你身旁,即便如此你还是义无反顾毫不回头的自己跑了,你想知道他的下场吗还不是胆怯的连问都不敢问还有把枪给你的那个警察,你明明意识到他可能落在我手里了,却装作不知道,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完成你的复仇啧啧啧啧啧,真是自私到家了,我说你是个生命欲 望堪比蟑螂的小孩,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
戚维扬的呼吸滞了一滞,甚至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李旼有的话像巨石一般向他砸来,悲哀的是他竟毫无还手之力·他觉得口腔里有铁锈的气味,不知道嘴唇是不是已经被自己咬破了,颤抖著说:“苏笏不可能在你手里,别吓唬人了。”
李旼有桀桀桀地笑了,“我当然不会抓到他,可是他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呢为了避免你不信,我还是说说吧,那个警察高瘦结实,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一条商标上写著ACNE JEANS的裤子,还有一双跟林护士男朋友买给她天天献宝一样背在身上的包同样花纹的鞋,怎麽样想起来了吗”··戚维扬的脸色变了,他的心狂跳起来。
深蓝色的外套自己没有见过,可是acne的牛仔裤和burberry的鞋是一起去青岛的时候苏笏穿在身上的,自己开玩笑说他奢侈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地说是苏嫿买的,难道李旼有不是在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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