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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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人格分裂怎么办? by 谷肆(下)
年下悬疑推理则握着她双手说多谢她出头说话,不然她大哥可能仍不会下定决心认她,两人说开了话,均是兴高采烈,一扫连日来的郁闷,约好了再找家店喝酒通宵去··女孩子想享受二人世界,程言和李冬行就被扔到了一边。
大约走出了半条街的距离,程言忽然说:“我把围巾忘在酒吧了·”·在郑和平的强烈要求下,程言答应多穿点出门,为了不再受到梨梨那条的荼毒,他前几日自己买了条深灰色的最简款。
李冬行自然地转身:“我陪你回去取吧·”·程言拦了拦:“不用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家休息,我去去就回·”·说完他就往自己手上呵了口气,紧了紧大衣,大步往回走去。
狄俄尼索斯里灯光已暗,但门还没上锁·程言推门而入,就见江一酉独自一人站在吧台后,只开了头顶一盏小灯,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轻轻摇晃着··“打烊了。”
他边说边抬头,认出了程言,“你是傅霖的朋友·还有啥事”·傅霖不在,他对女孩的称呼又从阿霖变回了傅霖··程言解开大衣的扣子,一撩衣摆,往吧台前面一坐。
江一酉另拿了一个杯子过来,想给程言倒酒,被程言盖着杯口挡住了··“我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他捏着空杯子,也跟着转了转手腕,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失忆过么”·江一酉眯了眯眼,笑了声:“失忆”·“对,失忆。”
程言手一翻,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抬起指尖轻敲了下玻璃杯身,“人的脑子,就像这个杯子,本来应该装满了关于过去的回忆·但有一天一失手,杯子翻了,里面的东西全洒了,或者洒了一部分,从外表看起来,杯子还是杯子,实际却大不相同了。”
江一酉往后一靠,长腿伸展,皮靴点着地面·他笑笑说:“你以为我开始不肯认妹妹,是因为我失忆了”·程言探究式地看着男人,说:“合理推测。”
江一酉:“要是我说我没有呢”·程言面不改色:“很多时候,人失去了一段记忆,旁人也许注意不到,连自己都未必会发觉。
只是失去某段关键记忆的人,可能就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江一酉学着程言口气,说:“就像傅松变成江一酉·”·程言眉头一蹙:“失忆的滋味很不好受,仿佛以前的自己死了一样。
就像这杯子,里面曾经装的酒空了,就是覆水难收,再怎么往里面灌新的,都不再是同一杯了·”·他五指一收,紧紧抓住了那空杯子··江一酉反过来打量着他,笑着问:“你这么了解,是这方面专家,还是切身体会”·程言嘴角轻颤,低声说了两个字:“都有。”
说完他就松开了杯子,神态轻松地把手揣回兜里,重新看向江一酉,“现今科技发达,通过一定医疗手段,也不是没有找回记忆的可能·”·江一酉耐心地听他说完,掏出块绒布,把程言留在杯子上的指印抹去,放回架子上,淡定地说:“可惜啊,我要让你失望了。
江一酉就是江一酉,从来不是傅松,就跟这杯子一样,拿出来之前就没装过酒·”·程言一愣:“你确定”·江一酉抬起手来,在脑后一撑,懒洋洋地说:“我骗你干嘛我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从小到大除了旅游都没去其他地方待过,你要不信啊,随便找个以前认识我的人问问。
那个叫傅松的人到江城才几年我要是他,那我过去这么多年的哥们都是见了鬼了”·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不像有所遮掩,连程言都无话可说。
“至于妹妹,我还真没有过·”江一酉撇撇嘴,“我娘当初倒一直想再生个女娃,可惜计划生育不许·她老人家就住在城西,我有没有妹妹,她总该比谁都清楚吧”·程言脑子里一瞬间掠过了许多可能,包括江一酉还在撒谎,以及各种属于疑难杂症的精神疾病。
他甚至遗憾了下师弟不在这里·如果李冬行在场,以其直觉,大概更容易判断出江一酉的精神状态··最后他不得不先信了这套说辞,声音愈发凝重起来:“你骗了傅霖”·“你们也别怪我。”
江一酉抓了把微卷的长发,眉头有些烦躁地挤在一块,“都是男人,谁受得了一个漂亮姑娘整天哭哭啼啼地看着你,就希望你多瞧瞧她你当我是怜香惜玉也好,鬼迷心窍也罢,我就……我就是看不得她哭。”
程言想起傅霖当时的神态来:“她刚才那么高兴·”·江一酉吐了口气,搭了搭程言的肩,恳求似的抬眼:“那个,先别跟她说成不”·程言深深皱眉:“你想装成傅松”·“至少等那女孩儿情绪稳定些再说吧。”
江一酉嘟哝着说,抓起杯子一口喝干了,在酒精刺激下皱了皱脸,对程言晃晃空杯,“真不也来点我请客·”·程言谢绝了。
他想起傅霖前些天形销骨立的模样,不忍心之余默许了江一酉的所作所为·但至少,他还不想这么快和这个决意扯谎的男人把酒言欢,做人同伙,从此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满怀心事地走出酒吧,一抬头,就见李冬行还站在原地等他··青年就站在街边的霓虹灯下,晃动的灯光把他的脸染得一会红一会绿,却丝毫盖不住他看见程言的时候,眼里迸发出来的欢喜。
“师兄,你出来了啊·”李冬行笑了笑,搓了搓手走向程言,“咦,围巾呢”·“我刚忘了,今天没带围巾出来。”
程言说着,瞥见师弟软趴趴垂下来的刘海上沾着点白霜,露在外头的耳朵尖都红通通的,不知不觉放软了语气,“你傻不傻,非要在这吹冷风”·李冬行眨眨眼,一脸无辜傻气直冒。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摇摇头,正准备迈腿,耳边远远地飘来一阵钟声,正是学校的方向··李冬行反应敏捷地扯住了他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好似期待已久一般开口:“师兄,新年快乐。”
街道上的彩灯瞬间都亮了起来,隐隐约约地,城市各处都在欢呼吵闹··可只有耳畔那一句话进了程言心里··这傻小子,站在这里等他,原来只是为了第一时间说声新年快乐。
·程言直视前方,轻轻回了句:“新年快乐·”·他知道自己也在笑·· ·☆、哥哥去哪儿(八)· ·回去之后程言也没主动把江一酉骗傅霖的事告诉李冬行。
他并不看好这事真能瞒下去,可说到底还是别人家的家事,旁人越少掺和越好·李冬行是傅霖朋友,又是个实诚人,没必要一块拉下水,徒增人家心中负累·至于程言自己,在确定江一酉确实没有失忆迹象之后,也不觉得这事该管,想着江一酉迟早露馅,到时候自己同傅霖交代便是,他权当从未看穿。
元旦放了三天假,可天太冷,程言他们也没啥出去玩的兴致·小红楼里有中央空调,室内比家里温暖多了,这就成了个绝佳的加班理由·楼里比平时冷清不少,于是小未出来了,程言也没让他回去,就在办公室里陪着他玩。
小未的心智只有八岁,但比程言见过的所有同龄孩子都要坐得住多了·虽然毫无征兆地就跑了出来,然而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李冬行的座位上,直到程言走过去接水,听见他轻轻喊了声“言哥哥”,才意识到坐在那的身体里头已经换了人。
小未再怎么乖巧,都还是个低年级小学生的水平,认是认得一些字,要看懂李冬行桌上那些专业书籍就是强人所难了·程言盘算着下回该把家里放着的儿童画册拿几本到办公室来备着,一边从网上搜了几首带拼音的唐诗,打印下来,给小未边看边抄着玩。
小未左手抓着程言的旧钢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抄诗,抄着抄着脑袋就爱凑到纸上,被程言及时点住额头,否则待会师弟回来,恐怕就要被纸上未干的墨水印成大花脸。
李冬行不是左撇子,男孩写字的时候却喜欢使左手·程言以前就见他写字的时候,右手老是不自然地蜷在胸前,觉得古怪便多问了句,方才得知小未老被舅妈用鸡毛掸子抽手掌心,有一次女人没注意到他舅舅做木工用的锉刀缠在了掸子里,刀刃恰好抽到小未右手,就留下了道口子。
小未右手受了伤,又不能不写作业,只好用起了左手,习惯就此延续下去··当时的疼痛还留在小未心里,以至于如今只要一提笔,他的右手仍不能自如动弹·不仅是对疼痛的记忆,程言留意过李冬行的右手手掌,那里的确还能看出一道不大明显的旧疤痕。
小未经历过的正是李冬行小时候经历过的·手上的伤好了,疼痛对李冬行来说也已是陈年旧事,而对永远活在八岁的小未来说,这经受过的一切伤痛都宛如发生在昨天。
小未喜欢有人陪,程言就拿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小未对面,边看文献边教小未念诗·小未的字迹比先前有了些进步,可写到比较复杂的字还是容易歪歪扭扭,墨迹团成一团。
程言决意当个称职的启蒙老师,放下文献走到小未身边,去指导他如何写字·小未正在抄“随风潜入夜”,“随”这个字,写到第八遍,那个“有”还是会一意孤行地远离走之旁。
程言看不下去,凑过身去捉住小未的手,与他一同握着笔,又好好写了一遍··程言自己的字不见得多好看,比不上李冬行,但到底比小未拿得出手多了··他写完了字,松开手,问小未会不会写了。
小未握着钢笔点点头,目光追着程言的手,突然说了句:“言哥哥,手变小了·”·程言张开五指正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觉得自己明明长了双正常男人的手。
他瞥了眼桌前之人的手,心想即便他没师弟手指长,也绝对与“小”不沾边吧·事关男性尊严,程言莫名地就有些不服气,过了几秒才发觉小未说的是“变小了”,低头问他何出此言。
“因为言哥哥以前也和小未一起写过字,那时候言哥哥的手比小未大一圈·”小未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骨修长的双手,愣了好一会又认真嘟囔起来,“咦,好像是小未的手变大了。”
他始终以为自己还是个八岁小孩,仿佛从未正视过自己的身体早已长成成年男人··程言笑笑,揉了把他头顶,说:“手变大不好吗小未可以做的事更多了。”
小未握了握拳头,一脸严肃地说:“那以后放学的时候轮到小未帮言哥哥背书包,小未保护言哥哥,不让别人欺负你·”·“好啊·”程言随口应了句,对着那张李冬行的脸,情不自禁脑补了下一米八几的师弟戴红领巾背小书包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倒把问问小未他们以前什么时候一起写过字的念头给抛在了脑后。
没过一会,穆木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看也不看地冲到李冬行桌前,大概是觉得热,拿起桌上的纸就当扇子扇起了风,嘴里说着:“吓人,真是太吓人了·”·程言问:“什么吓人”·办公室外头响起了敲门声:“穆小姐,穆小姐你跑太快啦,怎么不等等我啊”·穆木一听那声音就打了个寒颤,都顾不得纸上钢笔墨水还没干,嗖一下举起来盖住了脸,一把拉住程言往前推了推,捏着嗓子说:“不在,她不在。”
程言这个用来障目的叶子显然没起到什么效果··门还是被推开了,外头站着的居然是王沙沙··王沙沙穿了身过大的黑白条纹西装,把自己打扮成了个斑马,腿上裤子又太紧,配上那头今日格外油光锃亮的偏分头发,如果要去三十年代老上海客串汉奸小开,一定效果拔群。
更有戏剧性的是,他手里还捧着一大把粉红玫瑰··王沙沙第一眼就看见了程言和李冬行,跟手里的玫瑰变成榴莲似的,白白的脸瞬间皱了皱,可转眼看见穆木,他脸上又上演了次鲜花盛开,笑容可掬地说:“穆小姐,你不喜欢这花吗我特意挑的粉红色,红的太老气,蓝的又妖艳,只有粉色最配得上你的可爱脱俗。”
年下悬疑推理·从穆木的表情来看,她宁可回家就把一打心爱的小裙子扔了,以后再也不穿任何粉色衣物出门··“冬行,冬行”她一手往背后拽去,扯了扯李冬行衣袖,努了努嘴小声求助,“帮我对付下你这同学啊。”
程言心里一阵担心,以为她没瞧出那是小未,正打算使眼色,就见李冬行走了出去··“好久不见·”他一开口,的确已经是李冬行的语气,“呃,薛湛还好么”·程言稍稍松了口气。
王沙沙一瞪眼珠子:“你管他干嘛他死不了·”·李冬行两手背在身后,有点尴尬地交握了下,又说:“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啊,做了警察,真挺好的。”
·王沙沙跟见了鬼似的看他:“老子又不是来找你叙旧的,走走走让开·”·他往斜里跨一步,李冬行就跟着走一步,就是挡着他的道不让他靠近穆木。
注意到穆木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溜,李冬行出手勾住王沙沙的肩,顺势让他转了个身,又挤出句话来:“呃,不知道这些年老师们都还好吗”·王沙沙跳开一步,跟掸灰似的连拍了好几下肩,捏着嗓子叫起来:“你发什么疯呢”·李冬行转过身,敬业地挡着他视线,真诚微笑:“我想叙旧。”
王沙沙踮了踮脚,视线越过李冬行的肩膀,恰好看到穆木准备下楼··“穆小姐,你先别走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再问问你,我拿到两张明晚大剧院芭蕾舞剧的票,前排正中,很难抢的,不知你感不感兴趣啊”他边喊着,一把推开李冬行,扔下手里的花就追了出去。
李冬行跟上前准备救场,程言则揣着看热闹的心,两人都一齐往楼梯口走去,就见穆木半靠在楼梯口躲着王沙沙,而有人正从楼梯上来··穆木扭头一见来人,跟找到救兵似的,迎上前一把搂住了那人胳膊。
“穆木姐,怎么了”傅霖放下扛着的一箱饮料,见到王沙沙,本能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穆木身前··王沙沙哪料半路又跳出个程咬金,咬牙问:“这又是谁”·傅霖看出来者不善,护着穆木,反问:“你呢,你是谁”·穆木有了主意,脑袋一歪靠上穆木肩膀,对王沙沙说:“芭蕾舞剧的票呢”·王沙沙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把票奉上。
穆木:“不是说两张”·王沙沙一愣:“什么意思……”·穆木一把将他手里剩下的一张票抽了过来,在半空甩了甩,甜甜蜜蜜地将穆木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说:“我跟她去。”
短短一瞬,王沙沙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过了一遍··穆木穿着短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帅气利落,但也还瞧得出是个女孩子··王沙沙不得不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输给了一个女孩子。
他深吸口气,看上去悲愤欲绝,扭头见到身后的李冬行,新仇旧恨一同涌上,让他愤愤然控诉了句:“你们这群变态”·说完他就跟一个受委屈的小姑娘一样,擦了擦眼睛,小碎步奔下了楼梯。
“喂喂”程言背靠门框,摊了摊手,“我今天还一句话没说呢,怎么就也变态了”·王沙沙走了,穆木才又活了过来,冲进办公室喝了半杯子水,说活该她昨天出门碰见王沙沙和他打了声招呼,谁料那哥们自我感觉过好,觉得是她对他有意,今天特地追上门来,幸好有李冬行和傅霖搭救。
傅霖说举手之劳,想起来又出门去,把那箱搁在楼梯口的饮料搬了进来,说是酒吧里买的调酒用的果汁,法国进口,多出一箱来,江一酉让她带回家喝,她觉得一个人喝不了,就想拿来送给穆木他们。
程言谢过她的美意,状若无意地问:“江一酉对你很好啊·”·傅霖笑得很是开心:“大哥这两天一直陪着我,他果然还跟和以前一样,对我特别特别好。”
穆木和李冬行自然都说恭喜,程言没说话,心里总有些不安··笑着笑着,傅霖脸上稍稍浮起一丝担忧,说:“就是他总不肯跟我聊过去的事,我问他为何改名,他都不愿多说。”
程言心里轻哼了声,这大哥是假冒伪劣,当然什么都说不上来··穆木安慰傅霖:“你看他之前还不想认你,肯定觉得有些事情很难说出口,你也别急,时间长了,他会更容易开口。”
傅霖忧心忡忡地说:“我……我就是担心他心里还有疙瘩·穆木姐,你们都比我懂,要是我大哥心里不痛快,你们能帮帮他吗”·穆木打包票说当然没问题。
傅霖心满意足,说还要出去送个货,明天酒吧恢复营业,欢迎穆木他们随时去玩··她刚走不久,穆木就发现沙发上多了个手机··“是阿霖的·”她跑到窗口张望了下,发觉女孩早已走远。
狄俄尼索斯今天歇业,穆木倒是记得傅霖住哪,她翻出了手机里傅霖室友的手机号,说可以给傅霖送去··李冬行说:“师姐,要不还是我去吧·万一你又碰见王沙沙,我怕他还没死心……”·一提王沙沙,穆木就焦头烂额,一拍脑袋,把手机扔到程言手里。
程言:“……”·罢了,他也确实不放心李冬行一个人走远··傅霖住在江城工业大学的宿舍里,也就在大学城的西边,和江城大学遥遥相对。
一路走过去不算太远,穆木见过傅霖室友,提前打好招呼,程言和李冬行刚到楼下,就见到了那姑娘··那看着挺矮的女孩,随便穿了身珊瑚绒的居家服,趿拉着拖鞋就下了楼。
接过手机,她打量了下面前两人,说:“你俩谁是傅霖新认的大哥啊”·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和李冬行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李冬行解释:“我们都是她的朋友。”
女孩“哦”了声,小声嘀咕说:“我还以为这回她至少找了个帅哥·”·那语气太过奇怪,听起来非但不为傅霖高兴,反而还带着点不当回事。
程言没说话,李冬行却无法忽视这点蹊跷,接着问:“她难道不是第一次认哥哥”·女孩耸耸肩:“之前也有一次,两年前吧,她说她找到一个人很像大哥,特别高兴啊,谁知道后来呢呵呵,那人是个混蛋。”
李冬行有点急了:“她认错人了”·女孩砸了咂嘴,说:“都那么多年没见了,人人都在变,人的记忆又不是死的,哪来那么笃定的事我当时就跟她说,那男人看着不像好人,叫她慎重些。
她偏不听·后来被那男人花言巧语骗走了她前几年打工全部的积蓄,她还不信,直到男人就此消失,她才死心,说她哥一定不会这么对她·谁知道这回又怎样了”· ·☆、哥哥去哪儿(九)· ·李冬行问:“那你见过她哥哥长什么样么”·女孩摸着脖子说:“你是说真哥哥,还是假哥哥真哥哥死活都不知道,当然没见过。
上回那假哥哥我也没啥印象了,就记得个子特高,大概有一米九·”·这特征和江一酉还真是挺一致的··女孩又说:“唉,我们都说她这人找哥哥找到走火入魔,一遇到点消息就犯傻。
外头不怀好意的人那么多,凭空多个年轻好看的女孩儿送上门来当妹妹,谁不乐意一个个脑子里都不知打的什么坏主意·而且这事我们都说不得,她那么高兴,大家伙都不好意思上去泼凉水。
你俩要真是傅霖朋友,没事也都帮忙看着点,这回要再来个骗子,我怕她打击过大受不了·”·现在大学室友关系都不大亲密,都大四了多数人也忙着实习和毕业,她能为傅霖操心到这份上,已经挺尽室友之谊。
底下风大,女孩说完就冲两人点点头,拿着傅霖的手机转身上楼··回去的路上,李冬行想着傅霖室友刚刚的话,忍不住问程言:“师兄,你觉得阿霖可能又认错人么”·程言就知道师弟不会轻易放过这点可疑,叹口气,把江一酉之前在酒吧里的话如实说给了李冬行听。
“他说自己是江城人,而且压根没有妹妹·”程言说着,看了眼李冬行,“我当时想着会不会是他刻意撒谎,现在看来,也不能排除傅霖认错人的可能性。”
李冬行沉默了会,说:“原来真的是这样·我那天看江老板虽然认了阿霖,却一点没表现出开心,甚至依然有些尴尬,便觉得有些奇怪·可阿霖那般笃定,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程言笑笑:“我就知道你也瞧得出来·真看不出问题的,恐怕只有傅霖自己了·”·估计是当局者迷,傅霖心里太记挂大哥,加上江一酉长相与傅松有些肖似,才导致认错都不自知。
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处境·江一酉说不忍心叫傅霖失望,傅霖室友也说不想泼傅霖凉水,程言都能理解,毕竟面对那女孩兴高采烈的笑脸,又有谁能充当那个坏人去戳破这个泡泡,打碎她来之不易的幸福·可要真瞒着傅霖,让她继续沉迷于谎言之中,又有人实在做不到。
“傅霖早晚会知道的·我们是她朋友,就更不能骗她·”李冬行想了想还是说,“要是有一天她发现江老板不是她大哥,而我们都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她该有多伤心啊”·这也是程言最担忧的事。
他当时心想,这事反正事不关己,真到水落石出那天,他一定躲得远远的,置身事外,且让江一酉独自去面对这尴尬处境··可惜李冬行全无他这种自扫门前雪的觉悟,眼看着就已经开始盘算起什么时候、怎么去找傅霖摊牌最合适了。
程言只好说:“还有个法子·”·李冬行昂起脑袋:“啊”·程言:“我们去找找真正的傅松·”·傅霖就是为了找她大哥,若要让她在得知江一酉是个西北货的那一刻不至于太失望太伤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真正的傅松给找出来。
自从听了江一酉说他不是傅松,程言其实已经做了些功课·按照傅霖说的,傅松是在六年前到江城来打工,既然原本是在县城跟着装修队干,那到了江城第一份活很有可能也在装修队。
他托朋友查了查六年前江城兴建的大项目,找到了几家装修公司名单,就是眼下再去问,多数都让他们吃了通闭门羹,少数肯见面的,也都推说当时是把过程外包,时间太久早找不到工人名单。
李冬行想起来说,要不然去找王沙沙,他爹也是干建筑发家,现在已经是江城有头有脸的老总·就是不知这是王同学肯不肯帮忙··程言:“我保证他乐意帮忙。”
王警官接起电话,一听是李冬行,立马挂了··程言拿过李冬行手机,给那号码发了条短信,说:“还想不想约我师姐”·两秒后王沙沙就回了电话。
“你说真的啊李冬行你要帮我追你师姐”王沙沙兴奋地嚷嚷着,“好同学,好兄弟,仗义”·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好像瞬间把那些年里对李冬行的恐惧给忘光了。
接电话的人是程言,他卖起穆木来比李冬行没压力多了:“王警官,我这有件事,你要是做了,就能铲平追我们师姐道路上的障碍·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他把傅松的姓名年龄和籍贯发过去。
王沙沙一看是个男人,很警惕地说:“这人谁啊,和穆木有啥关系”·程言:“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和穆木举止很亲密的姑娘吧这男人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王沙沙大叫:“是她男人”·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没否认,而是顺水推舟:“她很想知道他的下落·你想想,如果能把这男人找回来,那姑娘还有心思同你抢穆木么”·听起来电话那头的王沙沙像是拍了记大腿:“这事好哇,我做”·程言满意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给李冬行:“怎样不会委屈你求那小子。”
他绝口不提让王沙沙帮忙,表现得反而像是卖了王沙沙一个好处··李冬行在出卖师姐的心虚和对师兄的崇拜中挣扎了下,最终内心的天平很不仗义地偏向了后者,冲着程言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王沙沙效率还挺高,隔了一天就传回了消息··“唉,我跟你们说,为了这事我回家找我爸,都差点被他打了一顿”王沙沙哀怨地说,“我本来就找了他秘书打探六年前的消息,老头子一知道就怒了,不许我查,还说什么‘老子出钱送你当警察,不是让你回来拆老子的台’,叫我赶紧滚。
哎呦,我这屁股被他踢得,到现在还青着呢”·程言一听,沉着脸问:“有什么消息么”·王沙沙支支吾吾:“没来得及,就知道这人那会是跟着一个他们县来的装修队干,队没多久就散了,还有那项目我家老头子也参了吧……别的我可不敢多说,不然下回被踹的就不只是屁股了。”
他也心知这事办得不利索,对程言一口一个“程哥”,连叫李冬行都变成了亲热的“冬行”,唠叨了好几遍希望他们能在穆木面前多美言几句,哪里还有刚见面那会的颐指气使。
就是从他嘴里传来的消息,一点不像好事··线索被人掐断,李冬行又想出了个新的主意·从王沙沙口中得知,傅松最早还是跟着老乡干了一阵子,李冬行自己在工地上干过,知道这些来江城打工的人都往往会同乡扎堆,他决定去找以前一起干活的几个弟兄打探打探,看有认不认识傅松家乡来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系网,王沙沙有王沙沙的,建筑工程也有建筑工的·这些工人,他们背井离乡,徒手建造了一所不属于他们的城市,他们如同生活在这所城市里的工蜂,流动性虽强,彼此之间却也有着独特而紧密的关联。
李冬行很快找到了一个家乡和傅松同省的熟人,那个熟人又为李冬行找到了一个傅松的同乡,而那个同乡,在辗转了两三次之后,还真找来了一个六年前就到江城来打工的乡亲,并热情地把人家的地址给了李冬行。
说来也巧,那人家就住在老于家住的那片小区里··那间屋子从外头看,大概是别人家的车库改装的,半开的银白色合金卷帘门充当了门户,至少比老于家的花布帘子像话些。
卷帘门外堆着好多杂物,不知是屋主人从外头捡的,还是不要了堆在这里,从上面的积的灰来看,应当也不会有旁人顺手牵羊··对这样的环境,李冬行要比程言更熟络,他走上前去,没敲门,就在外头喊了句:“马大哥在不在”·过了大约六七分钟,才有人慢吞吞地出来应了门。
那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穿得还算整齐,蓝色夹袄里面鼓鼓囊囊穿了好几件毛衣,不同颜色的边层次分明地露在外套下摆外面,还挺有别样的艺术感·他和外头许多建筑工人一样,脸色黝黑,皮肤粗糙,看上去可能比实际年龄要年长些。
他手里拿着个不锈钢的小盆,里头装了点米,大约是正准备做晚饭,一双握在盆边的手指关节红肿,生了不少冻疮,严重的地方用白中发黄的胶布缠着,也不知疼不疼得厉害。
男人见了李冬行和程言,愣了愣,粗声问了句:“谁啊”·李冬行把手里拎的见面礼送上,说:“城东的肖二哥介绍我来的·”·男人接过东西,昂着脑袋打量了下两人,嘀咕了句:“肖二啊,那小子咋这么有出息,都能有这么有钱的外侄子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转过了身,冲李冬行和程言招招手。
那意思应当是让他们进去·不过卷帘门依旧没有开更大的意思,程言瞅了眼墙边锈迹斑斑的开关,估摸着它已成摆设,只得和李冬行一道猫着腰钻进屋子··这就是间标准车库,总共十来平米,没比老于家那地下室宽敞多少,东西更是还要少些,大概因为这位马大哥没带家小,就也没兴致置办家具。
三人待在屋里,卷帘门还是敞开的,晚风呼呼地往里头灌,室内外一个温度,说句话嘴里白气就直往外扑··李冬行坐了会就想站起来,指了指那卷帘门的手动把手,问老马:“要关门么”·老马把手里东西搁在了矮柜顶上,搓了搓手说:“关啥,透透气。”
作为一间车库,这屋里连个窗都没有··眼前这男人在江城干了六年,建了不知多少高楼,这座城市却都没法给他一扇窗··程言看着男人,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平来。
然而没有··男人和老于一样,他们多数人都不贪心,也许他正是觉得在城里赚来的钱能给家中妻小过上好一些的生活,才愈发能忍受自己在此处的家徒四壁··家里唯二的椅子给客人坐了,老马就在床沿坐下,手里拆了李冬行刚送上来的香烟,但没抽,就用指头夹着,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半眯着眼,像是闻满意了,问李冬行:“说吧,啥事儿”·李冬行开门见山:“马大哥认不认识一个叫傅松的人”·老马睁开了眼。
李冬行见人不说话,又说:“他挺年轻的,也是六年前从你们县里出来,那会儿才二十四岁吧,个子据说挺高,可能有一米九……”·他正比划着,老马就打断了说:“我知道,我还记得他。
傅长脚嘛·”·程言一愣:“长脚”·老马又眯起了眼,像是陷入了回忆,轻呵了声,说:“他那么大个,站我们人堆里都能冒出个头来,我们就都叫他长脚。”
这话里有戏,来找人的两人一下升起了希望··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他是不是有个妹妹”·老马:“不记得,好像是。
我们这群人,谁家里没个弟弟妹妹的·要不是有弟妹,这年纪轻轻的又没娶老婆,干啥非要跑这么远讨生活”·就算没能确定老马口中的人和傅霖的关系,李冬行还是决定接着问下去:“他当时和你在一个装修队”·老马好一阵没动弹。
过了起码一分钟,他才说:“有半年吧·”·李冬行赶紧问:“后来呢”·老马又不说话了··他暗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低着头□□那根香烟,半晌蹦出几个字:“不知道。”
李冬行身体微微前倾,加快语速说:“马大哥,您再好好想想这位傅大哥是我一个朋友的亲哥哥,他妹子找了他好多好多年,为此一个人来到江城,吃了许多苦。
您说了,大家家中都有弟妹亲人,要是您哪天和他们断了联系,六年音讯全无,他们也一定很着急吧”·老马嘴唇动了动,眼里稍有动容··“那个女娃,我好像知道。”
他垂着眼说,“两年前,她好像去找了我们工头·唉,谁会睬她呢这每年出事的人多了去了……”·程言立刻抓住话头:“出事傅松当年出事了”·老马自知失言,闭上了嘴,又像在说他不知道。
程言往后坐了坐,足尖故意点了下地面,语气随意地说:“你们那会有个老板姓王吧不瞒你说,这回委托我们上门调查的就是这位王总的亲儿子,小王公子。”
李冬行听程言叫王沙沙王公子,脸上差点没露出点惊异来,而后瞄了眼明显坐直了的老马,赶紧绷紧了脸,重重点头··程言继续说:“那傅松的妹妹吧,就是小王公子的朋友。
你也知道的,年轻男人嘛,为了心仪的姑娘,总是什么事都肯干的·王公子也跟他爸说过了,这事是不光彩,可人家女孩也不是来闹,就是要个答案,知道后好好哄哄,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事解不开。”
这通话春秋笔法,一句没错,却像是把王沙沙为了追穆木打探消息的事移花接木到了傅霖身上,听着简直像是他为了解开女友心结而追根寻底··李冬行再次对程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叹为观止。
无论当年发生何事,从王沙沙那儿听来的他老爹的反应,还有从眼前这老马的话里来看,这些知情人很可能都被下了封口令··但这封口令只对外人,对老板公子的女朋友来说,应当就不用死守了。
老马把手里捏皱了的烟往床边一放,总算开了口:“当年出了事故·上工的时候,上头一个运货的滑轮坏了,有个大桶掉了下来·里面装的材料很毒,当时站在下边的有两三个工人……里面就有长脚。”
程言心里一紧,问:“傅松怎么了”·老马指了指自己眼眶,说:“他最惨,眼睛坏了·其他两个还好,就是脸有点毁,留了疤。”
一部分事实已摆在眼前·被有毒材料浇到脸上的傅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六年内变成相貌英俊的江一酉··“这事当时还闹得挺大,因为有人爆料说,是有老板偷工减料,才弄了质量很差的支架到工地来。”
老马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自己也憋久了,才等来一个机会把这些陈年旧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来,“有记者想报道这事,老板们才急哄哄地来找长脚他们,据说想用很大一笔钱私了。
长脚他们应该答应了吧,领到钱的当天,那俩毁容的都挺高兴的·长脚眼睛拖得久了,已经连光都见不着,我们当时都劝他,正好拿这些钱去治眼睛,城里医院那么大,能救回来点是一点。
长脚不愿意·他说,救回来一点又有什么用就算能走路,那还能干活么他是个废人了·他硬是托了个平时处得最好的弟兄,把这些用眼睛换来的钱原封不动地寄回了老家。
我们见他一点没给自己留,就猜他说不定要做傻事·那几天弟兄们都轮流不上工,在宿舍里陪长脚·谁知道他还是……唉·”·这一声叹息太过不详,程言急问:“他怎么了”·老马双目定定地说:“他走了。”
程言:“然后呢走去哪里”·老马又说了一次:“我不知道·”·李冬行忽然说:“你知道。”
老马转过脑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低低地说:“我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长脚走了,他一个瞎子,最后连吃饭的钱都没了,饿得像个皮包骨。
弟兄们还是不舍得,一块出去找了几天,一个礼拜后有人说,刚建起来的立交桥下边有个流浪汉被车撞死了……那人好像看不见路·然后呢我们没一个人敢再打听。
每年死在江城的流浪汉多得去了,没人会知道他们的名字·‘长脚回家了·’大家后来都这么说·我们为啥不能相信,他是真的回家去了呢”·他说完抹了把脸。
程言还以为他哭了,抬头看去,那张黝黑的长满皱纹的脸依旧干巴巴的,就像一块早早枯死的田·· ·☆、哥哥去哪儿(十)· ·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傅松应当就是死了。
老马说完这句话就是长久地沉默,他从床头柜的底层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三次火,才跟下定决心似的,把手里那根翻来覆去不舍得抽的烟点了·他夹烟,一边猛吸了口,一边闭上眼,就好像能方便自己想事,又仿佛是为了什么都不必想。
程言和李冬行向他告辞,他也没多大反应·两人离开车库,又想着是不是顺道拜访下老于,便拐去了没几步远的地下室·属于老于家那隔间的门口放了块木板,把那条牡丹花帘子挡在后头,大约是里面没人的意思。
这会天色已暗,按理说,就算老于和他媳妇还没下工,柱子也该回来了··程言低低说了句:“该不会搬家了吧”·年下悬疑推理·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说的话,隔壁那屋有人探出头,说:“老于头这些天都不在家,在外面跑来跑去,想给他儿子治病哩。”
程言心想,莫非老于发现柱子可能有多动症·看那邻居的模样,想必也不会知道多动症是什么,他们就也没多问·李冬行把本来给老于带的水果放进木板后头,又在袋子里夹了张纸条,让老于有空联系他,一块去好吃家常菜聚聚,然后离开了那小区。
傅松的事,总还是得想办法同傅霖开口·隔天傍晚,程言叫上李冬行,去了江一酉的酒吧··因为是工作日,还没到酒吧街最热闹的时候,酒吧里也没几个客人。
傅霖和江一酉恰好都在,傅霖站在吧台后面,江一酉坐在她面前,似乎正在教她调酒·江一酉先自己示范了下,然后再教傅霖如何以最合理的角度和力度晃动手腕,说着说着,手便握住了傅霖的手腕。
傅霖学得格外认真,很快拿起调酒器已有了几分像模像样的架势·江一酉抬头看着她,随口夸了几句,握着她手腕的五指却没放·傅霖也不介意,伸出另一只手去取腌过的橄榄,本想自己尝尝,结果被江一酉凑过来用嘴巴中途劫走。
青橄榄还带点涩,江一酉龇了龇牙,傅霖说了他一句,随手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眉眼里全是笑··程言和李冬行站在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低下头,甚至没忍住咳嗽了声,来提醒那两人他们的存在。
江一酉立刻松开了傅霖··“冬行,程言哥”傅霖开心地叫了声,擦了擦手,从吧台后头跑出来,“要喝点什么吗”·女孩穿了件簇新的深蓝毛衣,几天没见脸都圆了些,气色相当好。
李冬行刚想说话,程言就抢着摆摆手:“不用了,我们就是路过,你先忙你的·”·本来准备好要说的话,真见到了人,却依然觉得很难说出口··傅霖没察觉到气氛有异,转过身去接着收拾吧台,程言趁她不注意,走到江一酉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们聊聊”。
江一酉明白过来,抬头冲着傅霖说:“阿霖,刚刚那橄榄味道太酸,去找吴老板买两斤新的·对他说,一定要之前那批一样的,不然我们的酒没法调·”·傅霖脆生生地应了声:“哎哥,我马上去。”
她放下手里正在擦的酒瓶子,一推门就往门外走··江一酉提醒她:“外套”·傅霖连忙退回来,冲江一酉吐了下舌头,把衣帽架上的厚夹克拿上,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出门去。
“阿霖好像变化挺大·”李冬行收回视线,“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显得稳重不少·”·江一酉已经背过了身,抬手揭着墙上的旧海报,没说话。
程言走到吧台那边,弹了弹那装橄榄的玻璃瓶子,随口说:“她以为自己找回了大哥,当然也就找回了当年的小女孩气·”·江一酉倏地扭头,看了眼李冬行。
“他也知道你是假的了·”程言捡了颗橄榄塞进嘴里,“我们去找了傅松·”·江一酉一愣:“找到了”·他问得太急,声音都带了点抖,既像期待又像在害怕。
程言缓慢地嚼了嚼那颗橄榄,果然和江一酉说的那样,又酸又涩·他咽下橄榄,平静地说:“傅松不在了·”·“死了”江一酉神色大变,一声脆响,手里的海报都被扯成了两半,“那……那阿霖知道了么”·程言摇摇头。
江一酉捏紧了海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低声说:“她要是知道,该多难过她会崩溃的·她已经觉得很对不起她哥了,要是知道她哥已经……不,不能告诉她,绝对不能告诉她。”
程言皱眉:“你还想继续骗她”·江一酉攥着拳,跟自言自语似的说:“她不会发现的·她心里一点没有怀疑,真把我当她的大哥。
现在真的傅松已经死了,那说明,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了,也不会来指出我是假的·在江城,还有谁知道我不是傅松对了,我可以跟我所有朋友们解释解释,他们现在只当阿霖是我认的干妹妹,但要是知道原委,也肯定会帮我隐瞒……”·程言打断他:“那你妈呢你妈就这么乐意把你这么大的儿子拱手让给人家当哥”·江一酉仰着头,深吸口气,说:“我妈人很好,她会理解的。”
程言无法接受这男人破绽百出的计划·他甚至有点无法理解江一酉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怎会突然如此疯狂··“过去的事怎么办你根本不知道那兄妹俩以前是如何相处的。
避而不谈难道会是长久之计傅霖现在都已经起疑了·”他不大客气地指出,“你还是清醒下,我理解你现在骑虎难下,但为了这点仗义,你就打算杀死江一酉,下半辈子都装作另一个人”·江一酉低下了头。
程言还以为他想通了,谁料他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程言肩膀,瞪着眼说:“失忆,我可以装失忆·程老师,你开始时候都不猜我是不是失忆的傅松只要我说出了点事故失了忆,阿霖一定会相信的。
程老师,你也会帮我的对不对”·程言震惊不已,没想到这男人是真的想请他做共犯··他还没说话,就听李冬行在一旁说:“江老板。
你扪心自问,难道真的就只想当阿霖的哥哥”·江一酉全身一震,说:“什么”·李冬行慢慢说:“阿霖把你当哥哥,你是把她当妹妹么”·程言觉得师弟的语气有点冷,抬头看过去,就见李冬行正死死盯着江一酉放在他肩上的手,像是担心江一酉突然发疯对他不利似的,脸上写满了戒备。
一向温和的师弟突然露出攻击性,就如一头温顺的牧羊犬龇了龇牙,程言看在眼里,居然觉得颇有几分可爱··江一酉就如同被那两句话击中了一样,松开程言,跌坐到一旁椅子上。
年下悬疑推理·“对,你说得对·”过了半晌,他苦笑了下,摸了瓶酒给自己倒上,“我他妈好像真的爱上了傅霖·”·程言心中微微一惊。
他在脑中回放了下刚才推门时看见的那一幕,难怪当时觉得别扭得紧,原来是因为,这般亲密对于坚信江一酉是亲大哥的傅霖来说,实属正当,对深知自己与对方并无血缘关系的江一酉来说,就有些逾越了。
他未曾细想,李冬行却能瞧出来··江一酉那点小心思再无所遁形,他喝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像是打算把自己活活醉死··程言走上前,按住他杯子,说:“既然你喜欢傅霖,那为何不说实话你还想接着装下去,难道打算让外人看一场兄妹乱伦”·江一酉闷声说:“我不会表现出来的。”
程言不解:“为什么”·江一酉笑了下,甩了甩落到眼前的长发,抬头看程言:“程老师,你喜欢过一个人么”·程言愈发不明所以。
江一酉眯了眯眼,喃喃说:“喜欢一个人,而且知道她永远不会喜欢你·那么绝望,又那么可悲·人是一种很蠢的生物,一旦动了心,就像陷入了泥沼,只要动一动就会陷得更深,连走都没法走。”
程言:“你……你为什么觉得傅霖不会喜欢你”·江一酉只是摇头··“因为她只把你当哥哥·”李冬行忽然接口,他微低着头,半张脸晦暗不明,“她对你所有的好,都是出于真心,然而那真心永远不会是你想要的。
你一边渴求更多,一边又自责这贪心·你觉得……自己是在利用她这对你不设防的好·她对你越好,你越痛苦,但要拒绝,又做不到·这就像是一个走不出的死循环。”
江一酉后背靠在墙上,冲着李冬行举了举杯,说:“小兄弟,你倒是懂得不少”·李冬行乍然惊醒,慌慌张张地瞄了眼程言··程言没注意到,带着点淡淡自傲说:“我师弟在精神分析领域可是专业的。”
江一酉惨笑一声:“真厉害·他说得都对·我很清楚,阿霖她不可能对我产生爱情·哪怕她有一天明白过来,我不是她亲大哥……那又能怎样我还是长着这张脸。
你能相信谁会爱上一个和死去大哥长得很像的男人”他说着摸了摸自己长着胡茬的脸颊,又嘟哝一句,“我他妈这辈子都没这么恨自己长这么帅过。”
程言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他突然对江一酉心生了些许同情·这个男人,他本来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却因为这一场阴差阳错,能得到傅霖回应的概率微乎其微。
“放在以前,谁告诉我我江一酉会为了一个姑娘搞这么为难,我肯定说他喝糊涂了·我交过那么多女朋友,哪个不是想玩就玩想走就走”江一酉苦闷地捋了把头发,咧了咧嘴,“这他妈全都是报应。
我就栽在这女孩身上了·你说她有哪点好穷山沟里来的,要身材没身材,要脸也就那样,干巴巴的都像个男生·大概是在……是在那天她非要站在凳子上帮我贴海报的时候。
那凳子不稳,她摔了一次,居然连叫都没叫,又爬起来接着贴·我没忍住走过去,见她又要摔下来,就上去扶了一把·她可真瘦啊……但一点不像是我见惯的那种女孩子,那种硬憋出来的弱不禁风的痩。
她很坚强,很能干,说不定都比我还要厉害·哈哈,我他妈也是给自己找罪受·除了给她当哥哥,我还能怎样如果她知道了我不是她大哥,以后触景伤情,她大概连我的面都不想见了。
我不舍得……何况我更见不得她伤心·”·因为江一酉的这番话,对傅霖开口变得更加艰难··不同傅霖说,江一酉可能不是傅松,这还算容易;但要不同傅霖说,他亲哥哥其实已经死了,却不那么简单。
江一酉和傅霖依旧如亲兄妹一般相处,程言看得出来,傅霖是真心把江一酉当哥哥,越来越依赖他,两人也越来越亲密··有时候程言会想,他帮忙隐瞒了傅松的死讯,这到底成全了谁呢·傅松是为了傅霖和母亲而放弃了治伤,他的牺牲理应让傅霖知道。
程言打听过了,这些年在江城去世的流浪汉,如果找不到亲属,会由政府出面火花,葬在一处公墓里·即便傅霖找不到傅松被葬哪了,她也该去祭奠祭奠·她如今对江一酉露出的微笑,明明都该是对傅松的。
可鸠占鹊巢的那个人,又开心了么·程言一旦知晓江一酉对傅霖的心意,就能看见那笑容里的阴影·这一切分明并非是那人想要的··离得越近,就忍得越苦。
江一酉像那只迎着利刺唱歌的夜莺·总有一天,他会被折磨得掉光心口最后一滴热血··至于傅霖,她现在无疑是幸福的·然而没有谁的幸福该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早晚会知道傅松已经死了的事实,到那时她不仅会伤心,更会因自己这么长时间认错人而感到愧疚··而程言和李冬行,若要接着保守这个秘密,他们就也都成了骗子。
程言以为师弟不会接受这个做法·他比程言更有正义感·他居然也默许了江一酉装下去的决定,没立刻对傅霖说实话··“暗恋太苦了·”梨梨替代李冬行对程言说,她眼眶红红的按了按心口,“好疼好疼啊,我们都能感受得到。”
于是程言把这理解成了李冬行为了照顾梨梨的多愁善感,才没有拆穿江一酉··僵局持续到了又一个他们去狄俄尼索斯喝酒的晚上··“冬行呢还在忙”穆木边嚼橄榄边推了推程言,“你也太折腾他了吧不知收敛,老害他操劳过度。”
程言咬牙:“……注意措辞·”·确实,自从上次听完江一酉的剖白,李冬行就再没来过酒吧·其中原因只有程言知道·师弟是个实诚人,实在觉得没法面对傅霖。
他们俩谁都没把这事告诉穆木·以穆木和傅霖的关系,她绝对不会体谅江一酉,说不定还会认为他是借机蹭傅霖便宜,再次大闹一场··年下悬疑推理·今天江一酉在教傅霖弹吉他。
虽说仍是手把手,江一酉却好像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傅霖本来穿着厚衬衫,因为拨弦不便,就把衬衫脱了放在一边·一刻钟后她起身上洗手间,江一酉把凳子上的衬衫拿起来,无意中把她放在前兜里的钱包碰到了地上。
江一酉捡起钱包,走到程言他们桌前,嘴里叹着气:“她不肯要工资·”·穆木并不觉得哪里奇怪:“你是她亲哥,她觉得她的就是你的,给你帮忙是应该的啊。”
江一酉瞥了眼程言,着实有苦说不出··程言突然看着钱包问:“这是什么”·有一张留着白边的纸片露在钱包外头,看着仿佛是张老相片。
鬼使神差一般,江一酉把钱包打开了··程言没料错,那的确是一张相片··他与江一酉皆是一愣··“嘿你们俩,看别人的东西那么起劲,赶紧的收好”穆木瞪过来,作势要抢钱包。
“好啦不看了,没什么好看的·”程言抢着把傅霖的钱包合起来,压在桌上,“但不是你说的嘛,傅霖的就是她哥的,她哥看一眼,不也没什么。”
话虽如此,他压着钱包的手掌,却在不断往外冒汗··只因为那张相片是两个人的合影,相片上,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一看就和如今的傅霖有七八分相似;另一个搂着女孩肩膀的瘦高少年,却和他身边的江一酉看起来距离甚远。
 ·☆、哥哥去哪儿(十一)· ·相片上的少年脸型狭长,长相清秀,还有一双和傅霖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江一酉长着典型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轮廓甚至带了点西方人的深邃,并不是太大众的长相。
凭任何人看一眼相片,都不会认为那少年与江一酉是同一个人·容貌很大程度上是由基因决定,哪怕时间流逝,只要没有外力作用,都不会让一个人彻彻底底地变成另一个人。
那相片上的少年正是傅松,而傅松绝不是江一酉·只消一眼,程言就能确定·他看了眼正在说笑的江一酉与傅霖,只觉那两人越看越不像·原本他们对江一酉长相酷似傅松深信不疑,如今一看,除了超出常人的身高之外,他与傅家兄妹便没什么共同点了。
那傅霖究竟是为何会一眼确信江一酉就是傅松的尤其她身上明明还携带着亲哥哥的相片··猛然间,程言想起傅霖室友说过的话·傅霖之前也错认过一次哥哥,那个男人也有一项共同特征。
高,他也很高·超过一米九的男人并不是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会不会傅霖来了江城之后,就只见过两个·程言心里有了一个假设··得知傅松长得与自己并不肖似,江一酉也同样困惑。
他不再坚持要装作傅松··“如果傅霖真的有我猜测的问题,那这也是一种疾病,她需要得到及时治疗·”程言私下同他说,“是时候让她知道真相了,这对你俩都好。”
江一酉同意了··第二天,程言把傅霖叫到了实验室·他需要先验证自己的猜想,也好让傅霖理解她自己的状况,接受接下来被告知的事实·他并未明说找傅霖来的目的,只说有个实验想让傅霖配合一下。
傅霖自然挺乐意帮忙,对程言的话毫不起疑,乖乖换好了衣服躺进了磁共振扫描仪··程言坐在屏蔽室外,看着面前的一排显示器·傅霖躺在扫描仪里的任务很简单,他只是给她看了一组不同人脸的图片。
那些图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不相同·有一台显示器上呈现着傅霖的脑部成像·那图像是在不停变换的,实时传输至另一台电脑里·程言连夜写好了分析数据用的程序,好同步解码傅霖观看人脸时候的大脑活动。
实验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傅霖是个做事认真又善于忍耐的人,她表现得比程言找来许多被试都要好,头动微乎其微,数据质量极高·实验完成,程言结束扫描,把傅霖从核磁共振仪里放出来。
傅霖从小床上爬起,晃了晃脖子,对程言笑嘻嘻地说:“程言哥,我还成吧”·“很好·”程言点点头,“快去换衣服吧。”
·傅霖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程言边上,自然而然地被屏幕上的大脑扫描图吸引了··“这是我的脑子吗”她和所有人一样,乍一眼看见自己的大脑出现在屏幕上,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她盯着那三视图,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喃喃说:“真的是唉,我后脑勺是尖的呢,我娘说是我出生的时候被挤出来的·哈哈小时候大哥抱我,还老爱揉我脑袋,说尖尖的真丑,害得我好长一段时间都非要扎辫子挡着。”
“如果你喜欢的话,一会可以给你打印一份带回家,当做纪念·现在3D打印技术都在普及了,每个人都能收藏自己大脑的模型·”程言边说边把一旁的椅子拉近了些,招呼傅霖坐下,“看,其实刚刚你大脑的每一部分都被扫描下来了。
从这些成像里,你可以看见自己大脑的不同区域·”程言移动着鼠标改变扫描图的坐标,示意傅霖看·“这是枕叶,负责视觉加工·你刚刚在看东西,所以这块也一直在活跃。”
傅霖看着那块被标记成橘红色的脑区,有些激动地问:“程言哥,这个,是不是你在外面,就能看出来我刚刚在里面想啥”·程言抬头看着那块负责数据处理的屏幕,说:“没那么神奇,但现有的技术的确可以做到一部分所谓的读心。
比如说,你在里面看图片,每看见一张不同的图片,你的大脑都会有一个不同的反应·通过这种外部刺激与内部活动的一一对应关系,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大概的分类器,相当于掌握了你的大脑的某块区域的反应模式。
再然后,我们就能根据记录到的你的大脑反应,反向推断出你刚刚大致看见了什么,是一个字母X,还是一个字母Y·”·傅霖听得似懂非懂,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哇”。
程言也并未希望她能完全理解·他说这些,充其量只是想让傅霖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电脑发出轻轻的“叮”一声,提醒分析数据的程序已经跑完了。
程言扫了眼结果,意识到自己的才想完全正确··年下悬疑推理·也许是头一回,他并不因为实验做出了预期结果而感到欢欣··“阿霖·”他拿着打印出来的结果图转向傅霖,“你是不是老觉得分辩不清别人的脸尤其是……年轻男人的脸”·傅霖愣了愣。
她把目光从那些新奇的大脑成像上收回来,双手绞在一块,放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她小声问:“程言哥,这是什么意思”·程言先把其中一张图交给傅霖,指了指大脑上的一处亮块,说:“这是你的左侧梭状回。
就像我刚刚说的,大脑的各个区域都有分工,这一部分是专门对人脸反应的区域·你的反应比一般人弱一些,但并不是没有·只是……”·他把第二张图交给傅霖。
傅霖接过图,看着那些起起伏伏的柱状图,毫无头绪··“这是你在看人脸图片时候的解码结果·”程言指了指其中几条柱状图对比,“对女性,你的解码情况基本正常。
也就是说,你能分辩出两个女人长得不同·但这里……对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你几乎无法解码不同的面部特征·阿霖,光看人脸,你认不出两个年轻男人谁是谁。”
傅霖抓紧了那两张纸,脸上现出一抹仓皇,说:“不,这怎么可能呢程言哥,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很正常,我的脑子没有问题,我不可能认不出……认不出……”·她抓了把自己的脑后的头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从她眼里的不安来看,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程言说这些的目的··程言像是料到了她会否认,叹口气,拿起接下来的三张纸··“你先看这张图·”他手里拿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年轻男人的脸,没有须发,也没有衣饰等其他特征,“你看清楚了”·傅霖瞪大了眼,点了下头。
程言放下那张纸,又同时拿出两张,一左一右举到傅霖面前,问:“你刚刚见到的是哪一张脸”·纸上还是两个光头无须的年轻男人的脸。
傅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眉头轻轻皱起来:“我,我……”她咬了下嘴唇,手指似蜷非蜷,十秒后才犹犹豫豫地指了指程言左手举着的那张··程言放下手里的纸,轻轻说:“错了。”
傅霖呆了呆,突然站起来,想去拿那两张纸,嘴里说着:“我刚刚看错了,再让我选一次……”·程言按住她的小臂,摇摇头·他看向门口,抬高声音说了句:“可以进来了。”
门被推开了··李冬行带着一个男人站在外面·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留了一头中长发,穿着牛仔外套··“哥”傅霖喊了声就想跑过去,跑到一半,仿佛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止住脚步,别过脑袋看了眼程言。
程言背着双手站起来,面对阖着门的休息室方向开口:“你也出来吧·”·休息室的门跟着打开了,里面也走出一个男人,身高、发型还有衣饰,都和李冬行身后的男人极为相像。
江一酉神情复杂地看着傅霖,唤了声:“阿霖……”·傅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人,已有些明白,慢慢低下了头··站在门口那人摘下了假发和外套,往李冬行手上一扔,说:“李师兄,没我的事了吧我下午约了人打球,先走了啊。”
他的声音和江一酉截然不同,一听就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生,方脸上长了一层显眼的青春痘,即便故意往江一酉平时的样子打扮了,常人也该一眼瞧出是另一个人,况且傅霖与江一酉已那般熟悉。
那个男生是李冬行花了一上午时间找来的·程言昨天从酒吧回来,便把傅霖钱夹里的相片一事告诉了李冬行·李冬行理解了程言想做什么,今天一早就开始托班上的学生去找篮球队的同学,从中选了一个身材与江一酉最接近的,把准备好的假发和外套给他,带着他等在实验室门口。
这是程言实验的最后一步··事到如今,傅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她认不出哥哥的脸·而程言大费周章地试图向她证明这一点,又只可能是因为一件事。
“阿霖,对不起……我骗了你·”按照约定,江一酉会自己把真相说出来,“我不是傅松,不是你的大哥·”·傅霖的肩膀晃了晃。
她依旧低着头,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从脖颈到肩胛,一直在发抖··“我大哥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过了好久,她很轻很轻地说。
没人料到她自己说了出来··程言看了眼李冬行,李冬行说:“阿霖,我和师兄前几天去打听过你大哥的消息·他是在六年前失踪了·”·傅霖说:“我知道的,他不在了。”
她的声音既哑又空,就像风刮过山谷里粗粝的裸岩··“江城就那么大,我三年前就跑遍了,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她慢慢自言自语,“有一天我跑完了最后一条街道,天已经黑了,我又累又饿,坐到了地上,终于崩溃地大哭了场。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哥他不在了·他要是还在,他会一直不理我,看我这样都不理我么以前我只要掉一滴泪,他就会很心疼,宁可自己受苦受累,也不愿看我受到丁点伤害。
如果大哥没办法来见我,那他一定是已经不在了·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突然觉得,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我仰头看着这些陌生的街道,心想,这城市里没有大哥,我要走,我不想念书了。
我就站起来,走啊走,快到立交桥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好多车,但我不想停下,我还在往前走·然后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不知道是谁拉的,我转过头去,只看到人堆里的一个影子。
那人很高,就和大哥一样·我想那就是我大哥,我大哥他还在这里我跑过去,想追他,我跑出了几条街,依然没有追到他·但我决心留下了,我要接着找大哥。”
年下悬疑推理·立交桥那不是傅松最后消失的地方么·程言想起来,心里突地一跳,他不信鬼神之说,却还是被这冥冥之中的巧合震慑。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这些年找的大哥只是一个影子·我就是不想相信……不肯相信……”傅霖颤声说完,不停地抬手擦眼睛,她还是站着不动,可能自从那天她决心站起来之后,她就再不会随随便便倒下了。
江一酉默默走过去,想和往常一样搂住傅霖,却又不敢,手伸了一半又垂下来,只涩声说:“阿霖,我还是在的·”·傅霖没抬头,可她听见了这句话,转过身去,和刚见面时候一样,抱住了江一酉,将脑袋埋在了他胸口。
 ·☆、哥哥去哪儿(十二)· ·傅霖的症状与一般的面孔失认类似,却并不完全相同·她的左侧梭状回功能几乎是完好无损的·她认得出其他所有人的面孔,唯独对年轻男人的脸无法区分。
事后穆木得知真相,先把程言骂了个狗血淋头,责怪他上骗师姐下拐师弟,实在罪大恶极·过后她又摸着脸感慨了句:“唉还好阿霖还认得清我的脸,不然她夸我漂亮的那些话,岂不是全都当不得真”·梨梨跟着唉声叹气:“可惜,傅霖姐注定欣赏不到我的美貌。”
程言忍了忍,没揭穿她连自己的脸都没有,到底哪来的美貌··结构性扫描显示傅霖并无脑损伤,那她的毛病极有可能是心因性的·李冬行认为可能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傅松出事,主观上又无法接受,强迫她继续找哥哥,因而抑制了低级感知觉皮层的活动。
错把江一酉的脸认成傅松的脸,可能也是幻觉的一种·如果她能经过一定时间的专业精神病医师的诊疗,应当就能有所好转,真正看清楚江一酉是江一酉,不是傅松。
傅霖接受了这个意见·在去公墓祭拜过傅松之后,她说她很乐意到精神健康中心挂个号··转眼年关将近,江城大学放了寒假,程言他们都清闲了不少··穆木一放假就回了老家,据她所说,王沙沙还没死心,一连半个月都在学校附近晃悠,拼命制造各种偶遇。
一打听到穆木快放暑假,他更是三天两头地给穆木发短信,今天约她看电影,明天约她去郊区采风,一日不肯消停·穆木再受不了,为了躲避警官骚扰,她丝毫不敢耽搁地买了高铁票,而且宣称她陪母上逛街的冲动从未如此迫切过。
他们暂时也没法再去酒吧消遣了·傅霖带着江一酉回了家,据说票是一个月前就买好的,不过真到了回家的时候,江一酉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久别重逢的大哥·程言问过他,是不是已经心愿达成荣升男友江一酉难得地居然有些赧然,只说走一步算一步,傅霖能不介意他隐瞒这么久,还愿意做朋友,他已经挺开心了。
这次陪傅霖回家是他强烈要求来的,他想如果老人家见到女儿有人照顾,可能会对儿子出事更容易接受些··程言对假期向来没什么计划,每天照例去小红楼或者实验室待着,跑跑数据看看书,放假和没放假一个样。
李冬行有一回问他,打算在哪过年··程言一边翻书一边回答:“还能在哪我家不就在这·”·李冬行问:“伯父伯母呢”·程言没啥反应:“他们连圣诞节都没飞回国,才不会有兴致回来找我。”
他总是怀疑,自己那对爹妈忙起来连生过一个儿子都忘了··程言出国之前,过年往往都是和徐墨文一起过的·徐墨文这些年始终单身,又没什么亲属,也属于团圆佳节没处找人团圆的主儿。
真到过年的时候,他就和留守儿童程言一块凑了个对,大年夜出去吃顿好的,年初一象征性地吃一顿饺子·他俩这种清汤寡水的过年方法持续到了穆木出现··穆木成了徐墨文学生的头一年,大年初三上老师家里拜年,发现老师不在家。
去小红楼一看,徐墨文果然在办公室,边上还跟着个一脸臭屁的高中生·大中午的,那一大一小就坐在办公室里,端着塑料饭盒,吃馄饨·至于为什么是吃馄饨,穆木从程言口中得知,是因为老师直到大年三十才想起来去超市买饺子,那会速冻饺子都卖光了,于是他只好买了几盒馄饨回来。
“反正长得差不多,吃起来也一个味道·”程言囫囵吞了个皱巴巴的速冻馄饨,扔下了一句客观评价··穆木表示这也太寒碜了,根本看不下去,再说南方人过年压根不吃饺子。
她家就住在江城邻省,打电话回家叫她母亲发了个加急快递来,给徐墨文和程言捎了一堆熏鱼蹄髈年糕圆子,外加一副春联,拿过来贴在实验室大门上··等程言去了国外,熏鱼年糕是吃不到了,但还是会被穆木远程威逼,不得不也在寝室大门上贴春联。
穆木甚至还考虑过强迫他和徐墨文大年三十和她一起看春晚视频·后来由于徐墨文和程言的表情太过冷漠,她只好放弃,任由那俩不识趣的男人一个去看文献,另一个做题去了。
·今年穆木提前回家,还不忘了把准备好的春联和福字留下,千叮咛万嘱咐留下的两人,一定要贴在实验室门口·她还说,等贴好了,要程言带着李冬行一起站在福的两边拍个合影,到时候发给老师看看。
想象了下自己和师弟一左一右围着个福字合影的傻样,程言只觉得一阵恶寒,当场毙了这提案,满心希望穆木在家大吃大喝的时候,能大发慈悲地把他们俩师弟给忘了··当程言以为这个年可以就这么清静地过去的时候,小年夜那天,李冬行一大早突然不大好意思地问程言,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走走亲戚。
程言一想,李冬行的亲戚,除了那凶神恶煞的舅妈一家,还能有谁他当即同意,一方面也想看看那跟格林童话里的后妈一样恶毒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另一方面,也存了给师弟撑腰的心思。
那天是个阴天,天格外冷·程言穿上外套裹好围巾,见李冬行又穿上了那件黑乌鸦羽绒服,皱了皱眉,从柜子里掏出件有阵子没穿的浅灰大衣,美其名曰大过年的穿黑色不好,叫李冬行换上。
李冬行拗不过程言,只好穿了他的衣服··两人拎着李冬行买的年货,坐公交去了老城区一处筒子楼··年下悬疑推理·这筒子楼看着挺有些年头了,外头本来有个幼儿园,现在也早已搬空,就剩下几头掉漆的玩具木马,杂乱地堆在门前空地上,有几个穿得圆滚滚球一般的小孩正骑在上头玩耍。
程言在小道上站了会,问李冬行:“你以前也住在这”·李冬行摇摇头:“本来住旁边的家属大院,后来拆迁了,那会我已经上中学住校,舅舅舅妈搬到了这里。”
程言皱了皱眉:“这么巧,我小时候好像也在附近住过·”·李冬行惊讶地说:“是吗师兄原先住在哪一块”·程言:“忘了。”
他家以前住在这,都是他妈和徐墨文对他说的,他一点印象都没了·江城对他来说,唯一的家就是江城大学对面的那套公寓··筒子楼里住户倒是不少本地人,大过年的都还留在江城,窄窄的楼道里满溢着饭菜香气。
楼里连个电梯都没有,声控灯也就是摆设,加上天阴,楼道里乌漆墨黑,脚踩着楼梯都觉得滑腻腻的,不知脚下粘着菜帮子还是别的什么·程言跟着李冬行爬到六楼,悄悄在最后一阶楼梯上蹭了蹭鞋底,结果一转身,还差点撞上了墙角垂下来的一米来长的蜘蛛网。
看了眼一路上越来越沉默的李冬行,程言心里的道义感竟占了上风,那点洁癖难得没发作,一句抱怨都没有,就这么跟着师弟穿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走廊,小心着没让自己的衣角刮到阳台墙上泛黄瓷砖上积年累月的油垢。
李冬行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门口停了下来··他还没敲门,有个女人就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水盆,里面盛着黑漆漆的药渣,正打算往外头倒,看见李冬行,整个人就是一愣。
“冬行”她高兴地叫起来,抬起粗糙的手,抓住李冬行胳膊,“这不是咱们冬行吗,瞧瞧,大半年不见又神气了些·老李啊,冬行来看咱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热情洋溢地把李冬行往屋里拉,李冬行往里面走着,回头叫了声程言:“舅妈,我和我师兄一起过来的。”
舅妈探出脑袋,瞅见程言,一双小小的三角眼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把程言打量了几圈,胖胖的圆脸上又撮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招手说:“他师兄啊,外面冷,你也快进来。”
程言看着面前那张满是风霜的寻常妇人的脸,发觉看不出太多尖酸刻薄的痕迹,很难与李冬行透露出来的那些累累恶行联系在一起··屋里其实没比外头暖和到哪里去。
老筒子楼里也是没地热的,更不会开空调,哪怕屋主人似乎试图通过用乱七八糟的杂物将空间填满来阻挡冷风流窜,都依然没啥效果·这屋子只有两间房,厨房兼了杂物间,走进门一眼就能望见卧室。
窗帘是拉着的,昏沉沉地封锁了一屋子浓郁的药味··卧室的方向传来了一点动静·有个男人沙着嗓子喊道:“冬行啊冬行来了”·李冬行推开虚掩的房门,走到床前弯下腰,喊了声:“舅。”
床上的男人压在好几床花花绿绿的被子底下,显得瘦小又干瘪·他枯黄的脸上勉强能看出一点李冬行样貌的影子,年轻时候应当也是个相貌英气的男人,可现在所有的优点都随着健康的摧毁而不复存在了。
他伸出一只同样消瘦的手,抓住李冬行的胳膊,笑呵呵地说:“冬行啊,又瘦了·”·李冬行反过来握住他舅的手,低声说:“舅,我没瘦,我挺好的。
我师兄和我一起来的,你看,他平时就很照顾我·”·舅舅看了眼程言,笑了笑,指指外头说:“坐,冬行,快让你师兄坐·吃不吃橘子”·他从自己床头摸出一个干得和他的脸差不多的小橘子,抬起脖颈望了望门口,见李冬行舅妈没往这边看,飞快地塞进李冬行手里,嘴里轻轻“嘘”了一声,脸上还露出了个隐秘的微笑。
李冬行握紧了那橘子,低声说:“谢谢舅·”·“我没好东西给你啊·”舅舅长叹一声,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李冬行,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不许再给家里汇钱了。”
李冬行:“舅,那钱给你治病的·”·床上的男人坚定地摇了摇头,抓着李冬行的手不肯放··李冬行只好含混地答应了,又安抚了舅舅几句,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从房里出来。
“冬行,这就要走不留下吃个饭了啊”李冬行舅妈走出厨房问··“不了,我们还有事·”李冬行带着程言往屋外走。
舅妈举着锅铲疾步追出来,到了门口,先带上了门,拉住李冬行的胳膊,小声说:“冬行啊,那个,要过年了,手头有点紧……”·李冬行无奈地说:“舅妈,我每个月的助研费大部分都已经寄给你了。”
女人一听没油水可捞,眉毛一竖,霎时换了个人:“小兔崽子,买得起新衣服,没钱给你舅治病小没良心的,你以为你舅舅的病怎么来的还不是为了养你累的。
老李家也算是倒霉,运都给你败光了……”·李冬行垂着脑袋不说话,由着她骂··她骂着骂着,注意到程言在看,总算歇了歇,抬手抚了抚李冬行的衣领,换了个语气说:“冬行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不是你舅的病真的太耗钱了么咱家什么都没了,我跟了老李大半辈子,真的不舍得…… 你大人有大量,舅妈以前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恨我也好,打我都行,求求你再帮你舅舅一把吧”·她边说边抹起了眼泪,李冬行见了,也有些惊诧,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程言走上前,一声不吭,塞了个信封到那女人手里··舅妈一捏那信封,登时明白过来,吸了吸鼻子,说:“多谢师兄,多谢师兄·”·“师兄”李冬行急了,一扯程言胳膊,想让他把钱拿回来。
程言无动于衷,把手插回兜里,说:“我算小辈,给长辈拜年,送点礼钱是应该的·”·年下悬疑推理·“哎呦,多会说话的年轻人呐·”舅妈拉起脏围裙抹了抹脸,拉拉李冬行的手,往程言身边一推,“我家冬行跟着师兄,我和老李都放心,都放心。”
程言懒得理会,冲女人点点头,拉着李冬行的手就走··下楼的路上,李冬行急忙说:“师兄,那钱我下个月……”·程言:“不用还了。
是我要给的·”·李冬行拧着眉:“不行·”·程言叹口气,拍拍他肩,像是要把那女人留下的油烟味都拍去似的,说:“那你记好,到时候和房租一起还,成吧”·省得这小子嘀嘀咕咕觉得穿他的用他的住他的房子,跟被他包养似的。
李冬行说了句“好”,又说:“我看她的眼泪是真心的·还有些……可怜·”·那女人这些年,至少对他舅舅还算尽心。
嘴是坏了点,但他舅舅重病,她也没闹什么幺蛾子,就勤勤恳恳在床前伺候着··这大概也是他为何没有真的阻止程言给她钱··程言明白他的感受··那女人差不多是李冬行从小最大的敌人,如今这敌人一下子老了,变得脆弱不堪,甚至主动求饶,过往的那些畏惧与恨意,就如同成了唐吉可德的风车,变得有些不真实了。
“对不起·”李冬行忽然又道了句歉,他站在楼门口看了看脚尖,“我本来没想让你看这些·”·也许是因为他舅快不行了,他想让程言见一见世上唯一的亲人。
亦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想带着程言找一个近似于家的地方过一个年··程言知道师弟绝非想向他卖惨··这筒子楼是阴暗的,那间屋子是逼仄的,可从那样一个环境里走出来的李冬行,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光明。
一个从小生活幸福的人,可能会拥有许多富余的爱,去分给别人·而一个从小缺爱的少年,因为那点毛病,受尽白眼,尝遍冷暖,却从未怨恨命运,依然在努力做一个热爱生活的好人,这又有多难·可能程言永远没法向李冬行承认,比起他给予李冬行的,李冬行带给他的其实要多得多。
他只好拍了下师弟的背,从兜里挖出一个橘子,说:“你舅也塞了我一个·吃么”·别说,还挺甜··两人走出筒子楼,到了街上,路过一家紧闭着门的小卖部。
李冬行忽地站住了脚步,说:“这里以前的店主人姓郑·”·程言反应过来,问:“郑和平”·李冬行点点头又摇摇头,轻笑了下,说:“我其实不知道郑大叔叫什么。
他人挺好的,有时候见我饿,还会主动给我塞些吃的·而且他很能说,有一次我舅妈非要说他卖的盐短了斤两,他说是我舅妈贪小便宜,两人狠吵了一架,最后居然是我舅妈认输,回家气得三四天没吃好饭。
小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了·”·程言想起那个婆婆妈妈的郑和平,心中莞尔,有些想问李冬行,现在还觉不觉得郑和平厉害·转念一想,对当时的李冬行来说,舅妈就是宿敌,那敌人的敌人,可不就是一个孩子心中的盖世英雄。
也难怪李冬行会分裂出郑和平,让他作为年长者保护其他更小更脆弱的人格··“除了郑大叔,那时候还有一个人,对我特别好·”李冬行捻起小卖部窗台上的一张上了年头的糖纸,回头望了望街道另一头的方向,“他住我家楼上,每天都会陪我玩,陪我上下学,教我写字,还不让别的孩子欺负我。
每次阿霖说起她大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想起我以前也有个哥哥·”·程言被勾起了一丝好奇,问:“他现在在哪”·李冬行微怔了下,脸上略过一点黯然:“也不在了。”
程言不知该怎么理解“不在了”的意思,是说和傅松一样,还是只是搬家了看着李冬行的表情,他没忍心接着问,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小未那么依赖他,是不是因为把他当成了邻居家的大哥哥·这想法莫名得让他有些不快,他脱口而出:“那也没什么,你要是缺哥哥,这不是有现成的”·李冬行转过身来,瞧着他,突然伸出了手。
程言差点以为李冬行要碰他脸颊,愣了下却没让开,直到李冬行的手落了下去,拂掉黏在他领子上刚沾到的一点落灰··“师兄,就是师兄·”李冬行垂着眼低低地说完,就又转过了脑袋,没让程言看见他的表情。
程言的大衣穿在他身上,更修身了些,衬得他宽肩窄腰,倒脱去了一些青涩学生气··刚刚那句话余音未散,程言看了李冬行一眼,脑子里不知怎地,也冒出了一句话。
师弟就是师弟,不是小未,不是梨梨,不是郑和平··他就是李冬行·· ·☆、神之眼(一)· ·到了快开学的时候,校园里又渐渐热闹起来。
精神健康中心新进了一批医疗器材,都放在小红楼三楼的空诊疗室里·那里原本堆了一些杂物,离得最近的程言和李冬行主动负责清理··清出来的几本书看着像是程言中学时候用的课本,除此之外还有一沓装订起来的草稿纸。
李冬行把这些旧纸张从桌肚里翻出来的时候,程言脸色一下就变了,上前去把那些本子抢到手里,攥得还挺紧··李冬行看出那上面都是程言的笔迹,顶上还有日期,半开玩笑问:“师兄以前也写日记”·程言扯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都是被逼的。”
他捏着那一沓日记走出门,路过屋外的垃圾桶,作势欲扔,悬了几秒还是把胳膊收了回来,回办公室里翻出不大常用的书包,一股脑全丢进去··到回家的时候,他顺手拿上那书包,一抬头见李冬行倚在门口,自然而然地把他那书包接到手里。
程言疑惑地看了师弟一眼:“嗯”·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刚刚听见师兄抱怨肩疼了·”·程言想了想,他方才清理空屋的时候抬了几张桌子,有阵子没运动了,肩膀的确被压得够呛。
他仿佛是随口说了句自己年老力衰老胳膊老腿不经用,没想到又给李冬行听了进去··最近这阵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李冬行的态度又起了些变化·最初有事相瞒时候缩手缩脚,后来事摊开了人也放开了,慢慢恢复了点本性。
程言早就知道师弟温柔体贴爱照顾人,可这些日子李冬行简直变本加厉·在家的时候,李冬行本就包揽了扫地擦桌之类的全部家务,外加郑和平时不时出来做顿饭·程言原先想着可能是师弟觉得欠他房租不自在,便也没阻止李冬行积极表现,直到前天傍晚,他洗完澡看了会书,才半个小时功夫,他就发现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被人洗了。
李冬行挽着个袖子站在阳台上晾程言的衣服,身上还系着郑和平做饭时候穿上去的围裙,腰勒得细细的,从背影来看,几乎就像个贤惠的小媳妇··程言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这会倒不像刚认识的时候,他想和李冬行划清界限,不愿意接受对方无缘无故的好·在这一点上程言已经放弃,举手投降,做了那糖衣炮弹的俘虏·而一旦跨越了精神上的那道坎,他反而对物理距离并不那么在意。
连穆木都开始笑话他和李冬行,有一回他们仨约好一块去吃涮锅,一顿饭就见着李冬行不停在帮程言夹菜,吃到一半穆木托着下巴长吁短叹起来,说李冬行对程言真是比一般人对女朋友都好,程大灰狼福气不浅,可真真羡煞她这种形单影只的旁人。
穆木同程言说话向来无遮无拦,程言只当她开玩笑酸他,压根没往心里去·等见着阳台上那一幕,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丝别扭··眼看李冬行又替他背了书包,还在前头开了门等他,程言斟酌半天,总算说了出来:“咳,冬行啊,你以后要不然,别对我这么好”·听见程言这句话,李冬行脸色蓦地一僵,顿了顿,小声问:“师兄,你……你生气了”·程言觉出他在紧张,又觉得是自己多事,这世上怎么还有人会嫌弃别人对自己太好的这仿佛就像得了便宜卖乖,着实无理取闹。
他分析了下,觉得可能还是由于他平日里压榨李冬行太过,把师弟的闲暇时间都给挤占了,以至于李冬行不得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一腔温柔无他处可去··于是他努力摆出一副师兄该有的大度的姿态,用上最为关怀的语气,对李冬行说:“要不然下学期我多给你放放假吧。”
李冬行看样子是真切地被吓到了··“师兄……你是烦我了”他注视着程言,眉头微微蹙着,“你不想再常常见到我”·程言连忙解释:“没,怎么会,我是觉得让你太忙不好,你看,你连找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李冬行看着他说:“师兄也没有女朋友·”·程言没想到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自己身上,略微尴尬地说:“呃,我志不在此·”·李冬行一愣,下意识说:“师兄难道喜欢男人”·程言眼皮一跳,不假思索地否认:“怎么可能你小子什么脑回路,跟穆木学的,都调侃起你师兄来了”·他不过是想说他暂时只关心工作。
李冬行转过脑袋,脸上竟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同受到了重大打击似的,说了声“哦”,而后又低低说:“师兄要是不想让我跟着,我会记住的。”
程言恍惚间仿佛见到了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流浪犬··他想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正打算补救,就见李冬行皱了下眉,抬手按了按脑袋··“怎么了”程言赶忙问。
“没事·”李冬行摇摇头,“一点点头疼·”·明明脸色都白了,程言不禁埋怨自己粗心,从李冬行鼻尖凝着的汗水来看,一定已经忍了挺久。
他按住李冬行肩膀,问:“生病还是累着了”·李冬行扶着额头说:“可能是上午去韩老师那里试用了下新仪器,有些不适应。”
程言吃了一惊:“新仪器韩征给你做咨询,为什么还要用到仪器”·李冬行解释:“就是中心新买的那批经颅磁刺激,韩老师说试试用在咨询里,可能会有帮助。”
经颅磁刺激是直接对人的脑部施加微弱的磁场刺激,来改变大脑活动模式的一种实验设备·程言对用这设备治疗抑郁症等精神疾病有所耳闻,却不知韩征具体对李冬行做了什么操作。
理论上磁场对人体并无害处,可人体对外部刺激的承受力因人而异,如果出现头疼的副作用,总不是好事··程言略微不满:“我去和韩征说说,你有副作用,以后别胡来。”
李冬行握住他手腕,说:“韩老师也很努力,师兄,这阵子我真的好多了·”·他这般恳切地为韩征说话,程言不好再插手,只是拽了拽李冬行肩上的书包带子,说:“书包拿来,你回去就好好休息,不准再干活。”
李冬行拉着书包带子不肯放··程言无语,嘲笑了句:“你就这么喜欢这破书包”·大约是头真疼得有些犯晕,李冬行居然撅了撅嘴,近乎执拗地把包带子往后扯了扯,说:“上次说好的,我帮师兄背包。”
程言满心莫名,什么时候说好的努力一想,好像是有一回在办公室里,有人说以后要帮他背书包·但那时候同他说话的,不是小未么从何时开始,李冬行已经能记得小未说过的话了·他心中一惊,见李冬行依然很难受,便忍着没有细问,只陪着师弟先回家去。
随后几天,程言小心留意着,确定李冬行头疼没有再犯,稍稍吁了口气·与此同时,他也发现,李冬行说的病情有好转,似乎并非虚言··以前几乎每一天,李冬行的其他人格都至少会冒出来一次,多数时间是郑和平或者梨梨,偶尔是小未,或者是阿东。
有这些人格在,程言总觉得家里住了不止两个人·而这些天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其他人了··年下悬疑推理·这变化应当是好事·他第二天就翻了许多文献,虽然没找到用经颅磁刺激成功治疗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先例,但搜到了好些韩征这些年发表在大小期刊上的方法论文献。
从理论上看,这方法确实存在行得通的可能性;退一万步来说,至少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为了确保自己这个外行没有理解错文章的意思,程言还特意去请教了穆木。
穆木一看文章标题,就笑他又针对韩征,回答问题之余,还嘲笑了程言一通,说他放一百个心,师弟再怎么信任韩老师,都不会跟人跑了,他没必要老这么爱喝醋··程言对此颇为不屑,他喝什么醋难道为了韩征长得帅·他只是不太喜欢这个人罢了。
程言也试过找一个自己不喜欢韩征的理由·韩征为人并无可指摘之处,中心全体师生都挺喜欢他,就连程言这个老对他不冷不热一看就心存芥蒂的人,他都总是笑脸相迎。
程言想了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人看起来心术太正了··这世上不是没有好人·程言身边少说就有两个·然而徐墨文清正不阿,对旁人却稍显冷淡;李冬行温柔心善,却因为那点毛病而对外人谨慎疏离。
有什么人是真正表里同一毫无瑕疵的·只有假人··他对穆木说了,穆木骂他自己是个愤世嫉俗的混蛋,非得证明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有点小毛小病才高兴。
程言并不以为意,他没兴趣去证明韩征身上的毛病,他这人就是个自私的混蛋,只要韩征不来惹他和他在乎的人,就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都未必关心··只是他不喜欢一个人,就有对其敬而远之、顺便提防些的权利。
当然,假如韩征真的能帮到李冬行,他这点心里的不舒坦,定然都会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从此刮目相看也说不定··随着李冬行一天天好转,其他人格有了些许反应。
有一天在厨房里,程言撞见了郑和平,郑和平把煮好的饭菜端出来,难得有些沉默,只在程言吃完饭,照例谢过他之后,边收拾碗筷边抹了抹眼,嘟囔一句:“以后得多教教冬行。”
梨梨还好,少女没那么多烦恼,只稍微抱怨了几句李冬行,说上回新买的裙子她都没什么机会穿,就又若无其事地看起了电视剧,就是看着看着突然惆怅地说:“时间越来越少,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剧完结啊”·只有小未的反应最大。
那天晚上,程言已经睡着了,隐隐约约好像感觉到床铺颤了颤,一转头,就见自己床上多了一个人··大冬天的那人就躺在被子外头,蜷着手脚,脑袋埋在程言背后。
程言一看就知道那是小未,小未最喜欢在半夜出来,所以他才习惯性地不锁门·他翻了个身,先把被子拉起来给小未盖上,免得第二天李冬行感冒,然后摸了摸小未脑袋,问他怎么了。
小未低低地说他害怕··程言:“是不是怕黑”他打算起来开灯··小未摇头,轻手轻脚地抱住了他,哽咽着说:“小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言哥哥。”
程言惊呆了··他光顾着为李冬行的好转欢欣鼓舞,却忘了这对其他人格意味着什么··假如李冬行的多重人格症状真的会痊愈,那是不是以后他都见不到郑和平、梨梨,尤其是这个会蜷在他怀里,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小男孩了·黑暗之中,程言的心口像是被轻锤了下,他搂着小未肩膀的手更紧了些。
“不会的小未,言哥哥一直在这,你想见随时可以见·”他轻言细语道··“骗人·言哥哥会丢下我,到处黑黑的,只有小未一个人。”
小未揪着程言睡衣领口,几乎把那扣子拽了下来,嘴里很轻很轻地念叨着,“……小未会不会死”·程言心里揪得更难受了。
他慢慢用手指梳着小未脑后柔软的头发,将他揽进怀里,说:“不会的,别怕,小未只是生了病,等病好了,就能好好长大照顾言哥哥,以后再也不会难受了·”·男孩信他的每一句话,渐渐安心下来,平缓呼吸不再颤抖。
程言抱着怀里的人,几乎忘了那是师弟的身体,也忘了李冬行可能会记得他今晚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用下巴轻轻蹭了下男孩的发心,许久未动,然后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去了客厅。
那一晚他彻夜未眠·· ·☆、神之眼(二)· ·李冬行不到五点就醒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在程言房里,而且稍一回想,就记起来昨天晚上小未是怎么偷偷摸摸地爬上了程言的床。
小未出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但他的意识已不再像从前一样,在切换的那一刻就被迫陷入无知无觉的沉眠·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就跟灵魂出窍了一样。
比如现在,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抱住程言,程言又是怎么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抚他的··师兄对小未总是特别温柔,有时候甚至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佛在那个单纯乖巧的男孩面前,他可以更没顾忌些,放下平时端着的架子,稍稍跨过那条总是拦在自己和旁人之间的无形的线。
李冬行有时候都会难以遏制地嫉妒起小未·他不是小未,小未能做的事他不能做,小未能从师兄那里得到的,他也无法得到··他胸中又酸又涨,转过脑袋闭上眼,觉得鼻尖全是程言身上的味道,忍不住亲了亲那个枕头。
亲完又跟触了电一般,飞快地把脑袋收了回来,拉起汗衫下摆,擦了擦枕头上并不存在的口水印·把枕头依依不舍地放回原位,他又蹑手蹑脚地起来,把床单拉平整被子叠好,直到再看不出一丝被他人侵占过的痕迹,这才走出程言的房间。
和他想的一样,程言果然是在客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一夜·那张扶手椅是过年时候新买的,放在窗边,程言还挺喜欢坐在那看书晒太阳·李冬行放轻步子走过去,不远不近地看着程言。
他感到愧疚·如果不是小未非要大半夜地去找程言,也不会害得房间的主人无处可睡,不得不出来枯坐··年下悬疑推理·程言此刻是闭着眼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稍稍滑下了一点点,从金属框上方仿佛能看清楚每一根眼睫。
他身上披着大衣,里面的当作睡衣的旧衬衫松松垮垮,露着大片脖颈和一小块锁骨·他像是觉得有些冷,一只手还抓着大衣的前襟,肩膀微微瑟缩着,另一只手里本来捏着本书,这会手指松开了些,书本有一半滑到了地上。
李冬行走近了些,先把书捡起来,犹豫着是否该叫醒程言·他们上午没什么安排,程言现在回房去的话,还能再睡两个小时·可他一抬头,就有些动弹不了。
睡着的程言和平时不大一样··李冬行偷偷分析过,师兄属于那种防备心极强的人,一刻都不会松懈,绝不肯对旁人有一丝丝示弱·程言情商很高,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装得脾气绝好,范明帆这些师长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可稍稍走近些就会发现,他并不喜欢亲近人,宁可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就跟个穴居刺猬似的,旁人若是想多靠近一点,都会触发他的警报,被冷言冷语或者毫不耐烦的臭脾气逼到放弃。
像穆木就老抱怨程言爱装,累死累活都要绷着那张脸皮,小气到让人一点真心都摸不着,活该没朋友··那都是因为他们没仔细看··李冬行在心里为程言打着抱不平。
如果此时多看一眼,他们就会发现,师兄不在故意冷眼蹙眉的时候,眉眼明明很温柔·而且程言也并不是不会觉得孤单·没了那层要强的外壳,程言也就是个普通人,会头疼,会生病,会烦躁,会难过。
此刻他离程言那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个清瘦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李冬行觉得心里越来越满的情绪正在鼓胀开来,蠢蠢欲发,即将爆裂·爱这种东西,若是不发现它,它也就在那里安静地酝酿蛰伏;可一旦它已经显出了头角,便一发不可收,在心里每一处热烈地奔流,就像随时随地都要冲破堤防的山洪。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原本以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隐忍·舅妈打他的时候,他有多少次想站起来回骂那个女人但他知道这行不通,他不能让心里的那头怪兽占据上风,不能让仇恨和怒火吞噬他,不能变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这么多年来,他正是用这种顽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去做一个处处忍让的好人·可是为什么,要忍住爱意,会比忍住恨意还要难·他想伸手抱住面前那个人,以李冬行的身份,而不是小未的。
他要用尽自己体内的力气,用双手去感受那个人肌骨的形状,乃至将对方揉碎在自己怀里,好让他们合二为一··这个念头一窜出来,李冬行就被自己吓到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带了点慌乱,看了眼自己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爱比恨还要可怖,会让他产生想要占有并伤害所爱之人的念头·他仿佛又变成了那头怪物··韩征说,他的每一个人格,其实都是他自己内心的投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做出那个暴力人格做的事,去强迫程言接受他自己·也许师兄能制服他·但如果他不用暴力,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去胁迫呢·比如小未。
程言从不会拒绝小未的亲近·如果程言认为拒绝会给小未或者李冬行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以师兄对自己的保护和纵容,是不是也会勉为其难地接受·李冬行觉得自己已经有意无意地在这么做了。
他正在利用自己的其他人格,一次次地试探程言的底线,让师兄习惯自己的亲近,甚或全盘接受自己最隐秘的渴望··原来他竟如此卑鄙··是时候该适可而止了。
他并不想做一个令人厌恶之人,更不愿意伤害这世上最关心他的人··程言睁开眼的时候,正看见李冬行低着头跪坐在自己手边··迷迷糊糊的,他还以为那是小未,抬手就揉了把那家伙的后颈,意外地发现摸了一手冷汗。
“怎么了”程言赶紧抬起身,见眼前人大冬天穿着短袖单裤光脚跪在地上,深深蹙眉,“回床上去好不好言哥哥陪你。”
“师兄,是我·”李冬行侧过脑袋避开程言的手,默默爬起来··程言讪讪缩回手,埋怨了句自己眼拙,居然没认出师弟回来了·他也跟着站起来,捶了下有点酸疼的腰,说:“哦,那一块吃个早饭,待会去学校。”
李冬行把书放回桌上,背对着程言,说:“师兄,我想过阵子就搬出去·”·程言愣住,半晌慢慢地问:“又怎么了”·李冬行:“我病快好了,没必要老让师兄这么费心顾着。”
程言默然·他想起来,当初说服李冬行在这住下的原因之一,正是他说自己对多重人格好奇·那会他可没料到会有个能耐不小的韩征,真把这几乎没法治的毛病给治出点成效来。
要是李冬行病真好了,他还有啥理由非得逼着人天天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程言看了眼李冬行,心里怎么想怎么烦闷·这情形,好似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娃翅膀硬了就想和他闹分家。
他不知跟谁生着气,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去给李冬行热粥,一边叫他别东想西想该干的活都要干,搬家的事等真好了再说··上午的时候李冬行又去找韩征,程言满心郁结,不想独自待在办公室,于是下楼去溜达。
他在一楼撞见田竹君,田竹君刚好说有事想找他聊聊,一个人的溜达就变成了两个人绕着小红楼转圈··转到第三圈,程言受不了了,问田竹君什么事··田竹君吞吞吐吐地说:“小鱼她,呃,她前两天跟我说,她有点喜欢我。”
程言一听有点乐,拍了拍田竹君肩膀,说:“恭喜”·田竹君笑笑,不知为何颇有些忧虑,探了探脖子,问程言:“程老师,真的可以么”·“什么可以不可以”程言觉得好笑极了,“你难道谈个恋爱还打算找老师批准真要找人批准,你也该去问你奶奶啊。”
田竹君跟个小老头似的兜着双手,摇头晃脑地说:“唉,倒不是因为这个·奶奶可喜欢小鱼,前阵子还半开玩笑说,我什么时候能有出息些,古时候的人要是到了我这年级,也该成家立业了,她还想活到看见我给她抱重孙子。”
年下悬疑推理·他说着说着脸就有点红,笑得有些傻··程言轻笑一声,这老太太倒挺急,田竹君也就二十,余小鱼还是个未成年,就算这俩真看对眼,要他们给她抱重孙子,她真得好好精神矍铄地再等个十年。
不过田竹君显然有些烦恼未去,据他观察,这傻小子可喜欢余小鱼,即使未必真往那地方去想了,也不至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想着该怎么拒绝人家女孩··“所以,你是在愁啥呢”他问田竹君。
田竹君叹了口气,鼻尖皱出一团细细的纹路,犹犹豫豫地说:“小鱼她病还没好,会不会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啊”·程言瞪眼:“你这话可太不正确了,歧视病患呐”·田竹君连连摆手:“没没程老师,我没怀疑小鱼脑子不清楚。
我,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小鱼她生着病,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劝她接受治疗,她好像还挺依赖我的……她会不会是搞错了这种依赖和喜欢啊那个,什么说法来着,冬行学长跟我说过的……对了,移情就因为我对她好,她对我很信任,最开始是对我吐露的心声,然后就把对奶奶的依恋转移到了我身上,产生了这个喜欢的错觉。”
他说得有板有眼,俨然在精神健康中心耳濡目染太多,一副业余精神分析专家的架势··程言稍稍无语,正了正色,说:“田竹君同学,我觉得,你可以对自己有些信心。”
·田竹君一边蹲下把一只卡在灌木丛里的野猫救出来,一边说:“我知道的,我这人是容易自卑·我也想过,我这人身无长物,性格还懦弱,小鱼她到底能看上我什么”他说着站在花坛沿上转过身,身高长了十公分,气势也更足了些,“后来想想,我不该这么怀疑自己,我就算一无是处,至少是真心对小鱼好。
如果小鱼的确喜欢我,我一定不会辜负她·但要不辜负她,我首先就不能趁人之危·”·程言眉头一动,心想这小子迂是迂了点,人品是真没的说··“那你是打算拒绝她”这还怪可惜的。
“我对小鱼说,她还小,至少等她上了大学,到那时我会亲口问她,还喜不喜欢我·”田竹君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再过一年多,她的病就能有很大缓解了吧如果她对我是一时移情,那会也该醒了。”
程言瞥他一眼:“你啊,这一年时间变数不小,万一她到时候移情别恋,岂不是可惜”·田竹君老实地点点头:“可惜·”他别过脑袋,看着不远处的一汪水池,小声嘟哝着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小鱼。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一点没病,那该多好呀我肯定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最多就觉得不该早恋耽误她学业·”·程言刚想对他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好事,如果余小鱼不是有癔症的毛病,可能根本就不会去他宿舍楼下偷花。
话到嘴边还没出口,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有一次他和李冬行一起待在实验室里,他忙得晕头转向,正想起身去泡杯绿茶,一摸杯子却发现里面的茶叶刚刚换过,水还是温的。
他略略抬头,一眼就看见就站在他两米之外,正在整理实验器材的师弟··李冬行原本正专注地干着活,可不知是不是背后长了眼睛,也适时回过头来,正对上程言目光,微微一笑。
程言端着杯子,没来由的感到心中一定··不是什么激烈的心跳,就是很安心,好像暖流淌过四肢百骸,温热的茶水浸润肺腑,那一刹那全身疲惫尽去,他没头没尾地,想到了岁月静好四个庸俗无比的大字。
他这人天生心冷,旁人对他好,他要么视若无睹,要么拒之千里之外,可唯独那一个人,不知不觉已走得那么近,他不仅习惯了那生活里无处不在的好,甚至都开始渴望它。
这一幕再度浮现于眼前,他忍不住晃了晃神,想道,对了,要是师弟也没那毛病该多好啊·要是没那毛病,他说不定就可以……就可以……·就可以干什么·程言觉得自己被当头敲了一棒槌,整个人清醒了。
田竹君希望余小鱼没病,是因为这样的话他们就能顺利地在一起,他在想什么李冬行要是没病,难不成就能和他岁月静好一辈子·他一凝神,在心底大喝了声,程言啊程言,你这是异想天开,脑子进水,打算插翅上天呐·就因为师弟对他温柔体贴又很依赖,他就胆子大到起了监守自盗的心·程言从来没自诩过什么正人君子,但还是被自己的无耻程度震惊了。
昨天晚上他就已然意识到有些是不大对劲··他安慰完了小未,去客厅里吹风,吹着吹着,那些刚刚被小未的不安勾起来的伤感就给吹散了,余下的全是丝丝欣喜,和一点点愧疚。
他可耻地骗了小未·人的意识仍是未解之谜,那孩子和李冬行目前是平行人格,如果李冬行有天真的痊愈了,其他人格都被一一吞并,那这个叫小未的八岁孩子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这对小未来说,是不是意味着死亡·程言毫无把握··作为一个研究者,他本来不该去说些没把握的事··但在那一刻,比起对小未的同情,和可能面临离别的不舍,他的心完全被师弟痊愈的可能性占据了。
他希望李冬行能好起来,哪怕他需要开口劝小未放弃独立意识,主动与李冬行融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程言也想过,假如他对师弟有些格外的关照,是不是因为心疼小未,又或者郑和平做饭手艺太好。
可直到那一刻,他心里才一清二楚,再怎么口口声声说尊重其他人格,自己都始终明白,他最在乎的人只有一个··他最希望能留在自己身边的,只有李冬行··被田竹君一提醒,这念头盖棺定论得无比迅速,连掩耳盗铃的机会都没给留下。
程言合上眼,满腹无奈地心想,他这可是真的要完蛋·· ·☆、神之眼(三)·年下悬疑推理· ·田竹君这小子长出了不少眼力见,瞧出程言魂不守舍,便自觉不再打扰,晃到第十圈停下了脚步,把程老师恭送回了小红楼里。
程言慢慢踱回办公室,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都没瞧李冬行在不在办公室,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屋里,泡了杯茶灌进喉咙,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他这人一想起事来有个习惯,需要刨根究底的事一定会钻到最深处,自觉无关紧要的事则不会细想,就跟扔进池子的小石子似的,最多也就在脑子里晃上那么一圈,再不会有回音。
以前穆木笑他和李冬行过于亲密,他都一笑置之没当回事,如今那念头自己一起来,那小石子就不再是一击沉底的小石子,成了激起千层涟漪的大瓦片··这些年里程言并不是从来没交往过女朋友。
去美国的第二年,他在一次无聊的聚餐上认识了一个学法律的女孩,那女孩是个华裔,中文讲得挺一般,但比国内大部分姑娘都要主动些·她看上了程言,主动问他要了联系方式,也不知是不是从共同朋友打听来的程言为数不多的爱好,隔天就约他去打网球。
程言当时觉得她挺不错,人漂亮话不多,喜欢运动学识丰富,回头也请她吃了几次饭,看了一场音乐剧·两人按部就班地约着会,平平淡淡地处了小半年,然后在圣诞节的晚上,那姑娘很平静地提了分手。
当时她说,程言并不爱她··程言那会不是特别服气,他觉得他做到了大部分男朋友该做的一切,而且打心底里确实还挺喜欢那姑娘,怎么就不爱了··姑娘就问了他一句,她提了分手,他有没有感到惊讶·两人面对面坐着,什么情绪都逃不脱彼此的眼睛,程言说不了谎话。
姑娘说,如果程言真的爱她,一定会因为她的决定而震惊,并且极度不舍,拼命挽留·而她从来没走进过程言的生活,更没走进他的内心,现在她决定要走,程言自然也并不至于太不习惯。
于是她真的走了··程言的心不是真铁打的,难免会有些失落,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姑娘说得对,他的生活里少了一个女朋友,还是照样过··他十三岁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这日子难道离了谁就不能行·穆木说他有亲密关系建立障碍,用人话说,天煞孤星的类型。
程言知道自己毛病在哪,他也不打算改变,更不想祸害别人·生命里的人来来去去,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互为过客,各不牵绊·他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继续下去了,没想到有一天,他生活里多了一个人,而且到了可能该分开的时候,还不想让那人走。
程言想起了他那间公寓··在那人住进来之前,他只把它看成住所,有用的就是一张床,和宾馆里的也无甚区别·他都没兴致去打扫其他地方,任凭四处积灰,反正他平时用不到也碰不着。
是那人来了以后,跟蚂蚁搬家似的,带来了锅碗瓢盆烟火气,一点点把那破房子折腾成了个像样的窝·慢慢地,房子就不仅仅只是房子,像个家了··要是有了家,就如同漂泊不定的人有了根。
若心被绊住了,七情六欲便也随之而来,再难忽略··程言一手盖着眼,忍不住心想,若是那人真走了,家里该有多空啊··可若他真不想让李冬行走,他总得找个理由。
李冬行对他来说,又是什么人呢·论熟悉程度,李冬行这半道上来的师弟还不如穆木和他相处得久,更比不上徐墨文·别说不舍得徐墨文,他十三岁的时候都没生出过一丝要答应跟老师住一块的念头。
难道说他还真对师弟起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歪心思·程言一下坐直了,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是个科研工作者,要验证一个问题,他就得先找点证据来。
这年头有色图片到处都是,程言本着科学精神,同性和异性类别一个都没放过··无论男女,画面上的人全情投入汗水飞溅格外卖力,他坐得纹丝不动鼠标狂点镇定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训练有素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分析起这些奇异动作下人类的肢体承受能力极限在哪里,以及不明液体的交换过程中可能会滋生多少有害细菌··这导致程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内心更是毫无波澜,仿佛他并不是在欣赏某些热辣的人体秀,而是在瞪着实验室里的大脑解剖现场。
在某种程度上,程言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奇葩··他百无聊赖地匆匆浏览而过,眼前掠过一张在沙发上的现场图,点鼠标的手突然顿住了··不知怎的,程言想起了阿东跟他闹着玩的那个下午,他也像这样被师弟压在身下……脖子上明明早就褪干净了的咬痕又痒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只觉得当初没当回事的感觉全回来了,莫名地就有些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候,边上有人敲了敲门··程言不用看都知道是李冬行,连忙把图片窗口都给关了,抬头看见那张脸,只觉好一阵心虚··不就是点有色图片么师弟也是大男人,谁没点需求·程言强迫自己忘了刚刚脑子里出现的替换过对象的沙发一幕,整了整毛衣下摆,摆出副大义凛然的面孔,对师弟说:“怎么了”·李冬行站在门口没进来,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说:“师兄,于哥来找我们。”
一看师弟脸色,程言心里就有些打鼓·年前他们顺路去拜访老于,没见着人,李冬行留的纸条也并无回应,他们本就心里没底,眼下见老于自己上门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真出门见着了人,程言更是直觉出事了··才几个月没见,老于脑袋上本来就没剩几根的头发白了大半,跛着的那条腿走路更不利索,连站都站得很是艰难·冬天还没过去,他就穿了件蓝色的工装外套,里头那件棉背心也不知多久没洗过,都快看不出颜色。
李冬行说他下楼之前,老于已经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脸和手都冻得发青,正在不自觉地抽搐··程言赶紧让他坐下,他瞥了眼光洁的皮沙发,双手在粗布裤子上蹭了蹭,缓缓摇了摇头。
“咱就是来说个再见,不坐了吧·”老于咧了咧嘴,笑得有几分发僵··年下悬疑推理·李冬行吃惊不已,说:“于哥,你要去哪里”·老于垂着眼,含混不清地说:“回老家。”
李冬行急忙问:“回去多久”·老于沉默了半晌,颇为惨淡地叹着气说:“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吧·”·余下两人一听,都知道一定有事发生,原本老于三口之家挤在地下室里,条件不可说不艰苦,却也自有其乐融融处,怎么会突然说走就要走呢·李冬行硬是拉着老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程言转身给他泡了杯茶,让他好好说说,到底怎么了。
老于在沙发上呆坐了一刻钟,才默默地说了前因后果··程言和李冬行担心的没错,事情确实是出在他儿子柱子身上··柱子有疑似多动症,学名注意力缺陷障碍,老于本来是不会发现的,直到元旦前,他工地里发了点小钱,夫妻俩想着儿子半年后就要上小学,城里孩子都从小上各式各样的补习班,柱子没那待遇,上学后怕是会跟不上。
老于夫妇苦宁愿苦自己也不想对不住儿子,两人一合计,就拿出了那些余钱,给柱子报了个算术班··这不上课不要紧,一上课,柱子的毛病就犯了··老师一开始就以为这孩子太皮,怎么教训都说不听,老在课上搞小动作,坐都坐不住,还妨碍同学。
那年轻女老师心肠也还不错,叫了家长过来,一看就知道老于家是个什么情况,便也不再多批评了,就把柱子从大班里提出来,也没让老于补交钱,自己做主给他开起了小灶。
这又上了几次课,老师越上越不对劲,发觉孩子不是性格皮,就是没法听进去她说的话,别人一教就会的题目,教了十遍柱子都学不会,写个答案写一半都能走神玩鞋带去。
这么一来,她觉得不该再耽误彼此时间了,再一次通知了老于,让他把孩子领走,退了一半补习班的钱,顺道还暗示他带柱子去医院查查··老于一听就紧张了,赶忙问老师他儿子是咋了。
那老师自己在这领域也是个半瓶水,不知道多动症,只说他儿子学算数怎么都学不会,可能脑子不大好··老于登时急了·他年纪不小,统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柱子可是他宝贝命根子。
他们夫妻俩没什么文化,去了医院都不晓得挂哪个科,急得团团转,回头有个自称见多识广的邻居不知从哪介绍了个看相的过来,收了老于家几斤土鸡蛋,留下一句柱子不是有毛病,而是中邪了,叫老于想点办法驱驱邪的高论。
·看相的高人说要想办法,老于就真想了起来,过年那阵一直在东奔西走,把能攒的钱都攒了,正想着去哪找门路,走在大街上就给人塞了张传单··“什么传单”程言皱了下眉,本能觉得是邪路。
“就是这个单子·”老于从兜里掏了张皱巴巴的纸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恨,拳头攥得死紧,过了好一会才肯展平递给程言··那张纸上被涂了个五彩斑斓,几道浓又粗的放射性彩条中央飘着一只人眼,黑少白多,占了半张纸大小,瞧着颇为瘆人。
程言翻到传单背后,就见那纸正中写了“神之眼”三个大字,底下附了一行地址··“这什么玩意儿”他嫌弃地甩了甩传单,递给李冬行看。
李冬行低头看着,低低说:“我知道这个·”·老于愣了愣,突然伸手抓住李冬行胳膊,一个劲摇头说:“冬子,你可别去,这信不得啊骗子,都是骗子”·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带着点声嘶力竭。
李冬行安抚着说:“于哥放心,我就是听几个学生说过·这是家算命馆吧有个自称‘玄子’的大师,号称有一双能看透人心、还能看见运势的眼睛。”
老于重重点了下头,哑声说:“对·我开始就想试试,带着柱子去了·那大师……他让柱子摸了摸一个水晶球,然后说他看到了一个小孩,断了脑袋,一大堆乌鸦在啄小孩的脑子……他还把那个图画了出来,给我看。
护法在一边说,按照大师看见的,如果这小孩再不治,脑子就要被妖魔鬼怪全吃了,以后连神仙都没法救·我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觉得他说的太对,为了求大师给柱子治病,就……就回家把这些年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献给了大师……”·他一边说一边咬着牙,眼珠外凸,目光里写满了深深的恨意。
只是这恨很快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懊悔··“我是真的傻啊……那大师也给我看了,说我半生劳碌最近可能有大难……我以为他说柱子的病,一下就信了……现在想想,呸咱就算有难,也是被他们骗的”老于一声悲鸣,单手抹了把眼睛,“柱子被叫过去施了几次法,哪里有好等我回过神来,钱都没了,连给柱子上学的钱都没剩下,家里那屋子的租约也到期了……我,我真没了法子,去问那大师要钱,另一个护法又说这钱就是诊疗费,他们有正规的执照,还能出具发票,就算我告到派出所去,都要不回我的钱。
冬子啊……你说说看,这人坏起来,心怎么能这么狠呢他们骗走了我的钱,都不给柱子一条活路啊……”·老于半张着嘴,哭也哭不出来,整张脸痛苦地纠成一团,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捶着那条断过的腿。
比起恨那些骗钱的神棍,他可能更恨轻信于人、亲手毁掉一家生活的自己·· ·☆、神之眼(四)· ·钱没了,房子也租不成了,老于一家在江城再待不下去,他说大不了就带柱子回老家,他们夫妻俩好好种地,还是会供柱子上学,至于能不能上成,全看柱子自己造化。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于已经恢复了镇定·可程言知道这个男人和他当初在工地上认识的那个已经不大一样了·老于眼里的那一簇光灭了,断了的腿、跑了的媳妇,都没能磨去的他对生活的最后那点热望,如今还是被柱子的病和那群骗子扑灭了。
程言想起来,当初去老于那间地下室里,老于曾经搂着柱子说,儿子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好跟程言和李冬行一样,上大学,有出息·老于这辈子可能走不出那间地下室,但他还希望儿子可以。
现在这个梦想还没张开翅膀就狠狠摔到了地上,摔得那么惨,也许再没有爬起来的可能··年下悬疑推理·老于和许多苦命人一样,他们艰难地跋涉在一地荆棘里,再怎么顽强,肩头只要多一根稻草,就能把他们彻底压趴下,扎得鲜血淋漓永无翻身之机。
今天这件事,就是那根看似轻飘飘、却如灭顶之灾的稻草··在这么沉重的现实面前,再多安慰都太苍白无力·精神健康中心应当可以缓解柱子的病情,但中心不是慈善机构,老于也不会接受程言他们提供的物质资助。
他们在工地上认识,老于从来只把冬子当成一个过得也很辛苦的小兄弟,哪怕后来认识了程言,他知道他们之间有差距,但友谊仍可以是平等的·他今天过来甚至都不是想诉苦,更不想要程言和李冬行的怜悯,只是想和以前的两位朋友道个别而已。
面对命运,老于有他自己的姿态·就算他被打败了,不得不离开这伤心地,他也想保留最后的尊严,挺起脊背安静地走··送走了老于,程言和李冬行都很沉默。
“是我的错·”李冬行站在门边上,看着老于一瘸一拐下楼去的背影,“我早就看出了柱子的病,我不该瞒着于哥,还让师兄也一起瞒着·”·程言看出他很难受,走上前去,把手放上师弟肩膀,说:“你那会也是出于好心,不想让于哥一家增加负担。”
李冬行摇摇头,慢慢说:“于哥把我当朋友,我却自以为比他有知识,直接居高临下地宣判了柱子的未来·他们本来有机会可以去正规医院试试的·如果我当时告诉于哥,让他带着柱子来中心看看,钱的事再想办法,今天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说得平静,按在门框上的手却在发抖··程言叹了口气,努力想做些疏导工作:“你也别想太多了,每个人能耐都是有限的,很多事我们没法提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做不了。”
李冬行有一会没说话·他在原地站了会,对程言笑笑,说他没事,先下楼去上个课··师弟走了之后,程言在沙发上坐了会,心里依然觉得沉沉的,像被塞了一吨重的石头。
人各有命,要是放在以前,老于的事最多让他觉得可惜·但认识了李冬行之后,这个想法潜移默化地变了·一旦开始在乎一个人的痛苦,就好像没法对更多的苦难置之不理。
程言揉了把自己的心口,无奈地轻笑了下·半年前的自己想的太天真,李冬行这小子看起来不麻烦,实际上是个无穷无尽的□□烦,沾上了就意味着告别他以往的独善其身。
这算什么爱屋及乌·程言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前半辈子的潇洒日子都葬送在一个人手里,不仅如此,还要为了他不断自找麻烦且乐此不疲。
·傻归傻,程言的脑子还在工作,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瞅着下午没课,他直接出门去了趟警局··王沙沙原本翘着个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一见程言过来,立刻把腿给放了下来。
“程哥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一看边上没别的同事,他瞬间收了人民警察的威严,换上点略微谄媚的笑脸,一边让程言坐下,一边颠颠地起来给他泡茶。
上回程言拿追穆木当由头让他查傅松的事,王沙沙卡在了他爹的坎上,自觉没办好事,之后但凡见到程言,总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程哥,活像当年在学校里呼风唤雨的小王哥转头当了程言小弟。
在王沙沙眼里,程言他们实验室的老大不在,程言虽说是穆木师弟,可平时看他和穆木的相处,分明占着上风,铁定是个能说得上话的,要是能搞好关系,相当于在通往心上人的道路上开了一重绿灯。
而李冬行这个学生时代的宿敌,竟对程言毕恭毕敬,那更说明了程言的能耐·要知道李冬行可是积了那么多年的威,都快成王公子心理阴影了·能让一个十来岁就能单手拧断自行车轮圈的狠角色心服口服叫师兄,程言该有多厉害更别提之前程言几句话就差点戳到他老爹的痛脚。
王沙沙因此挨了一顿揍,非但不记恨,还更坚信程言深不可测··王沙沙就算是个二世祖,也是个见过点市面的二世祖,自诩很能审时度势,无论是利益当前,还是形势在后,他都觉得自己叫程言一声“哥”,一点不会亏。
 ·程言心安理得地接了王沙沙的茶,先喝了口,悠悠地说:“王警官,你知道‘神之眼’么”·王沙沙瞪了瞪眼:“程哥,这你都知道了”·看他眼神,简直像怀疑程言在江城按了不少耳目,对每件事都了如指掌。
程言没打算故弄玄虚,直接说:“有个朋友中招了·你们查出点什么没”·王沙沙一拍桌子:“这家人,居然都骗到程哥朋友头上了”他拍完桌子又好像嫌手疼,甩了甩胳膊,摇头叹气,“就是程哥,这事真不好办。
你说他们是诈骗吧,我也觉得像,但架不住真有人信啊那些给他们送钱的,哪个不是自愿的就算后来觉得像是被骗了,有几个找到局里来,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有的到最后都还觉得大师法力是真的,就是要钱多了些。”
程言一掀眼皮,冷冷地说:“还要证据我国什么时候容许非法宗教活动了”·王沙沙上半身探到程言跟前来,一边敲着桌子一边瞅准了四下无人,才说:“程哥,这事难就难在,他们没说自己是什么教派。
那个叫‘玄子’的大师有法力,都是粉丝吹的·我们派人去查了,发现他们还真拿得出证来……”·程言:“什么证”·王沙沙龇了龇牙,干咳一声:“国家注册心理咨询师。”
程言一扬眉,心道幸好李冬行和穆木没来·他也知道咨询这行业鱼龙混杂,最容易出江湖骗子,可谁知道还真能玩这么大,都快骗到他们这些正牌人士跟前来。
证是真的,是不是买来的就不得而知了,那边对外宣称收费标准是一千五百块一个小时,虽说比行业均值略高,但也不算离谱·就是这背后又以什么名目收了来访者多少额外好处,据说铁杆信徒口风都特别紧,连警方也无从查证。
而且有证在手,即便是医生收红包,也轮不到警察去管,这么一来,王沙沙他们就算觉得蹊跷,都没法真把这组织给取缔了··年下悬疑推理·听王沙沙说完,程言心里有了点数,转身走出警局。
天已经黑了一半,顶上的云一半灰一半橘,瞧着很有几分诡异·三月初春意来得还不够均匀,连道旁的树都才枯中透青·程言忽然想,老于是在这个时节被逼走的。
他挺过了枯寂萧瑟的冬,却再也见不着生机萌发的春天··而那伙逼走他的骗子,居然还能逍遥法外··程言深深地皱了一下眉,走了几步,突然接到穆木电话。
“冬行跟你在一块吗”她张口就问··程言:“没有,我下午一个人出来的·”·穆木像是抽了口气,有点着慌地说:“那冬行去哪了他下午的课根本没去上,要不是有学生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他人不在……”·程言心里跟着紧了紧,跟穆木说他会去找人,转身招了俩出租车,边给李冬行打电话。
电话空响了一分钟,李冬行没挂断,也没接··司机问去哪,程言犹豫了下是不是去老于家看看,又想李冬行若只是去找老于,没理由不告而别·他思忖片刻,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程言下了车,按照记忆里传单上的那个地址,锁定了一栋楼··这小区瞧着还算新,门口装着密码锁和监控,底层被改造成了一个糕点铺,有十来个老头老太正在外面排队。
这楼与对面楼之间有块绿地,枯黄的草坪边上摆着几张木头长椅·程言找了一会,很快看见正对着小区门口的长椅边站了一个人,那人双手插着兜,宽大的卫衣帽子拉了起来,盖住了脑袋,不是很能看清楚五官。
然而程言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形··他加快步子,往那棵树下走去·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转身就走·程言赶紧追上去,谁知那人故意挤进了老头老太的队伍里,程言差点撞上一个拄着拐的拎着十来个包子的老太,再一抬头,就见那人背影消失在墙根处。
程言眯了眯眼,没法顾得上边上有人在看,大步跑过去,跳过一米高左右的栏杆,先一步绕去了那堵墙的另一头··那人一见他立即顿住脚步,还想转身··“李冬行”程言疾冲上前,一把去扯那人背上斜挎着的书包,手还没碰到包带,那人先转了身,一声招呼都不打,右手一抬,直扣程言脖子。
这是又要翻了天了·程言没躲,咽喉还真被扣住了,但同时他也揪住了面前人的衣领,本想给那人一拳头,后来心软了下,变成了大力摇晃,想把那人脑袋里进的水晃出来。
“你这是要干嘛”被扣住的喉咙还挺疼,程言嘶声骂了句,转念觉得不对劲,试探着唤道,“阿东”·他不是没怀疑过眼前的不是李冬行,而是那个暴力人格,可阿东行事全凭本能,哪来的这点机警,差一点就真把他给甩了。
跟前人不说话,卫衣帽子被晃得从脑袋上滑了下去,露出李冬行的脸··一张冰冷的、面无表情的脸,唯有一双黑漆漆的眼,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发着亮光,好似淬着点点火星。
·程言很久没觉得师弟这么陌生过·脖子上粗糙的质感让他低下头去,只一眼,他就发现情况不妙··“你连手套都戴上了,还带了什么你莫不是想杀进那楼里去,替于哥报仇”他低低咆哮起来,从惊愕变成惊怒,觉得师弟脑子里不是进水,是进了火油,可能烧得不剩什么理智了。
那人微微勾起一边唇角,轻飘飘地说:“那群敲骨吸髓的害虫,不该死么”·程言气得真打了他一巴掌,难得爆粗吼了句:“你他妈给我醒醒”·他被掐得有点缺氧,那一掌力道没能重到哪去。
那人脑袋偏了偏,刘海遮了眼,几秒后松开了程言的脖子,小声说:“师兄,对不起,我错了·”·程言咳了几声,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李冬行,半晌说了句:“你可真能耐啊。”
他的心经过方才的惊疑不定,又往下沉了沉··李冬行用的是“我”,几乎等同于默认,刚刚说这话做这事的不是其他人格··程言一言不发,沉着脸把李冬行背着的书包夺到手里,这回李冬行倒是没反对。
他把包翻了几遍,并没找到刀具或者其他凶器,总算稍稍松了半口气··师弟在意老于,想为老于讨回公道,所以要来这找寻真相,程言可以理解·刚才那句“他们该死”是阴沉吓人了些,也不是不能理解成一时气话。
只是……程言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脖子,颇为心酸地想,那家伙心狠起来,对他还真下得去手啊·想想他自己那几乎就打不下去的一拳头,程言全身凉飕飕的,心中五味陈杂,就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疑似失恋的滋味。
 ·☆、神之眼(五)· ·既然来了,程言也没打算现在就走··“说说看,在这蹲了一下午,你都瞧出点啥了”正事要紧,他决定先把心里那酸溜溜的感觉给忘了。
李冬行看了眼楼上,乖乖交代:“他们在七楼,从点心店对面能看见窗户,大部分时间里面都是暗的·光这个下午,就有七八个人过去找他们·来找他们的信徒胸前都会佩戴一个徽章,上面有那只眼睛,很容易分辩。
快五点半的时候,有个中年女子进了楼,她并没有佩戴徽章,但是在她进楼后不久,那间屋子的灯亮了·算算时间,应该刚好够她到七楼·”·程言摸了摸下巴,说:“所以你觉得那女人是骗子一伙的”·李冬行点点头,略微别扭地说:“我……我本来想再等她下楼来,我再想办法问问她,能不能把于哥的钱还给他。”
原来真的是想过来和骗子讲道理这倒是挺符合程言对师弟的认识··他忍不住嗤笑了声,问:“那要是对方不听你的,你怎么办”·李冬行拧了拧眉,闷闷地说:“我会告诉她,我早晚会拆穿他们的骗局。”
年下悬疑推理·程言剩下半口气也松了··虽说师弟打扮得像是随时准备杀人越货,但到底脑子没拧巴到歪路子上去,生气归生气,骨子里还是那偶尔冒傻气的老好人。
“所以,你倒是跑什么跑”想起刚刚那一通折腾,程言还是又好气又好笑··李冬行眼神忽闪了下,有点卡壳:“我……”·“算了。”
看着眼前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程言只当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全是错觉,李冬行掐他那一下说不定就是情急之下的应激反应,反正他之后也打了一巴掌回去算是扯平,“你也别等人下来了,不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骗人的么走,我们先送上门去给人骗上一骗。”
两人上了七楼,按照传单上写的地址找到了地方·从外面来看,那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公寓,装了一扇崭新的深蓝色防盗门,边缘处还有没完全撕开的塑料纸。
准备按铃的时候,程言才发现,门铃上方的墙上糊了张四分之一巴掌大的贴纸,上面也像模像样地画了那只眼睛,就这么隐在暗处瞧着他们,说不出的邪性··没过多久门就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麻质长裙的女人,那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看着可能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身上那条深色的裙子很宽松,颇有几分古希腊时期祭祀长袍的意味,可惜穿的人太瘦撑不起来,一眼看去更像个麻袋。
一见那女人,李冬行就冲程言使了个眼色·程言明白过来,眼前的女人应当就是师弟在楼下见到的那一个··“两位朋友,请进来吧·”她的说话语气和长相穿着一样寡淡,仿佛表情和声音传达出来之前都先被白开水冲洗过,带着股刻意的平静无波,连问都没问程言和李冬行的来意,直接把他们让进了门,“大师在等你们了。”
这算是故弄玄虚的惯用伎俩,程言当然不会相信那所谓的玄子大师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早算好了他们要上门·否则真要知道他们怀着踢馆的心,大约早就该坐不住了。
从玄关进去,会先路过一个客厅,客厅里摆着几张藤椅还有一些蒲团,不知是不是平时信徒过来活动的场所·客厅很干净,还挺宽敞,所有设施都挺新,虽然喷了不少香薰,仔细一嗅还是能分辨出淡淡的新近装修的油漆味。
李冬行说得不错,这屋子暗得很,从外面看恐怕会以为里头没人·灯是有的,不过只是摆设,负责照明的是地上摆着的高低错落的烛台·即便大师还没出现,这一屋子白蜡烛加上满屋子不中不洋的香味,就已经有了股神神叨叨的气息。
女人领着他们走到一间阖着门的屋子面前··程言问:“玄子大师就在里面么”·女人微微一笑:“是命运在里面·”·这教科书一样装腔作势的台词,听得程言差点内伤,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他只得转了转脖子来掩饰自己脸上快要藏不住的讥讽之意。
他和李冬行一起进了门,那女人没跟进来,在他们身后把门重新掩上了··这间屋子比外头还要黑,只有房间中央的灯台上点着一根白蜡烛,昏暗的烛光勉强能让他们看清前路。
就在灯台前头的地板上铺着张毯子,毯子上的花纹很难瞧清楚,大致是古埃及的壁画风,不知具体画的是哪位神明·而在毯子的正中央,居然放着一颗水晶球·不远处的烛光被透明的球面折射开去,环绕着球体发着莹润的浅淡白光,隐隐有几分雾气氤氲的效果。
如果不是这场景混搭得太过,连程言都不得不承认,这装神弄鬼的诡秘气氛营造得还挺到位··“哪位想来让神之眼看看”前方突然传来一个男声,不像刚刚那女人一般玄乎,还算中气十足。
程言的注意全被那水晶球吸引了,陡然听到这声音,才发觉屋子里还坐着两个人··两个影子背靠着墙面盘腿而坐,看轮廓都穿着和那女人如出一辙的麻袋装,只是很明显身形一高一矮。
那高个子的大概就是刚才说话的男人,程言问他:“你就是玄子大师”·男人摇摇头,伸手一指身边坐着的另一个人,笑着说:“他才是。”
程言定睛一瞧,微微吃了一惊··原来传说中拥有“神之眼”的玄子大师,竟是个不足十岁的瘦小孩子·那孩子端坐在水晶球背后,一动不动,从程言和李冬行进来到现在,都没表现出任何好奇来,还真有几分所谓大师的镇定自若。
程言上前一步,说:“那就请大师给我看看吧·”·男人指了指水晶球面前的蒲团,示意程言坐下·出乎程言意料,男人倒是没问他的来意,而是直接让他把手放到水晶球上。
程言刚想伸手去碰那球面,又被男人出声制止·他要求程言先戴上一副手套··这还嫌弃他留下指纹污染水晶球呢·程言扬了扬眉,配合地捡起手套戴好。
那手套既厚又紧,箍着他的十指,微微有些难受·他隔着手套摸到了水晶球,低头瞧着那陷在光雾里的球体·室内有微风,烛光在摇曳,映在透明球体上,仿佛那球中图案真在慢慢改变。
只可惜程言知道那只是错觉·他摸了那球足足半分钟,除了觉得那结晶还挺漂亮,应当不是玻璃做的假冒伪劣品,并没有任何旁的感受··过了一会,程言忽然发现水晶球上的影子果真发生了变化,隐隐约约还有点像人的侧脸。
他心头一颤,还没来得惊讶,就意识到那是李冬行跟着在他身边跪坐了下来,恰好挡住了一部分自上而下倾泻下来的烛光··程言忍不住笑了笑,心道别怪他捕风捉影,看什么都像李冬行,这影子还真就是李冬行的。
“花·”这时候那孩子冷不丁开了口,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沙哑,节奏还一顿一顿的,“粉红色的·落在地里·”·程言蓦地抬头。
视线并不清晰,可他知道那孩子正直视着他,而不是在看水晶球··那不带一丝游离的目光是那般直白,竟让他的心被震了震··孩子只看了他短短几秒,就低下了头,手里似乎拿着纸笔,不知在涂抹什么。
几分钟后,他又停下了··年下悬疑推理·男人俯下身,从孩子膝头拿起那张纸,看了眼,对程言说:“这位朋友,你最近心里的桃花怕是开了·”·程言刷地站了起来。
“师兄”李冬行在边上喊了他一句··程言惊醒,摘了手套扔回地上,不顾心中惊雷大作,故作镇定地问男人:“何以见得”·男人摇晃着脑袋说:“神之眼无所不见。”
他说着把手里的纸递给了程言··程言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作声··男人接着说:“桃花未盛就已谢,朋友,你这情路未必平顺,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大师可以看见,你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程言按捺不住语气里的讽刺:“他看见的就一定是对的”·男人不以为忤:“神明之眼,见得比你都广都真都远·朋友,你嘴上说不信可以,你只问你自己的心信不信。”
程言不说话了··他拿着那张纸转身就走,出了房间见到守在门口的女人,按照规矩交了两百块钱,立刻下了楼··外头已是暮色四合,他走到灯光下,重新展平了那张纸。
那其实是一幅蜡笔画,笔触还很稚嫩,跟普通小孩子差不多,构图却有几分艺术大师的狂野·画满上部被蓝色填满,下部是褐色团块,中间有一块颜色鲜红,看形状还有些像心形,那颗心附近还有许多粉色的点,的确很像花瓣,零零落落洒了一地。
“也就是一幅儿童画,怎么看都不会值两百块钱·”程言冷哼了声,“不用管它,反正我也看见我想看的了·”·李冬行抬起手,似乎是想再看一眼那画,程言恰好打算收起来,两人的手在半道上碰了碰。
“师兄,你出了好多汗,没事吧那个水晶球……”李冬行不打算去看那画了,他一把握住了程言的手,轻皱了下眉,目光盛满关切。
程言愣了愣,掌心的温度几乎让他打了个激灵,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师弟的目光要比那个所谓的神之眼还要可怕得多,他只要再被多看上一眼,那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跟顽强野草似的小心思就要迎风而长,再无所遁形。
他近乎慌乱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刚刚在屋子里武装起来的镇定都快溃不成军,他低头一看,只觉得连带着那副画的寓意都像是昭然若揭,根本不敢再让师弟多看,连忙将那纸胡乱揉成一团,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没事·走吧,我有点数了,回去再想想对策·”程言说完,没再看李冬行,大步往小区外走去·· ·☆、神之眼(六)· ·程言无论如何都没法承认,自己会被一个不到十岁的毛孩子看穿心事。
他更乐意把这张似是而非的画和擦边球似的解读当做牵强附会··“你也注意到了吧,那个所谓的玄子大师就负责说几个字,然后画张画·至于那些解读,都是那个年长的男人说的。”
回去之后,程言对李冬行说,“这应当就是个常见骗术,那男人会一点察言观色,通过来访者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说一些模糊的普适性很强的话,会来这里的人本来就有很强的心理预期,自然而然就会选择性听信其中比较符合他实际情况的几句,而忽略掉另一些。
这套路不比星座之类的强多少·”·李冬行若有所思,问:“为何会让那孩子先开口”·程言随手掸了掸那画:“故弄玄虚呗。
一个孩子是开了天眼的大师,听起来是不是比一个中年男人更抓人眼球这也就是个简单的心里操控手段罢了·男人只要和孩子串通好,几套说辞变着法说一说,最后总能圆得□□不离十。”
话是这么说,程言也清楚,他们若想以此说法来拆穿他们的骗术,还是有些证据不足··李冬行蹙着眉,看起来还有话说,但见程言不是很有精神,便没再开口,自觉给他让出了一片清静。
·程言此刻心里的确杂乱得很,可他其实并不想要李冬行刻意保留的这点距离··他在卫生间里站了会,侧了侧脑袋,从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脖子·在那栋楼下遇见的时候,李冬行那一掐到底没使全力,他脖子上最多只留下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红印子,估摸着并不会变成淤青。
他摸了下那没什么知觉的印子,胸中那股酸劲儿又回来了,心里想着,果然师弟是要走了,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也少了,要不然放在从前,别说留了印子,哪怕就是在程言身上轻飘飘蹭了下,那小子都把自己当罪大恶极,恨不得低眉垂眼道上一万句歉。
程言心里越想越凉,转头回了房间,把自己闷进被子里··他这是有多难伺候啊程言在心底骂了句,师弟整天围着他转的时候他嫌烦,成日想把人推远些,现在倒好,就是少关照了他一点,他就跟深宫怨妇似的,酸得凄风苦雨。
几天前他还想着要给师弟多放放假,让人去找女朋友呢,现在呢·前后心理变得这么快,坐在过山车上的程言缓不过来,觉得自己一定是生了点什么毛病。
隔壁房间里,李冬行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整个人都透着股死灰般的肃穆··“从师兄的反应来看,那‘大师’说得话有可能是真的。”
他端端正正地写道,一边写一边觉得整个右手腕都隐隐作痛,那点疼蔓延到了肩膀,横穿胸腔,直抵心脏,就如同他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把剔骨小刀似的,“也就是说,师兄有喜欢的人了。”
郑和平:“冬行啊……你,你先别难过·我看那什么玄子神神叨叨的,就是瞎碰瞎猜,哪有什么准头·程老师不是没承认么”·梨梨插了句嘴:“那他还不让冬行看画呢。
我看他就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郑和平难得责怪她:“你呀,少说几句·冬行又不是没希望,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算程老师现在心里有人,以后也未必不会变心,是不是啊冬行”·李冬行沉默着没说话。
年下悬疑推理·他很清楚自己早已有了决定,无论程言是不是真的心有所属,他都会死死把这把火困在自己心里,即便将五脏六腑都焚化成灰,都不向程言透露一点点··可当得知程言真的可能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心里疼痛的程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拔腿逃走,永永远远从程言身边消失··如果他真的走了,哪怕就一点点,师兄会想他么·这样的问题连想一想都像是任性。
其他人格还在七嘴八舌地安慰他,李冬行默默瞧着,没有再问刚刚下午他们有谁出来过··见到程言之前,他仿佛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想起韩征说的,这和头疼一样,可能也是他人格融合过程中的副作用,他不必太过在意。
反正等再过一阵子,他好得差不多了,就会和程言辞行··他做不了给程言幸福,至少可以主动走远些,为程言让出足够的时间与空间,远远地看着心上人幸福··此刻的程言哪里知道李冬行的这点想法,他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做一些荒诞离奇的噩梦,等早早醒过来发现隔壁人并没有又一次不告而别,提着的心吊着的胆才放了下来。
他独自去了生物楼的实验室,盯着一堆脑成像设备发起了呆··过了会听见有人敲门,他回头一看,发现居然不是李冬行,而是穆木··“你一个人想啥呢”穆木倚在门口问。
程言想也没想地回了句:“想要不要扫扫脑子,看我有没有病·”·穆木剜了他一眼,说:“你要用扫呢我看这世上没几个人比你更病。”
按理说是常规的嘲讽,程言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味··他站起来,认真打量着穆木,皱了皱眉,问:“出事了”·用的是疑问句,语气是肯定的。
穆木和往常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连妆都画得很完美,一点不像大清早来学校上课·也就知根知底如程言,能从她精心描绘的眉眼深处看出了一丝哭过的痕迹··穆木强笑了下,有气无力地拍了下程言肩膀,说:“有空么有空就翘个班,陪师姐出去喝酒。”
见穆木这般模样,程言哪敢放她一个人出门去,就算没空也得挤出时间··毕竟是大白天,两人不敢太招摇,没去酒吧街上找江一酉·程言从楼下小卖部拎了两瓶啤酒,跟做贼似的避开了所有同事学生的视线,陪穆木一起上了生物楼楼顶的天台。
从八楼到天台要走一截三十来阶的楼梯,那楼梯极窄,也就能让一个人通过,靠外侧的地方连个扶梯都没有,就这么当空悬着·穆木原本走在前头,程言瞅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真怕她一脚踩空跌下去。
他只好往前几步,越过穆木,再伸手拉住她,就这么一路拽着才爬到了顶上· ·楼顶没什么遮挡物,风哗哗得刮得厉害,一瞬从春天打回严冬·地上除了几块装修时候留下的铝合金板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就靠墙根那儿铺着几块瓷砖,剩下的大片空地全是□□的水泥地,看着就跟寸草不生的山顶似的,怪荒凉的。
穆木也不顾心疼她身上的漂亮裙子了,光爬那几步台阶就像是消耗了她体内最后那点力气,她刚上来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望着远方抬头吹风··程言望了望和跟前护栏的几米距离,想说幸好你没想寻死觅活,一转头见了穆木灰扑扑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在她身边坐下。
穆木开了瓶啤酒,没管程言,先往嘴里咕嘟咕嘟倒了一半··她像是一点不要往日里那点苦心经营的淑女样了,整个人显得破罐子破摔,喝完还打了个酒嗝,抬起绣着精致蕾丝的袖子就抹了抹嘴。
程言在旁瞧着,过了会才用手肘碰了碰她胳膊,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到底”·穆木在脚边搁下酒瓶,手重了些,发出“铿”一声响。
她直勾勾盯着那酒瓶子,像是对上面的德文字母产生了浓厚兴趣,好半天才撩了撩头发,哑着嗓子说:“我失恋·”·程言愣了下,在心里说,怎么没几天功夫,全天下的人都失恋了·过会他回过神,觉出一点不对来,问:“等下,你恋谁了”·穆木不说话。
打死程言也不会以为是王沙沙,他反省了下自己对师姐平时关心不够,都不知道穆木喜欢的人是何方神圣,也没打算强人所难接着再问,在脑子里搜刮出几句安慰的话就打算张嘴。
·没想到穆木先开口了··“我早上给老师打了个电话·”她缓缓地抬起一侧胳膊,把额头压了上去,像是打算挡风,又像是想挡眼睛,“我都看见了。”
程言一时没问她看见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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