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啸绝岛 by 大醉大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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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啸绝岛 by 大醉大睡(5)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鲁逢春坐在一张长凳上,完好的腿和残疾的腿一左一右伸直了往外支着,张大了嘴恶狠狠地咬烧饼,好像手里捏着的不是烧饼,而是仇人的脖子。
他几口吃完一个,往旁边一伸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跟班从盖着棉被的大盆里抓出一个新的放在他手上,他一口又咬掉了一小半,眼睛血红,好像一头撕咬着猎物的老虎。
季舒流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装得对二门主尊敬一点,率先冲过去问鲁逢春:“铁蛋怎么了”·鲁逢春的身体前倾,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
他抬头看了季舒流一眼,浓黑的眉毛一跳,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全都塞进嘴里,再喝掉半碗肉汤,鼓着两边腮帮子站起身来猛嚼,嚼完才道:“今天早晨,铁蛋跟几个年纪小的弟兄一起出去买包子吃,突然有个披头散发、武功却很不错的疯子冲过来,扛起铁蛋就跑,在镇上横冲直撞一番又跑出镇外,因为人多口杂,有的说他去了东边,有的说他去了北边,现在还没查清楚……”·突然,一个不屈帮众走进来道:“闻姑娘带着她那俩徒弟帮着理清了线索,认为他第一次往东走,出镇以后又折回来,最后往北出镇。
俺们觉得她说得有理,看见他往东走的人都是起来得早的·”·那次受伤以后,闻晨忽然就不喜欢在桃花镇当妈妈了,刚一能动就领着小杏和小莲一起搬到英雄镇,准备等身体养好了就开家正经小店谋生。
她少年时混过江湖、懂得规矩,店还没开就与不屈帮的英雄们混熟,看来,这次不屈帮遇见难题,因为帮众都鲁莽有余细心不足,才找她帮忙整理线索··鲁逢春浓眉紧皱,沉思片刻,一拍柱子:“就是北边,走秦二门主,你们能帮忙不”·秦颂风点头:“好”·&lt三&gt·英雄镇北有两条岔路,左边通向黑水湖,右边通向芦苇沟,两条路上都有许多杂乱足迹,实在难以辨认。
最终鲁逢春和季舒流一起往左去,赛张飞和秦颂风一起往右去··鲁逢春一行快到黑水湖侧畔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铁蛋··黑水湖是个怪模怪样的湖,湖畔的地势犬牙交错,今冬严寒,湖面冰封三尺,冰上还盖着新雪。
雪上有一排脚印,通往湖中间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大石头旁边的湖面被人用利刃破开一个洞,年轻的疯子披头散发,拽着铁蛋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浸在湖面破洞里摇晃,口中不住咆哮:“管家的,杀人的,排第五的,我知道你们跟着,来呀,放了我主上,否则我叫这小东西陪葬”·他好像内功不错,咆哮声中,周围的积雪都在震动。
铁蛋却没有震动,他在严寒中浑身湿透,棉衣上结满了冰碴,脸色惨白如死,已然意识不清,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鲁逢春等人躲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眼见对手武功不凡,鲁逢春更加谨慎,将多数人留在更远的地方,只带了两个精锐和季舒流一起靠近。
然而身手再好也过不去,那疯子周围一马平川,即使秦颂风那样的轻功也不可能转瞬间飞过去,如果放箭,铁蛋一旦落入湖底,救不救得出来就只能看运气了··疯子大骂片刻,又拽着铁蛋的头发对准他的脸唾沫横飞地大骂:“小东西,谁教你小小年纪背信弃义、造谣中伤若非你的命能换我主上反击的机会,我定然将你剥皮实草”·季舒流已经听呆了,鲁逢春也满脸冷汗:“他说的人我一个不认识,我的仇家里从没听见这号人物。”
季舒流闭目片刻,睁眼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救人”·鲁逢春抹一把脸:“这里,”他指着石块背后的一片湖面,此地并非那疯子目光所及,“悄悄开个洞,从里面游过去,从湖里救人。”
季舒流眼前一亮:“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帮里水性好的武功都差,武功好的水性都差,”鲁逢春狠狠咬着牙,“我上吧,你在远处协助。”
季舒流摇头道:“我水性也过得去,我上·”·鲁逢春打了个冷战:“湖里的水太冷,你可能支撑不住·”·季舒流道:“你的武功太倚仗你的枪了,那枪又太沉,不便带下水。
万一需要从水里爬上去在冰面一战,太不方便,让我去,至少灵活得多·”·鲁逢春尚且犹豫:“要不还是等秦二门主”·“来不及了,”季舒流道,“而且,我可以用毒。”
&lt四&gt·季舒流的剑很锋利,切开冰面,并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至少那个不住咆哮的疯子并未察觉··他解开腰带,把外面吃水的冬衣全都脱下,连碍事的长剑也放到一边,左手握着匕首,嘴里叼着一个芦管,腰间挂着装有淬毒暗器的皮囊,缓慢地跳进冰洞中。
他不急着过去,先露着头活动了片刻,确认自己不会突然抽筋,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准方向潜入水下··他腰间拴着一条剪断他人衣服系起来的长布条,以来用以无声地传信,二来也能防止他在水下出事。
季舒流很顺利地找到了铁蛋下方的那个冰洞,悄悄将芦管一端伸出水面,拉动三下长绳示意自己已经就位·那疯子毫无所觉·然而季舒流在水下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疯子站立的地方地势颇高,此刻并没把铁蛋浸入水下,手中匕首却在铁蛋脖子附近来回比划,这绝不是一个良好的时机。
季舒流悄悄地换了口气,渐渐感到指尖冰得发痛,头脑冰得发木,他左手用力地握着匕首,右手扣在淬毒小刀末端,默默运功,竭力防止四肢僵木,双腿缓慢地踩着水··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有点走神,总是想起刚才热气腾腾的汤碗和烧饼夹肉。
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不止因为忙,也因为毫无胃口,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了迟来的饥饿,有些后悔,只好把右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阻止自己继续走神··手冻得太狠,居然没咬疼……他只好又使劲地咬了一下。
上方的疯子咆哮不休,嗓子恐怕都已经喊坏,却依然没停,突然,疯子再度把铁蛋整个人浸入水底··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还带着牙印的苍白右手从水面下伸了出来,顺利地把小刀自下而上深深刺进疯子的小腿。
也许是冷天里人的血流缓慢,那疯子居然没有马上倒下,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暴跳而起,左手还抓着铁蛋的衣襟,右手高高举起匕首,对准铁蛋面部扎了下去·季舒流从水里冒出来,左手匕首切下,切的不是疯子的手,而是铁蛋的衣襟。
衣襟瞬间被切掉,季舒流抱着铁蛋在水中翻了个身,往旁边躲藏··疯子的腰力极大,带动他整个人扑倒,匕首刺入水面,水中忽然泛起一股血花,渐渐散去··这时毒-药终于从小腿传遍全身,疯子双眼翻白,顺势一头栽进了冰洞。
直到此刻,鲁逢春才带着他手下一名精锐冲到此处——另一名还在那边拉着长绳不敢松手·二人相顾惊骇,趴在冰面裂缝的边缘,焦急地大喊铁蛋,喊完又喊“季少侠”,嗓音都走调了。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是谁的血· ·☆、惩罚· ·&lt一&gt·季舒流在水下就听见了上面的呼喊,踩着水重新浮起,右手抱着铁蛋,左手抓住鲁逢春不停哆嗦的手,从冰洞里爬了出来,然后才割断腰间系的长绳。
鲁逢春惊魂未定,把两人一起拽到冰面上还不放心,和旁边的手下一左一右将人扶到岸上,见儿子呼吸平稳,才瘫坐于地,双眼赤红,好像只差一点就能哭出来,他喘了两口气,先给季舒流披上刚才脱在此地的外衣,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儿子身上,低声问季舒流:“你伤势怎么样”·“没事,只是肩上被划破了。”
季舒流穿好外衣爬起来,“赶快回去,冻死了·”·他们步行到远处大路,各自上马,分出两个去通知秦颂风等人,其余的一起赶回英雄镇··铁蛋不愧是少年人恢复快,上马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全身直打哆嗦,在马上缩头缩脑,一边吸鼻涕一边解释:“爹,前天下午,我去找小虫子,就是常和我一起玩的那个小乞丐赌钱,正好看见一个口音怪里怪气的人拉着他问他认不认识字。
“小虫子说不识字,然后那人拿出三钱银子,让他去桃花镇三月楼后门的大石头底下压一张字条·我感觉那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就跳出来抓着小虫子的领子说他欠了我的钱想赖账,那怪人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鲁逢春抱着儿子极力为他挡风:“然后怎么了”·铁蛋道:“昨天傍晚,我又想去找小虫子玩,半路遇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叔,他到处找年纪小、穿得破的,问有没有人叫他们传什么信,又问他们听没听见平安寺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那个大叔很客气,所以我就悄悄跟上去,把小虫子的事告诉他了·”·鲁逢春皱眉:“跟你被疯子抓走有什么关系”·铁蛋道:“大叔叫我跟着他去别处作证,我不肯,大叔就自己找来几个人听我做了证,还弄来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的画像叫我认脸。
然后大叔就走了,叮嘱我别把这事说出去·然后就是今天早晨,那个疯子突然抓起我就跑,叫我跟着他去告诉别人我昨天说的是谎话,是受人指使瞎说的,否则就掐死我。”
鲁逢春拍一把他的头:“你应该假装答应下来”·“我答应了你真以为你儿子傻呀”铁蛋道,“但是这个人跑到东边转了一大圈,没找到那个大叔,然后他在镇子里故意横冲直撞了一大圈,才跑到这里,一个劲的喊那个大叔出来,但是那个大叔一直没出来,我觉得可能是跟他错过了,根本没看见。”
鲁逢春咬牙切齿地骂道:“奶奶的,不就是平安寺,也是爷爷的地盘,爷爷回去就把它翻个底朝天,不信翻不出线索来”·铁蛋言语流畅,明显最多着了点凉,鲁逢春一颗心落回肚里,才想起来对季舒流道:“季兄弟,我这么大岁数了就这一个儿子,你救了他的命,就是整个不屈帮的恩人,以后只要你开口,没有我不敢办的事你杀人我就帮你挖坑埋尸”·季舒流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潘子云的死实在太蹊跷,他甚至暂时不敢告诉铁蛋真相,默然良久才把马凑到近前,小声道:“我现在就有事相求,但你别让任何其他人知道,铁蛋,你也别说出去。”
鲁逢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出他脸色不对,肃然道:“行·”回头叫几个手下跟在二十丈开外··季舒流道:“第一,我怀疑铁蛋遇见的这件事不简单,希望和你们一起查到底。”
鲁逢春道:“没问题·”·“第二,这个东西你见过没有”季舒流悄悄拿出潘子云死前攥着的那半块玉佩··“不认识,”鲁逢春道,“这个玉佩成色又不好,想查都没处查去。”
“第三,大概也不用问了·”季舒流泄气,“有关天罚派,还有没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传闻·”·鲁逢春一顿:“这事很要紧”·季舒流吃惊地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红。
鲁逢春肃然看了他一眼:“天罚派失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官判当年没死·儿子,你也听好了,这是你爹的秘密,其实,我和天罚派有仇。”
&lt二&gt·“江湖中人都知道,鹰眼老柳几十年不死心,最终抓住了一个灭门惨案的真凶……”·那真凶逃亡以后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在当地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俨然是个大善人,可惜当年的灭门惨案手段太过狠辣,罪无可恕,官府最终还是判了他斩首。
他后来娶的妻子在他斩首同日自杀身亡,死前依然坚信丈夫是个好人,认为这是官府构陷富商牟利而制造的冤案·他不满十岁的儿子悲痛欲绝,雇凶谋杀捕快老柳,将之重创。
老柳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亦是喟叹不已,从此隐退,不再涉足江湖··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到永平府以来,已经听好几个人提起这个故事,疑惑地道:“此事好像真的发生在天罚派失踪前不久。”
“不是,跟天罚派失踪没啥关系,只不过,”鲁逢春指着自己残疾变形的右腿,“那个雇凶杀人的儿子就是我,我雇凶重伤老柳付出的代价,就是九岁那年,被上官判亲手废了一条腿。”
季舒流惊诧道:“你当年……”·“我当年当然相信我娘的话,认定我爹不是那种人,现在……唉,我爹还真是那种人,证据确凿得很。”
铁蛋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老柳不是没死吗,他凭什么打断你一条腿”·“儿子,老柳要是死了,你爹我还活得到今天吗”鲁逢春哂笑,“上官判没要我的命,只打废一条腿,已经是手下留情,他说我要是再大几岁,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
当年天罚派仇家遍地,不就是因为很多被杀的人的亲朋好友觉得罪不至死·”·季舒流沉默片刻:“年纪尚幼,事出有因,心存误解,杀人未遂,上官判下手过重了。”
他看着鲁逢春,“但一个九岁孩童,商人之子,如何能找到可以行刺鹰眼老柳这等成名人物的杀手我只记得,苏门寻找雇主,都是看谁和人有仇,心存杀念,自行派人上门联络诱导。”
“聪明,”鲁逢春总是粗鲁浅显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远,“就是苏潜手下,那回去的杀手运气不好,上官判正好路过,横插一脚,直接把他们宰了。
本来上官判也找不着我,但是我当年特地请苏门的人写了几十张给我父母鸣冤的大字,叫他们杀完人之后扔在街上,上官判一搜,他奶奶的正好找上门来·我以前也是蠢,总觉得欠苏门几条命,逢年过节还给他们送点礼,却不知他们暗中早就跟老南巷子打得火热。
后来一想,苏门不就是看中我手上握着的那点家产,才勾引我下手的我真他娘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奚愿愿曾在苏门看见鲁逢春,潘子云因此怀疑鲁逢春也和苏门有勾结,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季舒流道:“看来你其实不姓鲁·”·“鲁是我姥姥的姓,现在我就姓鲁·”·季舒流沉默良久,又问:“可你为何知道上官判还活着”·鲁逢春道:“我这个人,枪法上还是有点天赋的,但是直到十年前才武功大进,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当上英雄镇的头号人物,你就没奇怪我是怎么大进的”·之前为了宋老夫人的事,尺素门详细调查过鲁逢春的来历,虽然没查出他刻意隐藏的身世,也知道他无亲无故,十几岁就混迹街头。
最早他只学过一点不入流的拳脚,借着拐杖之力笨拙地出招,但为人仗义,多次替弱者出头,名声很好·随着出手渐多,他武功也磨练得越来越好,后来又把拐杖换成了铁枪,苦练多年,终于融会贯通,悟出用枪法弥补残疾的方式,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号称永平府第一高手。
鲁逢春道:“十多年前,我枪法遇见一个‘坎儿’,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那儿了,再也没有寸进·我还以为这辈子就止步在那里了,结果十年前一天半夜,突然有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混进不屈帮里,做贼似的把我带到镇外,捏着嗓子让我用了一遍枪法给他看。
三天以后,他又来了,拿着我的枪重新使了一遍……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也必须得承认,他改出来的那套枪法,真是点铁成金·”·“他是……上官判”·“人走路的姿势,习惯的动作,二十年也改不了。
他以为我不认识,但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那就是上官判本人·再说除了他,谁能三天改出一套上好的枪法”·可如果上官判没死,而且武功无碍,为何不肯站出来,为何不说出天罚派失踪的真相,为何让他的好友、燕山派元掌门找了他一辈子,至死含恨但这一切,鲁逢春自然不知。
季舒流想起回家时看的那《洗罪愆》,心中一动,问道:“这个人蒙面蒙得严实吗,脸上、手上有没有疤痕”·鲁逢春道:“手上没疤,脸上至少露出来的地方没有。
你问这个干啥”·季舒流摇头:“没事,是我想多了·”西北佛侠魏尚十多年前已经出道,出道时就带着遍布上半身的可怖烧伤,自然不是他。
铁蛋迷糊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问:“爹,你的腿是上官判打断的,但你枪法也是上官判教的,那咱们不屈帮和天罚派算是恩仇两清了没”·马跑得甚快,远处,英雄镇已经在望。
鲁逢春低头凝视了儿子片刻,道:“我早就不记恨他了,在他替我改枪法之前·”·“为什么”·“可能因为你吧。”
鲁逢春低头一揉儿子的脑袋,“那个灭门案,灭的是一对兄弟满门,俩人都有老婆有孩子,只有弟弟不在家逃过一劫,他一回家当场就疯了,再也没清醒过·上官判当年不是单单打断我的腿而已,他还带我去看了那个疯子,流落街头,靠街坊邻居施舍过活。
我小的时候也没觉得啥,有你之后才觉得他家实在是惨,我爹害死那么多人,我还非要给他报仇不可,废一条腿不冤·而且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死别· ·&lt一&gt·季舒流没有跟随鲁逢春去不屈帮,他借口有事,悄悄溜进了潘子云的旧居。
掳走铁蛋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既然上官判未死,以前的很多事,是否都要重新审视一番季舒流满腹疑问,却懒得细想,只是默默看着潘子云生前这简陋的住所。
空旷的卧室之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冰冷,床上的旧被又冷又硬,床边的书桌剥落大片的漆··潘子云究竟自己折磨了自己多少年,才变成那副带皮枯骨般的样子·直到现在,季舒流还很难接受潘子云已经死去。
潘子云一直不怎么顾惜性命,他在苏宅装神弄鬼多年,用那尚不成熟的刀法杀死苏门数人,后来差一点就自掘墓穴殉情自尽,还曾被苏骖龙用短刀抵住脖子,最后都命大活了下来,为什么却偏偏死在他终于准备好好活下去的时候·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多出几两肉,脸上好不容易才多出一点血色,眼中好不容易才焕发出一点生机,身边好不容易才多了几个朋友……可什么都没了,最后的时刻,他僵卧在空谷之内、冰雪之中,欲求生而不能,欲留言而未尽。
他死的时候一定很冷·季舒流也觉得很冷,黑水湖冰面之下的寒冷,好像直到此刻才发作出来,再也不可忽视··季舒流无力地躺倒在地上,他毕竟从小过得太好,耐力总是差些。
小时候,大哥给他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冬天里,暖炉永远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被子永远松软,睡前还要熏得热乎乎的,他那时候好像并不真正明白什么叫炎热,什么叫寒冷,什么叫疼痛,什么叫辛苦……·但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恩与仇纠缠在一起,无论对亲生父母,还是对醉日堡眠星院那些故人,他既无法报恩,也无法报仇,直到所有人都不在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成。
可潘子云和这一切无关·为何连潘子云他也无法保护,甚至不知去找谁报仇·季舒流这辈子无法宣泄的悲愤之心,借题发挥一般决堤而出··寒冷直入骨髓,他觉得应该想一些让他热血沸腾的事,然而耳边忽然响起他初到英雄镇时听见的那凄厉的一声:“小妹,你死得好苦也”·为何幼时与父母情感深厚的潘子云听见商凤娴虐女致死的传说,竟写出一段复仇弑母的故事,为何深受宠爱不知虐待为何物的季舒流因这样一个故事而泪流满面为何心狠手辣癫狂悖逆的苏骖龙最终为这《逆子传》放过了潘子云,为何传说中正直无私的天罚派很可能与杀死潘子云的凶手脱不开干系·世间种种缘起缘灭,凡夫俗子终究摸不出规律,只能随波浮沉。
季舒流想抬手擦一擦眼泪的时候才发现,严寒已经将他里面的衣服冻出冰碴,衣袖和裤脚甚至已经冻硬了··他赶紧爬起身,想点燃暖炉,发现暖炉里根本没有炭,双腿一软,再次跌倒在地。
潘子云入冬之后就没回来过,这屋子里不曾生火取暖,除了没有风,几乎和外面一样冷·季舒流不知不觉在地上蜷缩起来,四肢依然觉得冰凉,脏腑间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过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发烧了。
他心知不好,爬起来准备去找家医馆,可是才一坐起,浓浓的疲倦骤然袭来,他似乎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已经重新躺倒··要不要挣扎着出去看病·他努力下了几次决心,都没下成,全身的虚汗令他分外不想经历开门出去、冬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
最后他对自己说:“反正我内功不错,就算睡着了也不至于冻死在这里·”然后就彻底昏睡过去··&lt二&gt·秦颂风找到潘子云住处的时候,就看见季舒流脸色青白,躺在地上不动。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季舒流还差,一个箭步蹿上去蹲在季舒流身边,弯腰去探鼻息……然后,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指尖被一股热风烫了一下··秦颂风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直接坐倒。
他脑中有些发空,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恐惧到刚才那个地步··镇定片刻,他右手去把季舒流的脉,左手抱起季舒流的肩摇了几下·季舒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起初有些呆滞,很快凝在他脸上,抬起手抓住他的肩,手指微微发颤。
秦颂风问:“你怎么回事”·季舒流用冰凉的手指按着秦颂风的脖子把他的耳朵压到自己嘴边,哑声道:“鲁逢春说,他的枪法,十年前得过上官判的指点。
……鲁逢春,就是当年那个向鹰眼老柳复仇的灭门案犯之子,他的右腿正是九岁时被上官判打断的·”·每句话都是令人震惊的消息,秦颂风原地发呆半晌,才渐渐理清前因后果,看着季舒流问:“你怎么不去不屈帮换衣服,反而跑到这里”·季舒流发怔道:“不知道……我犯傻。”
秦颂风瞪他一眼,见他虚弱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发作不得,只好叹了口气道:“我领你换个地方·”·好在英雄镇常有江湖人物来来去去,客店甚是繁荣,秦颂风抱着季舒流出门,顾不得省钱,找了一家传说中最舒适的客店,住进一间上房,让伙计准备一大桶热水和稀粥、姜汤。
稀粥最先端来,热水却还没烧好·季舒流靠在屋里的躺椅上,左手垫着手巾捧着粥,右手用勺子舀起米汤,一边吹一边小口地喝,刚才白得发青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
秦颂风皱眉看着他,他便隔着热粥腾起的白雾眨眨眼睛,一副无辜模样··秦颂风很想骂他两句,但想起潘子云尸身的惨状,心里一痛,顿觉骂不出口,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道:“你知不知道,你身体底子比我们都好很多。”
季舒流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习武自然可以强身健体,但想要混迹江湖、在刀锋上讨生活,却意味着无数辛苦锤炼,总难免留些暗伤隐患。
季舒流则不同,从他开始习武那天起,向来至少两名长辈一起看着他,严防摔着磕着,连对练的时候都没人敢下重手,而且全凭兴趣而练,真正做到了循序渐进·所以他看上去虽然不算强壮威猛,实际比大多数从少年起就旧伤缠身的人健康得多。
但身体再好也经不住他这样找死··养大一个季舒流要付出的心血,恐怕是养大其他孩子的十倍百倍,虽然花的不是秦颂风的心血,他也难免有点心疼,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躺椅的腿:“底子好是活命的本钱,不是给你瞎折腾用的。”
季舒流轻轻闭上眼睛:“我明白,我……只是心情不好,忘了衣服上有水·”·伙计在外面叫了声门,抬着烧好的热水进来·秦颂风低声道谢,待他们走后,把水桶拖到躺椅边,扒开季舒流胡乱穿着的一堆衣服,正要擦洗,就看见了他后肩一条长而深的伤口,正是他身在水下时,被疯子用匕首划出来的。
秦颂风脸色微变,好不容易憋住的怒气终于发作,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面上:“伤口这么深,回来还不赶紧换衣服,就泡着你不想活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季舒流被震得一缩脖子,有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颂风匆匆用浸了热水的手巾擦遍他身上完好的地方,边擦边道:“你知不知道那个黑水湖夏天的时候直往外冒臭气,我当时去附近打探消息,还看见水里漂着死猫死狗死耗子,涨得像个球似的。
你也不嫌恶心·”·季舒流果然露出恶心的表情,但他身体回暖之后,伤口疼得越来越厉害,皱着眉瘫在躺椅上说不出话··秦颂风丢下他出门,向人要来一撮盐,洗净了手,揉进伤口里驱毒。
季舒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低哼出声··秦颂风用力按住他已经浮出冷汗的背:“别动爱逞英雄就逞到底,别逞到一半装可怜。”
季舒流不出声了,然而因为实在虚弱,一不小心就疼晕过去片刻··秦颂风赶紧停下来查看他的脸色,感觉还不算特别差·果然他很快就睁开眼睛,正好和秦颂风对视。
秦颂风余怒未消,低声道:“活该·”·季舒流忍无可忍地板起脸:“秦颂风,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从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最有威力,秦颂风吓得立刻垂下眼睛,不但不敢再和他对视,连大气都不敢出。
伤口处理完以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秦颂风把季舒流抱到床上,季舒流便盖着被侧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是睡着了··秦颂风也是两昼一夜没睡,而且同样没怎么吃东西,困倦渐渐袭来,但刚才季舒流的气似乎还没消,他不太敢上床,干脆喝了剩下的半碗冷粥,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lt三&gt·秦颂风做了一个梦··秦颂风的梦不像一般人那么丰富·心境平稳不做噩梦的时候,他十次做梦,至少八次都身处一个奇异的所在,与世隔绝、寸草不生,只有一望无际的平整地面。
他在里面尽情地独自练剑,或者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对招,有时候他熟悉的高手也会出现在那里与他对招,曲泽、方横都是常客,不过这几年最常出现的还是季舒流,季舒流一来,那里的天仿佛都会亮上几分。
这一次却不是季舒流,这一次是潘子云··梦中的潘子云刀法比平时强了许多,仿佛已经将他苦练多年的“野路子”和武林中的正统路数融会贯通,进入了秦颂风一直期待他能进入的新境界。
秦颂风与他对练的时候,必需分外小心,因为他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高手··他们似乎对打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实际上也并不想分出胜负··当双方都已经使不出新的招式,他们自然而然地停了手。
潘子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出事的前一阵子,他脸上的笑容不再罕见,这个笑也和他平时的笑没什么两样··他笑着点头告辞,转身而去··秦颂风留在原地,持剑望着他因为无物遮挡,许久也不曾消失的背影,心里记得他已经死了。
秦颂风默默地想,潘子云的魂魄是否当真跑进他的梦里与他道别·不等他想通,忽然有一声大喝催着他醒了过来··秦颂风趴在桌子上睁开眼睛,看见季舒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也像是刚刚醒来,脸上因为发烧,泛着一抹并不健康的红。
季舒流拖着疲倦的声音问:“你怎么不到床上睡”·秦颂风坐直了揉揉眼睛,慢慢想起睡着前的事,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对不起,我是不会说话。”
季舒流把头扭向另一边,闷声道:“上床你当我是那种吵了架就不准老婆上床睡觉的男人么·”·秦颂风又说了声“对不起”,才脱掉外衣,把季舒流托起来往床里挪了挪,仰头躺在外侧。
季舒流把被子分给他一半,拉过他一只手臂垫在眼睛下面,突然痛哭出声·· ·☆、排行第九· ·&lt一&gt·秦颂风没有说多余的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季舒流哭。
他觉得季舒流这样想哭就可以哭真的很好,不像他自己,出道太早见惯了生死,明明目睹潘子云的死状心中也很悲伤,却很难哭出来··季舒流哭得累了,终于缓缓止住,慢慢偏过头来,用还挂着泪水的眼睛看着秦颂风:“刚才我梦见潘子云了。”
秦颂风微一点头··季舒流轻轻握住他的手背,手指执着地一个个伸进指缝,与秦颂风的手牢牢扣在一起:“我梦见他在一间屋子里,旁边坐着一个满脸病容的姑娘。
他忽然脱掉衣服,露出满身的血,那个姑娘拿出一条湿手巾,把血一点一点给擦干净了,只留下伤口,伤口里露出的肉都是发白的,没有再流血……不是活人的样子。
但是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视着,都在笑,笑得很安宁·潘子云忽然转过头,冲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秦颂风眼中有些酸涩,闭上眼睛道:“我也梦见他冲我笑了一下。”
季舒流的手指一紧:“你还梦见什么了”·“梦见他跟我练了一会剑·”·季舒流盯着窗格间隐约透进来的月色,犹豫数次,终于说出口:“人死之后是否真有另一个世界,潘子云和奚姑娘是否真能相聚”·秦颂风没死过,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季舒流自己道:“现在我还没资格这样安慰自己,至少要等他的仇报了以后·你陪我报仇吧”·秦颂风道:“仇当然要报。
怎么变成陪你了,他也是我的朋友·”·可是季舒流一直没说话,秦颂风低头一看,只见他又沉沉睡了过去··&lt二&gt·英雄镇的善男信女十分罕见。
所以英雄镇唯一的寺庙平安寺香火冷淡,只剩下两个耳聋眼花混日子过活的老和尚··季舒流只休息了一夜,烧还没退,却固执地跟着鲁逢春一起来到寺中·他固执起来,秦颂风也管不住。
口齿比较清晰的那个老和尚左看看满脸怒色好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的鲁逢春,右看看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的秦颂风,再看看脸色苍白眼含杀气的季舒流,好像感觉三个都不是善茬,战战兢兢地道:“那天是有四个外来的人投宿。”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啥样的人”鲁逢春很不耐烦··老和尚道:“都是三十来岁,一个像贵人,三个像贵人的随从。”
“贵人长啥样,随从长啥样,穿啥衣服”·老和尚抓着他的秃头苦思冥想:“衣服……想不起来了,贵人长得,没什么特别,随从也没什么特别……”鲁逢春瞪眼一敲桌子,老和尚便缩缩脖子,“那个贵人,有点洁癖,自带着被褥、茶具,进屋以前叫三个随从给他擦了整整半个时辰,还嫌弃我们不洗澡,叫我们都不许靠近他住的地方。”
鲁逢春问:“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老和尚道:“天还大亮就来了,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他们不让我们靠近。
所以走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第二天下午有个文士模样的,说是他们的叔叔,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也像你们这般盘问我一番,然后才把他们的行李领走·”·老和尚把三人带到那四人住宿的两间房内,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鲁逢春皱眉道:“可能是要掩盖血腥气·”·明面上并没有血,鲁逢春腿脚不便,季舒流病中乏力,秦颂风独自在屋里四处翻找,果然在砖缝里、床板下发现了一些凝固的血迹。
秦颂风问老和尚:“长老,你第二天还亲眼见过前一天住进来的四个人吗”·老和尚道:“没有·”·秦颂风沉默片刻,说道:“那四个人大概是死在这里了。”
老和尚吓得一哆嗦,口呼佛号,脸色惊恐··鲁逢春敲着他的枪杆沉思:“这伙人是干什么的”·季舒流道:“第一天下午,一个有洁癖的贵人带领随从投宿平安寺,同时,有人叫铁蛋的朋友小虫子往桃花镇送一封信;次日下午,一名文士在寺中发现了尸体——至少发现了血迹,一边命人清理干净,一边亲自盘问僧人;次日傍晚,那文士在镇上四处打探传信之人的来历,打听到铁蛋头上,还要他向其他人作证;第三日清晨,一个疯子掳走铁蛋,声称他的‘主上’被抓了,要求铁蛋谎称昨晚受人指使说了谎。
“——可见文士在追查这四个人的死因,那个疯子的‘主上’多半就是文士认定的凶手,因为铁蛋的证词才露出破绽·”·鲁逢春怀疑道:“但是小虫子那封信根本没送出去。”
“小虫子没去成,肯定还得找其他的人送信,”秦颂风道,“听那个文士的意思,一般是找衣着破旧、不认识字的孩子送信,鲁帮主可以查查·另外也可以查查桃花镇三月楼最近有什么动静。”
鲁逢春将枪杆狠狠一敲地面:“好,我就不信查不出来”·不屈帮的地头蛇们要查个传信的孩子自然不费力·很快鲁逢春就得知,后来另一个街头小乞儿收了银子,如约把信压在桃花镇三月楼附近那块大石头底下就走了,并不知道收信的是谁。
鲁逢春派出几个机灵的手下,和闻晨家的小杏一起去桃花镇打听,当天傍晚,他们带着查出的消息一同归来··三月楼附近的那石头有被动过的痕迹,石头底下的信自然早已消失。
另外,铁蛋被抓走前一天的上午,曾有个衣着破旧、谈吐却像文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桃花镇,悄悄打听镇上一位“王公子”的行踪;中年男子的形貌与那个向铁蛋询问送信细节的文士吻合。
当时,这王公子还在附近一家青楼宿娼,但下午之后镇上就再也没人看见过他··王公子来路不明,最近数月都是桃花镇的常客,总是带着三名护卫··刚刚说到这里,鲁逢春另一波手下也大呼小叫地结伴而归,他们终于从黑水湖底捞出了疯子的尸体。
湖水寒冷,因此尸体虽然被泡了很久,面目仍可辨识·闻晨见了尸体便道:“此人就是那个王公子的护卫之一·姓王的没来过我家,但是我在别人家遇见过几次。
我觉得他骨子里有股戾气,喜欢让小姑娘一边陪酒,一边给他讲武林高手大杀特杀、威震江湖的故事·”·季舒流抓住秦颂风的手:“原来咱们也见过他。”
——在桃花镇的一家大酒楼上·王公子带着三名护卫喝酒寻欢,嫌弃燕山派已故掌门元磊行侠仗义的故事太“窝囊”,季舒流当时觉得刺耳,还很是生气。
·上次只有匆匆一面,这护卫发疯的时候又披头散发遮住大半张脸,所以季舒流才未能当场认出他来··“所以,”秦颂风道,“现在咱们知道,有个有洁癖的人住在英雄镇平安寺,带着三个护卫;有个姓王的住在桃花镇三月楼附近,也带着三个护卫。
有洁癖的人一行被人杀死在寺里,然后有个文士过来调查,认为凶手就是那个姓王的,他的护卫不服,挟持了铁蛋·”·鲁逢春忍不住痛骂道:“娘个腿儿的,他们斗他们的,倒把我儿子扯进去。”
季舒流死死咬着牙,直到确定自己可以平静地言语,才道:“他们往返于英雄镇和桃花镇之间·”·只有秦颂风明白他的意思··万松谷也好,奚愿愿的坟墓也罢,都在英雄镇和桃花镇之间。
潘子云的确有可能无意间撞见了他们,才遭此横祸··&lt三&gt·季舒流奔波一整日,病情加重,半夜里冷得抱住秦颂风不肯松手,终于自知不妥,乖乖缩在被窝里卧床休息了几天。
这几天里,鲁逢春派去追查那些神秘之人去向的一批手下最终无功而返·那些人做事十分小心,行迹诡异,实在难以追踪··那些人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和天罚派有没有关联·秦颂风跟着鲁逢春查了几日,始终不得要领,回来和季舒流相对发愁。
这日,尺素门的唐大嫂忽然送来一封从栖雁山庄传来的加急之信·来信并未署名,看字迹,正是曲泽所写··秦颂风坐在床沿,左手扶起裹着被子的季舒流,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起看信。
然而信纸被摊开以后,他们都呆住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曲泽说,上官判失踪前正在自创一套新剑法,吸取了天罚派旧有剑法很多经验,剑招却截然不同,不但精妙非常,而且弥补了以往天罚派剑法过于伤身的弊端。
如果事先不知道,恐怕就连熟知天罚派旧剑法的人,也猜不出那套新剑法的来历··上官判只有燕山派元掌门一个朋友,当年曾和元掌门探讨过这套剑法·天罚派失踪以后,元掌门一直难以释怀,苦苦寻找旧友多年。
曲泽刚出道的时候年少气盛,对天罚派颇有好感,元掌门难得看见一个还记得天罚派的人,心中高兴,便给曲泽演示了几招天罚派新剑法·虽然剑法还只是个雏形,曲泽依然十分钦佩。
很多年来,曲泽都很想知道,那套剑法如果能够成型,会是个什么样子·直到前两年,他看见了一个人的剑法,发现那就是上官判新创剑法成型之后的模样··而那个人,就是萧玖。
&lt四&gt·萧玖和孙呈秀把宋老夫人送回家以后,都返回了英雄镇··秦颂风没有提曲泽的信和鲁逢春的身世,只是将潘子云被害、铁蛋被挟持的经过一一告知她们。
萧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听完,表情僵硬,甚至有些可怕,浓黑的瞳仁凝视着秦颂风道:“那些人我都认识·”她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听起来,是我四哥杀了我三哥,被本门的长辈抓住,潘子云卷入其中,不知被谁所害。”
“你有很多哥哥”孙呈秀已是一头雾水··“我排行第九,有一个姐姐、七个哥哥,不过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哥哥,现在可能又少了一个。”
萧玖垂着眼皮,视线微微向下,“对不住,我说我家出身黑道,其实是骗苏门的·”·孙呈秀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问:“那你家是干什么的”·萧玖瞥她一眼,森冷的神色似乎和缓了两分,用一种很僵硬的声音道:“我母亲姓萧,父亲复姓上官,单名一个判字。”
· ·☆、自毁· ·&lt一&gt·江湖之中能人辈出,许多曾经璀璨夺目的高手,退隐数年之后都会被遗忘·但上官判的名字即使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也能轻易让满室高手色变。
季舒流终于明白萧玖在宋老夫人面前为何分外温柔,忍不住道:“宋老夫人说,天罚派失踪几年之后,她儿子半夜跑到她屋里,亲手送给她一个孙子·所以,她说的是实话”·“是实话,可惜,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柏直就是宋师兄。”
萧玖道,“宋掌刑还活着,你那天听见我四哥的护卫大喊‘管家的,杀人的,排第五的’·排第五的是我五哥,管家的是天罚派掌书彭孤儒,杀人的就是掌刑宋钢。”
孙呈秀怔怔地问:“那令尊呢”·“失踪十四五年了,多半早已故去·我当初就是为了找他,才孤身行动,落入苏门手中。
我和天罚派的人原本有些纠纷,至今也不曾回去,但当时苏门追杀不休,小奚又伤重垂危,我只能联系同门求救·他们得知此事后十分恼火,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出手杀尽了苏门。”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西域杀手”,苏门被屠灭,真是天罚派下的手,所以商凤英临死前才说她看见了天罚派的剑法··任何一个门派都不可能容忍门中的女孩子被如此对待,何况这孩子还是掌门的亲生女儿,只是屠灭苏门而不曾虐杀,已经堪称手下留情了。
可天罚派既然不曾覆灭,当初为何失踪,上官判既然十四五年前才失踪,为何任由妻子仇凤清在燕山派疯癫至死,其间却和其他女人——很可能是几个不同的女人——有了至少九个孩子·季舒流斟酌片刻,没有立刻说出鲁逢春见过上官判一事,而是先道:“燕山派的仇女侠究竟……”·萧玖道:“挖开仇凤清坟墓验尸的,就是我父亲本人。”
众人满腹疑问,已经不知道该先问哪个,萧玖好像也有满腹隐秘,不知道该先说哪个,她凝视着地面良久才道:“就从仇凤清其人说起吧··“仇凤清是大盗高函的独生女儿,她九岁那年,高函盗窃了一件宝物,失主性情偏执,四处求人搜捕高函不得,竟然在闹市用血写下一个‘冤’字自杀身亡。
我父亲带领同门抓住高函以后,认为失主因他而死,理当偿命,就杀了他··“仇凤清认为她父亲罪不至死,心中激愤,扮作流落街头的孤女投入燕山派,筹划多年,终于嫁给我父亲,然后精心设计,让天罚派自相残杀,死伤大半,借机将我父亲刺成重伤。
事后,天罚派人人心寒不已,万念俱灰,所以才从江湖上消失·”·难怪凶手完全不露痕迹,原来令天罚派突然消失的凶手,就是天罚派自己··孙呈秀道:“传说天罚派门规森严,人人为正道奋不顾身,什么样的计谋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因为人人为正道奋不顾身,才会自相残杀。”
萧玖的声音很小,但屋里的人都能听见,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她说下去··萧玖犹豫片刻,先问:“你们听没听过永平府节妇村一案·”·众人点头。
萧玖道:“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有几个是真心想死的·从海风寨救出来的女子不多,并非因为多数女子都自杀了,而是因为海风寨真正的据点不在永平府,却在海外一座孤岛之上,长得比较出色的女子大约七十人,都已经被他们用船悄悄运走。
“天罚派后来得到消息,设法登上那座岛,将百余名海风寨悍匪尽数俘获·悍匪当然都该杀,那些女子的去向,却导致天罚派内部起了争执··“门中人都知道,之前送回节妇村的女子已经全数被迫自尽,岛上的女子听见真相,纷纷哭泣乞求天罚派别把她们送回去。
天罚派里不少人动了恻隐之心,但还有很多人虽然身在江湖,对礼教之类却颇为认可,认为她们应该回家赌赌运气,自己恳求家中长辈饶她们一命,实在不行就自杀,也算个烈女。
仇凤清挑拨天罚派自相残杀,正是借此契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孙呈秀不可置信道:“有争执在所难免,但是为这种事就下手杀同门,岂不是疯了”·萧玖淡淡道:“现在你明白了,我不肯说自己来历,不是怕仇家,而是怕丢人。
能为这种事杀同门的,只天罚派一家,别无分号·”·季舒流叹了口气:“我能想象·天罚派与我们不同,以斩奸除佞、审判天下为平生最大的责任,我猜他们心中的是非黑白必须极其鲜明,才能支撑着自己不留后路地走下去。
既然认定自己代表了十成的正义,自然容不得一丝模糊之处·”·萧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形:“你不用说得这么客气·所谓十成的正义,就是一分一厘的差池都能叫他们天塌地陷溃不成军。”
季舒流问:“仇凤清究竟是如何挑拨的”·“劝节妇村女子回家等死的人很多,仇凤清在这些人里挑选出几个口才好、心肠狠的,根据每个人的脾性分别因势利导,让他们认为这群女子又懦弱、又无耻,丢尽了父母亲人的脸不说,还连累天罚派同门相争,她们最好直接去死,省掉送她们回家的麻烦。”
萧玖冷笑,“这几个疯子凑到一起,很快号召起总共二十七个人结成同盟,不但和同门争吵,而且亲自动口去‘劝’死了几个女人——痛骂她们不知廉耻,再质问她们为何有脸活下去,脸皮薄的哪里受得了。”
秦颂风望着她问:“当年他们争执的时候,难道连令尊也无法控制”·萧玖道:“天罚派除了上岛的人,还有一部分在外面的船上支援联络,出事的那天,仇凤清用计把我父亲绊在了船上。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姑娘已经死了,岛上的同门纷纷质问那二十七人凭什么让无罪之人自尽,仇凤清又趁机悄悄布置,让几个姑娘看上去有点像被人所杀··“一开始就同情这些姑娘的同门难免怀疑其实是那二十七人暗下杀手,我父亲也动了疑心。
那二十七人认为整个天罚派都和他们作对、故意诬陷他们,甚至认为我父亲听信谗言有所偏袒·当夜,他们终于率先动手,准备清理门户·仇凤清还嫌不够,混乱中把情绪不够激烈、脾气不够火爆的人都骗到另一个地方,剩下的自是拼了个你死我活。
“等中立的人赶回来,门中已经死伤惨重,那二十七人更是全军覆没,至死不悟·仇凤清借机偷袭我父亲,两人都受了重伤,仇凤清最终趁乱乘舟脱逃,留下一封书信说明真相,信中写道,既然天罚派为正义杀死她的父亲,她也要把这‘正义’的心肠剖出来给我父亲欣赏欣赏。
直到此刻众人才明白中了她的挑拨离间之计,但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而且自相残杀在天罚派是重罪,他们以后哪里还有底气说什么代天行罚·”·季舒流道:“后来,仇凤清也是真的疯了”·“是真的。”
萧玖道,“她和我父亲成婚数年,看上去感情甚笃,而且屡次和天罚派共历生死,很多人敬她重她,视同本门中人,直到她出手刺伤我父亲之前,都不曾有人怀疑过她。
若说她一丝真心都不曾用,是不可能的·眼见那么朝夕共处的人在自己的策划下自相残杀,她心中自然也深受震撼·”·她付出了真心,才能在数年间令上官判丝毫不疑、令天罚派满门敬重;她付出了真心,却不曾削减复仇的意志,所以最终还是在恰当的时机使出了恰当的阴谋。
燕山派多年来最出色的女弟子,一个有实力和绝世高手上官判两败俱伤的剑客,一个二十出头便可以不动声色挑唆数百人自相残杀的鬼才,就这样执念不改,终于如愿毁了天罚派,也毁了她自己。
&lt二&gt·良久的寂静之后,孙呈秀轻声问:“后来,天罚派就留在那座岛上和那些女子繁衍后代了吗”·萧玖摇头:“不是这么简单。
天罚派除恶务尽,杀过不少一般人觉得不该死的人·经此一事,很多人都想起,仇凤清的父亲当初只偷了一件宝物,并没动那失主其他财产,失主自杀只是赌气,杀死他偿命的确是过分了。
众人进而反思前半生所作所为,再也不觉得问心无愧,而是追悔万分·有个人当场自尽,旁边数人跟随,眼看就要酿成满门自尽的大祸·”·萧玖抬起苍白的左手,用力握紧椅子的扶手:“这时我父亲终于回过神来,对他们说,此刻自尽于事无补,不过是懦夫的逃避,刚巧海风寨的余孽都还没来得及杀,与其自尽,不如留在岛上拿这些悍匪尝试一下,如何才能让罪人痛改前非,避免多造杀孽。
众人纷纷被我父亲说服,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把那二十七人的尸体运回永平府,悄悄弃置荒野,让外人以为天罚派是被人偷袭、全军覆没··“海风寨那座岛很大,而且岛上有淡水,很适合居住。
从此,天罚派仅剩的五十余人,就带着百余名海风寨罪人和七十多名无家可归的青年女子,一起定居在岛上,并且把海风岛更名为洗心岛,取洗心革面之意·”·孙呈秀问:“那怎么才能让他们洗心革面”·“主要是威逼利诱。
岛上钱财无用,权柄都在天罚派手上,有用的只剩下女人,我父亲定下规矩,谁的表现最好,谁就有资格和女人婚配·”·孙呈秀怀疑道:“那些女子愿意”·萧玖深深看了孙呈秀一眼:“只要不让她们回家,她们什么都愿意。”
“可是,天罚派剩下的五十余人,岂非也想婚配”·“没那么多,”萧玖道,“除去年纪太老的、身体不好的、练过断子绝孙劲的,只剩十几个了。”
武林中对天罚派的狷介甚为敬佩,对他们的武功路数却颇有微词,就是因为他们练功的法门伤身过度,有违天和,其中最受人诟病便是著名的断子绝孙劲·这种内劲极其霸道,代价也极其惨重,女子练了永生不再行经,男子练了永生不能人道。
它本来有个文雅些的名字,但武林中厌恶它的人往往以断子绝孙劲呼之,谁知天罚派居然顺势更名,以示忠义之士死且不惧,何惧断子绝孙··孙呈秀害怕地拽住萧玖的衣袖,小声道:“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很多事”上官判突然失踪、萧玖孤身行走于永平府,自然还有其他缘故。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玖不答,反问:“海风寨都是些不入流的匪类,否则也干不出劫掠一整村年轻女子的龌龊事·你觉得,怎么能让这群无法无天的蒙昧之徒听懂天罚派的规矩”·孙呈秀摇头,她一向不懂这些。
萧玖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浅浅的红,十分别扭地偏头朝向没人的一边,偏到一半却骤然惊觉,勉强把脖子扭回来·她身边的孙呈秀几乎看呆了··萧玖带着一丝羞恼,语气诡异地道:“一开始自然也试过很多办法,都不好用,最后,我父亲干脆自称洗心王,把天罚派的掌书、掌刑分别称为左相右相,把岛上的规矩取名为‘洗心律’,总算才让他们听懂了。”
孙呈秀忍不住咧嘴扮了个鬼脸,季舒流也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只有秦颂风用十分忠厚的语气道:“当时很多人都不想活了,我看上官掌门最初只是把这当做一个权宜之计,想让大伙儿冷静冷静吧。”
“我不知道,”萧玖对秦颂风微微一笑,“也可能是疯了·他和仇凤清交手的时候,后脑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医书上说脑袋受了冲撞的人容易发疯。”
秦颂风没有接她的话,却道:“但是在一个孤岛上掌管上百人的生死,几乎不与外人交流,日子久了,就算不去称王,感觉可能也跟皇帝有一拼·”·感觉自己像个皇帝绝不是什么好事,季舒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的笑意不翼而飞。
萧玖苦笑:“如果当初有人想得和你一样远,就没有以后的事了·”·· ·☆、堕落· ·&lt一&gt·最初的动荡渐渐平息之后,天罚派想娶妻的人,各自挑选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妻子。
掌门上官判娶了一个看上去貌美乖巧的姑娘,掌刑宋钢则娶了最勇敢的姑娘,天罚派在海风寨悍匪中间冲杀时,那姑娘曾拾起地上的大刀,站在天罚派那边帮忙·至于掌书,上一任掌书已死,新任掌书是没参与内斗的少年高手彭孤儒,虽然年纪尚小,已经练了断子绝孙劲,不会再娶妻。
后来上官判的女人和宋夫人同时怀孕·宋夫人生了个儿子,取名宋柏;上官判的女人生出一对龙凤胎,姐姐叫上官壹,弟弟叫上官贰,上官贰发育不良,小得吓人,开始还会动,不到一刻就死了。
出生即死的儿子并未让上官判过于伤感,他初得爱女喜不自胜,刚一满月就抱在怀里四处炫耀,被仇凤清背叛的痛苦终于淡去··他做梦也没想到,节妇村的女人多数觉得生女儿不如生儿子气派,不绝口地夸赞宋夫人有福气,却总是对上官壹的生母流露出廉价的同情。
那貌似乖巧的女人渐渐嫉恨在心,回思前事,联想到一些乡间流传的奇谈怪论,认为宋夫人怀的本是女儿,设计用咒语夺走上官贰的魂魄,才变成了儿子,还认为上官壹就是被换进来的魂魄所化。
人疑神疑鬼的时候,总能找到很多“证据”,那女人越想越是深信不疑,最终用闷棍打死了宋夫人,回到家里,又亲手掐死了上官壹·直到上官判抓住她质问的时候,她还振振有词,说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她的亲生骨肉,是恶鬼托生。
上官判怒极狂笑,当众下重手将她处死··可上官壹活不过来了,宋夫人也活不过来了·宋夫人是宋钢这辈子第一个女人,宋钢初尝夫妻恩爱之情,转眼就生死永隔,无心再娶,但他拿惯了剑、杀惯了人的手并不懂得如何照顾一个婴儿。
恰好天罚派在陆上的门人回来说宋老夫人思子心切、痛苦不堪,宋钢虽然依旧无法原谅母亲的错误导致父亲至死犹有余恨,终归心生不忍,带着年幼的宋柏乘船去了陆上,悄悄把孩子送到他母亲那里,给老人留个念想。
上官判那时也回到了陆上,悄悄潜入燕山派,刚好探知仇凤清疯癫而死的消息·他偷偷掘开仇凤清的坟墓,确认死的就是她本人,然后心情复杂地和宋钢一起回到了岛上。
他知道元磊一直在找他,但他不知是怕元磊伤心歉疚,还是因仇凤清迁怒于燕山派,最终没有去找元磊··此后上官判对女人的态度骤然改变,他轻贱她们,却又学会了享受她们的美色。
岛上的节妇村女子被上官壹生母之死所慑,畏惧之下,选出两个相貌不错、寡言少语的老实姑娘“赔罪”,上官判居然双双笑纳为妾,短短几年之内又和她们生出六个男孩,其中蒋氏生了上官叁、上官伍,冯氏生了上官肆和一对三胞胎,可惜三胞胎发育不良,不到一个月全部夭折。
岛上的女人除去节妇村的村姑村妇,还有一个名叫萧绮月,也是武林中人·当年她年方十二,父母双亡流落江湖,无意中发现海风寨的行踪,向天罚派通风报信,跟上了洗心岛,因为觉得好玩才留了下来。
一晃数年过去,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上官判不知为何又和她看对了眼,将她娶为妻子,为了逗她开心,还对海风寨的罪人们说,蒋氏、冯氏都是“侧夫人”,萧绮月才是“王后”。
萧绮月上岛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成亲的时候也不大,从小没有年长女子教导指引,开始的很多年里居然并没意识到嫁给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两次丧偶、还带着两个小妾的男人有什么不妥。
很快萧玖便出生了,当然,那时她叫做上官玖··上官判最开始对萧绮月恐怕有诱骗之意,但萧玖的出生让他想起了曾经珍爱的女儿上官壹,他将对大女儿的歉疚怀念全都补偿在了小女儿身上。
没过几年,萧玖又显出不凡的剑法天赋,上官判看到她初次持剑的那一刻,有如大梦初醒··对天才的剑客而言,剑法已经不止是保命的技巧和立身扬名的资本,剑法本身的美,足以与最奢侈的私欲抗衡。
帝王般随心所欲的诱惑,肆虐数年,还是败给了对剑法极致的追逐··上官判不再处理岛上的杂务,整天在峭壁之间练剑,在退潮的礁石上练剑,上岛前已有雏形的一套新剑法,几年之内大功告成,在萧玖真正开始学剑的年纪完完整整地教给了她。
可惜,洗心岛的故事却不曾中止··上官判的几个儿子长大了,在上官叁、上官肆和上官伍眼中,“洗心王”不再是一个游戏,而是真真切切的权力,他们居然懵懵懂懂地开始争夺王位,而堕落的不止上官判的儿子,还有大部分天罚派后代,甚至一小部分天罚派老人。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从前只在戏文里、小说里、处置过的“罪人”里见过的争权夺利,席卷了整个天罚派,称王拜相的游戏持续太久,终于成真。
其实对这一切,上官判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不过那正是他最迷恋权势美色的几年,三个儿子又小,他把这些东西视为权势的一环,并未马上制止;随后,他又沉浸在那套剑法之中,懒得搭理俗务;当他真正意识到其中的肮脏和丑陋,天罚派的改变已经不可逆转。
萧玖十一岁那年,岛上的气候忽然变得很恶劣·萧绮月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上官判焦躁之下,亲自带着她乘船离岛去陆上医治,临走前生怕萧玖吃亏,将自己一直使用的佩剑“明慎”送给了萧玖。
萧玖的目光惨淡:“他们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母亲的病治没治好,总之他们回来的路上遭逢海难,船上几位同门的尸体漂到了途中一个荒岛上,我的父母则生死不明。
我不肯相信父亲这样的高手毫无自救之力,又厌烦三个哥哥阴阳怪气地互相争斗、同门众人推波助澜,终于在一年之后离岛登陆,落脚在永平府,悄悄甩开跟来的同门,独自探访父母行踪。
没想到一个不慎,居然落在苏门手里··“从苏门出来以后,父母依然毫无消息,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确已经遭逢海难,于是投靠母亲的亲眷,不再和同门联络。
但是最近半年里,彭掌书来找过我几次·他说这些年岛上还是那副样子,上官叁、上官肆和上官伍轮流掌控‘王位’,带着他们每人的几十个心腹,整天明争暗斗。
最近几年,岛上气候愈加恶劣,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病死,就连我三个哥哥的亲生子女也都先后夭亡,四哥和五哥的妻子也病故了·有个阅历很广的海风寨老人说,那座岛以前是灵气汇聚之地,现在灵气耗空,如果再不回到陆上,全岛的人都逃不脱怪病身亡的命运。
“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么商量的,总之去年夏天,掌书彭孤儒、掌刑宋钢带着我三个哥哥一起跑到陆地上来,分头寻找适合藏身的所在,打算带着岛上的人一起进去隐居,没想到,我那三个哥哥最终还是走到了手足相残这一步。”
季舒流霍地站起来:“子云临终写下‘天罚派上’四字,你觉得杀人的凶手应该是谁”他明澈的双眼里燃烧着两团炙热的火,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萧玖一沉肩,刷地抽出腰间的剑,这把剑很长,不宽不窄,不知用了什么锻造的技巧,剑面颜色暗淡无光,一线剑刃却亮得仿佛自己就能发出光来,越到剑尖,光亮越耀眼。
“天罚派除了掌门、掌书和掌刑,还有一个不常设的位置,叫做掌剑,可以不经掌门同意斩杀任何人,包括掌门的继承者·父亲把明慎给了我,意思就是任我为掌剑。
“父亲当年不是指望我清理门户,而是担心我无法自保·可清理门户的责任毕竟在我手上,潘兄是小奚的丈夫,我绝不能放过杀害他的凶手,这个你尽管放心。
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万一掌书和掌刑袒护于他,可能需要你们相助,先行谢过·”·季舒流对她郑重施礼,又道:“鲁逢春说他十年之前见过令尊·”·萧玖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静静听他讲出前因后果。
“……鲁逢春就知道这么多,”季舒流最后总结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看错了,只是觉得,此人虽然粗心,却还比较可靠·”·萧玖沉思良久,终于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不出他不来找我的理由,除非我母亲和仇凤清一样,也是混进天罚派的仇家,但这好像不大可能。”
说到此处,她一直保持着的僵直坐姿忽然塌陷,向后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我累了,诸位自便·”·季秦二人于是离开,孙呈秀忽然走过去坐在萧玖椅子的扶手上,用力揽住她的肩:“今天以前,你是不是从来没对外人说过这件事”·萧玖随意道:“又不是好事,说出去嫌丢人。”
她一直揽着萧玖不松手,萧玖轻轻掰了两下没掰开,无奈道:“小丫头,你还是长几岁再来同情我吧·”·孙呈秀纹丝不动,低声道:“我只是谢谢你把真相说出来,本来以为你不会允许我们插手的。”
萧玖脸上嘲讽的笑意渐渐褪去,隐隐约约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苦涩:“就算为了潘子云·”·&lt二&gt·萧玖最终只打听出,上官叁出事以后,上官兄弟一行人已经冒险在严冬出海回岛。
兄弟相残乃是大事,岛上想必十分混乱,消息再也没有传出来过··潘子云生前刻下的“天罚派上”,看来应该是上官叁、上官肆和上官伍之中的一个,而且他刻下的未必便是真凶的名字,只有亲眼看见了他们,才能分辨。
冬天寒冷,早春又多生海雾,直到四月,终于是出海的好时机·萧玖、孙呈秀、季舒流、秦颂风四人在永平府会合,一同乘船前往天罚派占据的洗心岛··四人首先乘坐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中途两次停在海中狭小的无名岛屿换船,第二次换船之后,那船看上去竟有几分气派。
船是天罚派的船,船上掌舵的人据萧玖说都是最可信的天罚派弟子·预计到达洗心岛的前一天,萧玖刻意避开天罚派同门叮嘱其余三人:“第一,这次我是联系了我父亲的直属心腹,没打招呼,岛上的人有可能猝不及防,对我们生出敌意,你们要小心;第二,岛上除了阴鸷小人,就是疯子,举止可笑。
你们上岛之后别太惊讶,除了小心遭人暗算,也尽量不要笑出来·”·孙呈秀听萧玖说得诡异,追问道:“是哪种疯子,怎么个可笑法”·萧玖道:“不好说,你看见就知道了。”
·“如果不小心笑出来,后果很严重吗”·萧玖悠悠道:“一次看见这么多疯子,也算难得的盛景,真笑出来也没办法。
只是岛上那群疯子疯子疯得太投入了,你要是真笑出来,说不定气得吐血身亡几个·”·孙呈秀惊道:“这么严重那我一定不笑”·萧玖打量她两眼,没说话,嘴角隐约上挑。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孙呈秀目中这才露出怀疑:“……你刚才那句是玩笑话吧”·萧玖终于显出一个明显的笑来,孙呈秀确认无误,顺手捶了她一拳。
这两人一个经常听不懂玩笑话,一个说正事的时候也喜欢加些调侃嘲讽,难得她们即使如此也总喜欢凑在一起·秦颂风和季舒流坐在船舱另一侧看见这一幕,都忍俊不禁。
船在海浪之中有些颠簸,他俩肩贴着肩,正好可以抵抗一些颠簸,因此并不显得过分亲热··当然,即使真被看出什么过分亲热的地方,也并不要紧·· ·☆、洗心岛· ·&lt一&gt·次日中午,洗心岛在朝阳之中显出了它的形迹,从岛上的山峰,到海滩上的码头,一点点进入船上之人的视野。
此岛占地不小,有山有水,乃是这块空茫海域中最适合居住的所在··众人从西侧登岛,从这一侧看,洗心岛的边缘是乱石堆积的平地,中间则有成片高耸的山丘,山上杂生绿树,随着海风轻轻摇摆。
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上行,顺着小路走上去,转过一个孤峰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被群山环绕的湖泊··岛名洗心岛,湖也名洗心湖··湖中是淡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湖畔的景色;远处海涛拍岸的声音节奏舒缓,衬得这里的一切分外祥和。
船上的天罚派门人沿着湖岸匆匆前去通报,萧玖的脚步则停在原地·众人自然和她一起停下,仔细观察此处的地势··洗心湖的形状好像一个葫芦,底在西南,头在东北,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上各有一片平缓宽阔的湖岸,东南湖岸地势较低,建着个铁桶也似的黑墙院落,西北湖岸地势较高,建着个气势堂堂的红墙院落。
东南岸上,两人多高的黑色墙壁几乎将附近全部的土地围起·面朝湖水的大门紧紧关闭,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西北岸上,朱红色的墙壁四四方方严严整整,墙内建着多座二层的小楼,应该有数进之深,气派地俯瞰着湖面。
院落的正门朝南,大敞四开,露出一面带画的影壁··湖水以东有许多平缓低矮的山丘,山丘间隐隐露出许多单层民居,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半山腰,形制与陆上的普通民居无异,甚至可以看到民居附近的菜畦。
然而再往东,山势突然变得陡峭险峻,一个个锋利的山尖向上直指天空·山体皆是黑漆漆、光秃秃的石头,个别石头缝里生着深绿的杂草,一些光滑的石头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但更多的石头裸-露在外,诡异的颜色莫名令山下之人感到它即将覆压下来。
这些黑色的山峰,将整个岛屿衬出几分阴郁之色··除此之外,岛上的风景的确不错,附近一些洼地上留着成滩的积水,空气中有湿润泥土的气息,显示也许昨夜岛上还曾下过一场大雨;但现在天已经晴了,头顶淡淡几抹云层背后,阳光明媚地洒下,显得岛上的草木颜色格外鲜亮。
“快来了·”萧玖盯着远处那些险峻的山峰说道,“不过你们记住,这岛上的人多数都不可信,除了蒋姨——也就是我三哥和五哥的生母,天罚派的人叫她蒋夫人,海风寨的人叫她……‘蒋太后’。”
话音方落,西北岸的红墙之内就响起悠长的钟声·刚才前去通报的人沿着湖岸北行,正是进入了此地··伴着钟声,一个身穿带补丁布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红墙院落的大门口。
他一撩衣摆,施展轻功向这边飞跃,数个起落便已临近·到达距离萧玖十余丈远处,他忽地收敛轻功,放下衣摆,一步步平缓地前行··此人四十多岁,肤色暗淡黢黑,细看五官却端正,眼皮在正对眉峰的位置拐出一个犀利的角,显得目光格外锐利;长衫曳地,步履从容,若非刚才露了一手连秦颂风也不敢小觑的轻功,几乎像个文士。
萧玖率先抱拳:“彭叔·”·这自然是天罚派现任掌书彭孤儒,看来,他就是那个向铁蛋打听前因后果的文士了··彭孤儒慢慢走到萧玖面前,单膝跪地,施了一礼。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四周的山壁上,本声叠着回声错落着轰鸣不绝,仿佛周围的山能将这钟声拘在中间·钟声之下,彭孤儒的跪姿被衬托得分外严肃和恭敬··彭孤儒施礼之后就自行站直,萧玖却目光不善:“你这是什么意思”·彭孤儒目光盯着地面道:“向掌剑赔罪。
阿玖,对不起,我这个掌书无能,没能及时消弭一场大祸,也没照顾好你的几个哥哥·”·萧玖的面色和缓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四哥杀了你三哥,现在老宋力主杀他偿命,我却不太忍心,另外岛上原本亲近你四哥的人坚称是我们陷害他,几方势力僵持不下。”
“蒋姨和冯姨呢”·“冯夫人为你四哥担惊受怕,几个月前已经病故·蒋夫人为你三哥悲痛过度,神志似乎不大清醒,忽然说她原本不是节妇村的居民,而是一位仵作的外孙女,还趁人不备剖开你三哥尸身的肚子,说里面有证据。”
季舒流忍不住看了秦颂风一眼,他曾偶然听说,节妇村的确有一位仵作的外孙女,难道便是这位蒋夫人·萧玖听见冯夫人死讯,微微皱眉,又道:“证据在哪,我也想看看。”
“前后所有人的证词都放在老宋那里,老宋还和以前一样,住在后山·”·萧玖指着那黑墙院落问,“那里又是干什么的以前没见过。”
“是蒋夫人建的·”彭孤儒面带疑虑地扫了秦颂风等人一眼,终究继续说了下去,“前些年,你几个哥哥相斗,手下人误杀了女人和孩子,于是蒋夫人做主修建那座院落,带着所有愿意跟着她的成年女子和不满十二岁的孩童入住,闭门不出,只容许外人独自进去和妻子团聚。
现在岛上混乱,多数女人都躲在那里·”·萧玖道:“听起来很有意思·”·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你若要进去,去门口说一声即可,”彭孤儒的目光再次扫过季秦二人,“只是这两位虽然远来是客,但蒋夫人不许任何成年男子轻易入内……”·“不急,我们先去找宋叔。”
“你五哥就在家里,”彭孤儒指向那红墙的院落,“离别多年,他很想见你·”·萧玖一笑:“我还是先拜见长辈,再见那个山大王比较好。”
&lt二&gt·彭孤儒微微皱眉,却没言语,面向萧玖后退两步,施展轻功直奔那红墙院落而去··萧玖等他消失在门内,先向北、再向东,绕过洗心湖,穿过湖东面的民居群落。
那些民居依从山势而建,每个人家附近的土地上都见缝插针地种了许多菜··四人从菜地的空隙间穿过,不曾停留;岛民们都闭门不出,好奇或者疑虑的眼神从窗子的缝隙里遮遮掩掩地射出来。
越向东,山势越险峻,渐渐地,不再有民居和菜畦,地面上只剩下丛生的杂草,以及杂草掩盖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小路越是向东,地势越险,最终进入了洗心岛东部那些形状诡异的山中。
山路扭曲险峻,仅容一人通行,一路翻过几座山头,前方终于出现几座稍微“粗壮”些的山,山上有一些石洞错杂排布,洞口都安着门,显然是有人居住,看来里面便是天罚派掌刑宋钢了。
萧玖踏上陡峭的山路,径直进入最低的那个山洞·她抬起苍白的手,轻扣洞门,未上锁的门立刻自行开启··光从门外投进门内,照亮了正门对面的一把靠椅。
靠椅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男子,坐姿威严,脊背笔挺,仿佛一个正在检阅兵士的将军··他的脸僵硬铁青,仿佛皮肤裹着的不是肌肉,而是铁块铸成的人脸之形··“宋叔。”
萧玖用刚才和彭孤儒见面时同样的姿势抱拳,同样的语调问好,只是把彭字换成了宋字··天罚派掌刑宋钢,是柏直的父亲,也是宋老夫人的儿子·季秦二人同时留了神。
宋钢不像他的母亲宋老夫人那样圆活生动,也不像他的儿子柏直那样热血激昂,他仿佛很有威严,又仿佛只是空具一副威严的躯壳·他张开僵硬的嘴,用僵硬得如同多年没上油的织机一般的声音说:“宋钢拜见掌剑。”
说话的时候,他全身除了下巴纹风不动,毫无“拜见”的敬意:“掌剑要是想处死罪人,我就为掌剑开路;要是想给你四哥求情,就请你先处死我。”
“可惜我两个都不选,只想看看你们的证据·”萧玖道··宋钢冷笑:“希望你别像蒋夫人一样,穿凿附会给你四哥脱罪·你三哥才是她亲生的,她不但不急着报仇,还给别人的儿子脱罪,岂不是疯了”·萧玖眉峰一挑,似乎想嘲讽回去,然后她回过头看了孙呈秀一眼,在触及孙呈秀的一瞬间,目中寒芒敛去,显得温和了许多,连语气都不再尖锐:“你的儿子,宋柏师兄,曾经……”·“前因后果我都已经听说,”宋钢仓促地打断萧玖的话,“人死如灯灭,不用再提。”
他的语气却没有他的言语本身这样冷淡,任谁都能听出,他不是不想提,而是害怕提起来自己会失态··仿佛为了遮掩,宋钢僵硬的目光缓缓在萧玖脸上转了一圈,略带关怀之意道:“你和以前判若两人,听说,你多年不曾成亲,也没有朋友——”·“谁说我没朋友,”萧玖指着身边的人,“他们三个都是我的朋友。
别再废话了,我要看他们对质的记录,我总该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宋钢扫了秦颂风等人一眼:“有的东西,不方便外人观看·”·“既然有脸自相残杀,为何没脸给外人看”萧玖针锋相对。
沉默良久,宋钢终于甩出一沓写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纸:“就在这里·”·纸上,是上官叁被杀、上官肆被认作凶手的全部经过··&lt三&gt·去年此时,上官三兄弟每人带着三个最信任的护卫,去陆上分头寻找适合藏身的所在,顺便也学习如何在陆上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至露出破绽。
彭孤儒和宋钢随行·三兄弟的行程都要知会彭、宋二人,但三人之间互不知情;彭宋二人有时候单独行动,有时去找他们了解情况··谁也没想到上官叁一名心腹已经投靠上官肆,把上官叁的行程源源不断地报知上官肆。
一开始他们相隔甚远,但是最近三兄弟都到了永平府,准备一起讨论谁找的地方更好·上官叁生性敏感,自从踏入永平府便有不祥的预感,他通过天罚派内部的传信渠道,请求彭宋二人和亲生弟弟上官伍来陪着他。
当日,他手下的叛徒利用英雄镇上的小乞儿将他的求援之举通知给上官肆,就在次日凌晨,平安寺里血流满地·下午彭宋二人和上官伍收信赶到时,只看见了五具尸体——上官叁,上官叁的三名护卫,以及上官肆武功最高的那名护卫。
出事的时候,上官肆和其他两名护卫正在桃花镇宿娼·上官肆承认他在监视上官叁,但他说自己并无杀人之意,纯属护卫自作主张——上官叁处事还算宽仁,但由于洁癖的缘故脾气很差,的确得罪过不少人。
可惜上官肆无法解释自己明知一个护卫不见了,为何不但没去寻找,还继续在桃花镇吃喝玩乐··宋钢认为证据确凿、罪无可恕,想要当场杀死上官肆抵命,彭孤儒却顾忌上官判只剩下两个儿子,想要留他一命。
二人争吵一夜,次日在路上还争吵不休,上官肆另一名护卫趁机逃脱,挟持了铁蛋,想要用铁蛋来逼迫彭宋二人放人··彭宋二人忙着争吵,上官伍忙着劝架,根本没发现异常,等到发现异常的时候又追错了方向,事后回去打探,才听说险些连累了那个作证的孩子。
季舒流眼睛盯着纸上最后一行字,翻回去又看了几次,假装无意识地握住了秦颂风的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他感觉有些冷,因为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一个有空杀害潘子云的人,然而潘子云的“天罚派上”四个字岂会毫无来由·萧玖皱着眉道:“四哥有三个护卫,一个刺杀三哥的时候同归于尽了,一个挟持小孩子被杀了,还剩一个。
这人在哪”·宋钢道:“在地牢里,你可以去问,但事涉家丑,外人不得进入·”·· ·☆、舍命· ·&lt一&gt·这一次萧玖没再坚持带着其他人进去。
孙呈秀留在地牢外面等待着萧玖,季秦二人问了岛上的禁忌之后,便离开此地,悄悄潜行到岛上居民聚集之处··此地和普通的乡间民居并无区别,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几乎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和孩子。
女人和孩子已经被蒋夫人保护在那铁桶一般的高墙之内··这里的男人分为两种,一种头上戴着黑头巾,步履矫健,目中精光闪烁,显然身负内功,是天罚派传人;另一种头上戴着白头巾,虽然也很是健壮,但最多练过些不入流的杂乱武技,是当年那群海风寨罪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三十年的海风砥砺也不足以将他们融合在一起,无论四十以上、当年乘船从陆上来之人,还是三十以下、生在岛上之人,白头巾只和白头巾在一起,黑头巾只和黑头巾在一起。
男人们聚在一起,有时候并不比他们所鄙视的三姑六婆高明到哪里去,许多人喜欢胡侃谣言,炫耀自己耳聪目明·此刻,季秦二人便刻意隐藏在树丛后,遥遥偷听岛上的男人们七嘴八舌地揣测萧玖归来的目的。
他们这才知道岛上的“白头巾”对上官判几名子女的称呼十分奇诡,男的叫做王子,萧玖则叫做王姬,如此“复古”,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萧玖所说不要笑出来,想必指的便是此事。
秦颂风没笑,季舒流却笑得使劲抱住他抑制身体的抖动··有人说上官叁死得悲惨,“王姬”为上官叁复仇而来;有人说上官肆杀人的证据并不确凿,她是为上官肆申冤而来;还有人说她根本是嫉妒上官伍即将获得王位,为自立成女王而来。
“这群人,都想歪了·”一个高个子白头巾青年对两个白头巾同伴说,“王姬哪有这么多闲心别忘了她是个女人,正在急着成亲的年纪。
我老婆已经从太后的护卫那里打听出消息了,才刚传给我——她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要成亲了,带上老公拜拜祖宗的灵位·”·“一共来了两个男的,哪个是她老公”一个方脸的青年问。
“当然是那个年纪大的,”第三个青年的薄嘴唇刻薄地一撇,“蠢的你,王姬再美也是个将近三十的女人,哪有嫁给十多岁的毛孩子的道理”·季舒流早习惯了被人认小几岁,不以为意,凑在秦颂风耳边道:“我只娶年近三十的貌美男人……”·秦颂风目不斜视,手偷偷伸到季舒流腰侧掐了一下:“别打岔。”
只听那方脸青年不满道:“行,就你聪明那你说,那个小的跟来干什么”·之前“泄露秘闻”那个高个年轻人大笑道:“你们两个都猜错了。”
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们吧,两个都是,大的那个是正夫,小的那个是侧夫·”·“扯淡”另两个青年齐声道,“女人怎么能嫁二夫”·“王姬是一般女人吗你们也称个王试试小心你们的脑袋。”
高个青年两手一抬,分别拨拉歪了另两人的脑袋,“实话告诉你们,陆上皇帝老儿的公主,也都得娶好几个男人暖房,只是怕传出来引起民间的淫-妇效仿,才瞒着老百姓。”
“那你又是从哪听来的”薄嘴唇青年眼睛一斜··“我不是有个舅奶奶从前在皇宫里当差吗,都是她传出来的·古时候就有个什么公主,娶回三十个面首,因为太贪多瞒不住,才教人知道,写进史书里。
一般的公主只能娶个三五人……”·“七哥,就是送给你爹一套宫里流传的春宫图的那个舅奶奶”方脸青年舔舔嘴唇,“这一招要是放在咱们岛上多好,一个女的嫁给好几个男的,再也没人娶不上老婆了。”
“你这就是做美梦了哈”高个青年满脸不屑,“女人争风吃醋都能闹出人命,男人争风吃醋起来还得了不砍断你的脖子,也得砍断你的命根子。
说实话,咱们这些‘白的’,一辈子都别指望打过那些‘黑的’……”·季秦二人莫名当了回王姬的面首,相对闷笑不止,一回头,忽然发现萧玖已经离开了宋钢那边。
她和孙呈秀一起,由一个矮小的带剑女护卫引领,走向洗心湖畔,似乎是要去探望那位蒋夫人··&lt二&gt·蒋夫人单名一个苇字·她建立的黑墙院落,守卫如铁桶一般森严,所以岛上的人就称之为铁桶。
季秦二人站在洗心湖畔的高地上,远远看着萧玖、孙呈秀和那矮小的女护卫一同走向铁桶正门··黑漆漆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个有年纪的女人从缝隙里缓慢地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穿什么奇怪的装束,只是衣料比岛上普通人稍好一些,宽松的外袍掩饰不住干瘦的四肢;头发多数还是黑的,但白发也占据着相当的分量;远处看不清长相的细节,只能看出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双眼格外引人注目。
她一现身,女护卫就十分恭敬地弯腰抱拳,萧玖也远远施了晚辈之礼,看起来她应该就是蒋苇本人··蒋苇默默还礼,站在门口等着三人过去,但女护卫忽然表情诡异地往洗心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踮起脚在萧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看看孙呈秀,好像有什么事不方便给外人知道。
孙呈秀便往旁边让了让,萧玖被女护卫拉着,往湖畔的方向走出数步··蒋苇面露疑惑之色,踏出门槛之外,目光随着萧玖和女护卫转动··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远处天空中的一片暗云挡住了太阳,渐渐向岛屿的方向逼近,周围的光越来越暗,萧玖和女护卫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一场大雨好像即将侵袭而来。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黑色的高墙背后突然升起两张弩机,所有利箭全部向萧玖和女护卫二人射去·萧玖猛力推开女护卫,然后身形一晃,人像鬼影一样向侧方飘开,从几支箭的缝隙中穿过,衣角都没划破,长剑出鞘时,人已经躲在旁边一块高大的石头背后。
直到此刻,蒋苇的一声惊呼才脱口而出,回头对着门内喝道:“里面怎么回事”她拔出了腰间一把约与小臂等长的刀,不过从握刀的姿势来看,她不曾练过武。
孙呈秀刚才所站的位置离墙不远,剑雨一来,她就冒险蹿到墙根下·蒋苇惊呼出口之际,她已拔出长刀,毫不犹豫地闯入门内·黑色的高墙里立刻传出兵刃相交的动静,箭却不再射来。
蒋苇站在门槛外,扳着大门的边缘作为掩护,观察里面情形··刚才箭矢射出的时候,那女护卫被萧玖推到湖畔,险些落入水中,她最后一刻原地卧倒,才堪堪停在水边,只沾湿了半边的裙摆。
女护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远远问萧玖:“阿玖,你伤到不曾”·萧玖摆摆手,从巨石侧面绕出来,微微蓄势,准备冲向大门··墙内的兵器声却缓缓停下,显然胜负已分。
女人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有人报告:“夫人,刚才放箭的是小井和老胡”·有人怨恨:“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有人惊呼:“他自杀了”·一个年轻女人绝望地哭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去年才和他成亲,这一年只见过七面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萧玖微微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走向大门。
在她背后一座小山头上,一团树叶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露出一个全身缠满枝条的人的形状·那人利落地抬起手,拨动弩机的机关··箭射出的一刹那,他向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这架弩机的威力,绝非黑墙上那两架可比。
“小心”季秦二人都看见了那一幕,一边冲过去准备制住那身缠树叶的人,一边出言提醒··声音落地时,箭也已经射到萧玖背心,萧玖当即滚倒,箭没射中她,却穿透她的衣角,深深钉进地上。
身缠树叶之人早又同时射出两箭·萧玖撕掉那片衣角,尚未起身站稳,箭再度近在咫尺·旁边的女护卫突然大喝一声,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萧玖面前··一支箭射进她的右肩,一支箭射进她的左腰,全部透体而出。
女护卫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上下·年轻的生命随着鲜红的血不停地流出她的身体,她现在虽然还活着,但是很可能马上就要死去··萧玖迅速抱起矮小的女护卫,躲过随之而来的几支箭,蜷在湖畔一块巨石之后,抓着怀中的女护卫道:“你……你撑住”她大概是今生第一次被人舍命相救,总是饱含嘲讽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慌张。
此时,秦颂风正拉着季舒流的手臂在山势险峻处飞跃,冲向放箭人所处之地·放箭人回头看见他们身影,似乎吃了一惊,不再追击萧玖,而是向他们这边射出几箭,然后夺路而逃。
季舒流侧身躲开一箭,疑惑道:“他为何逃得这么快……”·可惜,他的疑惑来得太迟了··那身中两箭的女护卫在萧玖的怀中发动了真正的最后一击。
她腕底暗藏的匕首,毫无阻挡地刺进了萧玖肋下··谁会防备一个刚刚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已经濒死的人·白刃进,红刃出,萧玖踉跄一下,依然有些发怔,竟然没能及时松开她。
重伤的女护卫扔掉匕首,双臂死死钳住萧玖狠狠一晃,将萧玖坠倒在地,她就这么抱着萧玖,滚进了洗心湖·· ·☆、狂怒· ·&lt一&gt·秦颂风当机立断,放开季舒流的手,对季舒流指了指射箭人逃走的方向,示意此人由季舒流对付,然后侧蹬一下山壁,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头朝下坠进了萧玖的落水之处。
孙呈秀闻声从大门里跑出来,蒋苇同她解释了什么,她左右张望一下,随后也纵身入水··季舒流情急之下将原本不入流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迅速跃到射箭人刚才站立的山头上,一路追赶。
可射箭人全身缠绕的枝叶原本易于隐蔽,在山势起伏之间转几个弯便逃出季舒流视线之外·季舒流顺着地上的蛛丝马迹穷追不舍,前方骤然开阔,出现一个足迹杂乱的平台,周围摆着许多没开刃的剑,这显然是天罚派弟子练武之所,而且近日还在使用,附近四通八达,那逃远的射箭人经过此地,再无足迹可循。
但追击射箭人主要是为了防止他重新冒出来放冷箭,既然他跑得远了,季舒流也便原路返回,匆匆从山壁上攀爬下来,奔向萧玖落水之处··临到岸边,他忽听脚下响起吱嘎一声,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他眼角一跳,莫名感觉到某种危险·很快,孙呈秀从水里露出头,剧烈地喘了几口气,不顾散落的湿发遮住眼睛,慌张道:“有个……有个铁闸挡着,我过不去”·不等季舒流发问,她冷静下来,拨开脸上湿发,自行说出前因后果:“下面的湖壁上有个洞口,那个女人拖着阿玖钻进去,二哥跟进去救人,我跟在最后。
那个女人突然发动机关,弹出一个铁闸封死了去路,正好挡在我和二哥中间·”·季舒流脸色微变,几乎显得有些狰狞:“洞里是空的,还是灌着水”·“洞里是个从下往上的斜坡,到铁闸那里已经没水了。”
没灌满水,一时就淹不死人·季舒流心中的惊怒微缓··蒋苇小跑着过来,低头问水里的孙呈秀:“你说的洞,洞口是不是在水面以下一丈五尺左右”·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差不多。”
“还看见别的洞不曾”·“没看见·”·“那——你们肯不肯信我的话”蒋苇的眼神很冷静,在夕阳返照的微光之下发亮,一时令人忽略了她眼周爬满的皱纹,“我和你们素昧平生,在你们眼里可能暂时洗不脱嫌疑,但是事态紧急,容不得我慢慢自辨。”
孙呈秀手撑岸边,从水里跳出来,寻常的青年女子浑身湿透难免害羞,她却似已经把这些杂念忘光了,毫无遮掩的动作,大方地冲蒋苇抱拳道:“前辈请讲,阿玖说过她信你。”
蒋苇的眉尖一颤,缓缓道:“好,长话短说·三十年前,我住的这里曾是岛上未嫁女子聚居的地方,有个盗墓贼出身的人自认为娶妻无望,耗时数年,从后山挖出一条通道,想要潜入此地图谋不轨,只是途中算错了,不小心挖到湖里,正好在湖里留下一个洞口。”
孙呈秀眼前一亮:“所以你知道这个洞的出口”·“我不认得,但宋钢应该记得,据说入口在后山悬崖一个地势很险峻的地方,一定要轻功、水性都不错的人才过得去。”
季舒流问:“那个盗墓贼在哪”·“早已病死,至死没娶妻子,没留下后人·”蒋苇略一思索,“我也叫我手下人就地挖土,两手准备。”
“多谢前辈”孙呈秀一抱拳,大致说清洞口位置和地道走向,便要离去··蒋苇道:“等等,”拔下头上一支发簪交到孙呈秀手上,“这座岛上听我话的人不多,但你拿一样我的信物,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们去找宋先生,我叫人去知会彭先生·”·&lt二&gt·太阳被云层遮盖,天色灰暗,虽然是夏日,海风依旧寒凉··孙呈秀和季舒流向着后山狂奔,蒋苇派出的信使早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们先是到了宋钢的住处,可叫了半天门都没人回应,仔细倾听,门里也并无呼吸声·一个宋钢门下天罚派弟子闻声从旁边的山洞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地问他们此来所为何事。
孙呈秀抹一把头上的汗水道:“阿玖出事了,请宋掌刑出来相助·”·“出什么事了”·孙呈秀深吸一口气,尽力简短地解释:“她被人偷袭,挟持到水下一个地洞里,只有宋掌刑知道地洞的出口在哪。”
那天罚派弟子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一脸严谨之相,双眉之间已经被皱出一个褪不掉的川字纹·他瞪着眼睛质疑:“都说掌剑是我天罚派第一高手,掌刑和掌书都不是她的对手,怎么可能被人偷袭说,你有什么阴谋”·孙呈秀焦躁道:“没人是她对手,所以才要偷袭,很多人连环偷袭她一个,如何防得住快请掌刑出来”·川字纹少年用县官审案一般的姿态审视孙呈秀一番,公事公办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掌剑在哪遭人偷袭,还有什么人看见了我马上去找人核实。”
孙呈秀几乎便要发作,勉强控制住,拿出刚才蒋苇给她的发簪道:“这是蒋夫人的信物,她让我来向你们求助,事情紧急,人命关天”·川字纹少年依然固执:“我们只接受掌刑的命令,不受蒋夫人辖制。”
他们啰嗦的当口,季舒流爬到坡上挨个去敲山洞的门,那些门里居然都没有人。宋钢只收天罚派后人,据说又不太参与上官氏兄弟之争,手下的人很少,现在居然和他本人一起全都不见了。·他们去了哪里·川字纹少年被孙呈秀逼问得无可奈何,只得大喊:“爹有人要找掌刑”·他喊“爹”的时候头微微后倾,脖子小心地向右转了一点,眼珠几乎斜进了眼眶里。
季舒流心中一动,低声道:“他爹在他屋子里·”·孙呈秀会意,脚步一错,绕过川字纹少年直接闯进屋内,对着里面高声道:“前辈,阿玖被人偷袭不知去向宋掌刑去了哪里”·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啊大点儿声,我听不清”·孙呈秀声嘶力竭地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里面的老人咳嗽着道:“老宋不在儿子,老宋哪去了”·川字纹少年回过头大喊着道:“掌刑说岛上最近怪事很多,出去巡视了临走的时候,他嘱咐我照顾好这里,不要轻信任何人这几个人,初来乍到,谁知可不可信,绝不能能轻信他们的话”·孙呈秀急切道:“他在哪里巡视我们直接去找他总行吧”·川字纹少年道:“掌刑巡视的路线不定,谁都不知道他会出现在何处”·季舒流看他神情不似作假,尽管心中又急又怒,还是在老人耳边大喊着说出蒋苇的建议,问老人知不知道如何马上找到宋钢。
还好老人不像他儿子一样不通情理,苦思片刻便说,宋钢巡视的路线的确不定,岛上地势又复杂,很难找到他,但是当年下去查看那地洞的除了宋钢还有另一个人,他一定还认得地洞的出口在哪。
那人在地牢里·去年上官叁选择带到陆上的护卫的时候,原本并没选中那名叛徒,是那人带着后来的叛徒去求情顶替的,事后有人想起那人和上官肆过从甚密,才查出他根本是受了上官肆的贿赂,所以宋钢已将那人投入地牢。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出来,肃然吩咐他儿子带孙呈秀和季舒流一起赶往后山地牢·川字纹少年老大不情愿,嘟哝了一句“掌刑回来要是发火,可不怪我”,才将两人带到地牢。
牢里面潮湿阴冷,臭气扑鼻,刚刚进去的时候有个小厅,厅里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一名戴黑头巾的看守笔挺地站在正中央,鼻子上罩着一块阻挡臭气的布;一条不足两人并行宽的通道在他背后向下延伸进黑暗里。
孙呈秀匆匆说明来意,看守犹豫片刻,看了川字纹少年一眼,见他也未提出异议,这才端起油灯,带领众人一起走进他背后的通道··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通道两侧挖出许多洞穴,都用铁栏封住,作为囚室。
看守走到其中一间囚室面前,只见里面的囚徒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全身皮开肉绽,脓血里面蛆虫爬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守卫说道··不等季舒流开口,守卫用腰间钥匙打开门锁,直接把这囚徒拖出来询问·那名囚徒半睁着眼,双目无神,好像听见了那些问题,又好像已经傻了;他张开嘴,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动静,好像是在回答,又好像只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季舒流用尽全力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感到冷汗湿透了后背·心脏在他胸中狂跳,每跳一下,都把更多裹挟着焦躁的血送往全身··为何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萧玖·地洞里以前据说并无机关铁闸,既然有人装了个铁闸,是否还会装些其他的凶险机关秦颂风带着重伤濒危的萧玖,真能应付过来么·耽搁了这么久,如果秦颂风已经……·囚徒全身的伤痕惨烈无比,季舒流心中狂乱,毫无道理地把这些伤安在了秦颂风身上。
敌人还在暗处,他的怒火越积越满,找不到指向,最终炸开,碎片火星一般漫无目的地飞溅到身边所有人身上··这囚徒凭什么半死不活,这守卫凭什么听不懂囚徒的话,这川字纹少年凭什么缠夹不清·少年的父亲凭什么耳背,宋钢凭什么在关键时刻不知所踪,临走前还叮嘱手下不要轻信,导致这川字纹少年满口搪塞、耽搁许久·彭孤儒凭什么还不出现,蒋苇凭什么发现不了那女护卫的异状,杀害潘子云的真凶究竟是哪一个,凭什么至今不露痕迹·究竟谁有罪、谁无辜,为何谁看上去都不像好人,为何已经十万火急,还要被这些磨蹭之人连累,什么事都做得不顺·地牢守卫摇动着囚徒的双肩,囚徒空虚的眼神也随着身体漫无边际地摇晃着。
季舒流的目光从囚徒的咽喉游到川字纹少年的后颈要害,忽然想把眼前这些人全都杀光··孙呈秀并未察觉他的异常,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说,拖延这么久无人医治,阿玖……她……”·她已经不敢再说下去。
季舒流不禁想起,萧玖刚刚还对宋钢说,同行的这三个人都是她的朋友·寻常人口中的朋友不过“相识”而已,但从萧玖口中说出,无疑意味着重逾千钧的信任。
可现在的她究竟是生是死·季舒流握紧左拳,直到指甲已经划破了掌心,才缓缓道:“真有事,该怎么办,你想过没”·孙呈秀微微一颤,她双手沾了泥土,只能捋起袖子,用还干净的手臂擦擦眼睛:“我不知道,不敢想。”
季舒流察觉她在强忍泪水,拙劣地安慰道:“你先别急,萧姑娘……一向命大·”·命大命小,除了老天爷谁敢打包票他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略觉尴尬,便住了口,眼睛依然追随着川字纹少年和地牢守卫的后颈要害。
等待了很久,这囚徒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季舒流对孙呈秀道:“再去找找宋掌刑,走·”·愤怒和担忧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总不可能不明不白地杀光全岛的人,即使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这样想过。
· ·☆、吸髓搜魂· ·&lt一&gt·秦颂风在湖水里追逐着女护卫的身影·她明明已经受了难以医治的重伤,却像不知疼痛一样,拖着萧玖潜游得飞快,秦颂风虽然可以跟随,一时却无法拉近。
红色的血随着她们的踪迹融在水中,不知道是女护卫的血多些,还是萧玖的血多些··很快,她拖拽着挣扎乏力的萧玖钻进湖壁上一个洞穴·洞穴的地势越往里越高,渐渐高于水面,露出了泥土的地面。
地面上有光,因为墙壁上插着一个小小的火把··秦颂风跳上地面的时候,女护卫距离他不过三丈来远,正举着从墙壁上摘下来的火把弯腰向前奔跑,萧玖仰面躺在地上,费力地呛咳着,被她单手拽住双腕拖行。
这洞穴不过有一个不太胖的人肩膀那么宽,可容身材正常的成年男子弯腰通过,秦颂风流畅地矮身屈腿,原地弹了出去,左手瞬间制住女护卫抓着萧玖的那只手··女护卫回头朝他恶意地一笑,他这才发现,她右手正深深抠进墙上的一个凹陷里,一面沉甸甸的铁闸在他背后咣的一声落下,将孙呈秀挡在外面。
女护卫释然地发出一声叹息,倒在地上不动了,连呼吸都不再有·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杯水,浇灭了落在地上的那只火把,然后手的主人迅速逃往更远的地方。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完全不能视物··秦颂风拔出随身的匕首射了出去,远处那人发出一声惨呼,却并未停留,逃得更远了··秦颂风撕下女护卫一截衣袖,垫着去扳刚才那个机关,但机关似乎只能让铁闸落下,却无法让铁闸开启。
他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去越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急着带萧玖一起前行··那人既然浇灭了火,为何不趁黑发动攻击自然是因为前方还有什么吃人的陷阱等着。
秦颂风虽然年轻,却已经行走江湖十多年,自然不肯中这样明显的圈套··他拉着萧玖往后退了一丈,蜷起女护卫还温热的尸身塞在地洞里最狭窄的地方,让门外急得咣咣拍门的孙呈秀赶快上去另觅他法,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萧玖撕开里衣简单地缠在肋下伤口上止血,此后狭窄的地洞里除了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动静,秦颂风的呼吸声低得几不可闻,只有萧玖的呼吸略微急促,秦颂风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秦颂风一咬牙,削掉女护卫火把被打湿的地方,准备将之点燃,冒险前进·但他背后却传来敲击墙壁的咚咚声··萧玖在身边的实心土壁上敲了很多下,只传来沉闷的回音……忽然,一个地方的声音有异,似乎它背后是空心的·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秦颂风微觉奇怪,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是萧玖利用内劲和特殊的敲击手法作假,去蒙蔽那些等待他们中伏的人。
萧玖抽出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在墙上挖掘,秦颂风担心她触动伤势,接过匕首,半跪在地上,用左手假装挖土,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静静等待反攻的时机··地道里埋伏的人果然沉不住气了,似乎有人自作聪明,每当有匕首挖土声时就前进一步,妄图借以掩盖脚步声响,慢慢向这里逼近,却犹犹豫豫地停在中间。
秦颂风等待了很久,见他们还不过来,悄声道:“快,我断后·”·萧玖在他背后立起身,衣物摩擦着泥土墙壁,模拟出人钻土洞时的声音··前方终于传来异响,似乎有人把一块木板搁在地上,随后,漫空暗器同时射来。
它们扎在女护卫的尸体上,偶尔从缝隙里漏过来,被秦颂风轻松击落··暗器射完,两个人一前一后急促地往这边猛冲·秦颂风把匕首交还给萧玖,左手顶着女护卫的尸体向前突出,先用尸体挡住第一波攻势,随后抛开几乎被砍断的尸体,在黑暗中与来人短兵相接。
此地没有任何光亮,但秦颂风从前练过一些听风辨形的技巧,虽然不算纯熟,也可以沉稳应对·他发现面前这两个人武功平庸,却仿佛天生一股蛮力,而且格外悍不畏死,就像刚才那女护卫一样,仿佛不知道伤、不知道痛,他分明已经刺破了其中一人的小腹,狭窄的地道已经被新鲜的血腥气充满,敌人却哼也没哼一声,连剑招都丝毫没有变慢。
其中一人突然嘶吼起来,震耳欲聋的嘶吼暂时掩盖了一切风声,秦颂风只能通过皮肤感到的风来判断敌人的来势,接连被剑锋触及身体·敌方虽然伤得更重,战意居然愈挫愈勇、不死不休。
嘶吼声越来越近,扑面而至,秦颂风终于能确定此人咽喉的位置,右腕一翻,软剑的侧锋便抹过去·这人的血管和气管一齐断裂,嘶吼停止,秦颂风侧过脸,鲜血从他面前划过,擦着他的鼻梁喷向更远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另一个人已经悄然绕到他的背后,那是萧玖所在的地方··秦颂风全身一僵,生怕自己的剑刺出反而伤及萧玖,不敢妄动·但尚未等他想出对策,背后就响起“咕嘟”一声,萧玖叹了口气道:“死了。”
秦颂风终于摸出火石,重新点亮那截被削掉了湿润之处的火把··萧玖坐在地上,双腿蜷曲在身前,背后倚着洞壁,右手的剑上滴血不沾,左手的匕首却满是鲜血,她面前的死士俯卧在地,身下有一大滩鲜血,顺着地势,一直流到那铁闸前。
·秦颂风把尸体翻转过来,只见此人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像是裂纹,把那张胡须茂盛的脸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他的同伴的脸也是如此;女护卫的尸体已经被这两人拦腰豁开,一只手掉了下去,她的脸也变成了这样。
萧玖双眉一轩:“这是天罚派流传的一种药,你听过吧·”·秦颂风道:“吸髓搜魂·”·吃了吸髓搜魂,大约有一刻钟的时光全身内力激发流转,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不知伤痛;一刻钟之后,纵使没死,此生也是个废人。
服过药的人,全身血液狂流、血管膨胀,皮肤之下每一处细小的血管都显现出来,纹路虽死不褪··“我祖父过世前就是用吸髓搜魂拼掉仇人的性命,同时也保住了十几个无辜之人,”萧玖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却只知道用它和我自相残杀”·秦颂风想扶她一把,但她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向前移动。
这地道多数地方太过狭窄,实在也难以两人并行,秦颂风只能在前面探路··不久他们就看见了刚才听到的那块木板,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秦颂风隔着衣袖掀开木板,用火把一照,只见地上密布着粗大的钢钉,钉尖朝上,每个钉尖上都闪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是淬过毒。
如果刚才他中计在黑暗中追过去,纵然不死在暗器之下,也会死在这些淬毒的钉子上··他重新合上木板,小心地从上面踏过,继续一边前行一边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前面竟然不再有人,也不再有任何凶险的机关,他们默然无声地走了许久,直到萧玖由于肋间的重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洞里仿佛凝滞的空气突然动了,略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lt二&gt·秦颂风和萧玖精神一振,都是愈加谨慎,疑心沿途的平安都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设个猝不及防的凶险埋伏··然而这两个老江湖再次多虑了,他们没遇到任何阻碍就到达了终点。
这是一处开在悬崖上的洞口,大约在洗心岛的南部,秦颂风探头出去,只见上面是高耸的山壁,竖着一排钉过铁钎的痕迹,但现在铁钎早已被拆毁,下面距海面大约两丈,由于天色阴暗,看不清海水下面的深浅。
秦颂风在洞里捏了几颗石子,从不同的位置投下去,石子无一例外地下沉,似乎并没碰到什么东西,于是他示意萧玖稍等,自己当先跃下··他沿着光溜溜的崖壁往下滑,滑出一小半就再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直直跌进海中,半个身体入水时,左腿狠狠撞上了水下一块从岛床凸出来的石头。
幸好入水时的滞力不小,秦颂风没有真的伤到腿骨·他沉进水底丈余,下坠之力耗尽,缓缓浮上水面,站到刚才的那块水下岩石上,仰头道:“你跳下……呃,等会。”
刚才在黑暗中与人斗剑,他身上多了不少很浅的剑伤,海水透过单薄的夏衣浸入伤口,一瞬间疼得厉害·这点疼痛对他而言无所谓,但萧玖伤势极重,一旦碰到海水,不但剧痛下可能失去意识,而且伤口也容易因此溃烂。
萧玖支撑着走到这里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在洞口摇摇欲坠,皱眉问:“怎么了”·秦颂风觉得再耽搁下去她更加性命不保,只好道:“下来吧。”
萧玖看准他落脚的巨石,纵身往侧面跳下,一入水就被秦颂风拉住,但秦颂风实在应付不了两丈高的下坠之力,没能防止她肋下的伤口沾水——何况离开此地必需顺着陡峭的山壁游水,她的伤口现在不进水,等会也不可能不进水。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玖一时疼得直不起腰,但她刚才已经飘忽涣散的眼神反而定了下来,咬着牙道:“先向左游,等会山上有条小路能上去,通往蒋姨那边。”
秦颂风担心她在水中晕倒溺水,撕下一截衣摆,把她的右手绑在自己左手上,沉吟道:“你觉得岛上最可信的人是蒋夫人,就算她那个护卫偷袭了你”·“对,”萧玖毫无犹豫之色,“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信,就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信息量就大了· ·☆、另一半玉佩· ·&lt一&gt·季舒流和孙呈秀四处寻找宋钢,从后山到洗心湖畔,始终听不到任何回音。
宋钢竟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这座阴云笼罩的孤岛之上··洗心湖畔,蒋苇还在带领她手下的女人们就地挖土,她们已经挖得很深,但或许是挖得偏了,依然没找到那条狭窄的地道。
据说彭孤儒遍寻宋钢不得,已经带着他自己的人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出口··挖地的女人们一个个挥汗如雨,蒋苇双手握着一把锹,居然也在帮忙·季舒流走到她们附近,想起之前的冷箭,顺便往周围的山上看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正在施展轻功疾速奔跑的人影。
他一怔,那人影越跑越近,既快且稳,显然就是他无比熟悉的秦颂风;秦颂风还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季舒流满腔焦躁散去,心中却狂跳起来,上前几步问:“她还好吗”·“得赶紧医治。”
说话间秦颂风终于从山上跃下·孙呈秀猛冲过去,秦颂风随手把昏迷不醒的萧玖递给她,走过来对蒋苇道:“劳烦前辈找个地方给她治伤·”·蒋苇痛快地回身打开那扇黑门:“你们都请进。”
季舒流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容易便让男人也进门,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座院落里面还横着一堵高高的黑墙,第二道黑色的铁门将里面的一切尽数隔阻,最外围只有一排无人居住的房间,显然,这些房间本就是留给岛上男人前来与妻子相会的。
蒋苇把他们领进离门最近靠左的一间房,点着了油灯道:“这一间还算干净·”她看了一眼萧玖身上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并未露出畏惧惊骇的神色,反而与孙呈秀配合帮忙疗伤,手法对一个不会武功,似乎也不大通医术的人而言,堪称娴熟。
刚才萧玖只是暂时昏睡过去,沾床即醒,在众人施救时极力配合,让她吸气便吸气,让她翻身便翻身,因此她肋下的血流终于被止住,性命暂时是保住了··她筋疲力尽,闭目养神。
外面有人叫门,守门的女子过来说,上官伍听闻妹妹身受重伤,前来探望··蒋苇道:“我去叫他明天再来·”亲自走到门口·季舒流远远跟在她身后,终于看见了上官伍的模样。
·门外的上官伍衣着考究,相貌还算不错,眉眼和萧玖有几分神似,目光炯炯,纵然不是个一流高手,也能拔二流的头筹·他见了母亲便彬彬有礼地一拜,问道:“阿玖如何了早知如此,她一上岛我便该叫人跟在她身边保护。”
和总是冷冰冰的萧玖不一样,他语意和煦舒缓,听起来很是可亲··蒋苇道:“阿玖伤重昏迷,你一个男子多有不便,明天再来看她吧·”·上官伍皱起眉头:“我在陆上的时候就想去找她,可惜她始终不肯见我。
她在外面吃了不知多少苦,终于放下心结回家一趟,竟然遭人暗算,真怕她就此伤了心,再度和家里断绝来往·母亲,等她醒过来,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心中一直以她这个妹妹为傲,感激她在剑法上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蒋苇叹了口气:“等她醒来再说·”·上官玖又道:“那我能不能见见她带来的几位朋友”·蒋苇道:“明天再说,他们现在都很焦虑,无心言语。”
上官伍只得道:“那就请母亲先替我多谢他们·以前只听说阿玖性情大变,孤僻寡言,没想到她交的朋友个个能够性命相托,实在令人欣慰,若非他们仗义出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唉……我还记得阿玖小时候文文静静惹人喜爱的样子,希望她早日想通,选个般配的夫婿……”·蒋苇并未回答··上官伍又关切地叫她保重身体早些休息,然后才带着他的护卫们离去。
季舒流眨眨眼睛,觉得蒋苇对儿子的态度不是很正常··蒋苇目送儿子离开,回到屋内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低声说道:“诸位,刚才来不及说,在我这院内-射箭的人,年轻的姓井,一向亲近上官伍,年老的姓胡,一向亲近上官肆;偷袭阿玖的女护卫也姓胡,是老胡的女儿,一向亲近我。
姓井的已经自杀身亡,老胡自称受上官肆指使,但事先不知道上官肆另有安排,让他的女儿也出来送死,决定反水·此事证据不够完善,还需继续核实··“另外,我之前让阿玖过来,本是因为,关于她三哥之死,我发现一个很蹊跷的破绽。”
这年约五旬的女子身上有一种沉着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完全不像出身于节妇村那等愚昧之地··&lt二&gt·“我懂得查验尸体之术·”蒋苇之前亲自带领一群女子挖土多时,头发已经有些散乱,她神情恍惚一瞬,无意识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鬓边夹白的乱发,说道,“我外祖父是永平府出名的仵作,我父亲在卢龙县城里做小本生意,娶了他的独女为妻,寄住在他家中,所以我跟随外祖父长大,和他学过不少东西。
后来我母亲急病身亡,外祖父悲痛之下一起撒手人寰,父亲生意繁忙,便偶尔把我送回老家交由亲戚照看·谁知恰好村里遭遇贼人,我才不幸来到此处·”·季舒流道:“我们从前遇到过一位卢龙来的老仵作,他说他的师妹在节妇村一案中失踪,原本很有天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竟然如此凑巧那大概就是我一位师兄吧。
我很多年不曾查验尸体,纵然有天赋,剩下的也很有限了·但常识还在,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我绝不可能看错·”蒋苇道,“阿玖三哥出事以后,他们不顾寒冬行船危险,带着他的遗体全数返回岛上,因为天寒地冻,遗体尚不曾腐烂。
我为他整理遗容的时候,当场发现了不对·”·提到亲生儿子的死因,蒋苇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抖得不厉害,能支撑着她平稳地把话说下去:“尸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之处应……应在、肋下。
这些刀伤多数都正常,唯独背心、腰侧两处,明显是死后之伤,与死前伤截然不同,一看便知·幸而发现他的两位先生知晓轻重,没有扔掉血衣,我拿血衣与伤痕比照,伤痕和衣物破口都对得上,问题在于,只有背心、腰侧两处伤痕留在衣物上的血迹符合常理,其余位置的刀伤,血迹像是事后洒上去掩人耳目的。”
季舒流道:“前辈认为,他遇害时穿的根本不是这件衣服,却有另一个人穿着这件衣服,背心、腰侧受伤·他遇害后,有人将衣物换回他身上,为了掩人耳目,在他身体上伪造了两处伤痕,又在衣物上伪造了多处破口。”
蒋苇缓缓对他颔首:“与他同时遇害的一名护卫,正是腰侧、背心中剑而死·护卫的尸身被发现的时候没穿上衣·”·秦颂风刚才一直微低着头沉思,此刻才抬头问:“前辈觉得事情经过是什么样的”·蒋苇道:“阿玖三哥遗体上穿着的那身衣服,是他自己之物,为何会穿在护卫身上那护卫恰好和他身形相近,嗓音也相近,我认为,他当时可能已经察觉有人要对他下手,才和护卫互换衣物,反设一局。
“我还怀疑,他那一局,原本胜了,叛徒和上官肆派来的人都被杀死了·但有个更狡猾的人躲在暗处,借机下手,杀死了他们,因为做贼心虚,才去掩盖他曾经和护卫互换衣物的事,反而露出破绽。”
说到这里,蒋苇的手突然开始颤抖,眼睛越发漆黑深邃,莫名与萧玖有几分相似:“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应该很重要,却毫无头绪的线索·阿叁尸体的腹部,有指甲划出的‘真凶’二字,应是他自己所划。
彭、宋两位先生不解其意,以为他只是没写完,但我注意到,他腹部除了字迹,还有一圈用五指抠出来的伤痕,正对着胃,那伤痕看上去,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胃活活掏出来一般。
我觉得他在暗示着什么,于是就真的剖……开他的腹部,把他的……胃,取了出来·”·季舒流见她说得越来越艰难,心下不忍,轻声问:“里面如何”·“有半截玉佩。”
季舒流猝不及防,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将潘子云尸体左手紧紧攥着的那半截玉佩从怀中取出··蒋苇恰好在此时也取出贴身存放的半截玉佩,两片浅翠欲滴的碎玉拼在一起丝毫不差,只有边缘犀利的断口时隔数月,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些许。
&lt三&gt·蒋苇的手刚才好不容易止住颤抖,乍见玉佩的另一半,哆嗦得更厉害了,险些把玉佩摔到地上:“你们……你们从哪……得来此物”·秦颂风想回答,季舒流却咬牙抢了先:“我的朋友潘子云被人重伤,死在英雄镇外万松谷中,左手握着此物,右手在地上刻下“天罚派上”四字,遗言未尽,血尽而亡,我们正是为他而来。
此事背后真相尚不能确定,请蒋前辈暂时代为隐瞒,等到关键之时再说不迟·”·蒋苇张开嘴,嘴唇空自动了片刻,才涩然问:“隐瞒关键之时为……为什么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她震惊之下,好像暂时失去了条分缕析的能力,甚至难以马上理解她听见的东西。
季舒流却越是震惊,心里就越清醒,在蒋苇失语的当口,已经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令郎掰开玉佩,一半交给潘子云,另一半却吞下腹中,又在腹部留下抓痕和‘真凶’二字暗示,显然,他要说,持有另外半边玉佩的人知道真凶的身份。
当时他恐怕已经伤重垂危,明知必死,路遇潘子云·他知道真凶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他的尸身,一切明示的线索都会被真凶掩盖,所以吞下半截玉佩,请潘子云替他将真凶的身份告知他人。
“当时,他想必已经逃离平安寺,来到万松谷附近一个四顾无人的所在,过世之后才被真凶移回寺内,以埋藏罪恶·也正是因为他曾经逃出去,还遇到了潘子云,真凶心虚之下,才把他的衣物和护卫换了回来。
“但令郎原本想让潘子云找的人是谁联系天罚派的人似乎很困难……前辈,令郎知道上官姑娘在江湖上的名号吗”·季舒流心中转念极快,语速却不快,而且声音里有一种冷静的力量。
蒋苇的颤抖在他的语声中早已停止,回答:“知道,名字不变,改为母姓·”·季舒流点头:“萧姑娘名满江湖,所以令郎看出潘子云也是个江湖人,就托他向萧姑娘说出真凶的身份。
这样,萧姑娘如果回来揭发真凶,至少有他腹中的玉佩佐证··“这时真凶很可能已经追来,虽然不曾看见令郎吞下玉佩,却看见了潘子云,于是准备杀人灭口。
潘子云轻功甚好,又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勉力逃脱,但他身受重伤,不慎跌落悬崖,最终死去,死前留下‘天罚派上’四字的意思,既可能真凶姓名的第一个字就是‘上’,也可能只是要写‘天罚派上官叁’是被谁所害,只可惜未能写完。”
秦颂风道:“另外,潘子云武功不弱,能重伤他的真凶也绝非平庸之辈·”·蒋苇道:“上官伍嫌疑自然最大,但上官肆也有可能故布疑阵,你们稍等,我要从头到尾仔细考虑清楚。
还有,那条地道里暗算阿玖的其余几人是谁,也要挖出来,查个清楚·”·季舒流深吸一口气,脑中划过上官肆、上官伍二人形貌·那轻狂暴戾的上官肆,真有故布疑阵的深沉吗可那文质彬彬还和萧玖神似的上官伍,真有杀兄杀妹的狠毒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作者有话要说:注:那个年代的法医技术不时兴内脏解剖,所以若非上官叁留下证据,不会剖腹。
 ·☆、地裂· ·&lt一&gt·时辰尚未到黄昏,但滚滚黑云占据了整个天空,与四面的海际相接,把这座孤岛连同周围目力可及之处的海面一齐兜住。
天阴如夜,海风怒号,好像要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然后不好的消息当真传来——上官肆投缳自尽了··多数人都认为他是畏罪自尽的,只有他的直系心腹拒不相信,在那被称为王宫的红墙院落里大闹。
蒋苇的眼睛略略发红,却没落泪,她站起身,对前来传信的使者说:“我从小将他看到大,觉得上官肆不可能自杀·我要去亲自验尸·”·她说走便走,带上了五名女护卫,其余全部留下来守卫萧玖。
秦颂风等人斟酌再三,决定由秦颂风留下来保护萧玖,季舒流和孙呈秀跟在蒋苇身边伺机行事·季秦二人自然很想一起行动,但三人之中秦颂风剑法最高,还是把他单独拆出去,另两人相互照应比较安全。
蒋苇带领众人径直进入那“王宫”中的上官肆住处·他一直被软禁在一间卧室内,发现他自尽的乃是前来送饭的天罚派同门,此刻尸体早已被取下来,周围满是试图施救的人、哭天抢地的人,上官伍躲在另一间屋内不出,彭孤儒极力安抚着认定凶手是上官伍、前来拼命的上官肆直系部下。
至于宋钢,依然不见踪影,之前彭孤儒四处搜寻他的时候,发现岛上少了两条不足以远航的小舟,没人知道宋钢究竟是有事入海,还是已经遭遇不测·现在彭孤儒的手下极力维护着王宫安宁,上官伍的手下则在岛上四处寻找宋钢下落。
总之,岛上已是无比混乱,蒋苇借了几个女护卫的力才挤到上官肆尸体旁··她一来,旁人尚未言语,上官肆的直系先不干了:“蒋夫人,三公子是你亲生骨肉,你都忍心剖开他的肚子,四公子不是你亲生的,你又要怎么对他”·蒋苇面无表情,跪坐下去弯腰仔细查看上官肆的脖子,上官肆的手下们和蒋苇手下的女护卫们彼此剑拔弩张,互相怒骂,还好暂时只动口不动手。
季舒流躲在远处凝视着上官肆爬满了死色的脸,上次偶遇他时,他坐在酒楼之中左拥右抱,对已故的燕山派元掌门出言不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谁知转眼间他就成了一具尸体。
无论仇凤清的复仇事出有因还是罪无可恕,元掌门毕竟不欠天罚派什么,上官肆那番言辞实在有些过分·然而,也许天罚派上下一直都记恨仇凤清的作为,连带着恨上了整个燕山派,否则上官判为何直到元掌门被苏门杀害,始终不肯说出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呢·蒋苇查看过上官肆脖颈上的勒痕,又爬梯子去查看梁上绳子悬吊之处。
她目光困惑,悄声对身边的女护卫说,尸体脖颈上的痕迹的确是吊痕,而非他人缢杀之痕·她却不肯就此下结论,留在原地对着尸体出神··周围乱得很,一名上官肆手下忽然小声问角落里的季舒流和孙呈秀:“如果是个武功高手,突然用绳子吊住我家主上的脖颈挂在梁上,能不能伪装成自杀”·季舒流想了片刻,感觉自己无法判断,孙呈秀也摇头表示不知。
“二位都是九姑娘请来的高手,请你们帮个忙·”那人道,“主上武功不错,凶手一招制住他可能是因为使用过迷药,我要去厨房找找破绽”·他的一名同伴也凑过来道:“再叫上几个上官伍的手下,别让他们说咱们伪造证据。”
二人在混乱中拉到分属上官肆、上官伍和彭孤儒手下的数人,加上季舒流和孙呈秀,也不说怀疑厨房有迷药,只说出去找找线索,一道出发··季舒流感觉他们的思路很突兀,说不定安排了伪造的证据,但要看他们是否说谎,自然还是跟过去为好。
·厨房位置很偏,在后门外一个单独的小院里,上官肆的手下一进去就四处翻找,其中一个人地上找不到,一跳跳上了房梁,然后他惊呼一声,直直跌下来被同伴接住。
梁上闪过一个黑衣人影,钻过窗缝,便往后山奔逃··从梁上掉下来那人发怔片刻,掉头便往回跑:“我去通报,你们先追别让他跑了”·&lt二&gt·大雨尚未滴下,黑云却封住了来自天上的光亮。
防风的灯笼暗淡昏黄,照着后山的荒凉怪异··黑衣人的轻功非常出色,而且似乎对地势烂熟于胸,始终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追赶他的人十分头痛——跑得太快灯笼便会熄灭,跑得慢又难以跟上。
众人越过民居,进入后山,连宋钢的住处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洗心岛最东边的地势险峻难行,山势骤起骤落,山间低地里,低矮稀疏的草木间别说小兽,连虫蚁都看不见,冷硬的岩石地面上还有一些狭窄的裂缝,黑洞洞不知深浅。
黑衣人拐上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顺着那条小路跑了一段,小路先向上,后向下,指向一处凹地··黑衣人越过小路的最高处之后,仿佛凭空消失了··追到此地的除了季舒流和孙呈秀,还有三个上官肆直系、三个上官伍直系和一个彭孤儒直系。
九人四处搜寻,很快就发现一个有挖掘痕迹的土坑,用灯笼往坑里一照,众人都愣住··坑里有一具身首分离的尸骸,骸骨的头被填满了泥土,仰面而放,后脑勺埋在泥土里,两株草分别从它的两个眼眶之中长出来,与周围半枯的杂草相比,竟是翠绿欲滴、生意盎然,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东西·季舒流尚在困惑,一起来的三个上官伍手下同时从背后杀死了三个上官肆手下,然后一个扑向彭孤儒手下,一个扑向孙呈秀,一个扑向了他·季舒流和孙呈秀一个拔剑、一个拔刀,同时杀死扑向他们的人,但那彭孤儒手下动手稍慢,杀死第三人的同时,第三人的剑也刺进了他的心脏。
那骷髅眼眶里的两株草,竟是故布疑阵、引开旁人注意之物··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不好,快回去”季舒流直到此刻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根据蒋苇所说,上官伍的嫌疑原本极大·此刻,彭孤儒的人和上官肆的人全在王宫里,蒋苇的人全在铁桶里,宋钢的人不知去向,现在岛上其余的地方,岂非全都是上官伍的天下·季孙二人施展轻功迅速离开,踏上来时那条小路时,路旁的坡顶突然传来阴惨惨的笑声。
随即,三道黑影同时从附近的山包上跃下,他们被迫回剑防身,紧接着,另外三个人也幽灵一般从地上一道裂缝里跳出来··其中一个黑影似乎就是刚才将他们引到此处之人,而另一个人有些眼熟,季舒流定睛看去,他居然是最早被从梁上打下来并自称要回去通报的上官肆手下。
他自然没有回去通报,所以现在谁也不知季舒流他们身在此处并且已经遇袭··这个局,竟然是对季舒流和孙呈秀布的他们目的何在·第一批下来的三个人围住了孙呈秀,第二批上来的三个人围住了季舒流。
这六个人单论剑法,在季舒流手下绝对走不过二十招,但三三成组,绕着人风车一般旋转,次第出剑,竟然逼得季舒流和孙呈秀全都暂时处于劣势··锋利的剑刃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卷过来,虽未致伤,剑风亦是寒气迫人。
季舒流的剑突然变得极快,脚下逆着剑阵的方向转动,防身之余,不住在周围三人的手和腕部上留下一些浅浅的伤口,一触即退·那三人的旋转却被他打乱了,有一个人忍不住顺着他去转,另一个则加快了原本旋转的脚步,二人撞在一起,撞出一道破绽。
阵中之人配合默契,第三人见状,立即不要命一般猛攻,意图掩护两个同伴的失误··良机转瞬即逝,岂容错过季舒流的剑尖精准地点在第三人剑身最薄弱之处,随后,剑法瞬间由轻快变成狠准,横扫其余二人胸前。
他不敢怠慢,用上九分的内力,二人胸口当场被豁开,鲜血横流,立毙··剑阵既破,剩下的第三人已不足为惧,可就在季舒流旧力耗尽、新力未生之际,一支箭从旁边一座高山的半山腰处斜向下射来,凶猛、准确、当机立断,只怕正是昨日袭击萧玖那人所发季舒流勉强提气,弯腰探肩向前疾冲一步,那支箭贴着他的脊背划过,撕裂外衣,在他背上留下一道又宽又长的血口子。
他踉跄了一下,以剑撑地跪倒··&lt三&gt·还活着的第三人从季舒流背后冲上来乘虚而入,季舒流维持半跪的姿势,腰部发力,猝然转身,剑尖斜挑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整个手臂都软下去,长剑当即跌落。
季舒流左手捞起剑柄,把这剑当作飞刀一般,向围攻孙呈秀的人投掷过去··围攻孙呈秀那三人比围攻季舒流之人略强,所以孙呈秀未能捉住对方破绽,一时僵持不下。
季舒流这一剑虽然没有投中,却打破了那剑阵的无间配合,孙呈秀终于找到机会,长刀直刺,杀死一人,突围而出,施展轻功向放箭之人的方向追去··连环几箭射来,孙呈秀单薄的身影提着她并不单薄的长刀,在险峻的地势中腾挪闪避,杀气凛然,一步不退。
季舒流借着孙呈秀的掩护也向那边追去,追出去不远就被剩下那三个还活着的敌人围追堵截,重新结阵缠住,用的依然是那套三人剑阵··他挥剑还击,却有些力不从心。
刚才他的动作太过剧烈,已经将背后伤口撕开,每过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痛不可当,他渐觉脑中天旋地转,几乎看不清三把剑的来势,勉强自保而已,再无还手之力··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在四面八方隆隆响起,浓云之中积蓄已久的雨点终于滴落,落在季舒流头顶百会,勉强令他找回几分神智。
他明白自己不需要取胜,只要支撑到孙呈秀回来,以二敌三绰绰有余··意识到这一点便轻松多了,他不再争胜,小心翼翼地避免过于剧烈的剑招,用他的剑引着剑阵中那三把剑彼此触碰、妨碍,心境一点点平和下去,专注于控制三把剑的走势,而不是迅速杀伤那三个持剑的人。
以前似乎并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季舒流的剑法得自醉日堡堡主厉霄亲手指点,厉霄对他疼爱有加,简直不像养弟弟,倒像养女儿,绝没指望真的让他杀人,但厉霄眼中的剑法完完全全是一种杀人之术,他剑法中那些额外的杀机,终究还是潜移默化地传给了季舒流。
剑法杀气过重未必是坏事,不过若能收放自如,自然更好,季舒流沉浸于这个小小的进境,暂时忘却了背后伤势,轻易将三名敌人拖延住··似乎没过太久,又一道闪电照亮四周,孙呈秀染血的身影自远处逼近,她左手一挥,将一架手持的弩机投向激战中的四人,在雷声中朗声道:“他死了,你们还要死战到底吗”·剑阵中的一人看见那弩机,突然退后两步,咬着自己的左臂悲呼一声,撇下他的同伴们,转身与孙呈秀正面相对。
孙呈秀刀法精纯,三人剑阵在她面前也只是不至落败而已,区区一人如何有资格与她拼命,何况此人的攻势便是破绽大开地迎面扑来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手中的刀却丝毫不迟疑地反击,斩断这人手中的铁剑,顺势直接插入了他的腹部。
她抽出刀,敌人仰面倒地,双手背向身后撑住地面,双腿蛇一般缠上了她的左腿··这一缠竟比出剑还快,孙呈秀没能躲开,只得抬腿猛踢,想要甩开这个疯子,但此人的力气和敏捷仿佛瞬间提升了十倍,不但没有被甩开,而且双臂往后推动,把自己的上半身也弹起来,抱住孙呈秀的胯部,一歪头,死死咬住她的胯骨,手中只剩一小截的断剑借机插-进孙呈秀腿中。
天上的闪电照亮了他的半边脸,这脸色作血红,无数细小的血管血液充盈,几乎要撑爆皮肤漏将出来··与此同时,另外两人同时咬住自己的左臂·孙呈秀一边努力把这濒死的疯子砍下去,一边出言示警:“吸髓搜魂”·可是已经迟了,其余两人也同时服下这三十年前只有天罚派“义士”才用的虎狼之药。
第一个服药的疯子双臂筋脉被孙呈秀斩断,嘴上咬掉了孙呈秀一小块肉,双腿兀自不放·孙呈秀行动受限,不得不先低下头把他纠缠的双腿掰开,那人彻底跌落在地,双臂已经不能动弹,双腿抽搐着在地上滚动,滚到附近地面上一个较为宽阔的裂缝旁边,忽地跌落进去。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地底传来骨骼碎裂的回响··这边,孙呈秀尚未直起腰,另两个服药之人一个继续纠缠季舒流,另一个就地翻滚一圈,手中重剑砍向她的后颈,同样比刚才快了十倍、狠了十倍·眼看孙呈秀不死也要重伤,季舒流心中杀意重新激发,不再顾忌背后伤势,甚至也不再顾忌咄咄逼人的对手,两步抢到袭击孙呈秀之人身侧,以十成力道击飞了那把正在砍向孙呈秀的剑。
这人似乎没想到季舒流能轻易甩脱他的同伴,诧异的目光投向季舒流时,季舒流的剑恰好抵在他脖子上向前一推,他睁着眼睛倒了下去,一个寸劲,同样跌到了那地裂之下。
季舒流的速战速决自然也要付出代价,他的左腿被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敌人刺中,鲜血泉涌,膝盖一软,重新倒地··敌人已经穷途末路,依然死不罢手,抬脚便要把季舒流也踢进那地裂之内。
越来越密的雨点模糊了季舒流的视线,那一脚正好踢在他腿上剑伤处,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片刻,突然感觉身下一空,仓促伸出左手,抓住敌人来不及收回的脚踝·可惜敌人空被吸髓搜魂激发出一身蛮力,下盘功夫依然不稳,被季舒流一拽便倒,一同跌入地裂之内。
孙呈秀只来得及拽住敌人后颈处的衣服,她毕竟是个姑娘,单手负担两人的重量,脚下也被带得踉跄,迅速出刀,用刀背去钩身旁的一株小树··那敌人扔掉剑,双手扭曲着攀上孙呈秀的左臂,拼命使出一招分筋错骨。
他这个姿势过于别扭,没能真正分筋错骨,可是孙呈秀剧痛之下右手的刀终究出偏了,没能钩住那棵小树,于是地面上最后三个人连成一串,依次跌进已经有两具尸体的那条地裂之内。
 ·☆、搏命· ·&lt一&gt·季舒流在空中松开敌人的脚踝,往前一扑,跌到多石少土的地面上,双膝和左掌同时蹭破,勉强保得筋骨无碍··敌人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落地,继之而来的孙呈秀压在了敌人身上,赶紧跳起来用刀抵住那人脖颈。
可那人俯趴在地,一动不动·地底的黑暗比地上更甚,孙呈秀一时难以视物,在此人颈侧、脸上摸索了一阵,才确认此人七窍流血,在一坠、一压之下已然毙命··季舒流眨眨眼睛,坐在地上,借着头顶缝隙外投下来的微光,摸索着探清了这道地裂底部的情形。
此地上窄下宽,如同一个被侧向拉长的花瓶,人在里面,如果站的方位不对,就看不到天——这亦说明,人躲在恰当的地方,上面的人就看不见自己·地裂的底部坑坑洼洼,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通往地底更深处,无甚雨水蓄积。
孙呈秀有些吃力地从死尸身上爬起来,闭目养神片刻,轻轻捂住左脚脚踝·她去追击射箭人回来,满身的血也有一小半是自己的,脚踝处伤势最重,已经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所以刚刚才会行动迟缓,中了那疯子的双腿一缠。
孙呈秀道:“射弩-箭的那人武功很霸道,和阿玖路数相似,若非我熟悉阿玖的招式,恐怕还无法这么快取胜·”·季舒流回思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偷袭我们的应该就是上官伍无疑。
上官叁也是他杀的·上官叁发出求救信,他才是第一个赶去的人,可他不但不救自己的亲生哥哥,还藏在附近,眼见上官肆派去的人功亏一篑,又上前补刀,追杀途中,正好撞见了给奚姑娘上坟的潘子云……”季舒流停顿了片刻,“但他应该不认识子云,更不知道子云是我们的朋友,为何要暗算萧姑娘和你我,难道只是为了嫁祸给上官肆还是子云逃脱前不小心说过他认识萧姑娘”·孙呈秀道:“这岛上的人都已经疯了,说不定上官伍以为阿玖是回来夺取‘王位’的,把咱们当成她的帮手,觉得自己一箭双雕。”
二人休息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站起来准备爬上去··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好——掉下来容易,爬上去可没那么容易··地裂两边的“墙”不仅高,而且都是反斜的,根本无从借力,而且岩石质地致密,刀剑难以插入。
孙呈秀试着攀爬多次,每一次都力竭跌落··季舒流建议她试试踩着自己攀爬,孙呈秀试了两次,地底黑暗,她第二次就不小心碰到了季舒流背后的箭伤·季舒流疼得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孙呈秀勉强提气再往上几步,终于还是摔下来,因为季舒流没法再接着她,摔得格外惨。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说了句“抱歉”··孙呈秀道:“如果在这里呼救,会不会引来敌人”·话音刚落,头顶的雷声雨声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刀剑破空声。
季舒流立刻把三具死尸往洞中角落塞了塞,和孙呈秀一起隐藏在上面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才停手,上面忽然有个声音小声咒骂:“奶奶的,两个小崽子又不认路,能跑哪去”·有人在搜查他们·那人的脚步声渐渐去远,不久又有一个脚步声逼近,在附近徘徊许久,再度走远。
距离此地不太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具尸体,绝不难找,天幸大雨既让搜查者无法点燃火把,又能冲刷掉刚才一场大战在地上留下的血迹,他们的踪迹才没有暴露··雷雨声中,脚步声每隔一阵就出现一次,季舒流和孙呈秀不敢妄动,僵在了原地。
不久之后,又有两个像是敌方高层之人经过,口中议论不休··一个比较年轻的男声道:“那一男一女不见踪影,万一已经回去了,就是王姬的强援·万一等会王姬醒过来对蒋太后乱说可怎么办蒋太后虽然是主上的生母,性子却有些拗,如果站在王姬那边,实在是个大患。”
一个比较低沉的男声道:“不要慌,那两人不可能全身而退,别说他们可能已经死了,就算没死,只要受伤不轻,王姬就无人可用,失去了控制全岛的能力,洗心岛还轮不到她这个多年不归的女流之辈即位。
上官肆已经吊死在房梁上,主上就是老主上的独子,彭先生难道还忍心让老主上绝后不成洗心王的位置,非主上莫属·”·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年轻男声依然有些担心:“那六亲不认的宋钢怎么办王姬如果没对他说过‘那件事’,他怎么会突然消失”·低沉男声道:“这不是正在找……如果宋钢对主上生出疑心和杀心,也不必放过,主上从陆上带回来的几种毒-药都很好用,可以让他死得像旧病复发,反正他已经很老了,病死也不奇怪。”
&lt二&gt·交谈的两人渐渐走远,但上官伍的其他手下依然在附近巡视,不肯放弃找到季舒流和孙呈秀斩草除根的希望··季舒流心念忽地一转,缓慢地移动到三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旁边,把每具尸体都放平了,直挺挺地横在地裂的角落里。
回到原位,他蜷缩在地裂的一角,终于开始感觉有点撑不住了·他腿上失血甚多,本已虚弱不堪;背后被箭杆擦出的血槽从右肩延伸到左腰,浸了雨水,缓缓肿起,越来越疼,而且无论手臂还是腿,只要一动,都会触及伤口。
此地没有食物,缺乏伤药,渴了只能闭着眼睛张口去接地裂上方漏下来的、带着泥土的雨水,困了也无法躺下去睡一会养神·季舒流从不曾落入生死绝境,毫无应对的经验,他看见眼前的黑暗中泛起一些发着微光的诡异花纹,仿佛预兆着他要晕倒,但他心里又明白如果晕倒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不敢放松精神。
孙呈秀见状有点慌,悄声道:“一直上不去,你准备怎么办”·“总有办法,你别急,先休息一阵·”·“说得也是。”
孙呈秀心宽,端坐于地默默运功,不再言语··季舒流歪着身体靠在地裂的侧壁上,一边数着自己的脉搏,一边默默回想一些有趣的事,鼓励自己不要把这点死不了人的小伤过于放在心上。
脉搏还算平稳,可以用来计时,他数到三万六千下的时候,估摸着现在已经是次日的早晨,再度睁开眼睛··果然,天上依然黑云密布,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些许日光。
寻找他们的人尚未放弃,地面上依然不时响起踩着泥泞的脚步声··季舒流勉力挪到三个敌人的尸体旁边,挨个推了推,发现他们已经完全僵硬,浑身关节掰都掰不动。
他对孙呈秀招招手,借着雨声的遮掩悄声道:“现在下着雨,天很暗,他们又点不燃火把,才没发现我们的踪迹·可是乌云已经有散去的趋势,等会晴了,他们可能就会找过来。”
他声音虚弱沙哑,语调却不急不躁·孙呈秀问:“你想出对策了”·季舒流道:“这三个死人已经十分僵硬,可以把他们绑成一串竖起来,等会外面没人的时候,踩着尸体为梯,或许出得去。
我昨晚趁他们身上还有一丝热气,把他们摆成直的,就是为了此刻·”·孙呈秀的双眼瞪圆了:“这主意……听起来有点新鲜·”·季舒流道:“昨晚灵机一动。”
孙呈秀点头道:“可以一试·你现在的伤势恐怕上不去,不过只要我能行,就可以用绳子把你拉出去·”·“别管我,”季舒流立刻阻止她,“我行动不便,你也有伤,带着我根本躲不开埋伏的人。
上去以后尽快去找二哥·”·孙呈秀微微犹豫:“可你自己在这里,万一遇袭怎么办”·季舒流道:“你及时去找二哥,比带着我这个拖累安全。
只要你记得尽量抹平附近留下的痕迹,还有,把这些人的刀剑带走,扔到不同的地方·”·孙呈秀沉吟片刻,也明白自己带他走只会徒增变数,点头道:“好。”
说罢就开始动手将那些尸体捆在一起··&lt三&gt·季舒流的“谋划”并未出错,那些尸体已经僵硬如棍,而且全身各处的起伏都很便于蹬踏,孙呈秀沿着尸体连成的人梯,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地面。
她抹平痕迹,悄然离去,季舒流便拉倒人梯,缩在地裂的角落里静静等待··没过多久,大雨缓缓平息,虽然还剩下些零星细雨,但浓云转薄,再也遮不尽天光·日光从地裂狭窄的口子上投下来,照在地裂底部的泥水上,地裂里面的一切不再漆黑难辨。
一夜之间,季舒流就憔悴了很多,连嘴唇都变得发白,他在孙呈秀面前强撑的精神渐渐散去,闭上眼睛缓慢地侧躺到地上··然后他皱着眉更加艰涩地爬起来,因为地上的石子尖锐,硌在皮肤上,躺着比坐着还难受。
他默默对自己说,身上这些伤只是特别疼,不算特别重,自己只是平时过得太好了,意志不够坚毅,才觉得难以承受,如果换成秦颂风,说不定还能支撑着与孙呈秀互相掩护,一起逃出去。
可惜,自言自语一番也不能让人的意志瞬间变得坚毅,疲倦从四肢和腰背的酸涩而起,倒灌入脑,季舒流的手指因为疼痛一直抓着衣服的一角,此刻却软得连衣角都抓不牢了。
他感到失血后的干渴,很后悔刚才没有多喝一点带着泥土味的雨水,现在地上也有一点积累起来的泥水,但是浑浊发黄令人作呕,何况旁边那些尸体被水泡了一夜,虽然尚未腐烂,也在散发着异味。
季舒流心想,不如睡一会算了,反正就算运气极差,上官伍真的在秦颂风赶来之前找到他,他也已没有还手之力·但真想睡的时候,反而无法进入沉眠,因为他一定要保存一分神志挺着腰,背后的伤口才不会骤然剧痛。
·此时正值夏季,天气应该很温暖,季舒流却感到了冷·四面都是黑褐色的岩石,逼仄狭窄,举头难见蓝天,他恍惚之间,忽然想起潘子云的殒命之地,那个废弃的陷阱。
刚才孙呈秀屡屡跌落,尚且失望不已,潘子云孤立无援、伤重垂危,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在不知多少次的失败过后,接受自己将死的命运,在地上划下遗书·他的尸身侧卧在陷阱底部,望着冬日的天空,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临终前的那一刻,他心中究竟是绝望悲愤、充满不甘,还是感到了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他是急着去寻找奚愿愿泉下的魂魄,还是有一刻留恋这些试图把他从绝望悲苦中拉出来的朋友们·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没人知道他今生最后想的是什么。
他连导致他殒命的真相都来不及写完,更没有机会留下属于他自己的遗言·活着的时候他求助无门,把满腹沉冤写入戏里,死前他竟也求助无门,最后的话语来不及写下,便随着瘦骨嶙峋的身躯一同僵死。
季舒流悲从中来,蜷在地裂的一角,眼泪无声地滚落,挂在睫毛上,模糊了他自己的视线··也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声音来自地面,似乎是有个人在吸气,此人的呼吸十分频繁,而且杂音很大,仿佛是只狗托生的,正在到处嗅着什么。
狗的鼻子最灵敏,总是能发现很多人发现不了的隐秘··季舒流心中一凉,抬起手臂擦擦眼睛·孙呈秀能制造一些痕迹引开上官伍的视线,却隐藏不了血腥气。
他刚刚想到此处,地裂上方就出现一道黑影,有人顺着一条绳子溜了下来,他看上去很年少,只有十五六岁,背后挂着一把弩和一簇箭,而且,他的头巾是黑的··那自幼习武、身姿矫健的天罚派少年左手拉着绳子一荡,从季舒流面前荡到了背后,然后松开手,飞鹰一般凌空扑下。
季舒流用尽全力,才刚刚挣扎着站起身,就被少年从背后扑倒,伤口上结了一点的痂尽数崩裂,疼得眼前一黑··少年不知为何,并未呼唤一起搜寻季舒流的同伴,他身边似乎没有刀剑,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根手指粗的箭,攥着箭尾狠狠刺下。
季舒流刚才还觉得自己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此刻却明白自己低估了人求生的斗志·他感到四肢百骸犹如灌进一股清气,趁少年抽箭的时机猛力翻身,将他掀了下去。
少年的箭原本直贯后心,失却准头之后,从季舒流左手上臂后侧斜着刺入,贯穿了整个手臂,其势不止,箭尖又刺入胸肌之内,竟是把季舒流的左臂钉在了躯干上··这一箭拔-出-来未必失血多少,留在身体里反而限制人活动,少年飞快地松开左手,再次取出一支箭,对准季舒流后心扎去。
季舒流从后腰到小腿再到脚尖的肌肉一齐发力,飞身蹿出躲开这一击,空中拔剑,回头向少年的腰部削下·少年就地往后滚了几圈,滚出满身满脸泥水,跳起来挥舞着箭杆与季舒流对峙。
他年轻的眼睛里好似烧着两团噬人的火,用很小的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哥哥是你杀的,还是那个女人杀的”·季舒流不知道他为何不想引来外人,但这样自然更好,便也小声反问:“你哥哥是谁”·少年眼部的肌肉紧绷,绷出许多狰狞的细纹:“我哥哥姓华名由,原属宋掌刑座下,是拥立五公子的第一功臣,被五公子亲自封为大将军,你们这些逆贼,为了给上官肆那个弑兄篡位、心狠手辣的畜生招魂,昨夜将我哥哥残忍杀害。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去”·季舒流于是明白,他哥哥大概就是被孙呈秀杀死的那个射箭之人·当年前赴后继代天行罚的天罚派弟子,下一代居然变成了这等模样。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临敌经验却显然不少,谨慎地侧身,右手也抽出一支箭,双箭一齐挥舞着向季舒流杀来·他用的是弩非弓,箭杆亦是铁质,剑削不断,自成一套季舒流闻所未闻的路子,居然很是难缠。
虽然地裂之内逼仄,少年却有意将招式施展得大开大合,因为季舒流背后一直在流血,左臂又被钉在胸前肌肉上,不便移动,剑锋笼罩的范围也狭窄,他便想尽办法逼迫季舒流移步,用一个“拖”字诀,耐心等待季舒流自行力竭。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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