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师爷 by 司徒九流(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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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师爷 by 司徒九流(下)(3)
·寇落苼道:“茗县与九合相距甚近, 快马加鞭, 一天便能打一个来回,即便我与大人有查探任务在身, 顶多三日,也就回来了·再者,大人此行乃微服私访,若无人泄露,路上行人漫漫,谁知哪个是九合县令”·“寇先生这话可说得有意思了,”许孟一向喜欢- yin -阳怪气地开酸腔,此刻又幽幽地道:“若大人遇险,便是我县衙中有内鬼敢问寇先生,你看我们中间哪个比较像内鬼”·寇落苼皮笑肉不笑地道:“有无内鬼在下尚且不知,若内鬼是能从相貌看出来的,那许县丞怕是要含冤九泉了。”
许孟眼睛一瞪,当即便呲牙要回嘴,傅云书抚着额头无力地道:“都住口我九合县衙何来内鬼一说莫要为莫须有的事无端争执”又缓和了脸色,对赵辞疾道:“赵县尉的顾虑本县也有考虑到,只是一来寇先生说得有理,本县的脸上并不贴着‘九合县令’四个字,若小心些不泄露身份,即便从拍花子面前走过也不见得能认出本县,再者如今他们那同伙尚且被困九合县内,他们并不知我要对他们下手,即便知晓我的身份也未必会如何。
而且我们特意询问过那个被略卖的小姑娘,拍花子加上那些被拐的小孩子,统共也只十来人,减去那些残疾的娃娃,剩下的歹徒不足为惧,寇先生一人足矣·”说着,眼含笑意朝寇落苼送去一眼。
寇落苼回望,亦是眉眼弯弯··许孟看看傅云书,又看看寇落苼,不知为何忽觉毛骨悚然,胳膊上暴起一片鸡皮疙瘩,他忍不住掀起衣袖伸手捋了捋,又看向赵辞疾。
赵辞疾双唇紧抿,似是仍在犹豫··傅云书微笑着一拍赵辞疾的肩膀,“抓住那老叫花子的任务就交给赵县尉了,待我回县之后,务必要看见他蹲在我县的大牢里”·赵辞疾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拱手道:“是。”
第二日,封锁数日的县城门再开,百姓们果然欢呼雀跃,傅云书和寇落苼混在人群里朝着城门慢慢地走,等终于走到城门口时,却被一把拦住,守城官差冷声道:“人人皆要接受盘查将你们的包袱打开”·寇落苼抬眼一看,今日守城的官差正是王小柱,冲他微微一笑,将两人的包袱递给他,故作谄媚地道:“有劳官爷。”
王小柱一见是寇落苼,顿时一怔,再看见他身侧站着的傅云书,更是脑门冒汗,吞了口唾沫,强作淡定地接过包袱,随意翻看两下,就一把将包袱丢回寇落苼身上,甩手道:“走走走。”
寇落苼道:“多谢官爷·”·傅云书扭头深深地看了王小柱一眼,又转回头和寇落苼一起并肩走出了城门··倒并不是王小柱特别对待,而是傅云书特意嘱咐过,盘查过路行人时,无需太过仔细,故意装出一副放松姿态,引得那老叫花子降低戒心,才肯前来自投罗网。
包袱也只随意翻看便可,着重要注意的,是那人的左手··寇落苼道:“老叫花子知道官府在抓自己,必定会改变装扮,九合县人虽不多,但封闭城门数日,开放当天出入人数定然众多,他若装扮易容混在其中,即便仔细盘查,也未必能将他逮住。”
“那该怎么办”傅云书眉头紧蹙,“那老叫花子除了特别邋遢,与寻常老头儿也并无太大区别,没有明显的特征,即便他从官差眼前走过,他们也未必能认得出。
可若被他逃走,再去通知同伙,那可真是泥牛入海,世间只怕再无他们的消息,我又何谈破案”·寇落苼沉吟片刻,道:“若说特征,有还是有的。”
傅云书一喜,“是什么”·寇落苼举起左手晃了晃,“他的左手,与常人不同·”·循着回忆仔细思索片刻,傅云书迟疑地道:“我怎么记得……好像也没有太大不同呢”·“光看外观是与寻常人的手无二的,”寇落苼道:“但我观察到,他的左手会不由自主地发颤。”
傅云书道:“……也许是他沾上了什么东西甩一甩呢”·“……”寇落苼道:“他左手震颤的幅度不大,频率却高,模样很怪异,但是不显眼。
我猜应当是一种病,这种类似的毛病,我在别的年纪大的人身上也见过几例·”·经他这么一说,傅云书也有些印象了,“好像是,有些老人是会得这样的毛病。”
寇落苼道:“装扮甚至面目都可以改变,唯有这毛病不是随心能控制的·叫守城盘查的人仔细盯着点出城百姓的左手,一旦发现可疑人物,不要打草惊蛇,悄悄跟上,等那人出了城来到僻静处,再一举拿下。”
此刻两人已出九合县,正朝九曲廊走去,城门已遥不可见,傅云书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寇落苼忍不住伸手将他的头掰了回来,“不必看了,再看也看不到了。”
傅云书这才作罢,低着头恨声道:“只盼王小柱现在已将那畜牲抓到投入大牢才是”·寇落苼哑然失笑,“哪有这么快的”他温声安抚道:“以我来看,那老叫花子被困这么多日,定然心急如焚,见城门开放且守卫松懈,多半会忍不住赶在今日就尝试出城,咱们明面上只安排了王小柱一人,背地里却还藏了不少双眼睛,只要他们小心仔细,不怕逮不住。”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犹疑着点了点头··寇落苼道:“这已是赵辞疾他们的任务,咱们眼下该思考的,是怎么把剩下的人给揪出来·”·心系案件,两人快马加鞭一路朝茗县疾驰而去,途中经过当时遇见“金雕山土匪”的茶棚,原先的袅袅茶香与风骚的老板娘都已消失不见,只留一座简陋的茶棚,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傅云书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暗道真是一波稍平一波又起··待来到茗县已是晌午时分,傅云书无心饮食只想着去查案,却被寇落苼强拉进一家热闹的饭馆,按着肩膀坐下,道:“人是铁饭是钢,案子要查,饭也不能落下。”
·傅云书叹了口气,坦诚地道:“我吃不下·”·“你在朝为官的时间还长,日后大大小小的案子只会遇见得越来越多,若一碰上便吃不了饭,那么傅大人莫说破案,时间一长,自己只怕就先倒在案上长睡不醒了。”
寇落苼一边点了几个傅云书爱吃的菜,一边淡淡地道··“这桩案子不一样”傅云书辩驳道:“若真是采生折割,较寻常案件,实在过于残忍血腥,为人所不容”·寇落苼淡淡道:“即便是采生折割,也是寻常案件。”
傅云书一窒,竟无言以对·他老爹傅相爷刑狱出身,他自小耳濡目染,也听过看过不少旧日卷宗,也有诡异血腥者,其- yin -毒残忍几能透过墨字白纸,将书外的傅云书骇得一踉跄,可那毕竟是耳听,有些事,唯有亲眼所见,方感震撼。
“可……”傅云书小声地支支吾吾,“可我毕竟曾亲身经历,自然感同身受·”·“不论案件是大是小,是荒诞或惊悚,为官者,须得保持中正平和,方能公正决断。
既然戴上了乌纱帽,便要顶得住上头‘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寇落苼说着,拿筷子轻轻一敲傅云书的脑门,转身接过店小二端上来的菜盘子,夹了一筷子送到傅云书碗里,道:“吃饭。”
傅云书揉着脑门嘀咕,“就为了让我吃个饭也能讲出一堆大道理·”·寇落苼笑道:“不叫夫人饿肚子,便是为夫最大的道理·”·傅云书先是心头一甜,后又一惊,连忙扭头四下张望,见周围无人听见这句话才松了口气。
寇落苼自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幽怨地道:“我就这么让你拿不出手”·“别胡说”傅云书不耐地道,他先前张望时仿佛听见有人提到了春来班,立时想起小春楼那张苍白而充斥着怨毒的脸,赶忙支起耳朵听。
有人的声音遥遥传来,“我看这春来班是气数尽了,自小春楼失踪后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戏,如今连个新来的小戏班子都比他们好看得多·”·有人好奇地问:“我觉得春来班虽不如小春楼在时,但如今也还凑合着看吧。
是哪个新来的小戏班子,有这么精彩”·那人便道:“其实戏码也就那么几出,精彩之处在于,那些唱戏的都是些身有残缺的孩子,跟斗嗓门还能这么漂亮,实在不容易。
与其去看春来班那平庸的戏码,不如去给他们捧捧场,也算做一桩好事·”·寇落苼一边悠然喝茶一边淡淡地道:“你看,出来吃饭总是好的·”· · ·第93章 采生门(十六)·傅云书立时就坐不住了, “腾”地站起身, 冲到那桌人面前一抱拳,急匆匆地问:“敢问这位大哥, 您说的那些个身有残缺的孩子所在的戏班是在哪里”对上众人狐疑的目光, 小县令灵机一动, 随口瞎扯道:“在下有个小弟,身有残疾, 前些日子与我赌气离家, 我一路寻找至此数日杳无音讯,听各位大哥方才提起那戏班子, 就想去那里找一找我家小弟, 还望各位大哥行行好, 跟我说一说。”
众人的神情顿时一松,先前那人道:“倒也好找,从此处往前一直走,到了菜市场, 最中央那里有座破戏台子, 那戏班子到了晚上就会去那里登台唱戏·”·傅云书追问:“那白天他们在哪里”·“好像……好像是宿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吧。”
傅云书连声道谢,“多谢大哥在下感激不尽·”·一桌人都朝他拱手道:“早日找回小弟啊”·“多谢各位”傅云书连连拱手, 一瞬也不敢耽搁,抬脚就朝门外跑去, 可怜寇落苼才扒拉了没几口饭, 只得匆忙跟上,好在他有先见之明, 特意点了盘馒头,赶紧抓起两个揣进怀里,一边跑一边调笑道:“县主大人学坏了啊,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傅云书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去找杨叶,他也算是我小弟,不算骗人·”·寇落苼亦正色道:“茗县出入人口虽多,但一下子来十多个,里头还有这么多残疾的小孩子,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假扮成穷苦戏班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们说的那个戏班,我看多半就是那个采生折割团伙。”
傅云书道:“我们先行查探一番,若能确定,便去找茗县县令关彻,让他去抓人·”·静默片刻,寇落苼问:“关彻此人如何”·傅云书摇摇头,“未曾接触过。”
茗县县城不大,晌午时分街上行人稀少,两人策马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城南,远远地就看见一座破落庙宇·经过云间寺一事,傅云书如今一见了和尚庙就心底发憷,赶忙勒马停下,扭头去看寇落苼,“寇兄……”·“咱们先把马藏起来,悄悄过去看。”
寇落苼道··傅云书点点头,忽地浑身一哆嗦,小声地说:“寇兄,我怎么记得……上回云间寺那次,我们好像也是这样做的……”·云间寺成了傅云书的梦魇,有时两人晚上安稳睡着,小县令就会浑身颤抖不住地说“你别过来”,一定要寇落苼死死将他抱住温声安慰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思及此处,寇落苼心底蓦地一酸,转身将傅云书拥入怀中,道:“别怕,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嗯”了一声靠在寇落苼身上,两人一时忘记了其他,安静地相拥·直到破庙里走出了一个人,傅云书余光瞥见,立时从寇落苼身上离开,闪电般窜进跟前的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像只捕猎的猫。
寇落苼看得好笑,抱着胳膊倚在一棵大树后头,看着破庙中出来的那个人,也看着眼前的傅云书··破庙里走出来的那人显然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走到墙角,吹着小曲儿大大方方地掏出鸟来,怼着老墙皮痛痛快快地来了一泡,再抖了抖,收鸟回笼,转过身正要走回破庙里时,又有一人从庙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黑乎乎的小孩子,扔垃圾一般往他面前一丢,道:“他也要尿尿,你看着点。”
那人点头哈腰地连声说是,待拎着小孩儿的人转身进去之后又立时换了一副面孔,厌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恨声道:“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扭头看见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孩儿,立时将火气发泄在他身上,抬脚一踹,“要你尿就尿,看着老子干什么再看就把你那玩意儿也割下来,叫你残废得更彻底一点”·小孩儿浑身一抖,立即开始解裤腰带,可越急却越解不开,裤头松松地卡在胯上,单手怎么也扯不下去,那人嘴里骂骂咧咧着又抬起一脚踹去,这回直接将那孩子踹得撞上了墙,小孩儿连大声惨叫也不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再浑身一抖,直接尿了裤子。
傅云书这才看清,那个孩子竟然只有一条胳膊··在那人大声的嘲笑与咒骂声中,孩子用仅剩的一条胳膊勉力撑着墙爬起来,缩着脑袋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是动嘴尤嫌不足,那人又抬起脚,对着小孩儿的脑袋就是一阵猛踹,一脚狠过一脚,傅云书终于按捺不住,正要从藏身处冲出去时,先前拎着小孩儿那人又从庙里出来了,打着哈欠没好气地说:“发什么羊癫疯呢要打要骂都滚远点,别吵着爷爷们睡觉”·那人立即收回脚,谄媚地笑道:“对不住哥,打扰到你们睡觉了。
都怪这瓜娃子,尿个尿连裤子都不会脱,全尿裤裆,可把我恶心坏了·”·像是隔了老远就闻见了浓郁的尿骚味一般,他连忙捏住鼻子,往后一跳,再连连摆手道:“等他晾干了再把人带进来”·傅云书悄悄扭头,对着寇落苼小声道:“寇兄,要不然我们……”·他话虽未说完,寇落苼却已领悟,摇头道:“我们尚不清楚庙中情况如何,若贸然出手,激怒了他们,狗急跳墙,伤害到其他无辜的孩子就不妙了。”
顿了顿,又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查探一番·”说完就要起身,却被傅云书一把拉住,小县令一张小白脸急得通红,瞪着寇落苼气鼓鼓地道:“刚才还说再也不会留下我一个人呢,扭头就忘了”·寇落苼尴尬地笑笑,“我这不是怕你跟着进去有危险。
这破庙较之云间寺小了不少,你若遇到危险了便大喊,我肯定能听见·”·傅云书不答应也不拒绝,就冷着一张脸淡淡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寇落苼举手妥协,“好了,我们一起去。”
破庙的院墙甚矮,这回甚至不用寇落苼帮忙,傅云书自觉踮起脚用力一跳双手就攀上了墙顶,他正呲牙咧嘴地试图爬到墙头,就听见寇落苼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小点声,他们在睡觉,别闹醒了他们。”
傅云书抬头一看,愕然发现寇落苼早已先他好几步蹲在墙头上,以一棵树的树冠做遮掩,悄然望向院子里头··傅云书忙问:“那些孩子们呢”·寇落苼道:“这破庙只剩下半拉房顶,拍花子们都在屋顶下睡觉,小孩儿们被栓在院子里。”
傅云书眉头一跳,“栓”·“……对·”寇落苼面无表情地望着院子里顶着烈日暴晒的残疾的孩子们。
真的是栓·脖子上捆了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院中的树干上,七八个小孩儿,正是幼苗一般脆弱而鲜活的年纪,或许曾经也是别人的宝贝疙瘩心头肉,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被栓在树下。
“那……那……”傅云书心中大急,手上陡然生力,终于支撑起身体,脑袋堪堪从墙头探出,竭力向院子里望去··“没有看见杨叶。”
寇落苼自然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看小县令坚持得辛苦,拎起他的后领把人轻轻一提,拎到自己身边放好·傅云书一个激灵,扒拉着墙头坐稳了,迫不及待地朝院子里看去,结果失望地发现,院子里的几个全是没多大的、干瘪瘪的小孩子,杨叶那么大的个子,显然是没法藏在这堆孩子里头的。
失望之余,傅云书定了定心神,仔细观察,发现那几个孩子大多残缺的是四肢,倒没有再发现像莲子那样的“人羊”,但看着一群残疾的孩子神情麻木,如待宰的兽一般蹲在树下,傅云书还是忍不住心头酸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他们如今只有两人,即便寇落苼武艺高强,也难以同时控制住数个成年男子,若稍有差池,混乱中最后反倒可能连累了这些本就可怜的小孩子,思来想去,还是应当悄然退下,去找茗县县令关彻,让他将这帮拍花子一网打尽才是。
想到这里,傅云书悄悄拉了下寇落苼的衣袖,正要说些什么,寇落苼却忽然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唇间,“嘘·”他示意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傅云书也顺着看过去,发现之前那个在院外撒尿的男人拎着那个孩子走了进来。
那个孩子显然倒了大霉,本就脏兮兮的小脸上又平添许多青紫色彩,看得傅云书拳头攥紧,他自己却眼神空洞,仿佛无知无觉,连一滴眼泪也无,木木呆呆地任由那个男人扯来一条麻绳套上自己的脖颈,狗一样地牵到树下,和其他孩子栓在一起。
男人将麻绳紧紧栓好,大步走到破庙仅剩的半拉屋顶外,却在屋檐踌躇犹豫,纠结了半晌,还是没勇气跟其他拍花子躺一块地上睡,只能绕着来回走了好多圈,最后蹲在一个人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
他戳的那个人躺的地方十分隐蔽,又有树枝遮掩,若非他走过去,寇落苼同傅云书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但只这遥遥一眼,两人就立时认出了那个人··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杨叶· · ·第94章 采生门(十七)·寇落苼心中一惊, 第一个念头竟是死死地拉住傅云书, 免得他一时冲动直接跳下去跟人贴身肉搏,谁知掌心小县令的手冷冷静静, 既无颤抖也无流汗, 他抬头看去, 傅云书面色如常,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出无趣的戏文。
他越是如此, 寇落苼反倒越是担忧, 忍不住晃了晃他的手,低声询问:“浥尘?”·“我一向是不大赞成对嫌犯动用大刑的, ”傅云书忽然淡淡地道, 他说话声音很轻, 加之此时忽而起风,寇落苼只能隐约听见他的声音随风而来,“只觉即便他们不仁,我辈也不该不义, 否则又与他们何异而事到临头才明白, 对畜牲,不需要讲仁义。”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一个往外蹦出来的, “即便将天下所有的酷刑在这几头畜牲身上轮流施加一遍,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寇落苼也不知该说什么, 将握着傅云书的手紧了紧, 幽幽地一声叹息。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杨叶身上,毕竟太远, 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尚不能知晓这个鲜活少年身上究竟被肆虐怎样一番光景,但看他此刻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一具死尸。
傅云书冷冷地道:“我们走吧·”·寇落苼一时竟不能明他的意思,“……去哪儿”·“去茗县县衙。”
傅云书道:“找关彻·”·两人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连一片树叶也未曾惊动·那个男人不敢跟其他人睡在一块,又百般无聊,只得蹲在屋檐下,一下又一下地戳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杨叶仅剩的一只手极轻微地颤了颤,瞬息又归于死寂··两人一路策马狂奔至茗县县衙,好在晌午时分街巷寂静无人,否则这样一路横冲直撞难免要伤到路人,这样的纨绔作风一向为傅云书所不耻,如今自己却也当了一回当街纵马的大少,冷着脸下马冲到县衙前,见门前无人看守,直接隆隆砸起了庭前鸣冤打鼓。
茗县百姓的生活大概从来平安喜乐,这鸣冤鼓显然是有好些时候没人动了,上头落着的灰尘随着鼓声阵阵,劈头落下,洋洋洒洒沾了傅云书一身·他抿嘴屏息,蹙着眉,执着地一下又一下敲,终于将茗县县衙中人敲出来一个,看打扮是个衙役,衣服穿得歪歪扭扭,“吱嘎”一声拉开了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喝道:“好……好大的胆子你,竟……竟敢敲鸣冤鼓”·傅云书将手里的鼓槌一扔,负手冷声道:“既有冤情,为何不能”·衙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你说,你有什么事儿”·傅云书不想和他多做纠缠,直接道:“我要见关彻。”
“大胆”那衙役瞪着眼睛喝道:“县太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傅云书深吸一口气,张嘴就要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却被寇落苼拦下,他冲着那衙役歉疚地笑笑,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官爷儿,先前是我家阿弟唐突了,实在是我二人有要事向县太爷禀报,一时才乱了方寸,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在这里说,还请官爷行个方便,替我们向关大人通报一声。”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飞速塞进那衙役的手中··衙役见四下无人,悄然收下,道:“行吧,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转身进门。
待大门阖上,傅云书问:“寇兄,方才为何不让我表明身份”·寇落苼眉头微蹙,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道:“小心为上·”·那个衙役很快又回来,对他们道:“我们县太爷不在,你们走吧。”
傅云书额角青筋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衙役的衣领死死拽着,咬牙切齿地道:“我们等了这么久,你就一句人不在把我们打发了”傅云书从来不是这么粗暴急躁的人,但生死不知的杨叶宛如一根钢针直扎他心窝,此刻恨不能插翅飞回将他救出生天,谁知只等来轻飘飘一句敷衍,更是在他滴血的心上撒了一把盐,他瞪着衙役,呲目欲裂。
若非顾忌着等会儿还有求于关彻,只怕此刻已经忍不住暴打眼前的衙役··衙役在茗县县衙混迹多年,自有一番识人的本事,一眼便瞧出此刻揪着自己的小子看似气焰嚣张实则草包一只,丝毫不为他的怒火所动,嗤笑一声,手上使了四分力,轻易便将傅云书紧揪着自己衣领的一双手掰开,不屑地道:“说了县太爷不在,叫你滚你就滚”·话音未落,他的身躯便如一枚炮弹一样倒飞了出去,砸在茗县县衙大门上,硬生生将一扇朱漆的实木大门砸开,寇落苼收回手,转了转手腕,眼神森寒,冷冷地道:“那你就滚吧。”
那衙役跌落在地,连滚出三四圈才堪堪停下,他只觉天旋地转,连撑起上半身也难,勉力抬起头,脸上已是鼻血横流,模样凄惨·这还是寇落苼手下留情,否则真用了全力,只怕这衙役便会就此长睡不醒,倒并不是群鹰寨主心慈手软,而是在县衙杀人惊起的风波太大,虽能平息,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放过他。
傅云书被这巨大的响动以及那衙役凄惨的下场吓了一跳,心中滔天怒火也终于平息几分,拽了拽寇落苼的衣袖,结结巴巴地道:“寇兄,这……这是否有些过分”·“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寇落苼淡淡地道:“你若心中怨怼,见了关彻,尽管告我的状。”
这一句却是对那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的衙役说的,他此刻既没力气也没胆量回嘴,小心翼翼地瞟了寇落苼一眼,连忙缩起脑袋··寇落苼牵起傅云书的手朝里走去,说:“你猜关彻究竟在不在”·“这……”傅云书也心中没底,正思索间,眼前忽然涌来数十个官差,见了这两个生面孔,纷纷拔刀相向,领头的一个怒喝道:“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官府”·“胆子大不大,这茗县县衙也已经闯了,”寇落苼轻轻一笑,银光闪烁间,腰间佩戴的长刀出鞘,他道:“若你们能把关彻带到这里来,我倒不介意省下这几步路的力气。”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众官差齐喝:“放肆”·傅云书看了眼寇落苼,他的眼中并无担忧,只是轻轻捏了下他未曾执刀的那只手,“小心。”
寇落苼回握一下,“嗯·”·眨眼间,刀光剑影已近在眼前··茗县县令关彻自觉是个风雅人,既是风雅人,红袖在侧、吟诗作对才是正道,若整日混迹县衙,淹没于众多纷杂公务中,显然很不风雅。
于是风雅人关彻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月上旬认真办公,中旬认真写诗画画,下旬么,就看自己心情··今日恰是七月下旬的第一日,天气清明,关彻自觉心情甚佳,加之昨日的画还只画了一半,于是大手一挥,决定今日依然做风雅人关彻,吩咐了说自己不在,就招来自家后院美人,左手抱一个右臂揽一个,于香风阵阵、语笑声声中有一笔没一笔地在宣纸上涂抹着。
关县令沉醉其中两耳不闻外事,他左手边抱着的美人听力却甚佳,秀美微蹙,忍不住道:“大人,外头是怎么回事,动静这样大”·“唔……嗯”关彻几壶美酒入肚拥美人在怀,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听了怀中美人的话才勉力睁开醉眼,侧耳听了听,哂笑道:“哪里有动静你是不是……醉了”伸出食指去勾那美人的下巴,逗得人家笑得花枝乱颤。
傅云书和寇落苼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美人美景本该赏心悦目,落在傅云书眼里,却分外刺目,他一勾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关彻醉意醺醺,他身边两位美人却还神志清醒,见了傅云书和寇落苼这两位明显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眼中顿显出惊慌之色,连连扯关彻的广袖,轻声唤道:“大人大人有人来了”·“嗯”关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眯着眼睛几番打量,确定了是生面孔,顿时眼睛一瞪,将毛笔往桌案上一拍,喝道:“大胆府衙内院,岂是你们能擅入的来人来人呐将这两个胆大妄为之徒叉出去”喊了几声都没人出来,关彻打了一个酒嗝,喃喃骂道:“格老子的,这人都死哪里去了”·寇落苼幽幽地道:“贵府中人确实尽职尽责前来阻挡,只可惜,没什么用。”
眼前此人语气虽淡漠眼神却森寒,终于也将关彻刺得一哆嗦,满腔酒意散去几分,忍不住往后退一步,强作淡定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到我茗县县衙所为何事”·“关大人,”傅云书面沉如水,缓步走到关彻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在下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向大人报一桩案。”
“一桩案子”关彻狐疑地问:“什么案子,值得你们这样大动干戈”·傅云书直接了当地道:“城南破庙中,藏有一伙做恶无数的拍花子,还望大人派兵将其剿灭。”
他话音刚落,还不待关彻有所回应,寇落苼拇指推动刀柄,一截雪亮的刀身缓缓露出刀鞘,发出铮然响声,他微微颔首,面上甚至带着可亲的笑容,那刀上却有沾着的一点血缓缓坠落,血色鲜艳,显然是刚沾不久。
寇落苼笑着,道:“此事事不宜迟,还望大人,尽快动身·”·作者有话要说:·迟来的更新,各位新年快乐·· · ·第95章 采生门(十八)·带血的刀尖吓得关彻左右两位美人花容失色, 惊呼一声就逃到他身后, 瑟瑟发抖地说着“大人救我”。
美人在侧,虽然自己的小腿肚子也吓得直哆嗦, 关彻还是硬着头皮道:“放……放肆, 你们……你们这是在威胁本官吗”·“办个案子罢了, 谈得上威胁么,关彻”傅云书幽幽地道。
关彻瞳孔蓦地收缩, 他额头冷汗涔涔, 死死地盯着傅云书,迟疑地问:“你……是谁本官可曾见过你”·若说见, 两位县太爷也算曾见过的。
昔年傅相爷莅临江北府视察, 早有意图在江北大展拳脚的傅云书屁颠屁颠地跟了来, 扮成相府小吏,跟着老爹将江北各县的县令见了一遍,虽如走马观花,但对这关彻却印象颇深, 不为别的, 只因他周身气度清雅端正,不同于其他油光满面的肥猪。
当时的关彻还只是茗县的县丞, 跟着县令一块走进厅中,行礼后抬起头来, 映得满室光亮, 连傅云书他老爹傅相爷也忍不住笑着赞道:“真是一表人才的好儿郎”关彻微微地笑,道:“丞相大人谬赞了。”
如今一晃数年, 关彻不仅年岁涨了官位涨了,连带着肚子也跟着涨了一圈,战战兢兢地站在对头,脸上的油肉一抖又一抖,再不见半分昔日风采·傅云书的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叹道:“我是谁并不要紧。”
顿了顿,又道:“你我也未曾相见过·”·“眼下要紧的是,”寇落苼笑眯眯地说:“既然我们来报官了,那么大人,这桩案子你是接还是不接”·关彻两撇眉毛纠结地聚在一块儿,道:“你们……你们这样大动干戈地闯进来,就为了报案”·寇落苼道:“难不成大人还希望我们再干点别的什么事”·“咳咳,”关彻终于弄明白眼前这两个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大概真没什么恶意,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挺了挺腰板,道:“既然如此,将诉状呈上来。”
傅云书淡淡地道:“抱歉,时间紧迫事态紧急,尚未来的及写诉状·”·“啧,”关彻故作为难地道:“可若是没有诉状,这事儿就难办了……”·“噌”的一声,寇落苼腰间佩刀再出鞘一寸,他挑眉笑问:“敢问大人难在何处”·“……但既然事态紧急自该另当别论,”关彻脸色变幻堪比戏台上戏子变脸,顿时笑容满面,道:“那伙丧尽天良的拍花子在哪儿两位请带路吧。”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此时晌午已过,原本在家避暑的百姓又稀稀拉拉地走上街头,见状纷纷惊叹“天呐县太爷竟然出门啦”“今儿个关大人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出门办事了”,傅云书将一干嘀咕悉数收入耳中,忍不住就扭头去看关彻,谁知关大人一张脸板得死紧,目光坚定,仿佛真是要去干一桩大事那般。
傅云书提醒道:“未免打草惊蛇,一会儿到了破庙附近,还请大人下马步行·”·关彻不耐烦地一摆手,道:“放心吧,不过几个拍花子而已,若真如你所言,绝对逃不出本官的手掌心。”
说罢扭头看了眼策马跟在自己身后的捕头,捕头会意,道:“放心吧,咱们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将那些小毛贼手到擒来·”·一行人不多时就到了城南那座破庙附近,关彻由人搀扶着下了马,随手指了名小捕快,道:“你,悄悄摸过去看看有几个人。”
“不用看了,”寇落苼道:“七个拍花子,七个孩子,你带来的这点人手足够了·”·关彻理直气壮地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若他们忽然多了同伙,我们贸然闯入,岂不是措手不及”·寇落苼还想说些什么,傅云书将他拦下,道:“算了,他想看就让他派人去看看吧。”
寇落苼深深地看了眼关彻,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傅云书身边凑近了几步·被派去的小捕快匆匆地去,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此时虽过晌午,天气却依然闷热难耐,关彻雪白的脑门上已沁满了汗珠子,见了匆忙赶回的小捕快,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对准了就是一脚踹去,骂道:“格老子的,怎么去了那么久说,看见几个拍花子了”·小捕快被踹得身子一歪栽倒在地,却半句不敢多说,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单膝跪好拱手道:“回禀大人,小的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寇落苼面无表情,微微地挑起一边眉毛·傅云书则面色陡变,踏前一步,问:“你说什么一个人影都没有是什么意思”·小捕快畏惧关彻,对着来历不明的傅云书可没什么尊敬,不耐烦地道:“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破庙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意思”·“不可能”傅云书道:“方才是我们亲眼所见”·“诶,这位小兄弟莫急,咱们一起过去看看,结果自然分晓。”
关彻故作淡定地摆摆手,领着人往那破庙走去·傅云书冲在最前头,一脚将悬在框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踹开,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原本被栓在树下的孩子们,躺在屋檐下睡觉的拍花子们,还有杨叶,统统都不见了。
傅云书惊慌失措地大喊:“杨叶”·然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惹来的簌簌声响··捕头适时凑到关彻身边道:“会不会是拍花子听见了我们过来的动静,慌忙逃窜了”·关彻颔首道:“说的也有道理。”
“小的先前就已在附近搜过了,大人,并无可疑人等·”小捕快道:“城南本就人烟稀少,若突然出现数个身有残疾的小孩子,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除非……”他斜着眼睛瞟向傅云书和寇落苼··关彻明知故问,“除非什么”·“除非是有人报假案,故意戏弄于大人”小捕快道。
关彻- yin -测测的目光就向二人扫来··傅云书喝道:“先前此间种种,都是我与他二人亲眼所见,绝无弄虚作假”·关彻忽然问:“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傅云书一愣,“不……不是……”·关彻冷笑,“既非本地人,为何无缘无故至此还偏偏看见了拍花子,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你……”傅云书气急,一时语塞,拽了拽寇落苼的衣袖,小声道:“寇兄,你说句话啊。”
“看来关大人已是心中有数”寇落苼忽然冷冷地道··关彻冷笑一声,“两个刁民,胁迫朝廷命官,藐视朝廷,本官心中自然有数。
来人呐,把这两人拿下”·看着团团围过来的捕快衙役们,傅云书恍然大悟,冷笑着道:“原来关大人带这么多人手,为的不是抓拍花子,为的只是逮捕我们两个”·关彻道:“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自己编的假话呢这里哪儿来的拍花子唯二两个罪犯,不正在本官面前么”·寇落苼道:“浥尘,不必多言,真相究竟如何,想必关大人比你我还要清楚。”目光流转,将围着自己的二十来个捕快一一扫过,忽然一笑,道:“大人是想凭这几个人,就把我们拿下”·关彻得意地一昂头,“这几个人都是我县精英,一个两个兴许敌你不过,如今全数出动,抓你还不是易如反掌”·寇落苼道:“那么大人便来试试。”
闻言,傅云书立即松开了揪着寇落苼衣袖的手,适时退到一旁,看着寇落苼连刀也未曾出鞘,身如惊鸿掠影一般,电光火石间就轻松将一干人等全数击倒在地,忍不住出声提醒,“寇兄,下手小心,别弄出人命。”
寇落苼拎起最后一个人的衣襟,丢到关彻面前,然后掸了掸手,道:“放心,死不了·”·关彻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躺在地上抱头哭喊的手下们,再看看不远处抱着胳膊倚着树,一脸轻松写意的寇落苼,立时冷汗涔涔,连连后退数步,指着他色厉内荏地道:“你……你……你想干什么”·寇落苼轻轻地笑,一字一顿地道:“关彻,咱们山水有相逢。”
说罢,也不顾傅云书的挣扎,拉着他就走·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县令还试图挣开寇落苼的手,“寇兄,我们怎么能走杨叶……刚才分明差点就找到杨叶了”·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茗县一干捕快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只关彻一人断然不敢追上来,寇落苼来到方才他们栓马的地方,大喇喇地解了关彻那匹马的缰绳,不容反抗地将傅云书抱了上去,自己也上了另一匹马,一拍马屁股,两人便朝九合县的方向奔去。
寇落苼淡淡地道:“杨叶只是一个饵,没有哪条鱼,能真正把饵吃进肚子里的·”·虽然心有预感,但听寇落苼这么说,傅云书还是不由得一怔,“……你的意思是……”·“采生门的势力远比你我想的要强大,甚至可能关彻也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已经不再称呼那帮人为“拍花子”了,寇落苼眼底不见丝毫波澜,语气一如目光深幽,“自你我来到茗县后,就走入他们的局中了·”·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把亲戚都走完了,恢复码字~新的一年,也请继续爱我。
 · ·第96章 采生门(十九)·寇落苼道:“只要关彻以藐视朝廷之类的罪名将你我捉拿入狱, 即便你拿出自己是九合县令的信物, 他也可以说是我们伪造的,到时身在牢狱,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能任人宰割。
幸好, 这茗县的‘精英’没什么用,否则, 今日可就难以收场了·”·“你是说, 从我们在破庙中见到杨叶,再去茗县县衙搬救兵, 都……都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傅云书喃喃地道:“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势单力薄万一我其实带了很多人手出来, 他们的计划岂不是立即便要落空”·寇落苼道:“我们若是有多的人手, 便不必求助于茗县,见到杨叶之后,立即就可动手救人。
他们既然敢放心大胆地把饵抛出来,便说明他们对我们的情况一清二楚·”·傅云书缓缓闭上眼睛, 沉痛地道:“我县衙中, 出了女干细·”寇落苼见他神色郁郁,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傅云书睁开眼睛, 侧头冲他微微一笑,道:“我没事的, 寇兄, 虽然心有悲戚,但九合县毕竟不是铁桶一只, 有此局面我早该想到·那个人晓得你身手厉害,但应该没想到有这么厉害,这一次,幸好有你了。”
寇落苼唇角微翘,道:“就只是嘴上说说感谢”·傅云书脸红红地转过头,“不然你还想怎么样”·寇落苼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怎么样都得亲一口吧。”
他知道小县令脸皮薄,说这话原只不过是玩笑,但没想到傅云书在那头鼓着腮帮子纠结许久,忽然扑了过来,以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在自己嘴角恶狠狠地啄了一口,随即又“嗖”地逃了回去,缩成一团。
寇落苼笑着摸了摸刚才被亲的部位,说:“你这一口咬的,我还当你要吃了我·”·傅云书哼哼两声,“你皮糙肉厚的,才不吃·”·“是,我不好吃,”寇落苼附在他耳边哑声道:“你最好吃。”
傅云书又羞又气,一张小白脸涨得面红耳赤,真扑上去在寇落苼脖子上咬了一口·寇落苼不以为意,亮出脖子任由他咬,末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背,道:“不生气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大不了等我抓出那女干细的时候,把他吊起来打”傅云书咬牙切齿地做挥鞭子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失魂落魄地垂下脑袋,“我只是很担心杨叶。”
寇落苼道:“杨叶既然还活着,想必对他们来说还有用处,再撑个一时半会应当不成问题·”·傅云书长叹一声,“前有群鹰寨令我束手无策,后又来了个采生门扰人心神,这小小九合县,水怎么就这么深”·“放心,”寇落苼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有我在,淹不死。”
不知是关彻被吓破了胆还是寇落苼出手太重把人打断了腿,总之后头再没有人追来,两人一路骑马顺顺利利地回了九合县,刚进县城门,哗啦啦过来一群人把两人给团团围住了。
傅云书定睛一看,县衙里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个个神情激动,心中一动,问:“怎么了”·许孟道:“大人,有两个消息·”·寇落苼调笑着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问问大人想先听哪一个”·“非也,”许孟一张僵硬的死人脸难得地浮出几分笑意,“两个都是好消息。”
“哦”傅云书一下子来了兴趣,眼珠子一转,问:“可是那个老叫花子抓着了”·“这只是其一,大人,还有另一桩大事,”许孟隐隐显出几分激动,“朝廷派的钦差大臣,今日大驾光临我九合了”·“钦差大臣”之前江北府出了这样的大案,朝廷派人过来监督彻查倒也正常,自己又是亲身经历者,过来询问一番也无可厚非。
傅云书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衙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问:“是朝中哪位大人”·许孟道:“是晋阳侯,陆添·”·寇落苼的嘴角嘲讽地一勾,傅云书则兴奋地道:“是陆侯爷他现在何处”·许孟道:“我县无驿馆,已将晋阳侯迎至县衙好生安顿。”
傅云书道:“我这就去见他”·“县主,”寇落苼忽然道:“我忽感不适,想稍事休息,便不去参见晋阳侯了。”
“你怎么了”傅云书连忙掰过他的肩膀,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若非碍于众多手下在场,只怕还要上手检查,他担忧地问:“是不是刚才在茗县的时候伤到哪里了”·“没有。”
寇落苼微笑着摇摇头,轻轻地拍了拍傅云书的手,“你去见晋阳侯吧,让这样的大人物等久了可不好·”·“你……”傅云书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一个可能,凑到寇落苼耳边低低地说:“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寇落苼淡淡地笑了笑,故意板起脸,道:“你从未如此急切地去见某个人,那个晋阳侯又是那样一个身份尊贵、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之人,难道我不该吃醋”·傅云书反问:“你怎么知道晋阳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寇落苼道:“我猜的,难道不是么”·傅云书笑道:“晋阳侯家与我家乃是世交,我同他也是自幼相识,不过后来出了点事,已有数年未曾相见,骤然听闻他到来的消息,不免有些开心。”
寇落苼道:“你这是在跟我解释”·“嗯·”傅云书笑道:“还吃醋么”·寇落苼拍拍他的肩膀,“你去吧,我先回了。”
说完,转身便走,傅云书看着寇落苼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寇兄”,寇落苼只摆摆手,并没有回头··“大人,”许孟适时迎上来,道:“可不能叫陆侯爷等的时间太久。”
无声地叹了口气,傅云书道:“走,回县衙·”·虽说是发小,但傅云书与陆添多年未见,对方的模样在心里早已模糊不清,乍一相见,傅云书愣了片刻,才躬身行礼,“下官傅云书,见过晋阳侯。”
一双手连忙将他扶住,陆添音色清雅,温声道:“傅大人不必多礼·”傅云书抬起头来,对上一张姿容绝世的脸,陆添冲他轻轻一笑,伸手在傅云书头上抚过,道:“多年未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陆添他爹陆锋,不仅是金科状元、天子门生,还是断案无数的大理寺卿,比青天之名传播更广的,是陆寺卿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拜倒在他老人家的官靴之下,可陆寺卿一概不搭理,娶了自幼定亲、相貌平平的商贾之女,恨得朝中大家闺秀一时垂泪。
眼前的陆添显然将他老爹的这个优点继承得不错,只是眉眼弯弯、眸光闪烁间,便叫傅云书一时心跳加快,低头不敢多看,“侯爷别来无恙·”·陆添道:“说来也要感谢这桩案子,否则傅大人贵人事忙,你我不知何日才能重逢。”
傅云书无奈地笑,道:“陆侯爷真是折煞下官了·”·“不要老是一口一个陆侯爷,多见外,这里既是你的地盘,便还是同以前那样叫我吧。”
陆添笑道··傅云书幼时家教甚严,基本不被允许和其他小孩子玩闹,只有陆添是一个例外,因此他将这个小哥哥视为最珍贵的宝贝,从来粘得死紧,追在屁股后头声声叫着“陆添哥哥”。
如今一晃十数年,再想叫,却不知为何死活开不了口,傅云书僵硬片刻,只得歉疚地笑笑,道:“陆侯爷真是会说笑·”·“叫不出口便算了·”陆添笑笑,一撩袍角在太师椅上坐下,“那咱们就来说说你乐意说的——前段日子,江北府出的那桩案子是怎么回事”·傅云书神情一凛,隐去其中羞于启齿的部分,从头到尾把自己的那段经历说了一遍,“……贾轲之罪,证据确凿,然他旗下爪牙众多,想必尚未全部清理。”
·跟着一块过来的许孟、赵辞疾等人,虽说对县太爷这段经历有所耳闻,但也是一知半解,如今听当事人全盘叙述一遍,甚是心惊,脸色一时五彩缤纷。
“哦傅大人何出此言”陆添眉头紧蹙,“难道剿灭了云间寺和鸳鸯馆,却还是没能将罪犯一网打尽吗”·傅云书犹豫了许久,道:“就在前几日,我县出了这样的一桩事,有一个老叫花子,牵着一只模样奇怪、会写字吟诗的羊来到闹市,说这是东洋异兽,后经调查,那所谓的东洋异兽,其实是一个被强裹上羊皮的可怜小女孩,而那个老叫花子,很有可能,是采生门中的一员。”
陆添愕然道:“采生门”·傅云书道:“那小女孩经过救治,已经清醒,供出除那老叫花子之外,该团伙中还有不少人,受害者多为幼童。
而鸳鸯馆的地下密室中,有不少孩童的断肢·”他再三踌躇,还是没把茗县一事说出,只道:“幸而已将那老叫花子抓捕归案,加以审问,定能将那些可恨的拍花子们一网打尽。”
“哦”陆添“腾”地站起身,“那老叫花子还未曾审问过”·傅云书道:“刚刚才落网,下官还未来得及审问。”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陆添的目光移向许孟,道:“现在就把人提上来吧·”· · ·第97章 采生门(二十)·没一会儿功夫, 两个狱卒就压着老叫花子进来了, 对着他的腘窝就是狠狠一脚,“跪下”老叫花子哆哆嗦嗦地伏地连连叩首, “拜见几位大人”·拍花子向来比贼骨头还招人恨, 此时的老叫花子比起傅云书在长街上看到他那次, 脸上头上多了不少血嗤拉呼的伤口,一头白花花的头发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 想必是被抓到时县中衙役给他的“见面礼”。
观他面貌, 也只不过是一个寻常老头儿,若从身边路过, 绝对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罪犯, 此刻看他模样狼狈, 傅云书也生不出半分同情,只冷冷地看着··眼下公堂之上陆添最大,他不开口谁也不敢出声,便眼睁睁看着那老叫花子一直磕头, 直磕得鲜血淋漓, 陆添才幽幽地道:“堂下所跪何人”·老叫花子这才停了动作,哆嗦着说:“小老儿贱名何长发。”
陆添问:“何长发, 你可知你所犯何罪”·“这……”何长发迟疑地道:“小老儿……小老儿把一个小女孩扮成羊,沿街乞讨, 蒙骗百姓……”·“沿街乞讨蒙骗百姓”傅云书忍无可忍, 拍案而起,怒斥道:“你只是蒙骗百姓吗何长发, 我看你分明是避重就轻说,那个小女孩你是如何拐卖来的,其他同伙现在何处”·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陆添道:“傅大人,稍安勿躁。”
又看向何长发,淡淡地道:“何长发,方才傅大人所问你可听见了还不从实招来”·何长发慌忙地道:“那个小女孩,是小老儿在逃荒路上捡到的,她爹娘不要她了,我……我才想到这个个主意,否则我们两个都得饿死披上羊皮虽然不舒服,但好歹有口饭吃啊至于……至于大人说的什么同伙,小老儿可就听不明白了。”
傅云书冷笑一声,“你这供词,可与那个小女孩所说的相距甚远呐·”·何长发大喊:“许是小老儿有时火气上头,打骂了她几句,她就怀恨在心,意图污蔑小老儿一个小屁孩所言,不足为信啊大人”·陆添对着傅云书道:“那小女孩现在情况如何”·傅云书略微低头,道:“尚未痊愈,不过张口说话无碍。”
陆添一点头,道:“来人,去将那个小女孩带上来·”·前去带人的衙役对着莲子明显温柔了许多,但莲子走进来的时候还是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见了何长发,更是惊叫一声,一头窜到王小柱身后,瑟瑟发抖着不肯出来。
傅云书温声唤道:“莲子,莲子,你过来·”·莲子踌躇着从王小柱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傅云书道:“你看,我把坏人给你抓住了,你不开心吗”·莲子看看傅云书,又看看何长发,犹豫再三,还是轻轻一点头。
陆添道:“你叫莲子对么过来·”·眼见傅云书点了点头,莲子才松开揪着王小柱衣带的手,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几步·陆添指了指堂下跪着的何长发,道:“这个人你认识吗”莲子点了一点头。
陆添又问:“他与你是什么关系”·莲子秀眉紧蹙,显然是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主人。”
“你既说他是你的主人,那么你可是有卖身契在何长发手中”陆添问··莲子两只小手紧张地搅弄着自己的衣袖,“我……我没有卖身契……”·“哦”陆添明知故问:“既然没有卖身契,为何称呼他为主人”·“他……我……”莲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我必须得听他的话,不然……不然他……他就打我……”·陆添看向貌似老实巴交的何长发,“何长发,你可曾打过莲子”·何长发尴尬地笑笑,挠着自己毛发稀疏的脑袋,道:“这……俗话说得好,小孩子不打不成器,有时候她不听话,小老儿也会轻轻拍她那么几下,但这也是为了她以后能出息呀”·傅云书冷笑一声,“颠倒黑白。”
陆添道:“你承认你打过她就好·”又看向莲子,道:“说说,你是怎么与何长发相识的”·莲子道:“我……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们逼着乞讨,很多事,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他们有很多人,今天跟这个出去干活,明天又跟着另一个出去,都是轮着来的·”·何长发呲目欲裂,手脚并用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扑向莲子,“你放屁你他娘的竟然敢卖了老子看以后老子不打死你”一旁侍立的衙役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死死按倒在地。
·陆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继续淡淡地问:“你说的他们,是谁”·莲子被何长发吓了一大跳,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着说:“就是……就是看管我们的那些人。”
陆添问:“拍花子”·莲子浑身一抖,低着脑袋,半晌用力一点头··陆添问:“‘他们’总共有多少人”·莲子说:“原先是有很多很多的,后来出了州府,不知怎的很多人都不见了,到前些日子,我被傅大人救下前,只剩下七个人。”
陆添问:“为什么人数骤减”·莲子拼命摇着头,“我不知道·”·陆添一哂,看着气急败坏的何长发,道:“何长发,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言”·何长发大喊:“大人,小老儿冤枉啊都是这个臭丫头她血口喷人”·“即便她所言有虚,你制‘人羊’当街乞讨一事却是本县亲眼所见,证据确凿。”
一直沉默无言的傅云书忽然开口,道:“你可知你该当何罪”见何长发一脸茫然无知,傅云书面沉如水,冷声道:“制无辜孩童为‘人熊’、‘人羊’获取私利者,一经发现,腰斩示众,全部身家罚与受害人,若有同谋者,一并处置。”
看着何长发骤然惊慌的眼神,傅云书道:“死罪虽难免,但你若供出其他同伙,本县或许可以考虑给你选个别的死法·毕竟,被腰斩之人,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还得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承受许久的煎熬才会咽气。”
顿了顿,又道:“是不得好死,还是死个痛快,全看你自己·”·何长发脸色惨白,双唇剧烈颤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淌下豆大的汗珠··陆添状似不耐地“啧”了一声,道:“傅大人,我看不用点非常手段,这厮是不肯松口了。
你们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刑具没有先轮着给他上一遍,再拿盐水泡了,扔到大太阳底下晒个一年半载的,看他肯不肯招供·”·傅云书不曾应话,只微微皱起了眉。
陆添每说一句,何长发的脸色就青白一分,眼看着这位贵人的手高高抬起,似又要落下,他终于崩溃,以头抢地,哭喊着道:“我招我招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厉声叱问:“说你其他同伙现在何处”·何长发哭喊着道:“他们在金雕山上”·此言一出,顿时满堂哗然。
陆添看了眼满脸不敢置信的傅云书,问:“傅大人,这金雕山是……”·傅云书眉头紧蹙,“禀侯爷,这金雕山乃是……是群鹰寨土匪盘踞之地。”
“哦”陆添惊讶地说:“这么说来,这伙拍花子竟是群鹰寨的手下”·傅云书迟疑着道:“这样定论,未免草率。
群鹰寨中匪徒虽然做恶无数,但下官还未曾听闻他们也做过采生折割的勾当·”·“既然是做恶无数的匪徒,自然做什么坏事都不会让人奇怪·”陆添随意一摆手,淡淡地道:“九合县县尉何在”·一直作围观状的赵辞疾终于出列,躬身行礼,道:“下官在。”
陆添淡声道:“本侯命你带一队人马上到金雕山去,将那几个罪犯全数抓获·”·晋阳侯此话一出,不止赵辞疾面色铁青,连带着许孟也倒抽一口冷气,县衙中除了淡定自若的陆添,众人皆面面相觑,神色诡异。
“怎么”陆添略带点鄙夷地勾了下唇角,“只是叫你去把罪犯抓回来,又不是剿灭山贼,这就怕了”·“侯爷,这金雕山群鹰寨匪众并非如您所想那般……”傅云书正欲为自己手下辩解,赵辞疾忽然开口道:“是,下官自知不敌,所以怕了。”
“你……”陆添想必是从未见过这样直白坦言自己无能为力的,一时竟无言以对··赵辞疾继续坦然地道:“不止是下官一人,放眼整个江北府,若有人不惧群鹰寨土匪之威,哪里还能容忍海东青肆意坐大当然了,晋阳侯不一样,”他忽地话锋一转,“晋阳侯爷并非江北府中人,说不定就有这常人难及的勇气、披荆斩棘的本领,能够只身一人杀上金雕山,活捉海东青,将群鹰寨一干匪徒剿灭干净。
到时候龙颜大悦,全部嘉奖当然归侯爷一人到时候封官加爵事小,更得圣心才是正道·您说是吧,侯爷”·赵辞疾此人一向少言寡语,甚少见他珠帘炮弹似的说这一堆话,还连讽带刺,一声声貌似恭敬的“侯爷”都带着丝嘲讽的意味,惊得傅云书都一时怔愣,不知该如何替他遮掩。
晋阳侯陆添与当今圣上有些不同于君臣的关系,可以简略归纳于两字——暧昧·· · ·第98章 采生门(二十一)·晋阳侯陆添与当今圣上有些不同于君臣的关系, 可以简略归纳于两字——暧昧。
这几缕若有若无的暧昧缭绕于朝堂之上, 众臣隐约可闻可见却不可触及,也只有与知交对坐饮酒时才敢大着舌头叨逼几句, 从来没人敢摆在正面上说——还是当着其中一位当事人的面。
眼瞅着陆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红转紫, 连一向和赵辞疾不大对付的许孟都忍不住替他捏把汗, 暗中撞了下他的胳膊,低声斥道:“你喝多了吗少说几句吧你。”
“好, ”陆添终于回过神来, 冷笑几声,甚至拍了几下手, “很好·”他的目光移向傅云书, 道:“傅大人, 你们九合县,可真是人才辈出哇。
尤其是这位县尉大人,可真叫我……”他眯了眯眼睛,似是在思索措辞, 片刻之后才磨着牙一字一顿地道:“越看越喜欢·”·这已是十分明显的憎恶。
按照一般情况, 为了自己日后的仕途,傅云书须得马不停蹄地将赵辞疾卖了, 顺带安抚一番晋阳侯的情绪·可自上任以来,赵辞疾话虽不多, 活却干得甚得傅云书之心, 今日虽不知他抽哪门子疯,但若要他毫不留情地将人一脚踹开, 傅云书还真心存不忍,犹豫再三,还是叹息道:“赵县尉这些时日为采生门劳累奔波,许是一时头脑不清,若他言语中有得罪侯爷之处,下官在这里替他向侯爷赔罪了。”
·“哟”陆添一挑眉,“看不出来傅大人还挺护短”·傅云书立即起身行礼,“下官不敢。”
陆添沉着脸冷眼睨了他许久,忽然粲然一笑,先前满面- yin -鸷荡然无存,依旧是明朗和煦如春风拂面,他看着傅云书笑道:“这么紧张作甚么,赶紧起来吧。”
傅云书一时吃不准钦差大人是真宽宏大量打算揭过,还是存了心思决心秋后算账,正踌躇言辞间,陆添已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平静地道:“既然县尉大人放言整个江北府都无人敢动金雕山,那么躲在山上的那几个罪犯,又该如何处置”·满堂鸦雀无声。
陆添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傅云书硬着头皮开口,“侯爷……”话还未起头便被陆添一抬手止住,陆添道:“傅大人,本侯要的是一个周密严谨、万无一失的计划,而不是你一时心血来潮夸下的海口。”
他站起身,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又缓缓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傅云书道:“我给你一日的时间,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我要听到能令我满意的计划·”·傅云书起身,行礼道:“是,下官恭送晋阳侯。”
陆添走后许久,整座县衙都陷在一片尴尬的沉寂中·傅云书将自己的手下一一扫视过去,问:“可有谁想得出捉贼之策”·钦差大人不在,铐在众人心头的枷锁也稍有缓解,与县太爷相对熟识的王小柱忍不住嘟哝道:“晋阳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金雕山那种鬼地方,哪里是人能上得去的”·许孟立即呵斥:“放肆钦差大人岂是你能诽议的人上不去,那那些拍花子是怎么上去的难不成他们能给别人披羊皮,还能给自己插上对翅膀不成”·“对,那些拍花子是怎么上去的”傅云书的目光骤然转为- yin -冷,嗖嗖地刺向瘫软在地的何长发,“何长发,从实招来,你的同伙是如何上去的金雕山”·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不知道哇小老儿只听他们说过若事发就趁机躲上金雕山,未曾听他们说过如何上山,我真的不知道小老儿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被他们哄了去替他们办事,可我除了带那小姑娘讨钱以外什么都没干过求大人饶命”何长发一通吱哇儿乱叫,眼泪鼻涕混合着涎水黏糊糊地搭在脸上,看得傅云书一阵反胃,忙不迭地移开视线。
许孟幽幽地道:“大人,这老不死的东西心肠歹毒不说,说话一句真三句假,我看若想让他开口吐真言,非得弄些手段叫他尝一尝才好·”·“许大人说得有理,既然如此,这老东西就交给你料理了。”
傅云书垂下眼帘淡淡地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心着点别弄死·”·许孟一愣,随即应“是”,转身招呼了两个衙役,也不顾何长发痛哭流涕大呼小叫,拖了人就往外走。
待许孟走远,傅云书的目光又挪回自家手下们身上,道:“不要寄希望于何长发,办法还是得自己想·除非是群鹰寨真与采生门勾结,否则他们是用的什么方法,才进得了群鹰寨的大门”·赵辞疾道:“大人,上了金雕山,也并不就意味着进了群鹰寨。”
“哦”傅云书一挑眉,“赵大人此话怎讲”·赵辞疾道:“金雕山何其高阔,群鹰寨匪众数目再多,怕也不能全部巡查到。
那些拍花子只要带足了干粮,往哪处人迹罕至的洞- xue -里一躲,任凭海东青一双鹰眼望得再高再远,怕是也不能看尽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几只小小的老鼠·”·傅云书无奈苦笑,“可老鼠想要藏匿,只需随意找个- yin -暗角落一躲就好,我们想要去抓,却得提着灯笼一点一点地摸索过去,即便群鹰寨与采生门没有联系,想要抓住他们,又谈何容易”说罢,他长叹一口气,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一众捕快衙役行礼告退后皆缓缓散去,半晌过后,傅云书抬头一看,赵辞疾却还留在原地,他疑惑地问:“赵大人,可还有事”·“多谢大人替下官开脱,下官逞一时口舌之力,给大人添麻烦了。”
赵辞疾双膝一弯腾地就给傅云书跪下了,丝毫不含糊·按照他的官位,即便是向傅云书行礼,也只需躬身作揖即可,骤然行此大礼,吓了傅云书一大跳,连忙从椅子上站起,将人扶起来,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赵大人过礼了。
只是……”傅云书眼珠子一转,待人站稳了,慢慢把手松开,负手而立,沉声道:“容我多问一句,赵大人不是这般无礼狂妄之徒,今日为何冲撞晋阳侯”·赵辞疾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看不惯。”
傅云书语调微微上扬,“看不惯”·赵辞疾道:“下官看不惯晋阳侯这样的人·”·傅云书立时就想到,赵辞疾怕是个宁折不弯的卫道士,因着晋阳侯与皇上有这样那样的传闻,所以看他不起。
他又忍不住想到自己,若是自己和寇兄之间的关系有朝一日曝于天光下,这宁折不弯的赵县尉又会怎样晋阳侯的地位比他高出那么多,他都敢当面出言讽刺,自己这个官位只大他一阶的小小县令,只怕一个气血上头,提了刀就来为民除害了。
想到这里,傅云书一颗小心脏忍不住抖了一抖,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见赵辞疾一脸冷然,掩饰地咳嗽了几声,道:“晋阳侯虽面上揭过,但心里多半会记下一笔,为以防万一,你自己领了板子去牢里蹲着,给侯爷看看,等我想出主意,领兵上金雕山时,再提你出来。”
赵辞疾感激地看了眼傅云书,深深躬身道:“多谢大人·”·“行了,你去吧,我也累了·”傅云书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外走,心想着这弱冠一过怎么人也跟着老了好几岁似的,正盘算着等会儿得缠着寇落苼叫他给自己好好按摩按摩,忽然听见身后的赵辞疾叫自己。
于是站定,回头,傅云书没忍住,又是一个哈欠上头,含含糊糊地问:“嗯,还有什么事”·赵辞疾道:“大人,小心陆添·”·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叫傅云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追问,赵辞疾却如脚底抹油的猴子,刺溜一下就跑得没影,任由傅云书在后头大呼小叫也不停一下。
“莫名其妙,你自己才应该多小心他吧……”傅云书小声嘀咕着,往自己府中走去··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园,来到廊下,远远地就看见寇落苼坐在长凳上背靠着柱子,一本书盖在脸上,想来是在打瞌睡。
傅云书心想好哇我在公堂上吃苦受气你却在这里偷懒,忍不住就起了捉弄的心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出食指中指,气势如虹地朝寇落苼的腰眼戳去,未曾想指尖尚未触及衣料,脚下却莫名一软,整个人都斜栽下去,被某人接了个正着。
寇落苼将掌心剩下的石子放回兜里,揭开脸上盖着的书,眼神飘忽着睨向傅云书,说:“让我看看是哪个毛贼如此大胆竟敢暗算与我”寇师爷显然深知演戏当演全套,目光落在傅云书脸上时,眼中极真实地显出惊艳的样子,目光又一瞬变暗,鲜红的舌尖点在嘴角,寇落苼哑声道:“唔,这个小毛贼看起来滋味儿不错,待本寨主想想,该如何惩罚你”· · ·第99章 采生门(二十二)·寇落苼哑声道:“唔, 这个小毛贼看起来滋味儿不错, 待本寨主想想,该如何惩罚你”说着手指抓在傅云书腰上挠痒痒, 傅云书边笑边躲, 说:“寨主, 饶了小的吧。”
两人闹了一会儿,寇落苼松开手, 自己也扶着柱子坐端正了, 看着傅云书,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傅云书撇了撇嘴, 道:“这要看你问的是哪件事了”寇落苼对朝廷大员皇族贵胄这类一向不闻不问, 傅云书自然而然地以为他问的是审问何长发的事, 随口怼了他一句,正要回答,却听寇落苼问:“那个晋阳侯……人怎么样”·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一愣,随即淡淡地道:“自然是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之人, 再多的, 我一介小小七品县令,也不好评价了。”
寇落苼自然听出他话中有话, 轻声问:“怎么了”·真要傅云书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知如何形容,赵辞疾那事儿说起来也是赵辞疾不敬在先, 蹙眉思索了一会儿, 傅云书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就是觉得,他和我记忆中的那个阿添哥哥,差距好大。”
寇落苼道:“从小长到大,人总是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他不说自己是陆添,兴许站在你眼前,你都认不出来了·”·傅云书眯着眼睛试图回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是走在自己前面的阿添哥哥,可无论怎么回忆,眼前始终只有他模糊的背影,徒劳许久终于放弃,笑道:“好像确实如此,我觉得他比小时候貌似好看了许多,看来男大也有十八变。”
这句玩笑话却不知戳中了寇落苼那处- xue -道,他顿时挑起眉,- yin -阳怪气地道:“他好看”·瞟他一眼,傅云书故意道:“是啊,特别耀眼,我都不敢多看。”
“好看你就多看几眼呗,他还能收你钱不成”寇落苼酸溜溜地道··“收钱倒不至于,”傅云书笑盈盈地道:“我只怕晃瞎了眼睛。”
寇落苼问:“那我你就敢多看了”·何止看上一看,”傅云书眼瞅着四下无人,忽然凑近,捧住寇落苼的脸,“我还敢亲上一亲。”
说完,就在寇落苼嘴上“吧唧”留下一个口水印··寇落苼仍板着脸,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道:“就敢亲一下”傅云书毫不客气,凑上去一连亲了十几下,然后食指挑着他的下巴,轻佻地道:“寇寨主,你已落入本县的手掌心,还不束手就擒”·寇落苼十分配合地露出惊慌无助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傅云书道:“求县主招安。”
挑着寇落苼下巴的手转而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傅云书笑道:“寇师爷这戏演得不错,听说春来班没了小春楼之后每况愈下,若由你顶上,定能再创雄风。”
“那我得好好想想该唱哪出戏·”寇落苼眼珠子一转,道:“山大王强抢民女”·傅云书板着脸否决,“有伤风化,不准演。”
寇落苼笑道:“那只有唱九合县令智取金雕山了·”·傅云书一恍,想到何长发的招供,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寇落苼心中一动,问:“浥尘,到底怎么了?”·傅云书垂头丧气地道:“寇兄,我觉得我很没用,我可能这辈子都斗不倒海东青。”
垂眸沉思许久,寇落苼一笑,道:“我若是海东青,倒真愿意被你招安·”·傅云书撩起眼皮子睨他,“那你是吗”·他望见他眼底映出自己清晰的倒影,心神也随那倒影一同摇曳,一句“我是”几乎脱口而出,然而话到最后还是消散得无声无息,寇落苼只发出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
傅云书道:“确然有一件事,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寇落苼张口欲问是何事,远处遥遥地奔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小柱边跑边喊:“傅大人寇先生大事不好了”·傅云书无奈地道:“又有什么事了”·王小柱惊慌地道:“大人,那老叫花子和赵四死了”·这两个人之间实在是毫无关联,以至于傅云书一时以为自己听错,“谁和谁”·刚刚落网的拍花子何长发和移尸一案中伏法入狱的赵宣甫死了。
看守的狱卒送饭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喘着气儿,过了半个时辰再去收碗的时候,听见蹲在另一间牢里的孔伦大喊着“来人呐”,狱卒还当是孔伦大少爷脾气犯了,正想嘲讽几句,却听孔伦急促地喘着粗气喊:“赵四和那个老头儿口吐白沫直蹬腿儿”狱卒匆忙跑过去一看,果然如他所言,关在同一间房里的两个人躺在地上,嘴边沾满了白沫子,只一点与他说的不同,两个人的腿都已一动不动了。
傅云书和寇落苼赶到大牢时,里里外外已围了一圈人,当值的狱卒见了他对准了大腿就扑上来,还未来得及张嘴哭嚎就被寇落苼一脚踹开,傅云书面无表情地冷声说了句“都留在外面”,只带着寇落苼进去了。
有三人先他们一步进了大牢,正是陆添、许孟、赵辞疾··傅云书心烦意乱,见了陆添只胡乱略施一礼,寇落苼更是一眼也没有分给陆添,两人直奔躺在木板上那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倒是陆添在后头幽幽地道:“傅大人,怎么也不介绍一下这位兄台”·傅云书道:“侯爷,他是我的师爷。”
陆添“哦”了一声倒也不再说话,竟也没有追究寇落苼的失礼··掀开白布,即便傅云书自认见惯大风大浪也忍不住小小地“啊”了一声,倒退一步,寇落苼的目光从两具尸体上一扫而过,当即抬手就将白布又盖了回去。
陆添问:“怎么样”·傅云书定了定心神,反问:“侯爷方才有看过这两具尸体吗”·陆添道:“看了两眼,七窍流血面色青紫,模样吓人得很。”
傅云书还等着他的高论,没想到晋阳侯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没了下文,忍不住狐疑地抬头看他·陆添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转开眼去,问:“怎么”·虽只是恍然一眼,傅云书却也看出了不少。
赵四与何长发的嘴巴是张着的,两眼更是突起,七窍皆流紫黑色血,不仅面色青紫,甚至连身上都是黑肿不堪,多半是中毒而死·而陆添出身刑狱世家,先父陆锋更曾是青天之名满天下的大理寺卿,自己的父亲傅峥任刑部尚书时都常去讨教,按理来说,陆添于验尸造诣应更深于他,自己能看得出的,陆添也应当看得出才对。
这么想着,傅云书便问:“不知侯爷对此案有何高见”·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这……”陆添面露怔忪,片刻后才略显恼怒地道:“你是推官还是我是推官草草看了一眼而已,还能看出多少花头”·略略欠身以表歉意,傅云书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正思索着到底是晋阳侯有意考验,还是故意藏拙,又或许是养尊处优太久,将老爹传授的看家本领全部归还了寇落苼忽然又从大牢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只碗,傅云书迷惑地看着他,先前走神,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出去过。
寇落苼将手中的碗放在牢中摆着的一张桌子上,又从袖中取出两双手套及一根银簪,一一摆在桌上,对傅云书道:“县主,我方才观那二人死状,像是中毒而死,就擅自去取了些检验用物过来。”
傅云书冲他微微一笑,暗中瞥了眼陆添,心中生疑,便故意道:“侯爷,下官意欲验尸,侯爷可有意留看”·一听留看验尸,陆添的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故作平静地道:“傅大人既要专心验尸,本侯自然不必打扰。”
说完,抬脚就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侧回身,道:“本侯静候傅大人的消息,何长发虽已招供,仍是本案重要人证,突然暴毙,定是有人从中作祟,还望傅大人尽早查明真相。”
傅云书略略躬身,道:“是·”·送走了这尊大佛,傅云书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许孟、赵辞疾,道:“我与寇先生联手检验,便请二位大人替我书写记录吧。”
许孟、赵辞疾皆道:“是·”·两人整理好装束,戴好手套,对视一眼,寇落苼便上前一步,又一次缓缓将白布揭开,露出两张狰狞惨烈的脸。
傅云书的目光落在赵宣甫脸上,心中微恸,中秋节后,他为显宽厚,曾到狱中来探望服刑的犯人,九合县民风淳朴,大牢里蹲着的人只手可数,有几个都是熟面孔,他给几个人都分了月饼,赵四本躺在稻草上懒洋洋地翘脚,见了他递进来的月饼才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扒拉着栏杆连声问“中秋了今天已经是中秋了吗”在听到傅云书说中秋节是前天时,恨恨地一跺脚大骂“死没良心的中秋了都没个消息”,坐在对面牢房的孔伦一边啃月饼一边往火上浇油,“你家那位怕是已经搂着新欢赏月,早把你忘咯”赵四一时怒极回了句什么,两人一时吵得怒火中烧,隔着两重栏杆一条过道都要作势打起来,傅云书花了好大的力气,又偷偷塞给赵四一封沈珣嘱托送递的信,这才叫两人消停。
那时赵四小心翼翼接过信的模样尚在眼前,未曾想转眼已是生死相隔,肆意张扬的少年郎,此刻已成了死相可怖的尸体··傅云书看着他突出的浑浊的双眼,想到他还有几个月就能出狱了,想到沈珣拖着一条腿来找自己,佯装平静地道:“上山采药摔断了,死不了,那小子见了多半又要嚎,心烦。
总归没多久就能出来,我这回就不去了,未免他出来埋怨我无情无义,还请大人着人替我送封信,跟他说别瞎讲究,好日子总是在后头·”·可是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寇落苼将整块白布全部掀开,露出两人身穿囚服的躯体,也掀动了赵四的衣襟,从里头露出微黄色信封的一角·傅云书捏住那一角,拆开信封,信纸上写的字都微微地泛糊了,像是每个字都被人细细地抚摸过无数遍,赵四本人不修边幅,这张纸,这封信却保存完好,仿佛与沈珣刚送到傅云书手中那时一样。
只敢大略扫一眼,傅云书就将信纸原样叠回塞进了信封放在赵四衣襟里,却仍是看清了沈珣写在最后的一句——·“我总会一直等你·”·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送赵四去火葬场,无更。
 · ·第100章 采生门(二十三)·寇落苼静静地看着他, 等傅云书渐渐回神, 抬起头,便正对上他明亮的眼眸·傅云书深吸一口气, 冲他点了点头, 道:“开始吧。”
寇落苼的目光才两具尸体上缓缓掠过, 道:“两尸眼、口俱开,面青色, 唇紫黑, 口、眼、耳、鼻间有血出·”捏住何长发的一只手送到眼前仔细端详,又轻轻放下, 改拿起赵四的一只手看了许久, 然后道:“指甲青黯。”
将两人身上的囚服都敞开, 露出青紫肿胀的肌肤来,握笔的许孟都有些不忍直视,默默地转了个身·寇落苼道:“遍身黑肿,腹胀, 亦作黑色, 有疱·以上皆为中毒而死之征,县主, 以我之见,应用银钗验过。”
傅云书点点头, “好·”·寇落苼拿起银簪, 在端来的皂角水里揩洗过,然后插入何长发喉中, 用纸密封,以同样的方式也在赵四喉内插了一根银簪。
寇落苼道:“银簪插入需要一定时间后方可取出,各位稍候片刻·”·四个活人便围着两具尸体静静地站着··先前神经紧绷时尚未发觉,如今逐渐平静下来,傅云书鼻尖才察觉到一股难言的恶臭,他面无表情,目光从赵四的脸上扫过,忽然道:“他们因何中的毒,有查过吗”·赵辞疾道:“何长发入狱时间不久,与赵四除了共蹲一间牢之外,也就只有一块儿吃了顿午饭。
我自请二十大板后来到此处,正逢午饭时分,囚犯们的牢饭,还都是我分的·”·傅云书问:“他们两吃过的那两碗饭可都还在”·赵辞疾说:“都还放在原地。”
傅云书跟着赵辞疾来到两人蹲的那间牢房外,牢房内已是一片狼藉,满地稻草杂乱,饭碗跌在地上,一只裂成几瓣,另一只倒留了全尸,菜饭撒了一地,地上沾染着五道血迹,不明显,看着却触目惊心,像是垂死挣扎时用手生生抠出来的。
傅云书看了几眼,忽觉心中不忍,垂下眼帘扭过头去,看了看其他空荡荡的牢房,问:“其他人呢”·赵辞疾道:“未免引起其他犯人的惊慌,下官将他们带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里统一关押起来了。”
点了点头,傅云书道:“这里保持原样不要动,等师爷检验完毕后再作打算·”·话音刚落,另一头便传来寇落苼的声音,道:“县主,有结果了。”
傅云书连忙跑过去,寇落苼正望着他过来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两支银簪——两支原本鲜白的银簪,插入尸体喉中的部分,此刻已变成了青黑色·寇落苼当着几人的面,再将银簪用皂角水揩拭,青黑色依然不褪。
寇落苼道:“赵宣甫、何长发二人,却系是被毒死的,县主·”·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赵辞疾道:“案发之前正逢大牢囚犯用午饭时分,过后不久二人便毒发身亡,那两碗牢饭,甚是可疑,赵某斗胆,请寇先生代为一验。”
寇落苼暗中一瞥傅云书,见傅云书轻轻点了点头,才道:“赵、何二人的牢房在何处还请赵县尉带个路·”·四人又行至那间凌乱的牢房外,寇落苼如法炮制,将银簪未变色的一端插入饭菜中,结果取出一看,也都双双变色了。
一直强作平静的傅云书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砸在牢房的栏杆上,咬着牙道:“我九合县大牢的饮食中,为何会被下了毒赵县丞,今日的牢饭是由谁制作由谁运送的”·赵辞疾道:“禀大人,大牢的饭食一向由专人负责,由当天当值的狱卒负责运送分发。
今日我来之后,狱卒见我身上有伤,便替我去取金疮药,我闲来无事,就替他把饭分了·这饭我今天也吃了,与其他囚犯一样,皆无异样·”·“怎么别人吃了都没事就赵四和何长发被毒死了”傅云书冷冷地道:“既然牢饭有专人负责,那人何在”·赵辞疾默不作声,眼神却有些闪烁。
傅云书道:“怎么……”·“大人,”一直沉默围观的许孟忽然出声,道:“牢饭一直是由下官负责的·”·许孟家离九合县大牢挺近,因九合县库房资金短缺,蹲大狱的犯人们有一段时间每天只有一碗薄薄的稀粥,清汤寡水上飘着几粒米,喝一碗药熬一整天的劳作,苦得犯人们每晚嗷嗷直叫,十分扰民。
许县丞便自告奋勇担了这个责任,每月从库房中拨出几个钱给他,他再叫家中仆人把饭烧好送去大牢·这事傅云书刚来九合县时就知道了,九合县大牢人丁稀少,拨给许孟的钱也不多,即便有油水可捞也不甚可观,傅云书就没管,随手抛之脑后,此时他再提起,傅云书才恍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原本气氛便压抑的大牢此时顿时陷入难言的死寂中··“名义上虽由县丞大人负责,却并非是由县丞大人亲自准备,其中仍有机可乘·”寇落苼忽然道:“敢问许大人,贵府上负责烧牢饭的,是谁”·许孟沉默片刻,道:“是后厨帮忙的婢女,叫小桃子。”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即提审小桃子,还望许大人见谅·”傅云书盯着许孟说··许孟躬身道:“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此事若起于下官家中,下官万死难辞其究。”
点了点头,傅云书眼神与寇落苼对视片刻,寇落苼立时会意,躬身道:“县主,许大人、赵大人皆有不便,不如就由在下去许府提审嫌犯·”·傅云书顺水推舟,道:“也好,你快去快回。”
寇落苼转身朝外走去,即将跨出门外时,忽然停下,缓缓回头望来,深幽的目光便落在傅云书身上·傅云书与他对视,极浅地笑了一下,用嘴型一字一顿地说“去吧”·饭是由许孟家中人准备,经了赵辞疾的手,两个人都有嫌疑。
回忆起在茗县经历的事,傅云书心底忽然响起自己当时说的一句话——“我县衙中,出了女干细·”·偌大的九合县,许多的手下,他如今能全然信任的,竟只有寇落苼一人而已。
寇落苼也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傅云书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身,道:“寇先生此去还要些功夫,我们在这里干站着也不是回事儿,今日当值的狱卒亦有嫌疑,提了,去公堂审问。”
许孟、赵辞疾二人异口同声道:“是·”·走出大牢一问才知道,今日当值的狱卒被晋阳侯提去审问了,王小柱呲牙咧嘴地对傅云书道:“不知道晋阳侯是不是头次看见死人受刺激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个难看,凶神恶煞地拎着人走了,我看那位兄弟怕是凶多吉少。”
“住口不准胡说·”傅云书虽呵斥了王小柱,心中却也是七上八下,验尸一事不知是戳中了陆添哪处死- xue -,叫他连平素的面具都扯了下来,当下不敢犹豫,留了人看守现场不许旁人随意出入,带了其他人立即打道回府。
正如王小柱所言那般,那个狱卒倒了大霉,傅云书刚在县衙府大门前下马,老远地就听见里头传来声声惨叫,他心中“咯噔”一声,也不顾风度仪态,三步并作两步直冲进了县衙中,抬眼就看见那狱卒被按在板凳上挨板子,一个大老爷们,硬是被打得满脸泪花。
“住手”傅云书冲进来,打板子和挨板子的人俱是一怔,行刑的两个衙役立即收了手,恭敬地唤道:“傅大人·”那狱卒一见傅云书,当即委屈得大哭起来,“县太爷”这厮伤得应当不算重,还能从板凳上翻下来,连滚带爬地摸到傅云书身边,牢牢将大腿抱牢,哭喊道:“傅大人,小的冤枉啊陆侯爷一定要小的承认是我下的毒,可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傅云书冷眼睨着高坐明镜高悬牌匾下的陆添,淡淡地道:“陆侯爷,这是怎么一回事”·陆添左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他身为狱卒,当值的时候牢中竟有两个犯人暴毙身亡,自然难辞其咎,傅大人,本侯这是在替你教训手下。”
·“他有失职之处,本县自然不会姑息·”傅云书道:“可他方才所言,侯爷一定要他承认是他下的毒,这作何解释”·“他嫌疑重大,本侯只是例行审问罢了。”
陆添道··傅云书没忍住心底的冷笑,嘴角也跟着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例行审问,还是意图屈打成招”·陆添眼中显出恼怒,他冷声道:“傅云书,你放肆。”
傅云书认怂得倒也爽快,当即拱手,道:“请侯爷见谅,方才是下官失礼了·”·陆添也敛了脸色,咳嗽了一声,道:“傅大人为官时日尚短,不知也是正常。
犯人大多狡诈,不用点手段,往往是不肯从实招来的,本侯这也是为了案子能尽早真相大白·”·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说起案子,下官有一事不明,所以特来请教晋阳侯。”
傅云书道··陆添问:“什么事”·“侯爷先父乃是前大理寺卿陆锋陆大人,于验尸一道造诣想必远高于下官·下官之前在牢中检验两尸,皆为七窍流血、面色青紫,以银簪法验之,断定二人为中毒而死,不知陆侯爷怎么看”傅云书说着,悄然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添的脸。
陆添不假思索地道:“既然傅大人已验过,想必不会有错,七窍流血、面色青紫,这些本侯也看到了,确系中毒之象·”·“既然是中毒,那便是有人投毒所致,我县对于致毒之物一向有管理,入药毒虫、毒鼠药、砒/霜、野葛等等,各家药店每月皆有定量记录在册,不可多进、多售,只要查出是何种毒/药,就能去各家药店查证,锁定嫌犯。”
傅云书说到这里,颇显烦恼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下官学艺不精,无法判定他们所中的是何药物,所以特来请教陆侯爷·”他盯着陆添,缓缓拱手,一字一顿地道:“请晋阳侯,为下官解惑。”
 · ·第101章 采生门(二十四)·不出傅云书所料, 一提验尸相关, 陆添的脸色一时变得古怪,眼神闪烁不定, 如刀子一般在傅云书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傅云书坦然应对, 并暗暗期待陆添暴怒中出些个岔子, 谁知晋阳侯冷眼瞧了他半晌,最终只一笑, 然后开口, 道:“说来惭愧,家父虽曾为大理寺卿, 我却已数年未曾踏足刑狱, 傅大人今日突然问起, 居然不能立时答来,待我回去查阅家父留下的典籍,自会给傅大人一个答复,此事并不急于一时, 倒是有件事, 已令本侯焦心许久。”
傅云书心突突猛跳两下,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那头的陆添幽幽地道:“眼看这太阳就快落山了, 傅大人你的捉贼之计可有着落”·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采生门真与群鹰寨有联系, 几个拍花子此刻正躲在鹰嘴崖上,想要活捉, 就只能带领千军万马强攻金雕山·即便采生门与群鹰寨毫无关联,几个人往山坳坳里一躲容易,想要将他们揪出来却太难。
先前傅云书甚至绝望地想到,怕是只有拎坛酒上山跟海东青拜个把子才能把人抓出来了··但现在才去拜把子的话,显然太迟了··那厢陆添见傅云书吃瘪,眼中的恶意几乎盛不住满溢出来,他唇角弯弯,又问了一遍:“怎么,傅大人如此信心满满的模样,看来是有了十全十美的计策了”·沉默半晌,傅云书哑声道:“会有的。”
“什么”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装的,陆添一挑眉,问:“傅大人方才说的是什么”·暗中磨了磨牙,傅云书道:“十全十美的计策,会有的。”
陆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会有的”顿了顿,道:“也就说,傅大人还是没能想到了”他状似忧愁地叹了口气,“群鹰寨土匪凶悍,傅大人心生畏惧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本侯能理解,却不知那些藏匿匪寨的拍花子能不能理解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九合县中,若再拖沓,待他们跑出了江北府,那可真是四海九州,自此逍遥法外了。
哎,溜便溜了,只可惜那些遭逢毒手的可怜小孩儿,尚不知生死如何·”·傅云书一下子想到了那天躺在屋檐下一动不动的杨叶,藏在袖中的拳头悄然攥紧··陆添道:“想不出来便罢了,近日诸多繁杂事务接踵而至,傅大人也确实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既然如此,傅大人便回到自个儿屋里去静思几日吧。”
这是要罚他面壁思过··“三日·”傅云书忽然道··陆添一愣,“什么”·傅云书抬起头,从容自若地看着陆添,道:“三日之内,我会将那七个嫌犯全部抓捕归案。”
陆添的眸光因惊诧而闪烁,片刻后,又染上嘲讽的笑意,他道:“有干劲是好事,海口却不可轻易夸下·傅大人,万事量力而行·”·“我既许诺,便会守诺,三日已足够。”
傅云书与陆添一瞬不移地对视,“相信对于晋阳侯来说也够了·”·“……自然够了·”陆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那么我们便静候对方佳音。”
“从小长到大,人总是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他不说自己是陆添,兴许站在你眼前,你都认不出来了·”·躺在自己床上,傅云书没来由地想到寇落苼说的这句话。
他对于幼时的阿添哥哥的记忆确实已经很模糊了,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小伙伴,所以留存在心中的印象,始终都是纯真而友善的,未曾想到,十三年一过,曾经儿时的小友已经成了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若人生是一场戏,陆添再次出现在他的戏折子里,却是以一个白脸的角色··这实在是一件叫人难过的事··傅云书此刻却没有时间为此难过,他还得想出上山抓贼的方法并且成功实施,在三日之内。
毫无头绪,小县令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最终长长地哀叹一声“谁能帮我把人到,我嫁给他算了·”·几乎是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熟悉的调侃,“浥尘想得可真远,都已经在盘算嫁给我的事了?”寇落苼毫不见外地推门而入,几步走近,一屁股在傅云书床沿上坐下,道:“想要什么聘礼,跟我讲讲”·“去你的”傅云书此刻却没什么跟他胡闹的心思,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来,轻轻推了他一把,道:“怎么去许孟家抓个小丫鬟去了这么久”·寇落苼道:“顺便又验了个尸。”
一句“那小丫鬟怎么样可疑吗”被傅云书囫囵吞了回去,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寇落苼,半晌才问:“又验了个尸什么意思”·寇落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垂下眼帘,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那个烧饭的小丫鬟她……”傅云书揪着寇落苼衣襟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死了·”寇落苼道:“服毒自尽,用的是砒/霜,剩下的药就藏在她的枕头里。
许家的人带我去找她,结果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傅云书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到了地上,趿了鞋子就往外冲,“带我去看看·”·小桃子的尸体被带回了县衙,停放在一间偏僻的堂中,寇落苼吩咐了不准惊动其他人,一同前往的衙役便没有声张,只静静地守在停尸的堂外,远远地看见有两个人走来,很是警惕地眯了一会儿,待看清是傅云书和寇落苼后,才慌忙迎上来,道:“傅大人,寇先生,你们来了。”
寇落苼一抬下巴指了指堂内,道:“没人来过吧”·“没有,”衙役道:“按您的吩咐,小的一直守在这儿,没跟别人说过。”
“好,那你继续守在这儿,我和县太爷进去看看·”寇落苼道··衙役道:“是·”·推门而入,一阵凉风立即拂来,分明是酷暑盛夏,两人却觉浑身上下一阵刺骨寒意。
寇落苼道:“因这间屋子比其他的房间莫名凉快不少,所以特意将尸体停放在这儿·”·傅云书点了点头,这间房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只有一样东西摆在中央,上头用块白布蒙得严严实实。
傅云书走到这块白布附近,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死人他自幼便是见惯的,一开始害怕,远远看见便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上前,老爹便硬推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谁都有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一天,既是无关之人,生与死,也便与自己无关,用平常心看待即可。
这样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他也就不害怕了··可此时,他站在这间空旷的房间中,仿佛已透过白布的遮掩看到底下那具冰凉僵硬的尸体,忽然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感觉到了害怕。
不是害怕眼前这一具毫无生息的尸体,而是害怕又一条无辜的鲜活的生命悄然逝去··而此时寇落苼走了过来,替他掀开了白布·一个死状与赵四一般,七窍流血、面色青黑的小姑娘就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傅云书的眼前。
傅云书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叹息··寇落苼道:“我已用银簪验过,确系服毒而亡·”·“虽是服毒,她自己却未必知情。”
傅云书道:“寇兄,你方才为何如此笃定地说她是‘服毒自尽’”·“因为不管她是否知情,此案都只能定为畏罪自尽。”
寇落苼幽幽地道··傅云书浑身一颤,“不……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动机要杀牢中囚犯这不合常理·”·“有时候,动机并非必须。
上头可以说她与何长发有私怨,下毒意图谋害连累了赵四,或者是与赵四有旧怨,终于买到了毒/药砒/霜,便迫不及待地下毒杀人,甚至可以说她不慎将毒/药撒入饭中,赵四与何长发是自己倒了血霉……”寇落苼叹息着,眉宇间显出几分倦意,“县主,有时候,真相也并非必须,虚实皆看上位者之心意罢了。”
傅云书哑口无言,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真相如何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窟窿有没有人来顶,既然有了,那么一切到此为止,完满结束··但是他不想这样,他觉得这一汪湖水即便再浑浊,也总有变得清澈见底的那天。
繁杂的思绪便在这一股股浊流间流窜,隐隐似有什么意图挣脱而出,傅云书额头青筋暴起,眸光剧烈颤动,许久许久,直到寇落苼都有些担心地握住他的手,“浥尘……”傅云书忽然大喝一声:“不对”·“……”寇落苼问:“哪里不对”·傅云书急促地喘着粗气,一把拽住寇落苼的胳膊,道:“毒不可能是下在饭菜里的,若是下在饭菜里,九合县大牢里所有的犯人都难逃一死,可是为什么,只死了赵宣甫和何长发两个人”· · ·第102章 采生门(二十五)·寇落苼微蹙眉头, “为什么”·傅云书道:“凶手把毒/药下在了只有他们两个能碰到的地方。”
寇落苼道:“可是他们二人确实是生前服食毒/药导致身亡, 而他们的碗中,也确实都验出了……”·说到此处, 两人俱是一怔, 随即异口同声地道:“碗”·傅云书道:“凶手可能是把毒/药抹在了碗沿上, 也可能是用水将毒/药化开,倒入碗里, 再将饭盖上去。”
“还有一种可能, ”寇落苼忽然道:“凶手在分饭的时候,悄悄将毒/药撒进了饭中·”两人的目光缓缓相对, 寇落苼又道:“因赵四与何长发两人同住一间牢房, 不能确定究竟是谁会用加了毒的那只碗, 所以为保险起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统统下了毒手。”
傅云书眼睫微颤,他深吸一口气, 轻轻地道:“许孟和赵辞疾, 两人皆有重大嫌疑·可是……”他不得其解地皱起眉,“可是我想不明白, 他们为何要杀何长发”·“未必。”
寇落苼道··“嗯”傅云书怔愣地望向寇落苼,“‘未必’是什么意思”·寇落苼勉强提起嘴角干笑了一下, 说:“我只是忽然想到, 万一那个人想杀的其实不是何长发……他想杀的,其实是赵宣甫呢”·傅云书诧异地道:“赵四蹲大牢蹲了这么久, 他们两个若是想杀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再搭上个何长发再说了,赵四与他们能有什么仇怨”·寇落苼无声地笑笑,道:“只是随口胡说……你觉得,是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摇摇头,道:“虽说他们二人嫌疑大,却也并不能肯定就是他们其中一个,兴许这是有人故意来离间我九合,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妄下定论。
此事还需细细探查思索,寇兄,你我千万不能声张·”·“我知道的,”寇落苼抬起手,有些怜惜地拭去傅云书额前渗出的汗水,“我不劝你休息几日,但是至少现在,陪我去吃顿饭,嗯”·傅云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忙活了一天自己连饭都没吃过,肚子为己鸣不平,立即“咕咕”地叫了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连累你也吃不上饭·”·“那你还傻站着,”寇落苼轻轻在傅云书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走·”·这里离饭厅不远,寇落苼却牵着傅云书绕过饭厅,走向厨房。
傅云书连连回头望着饭厅的方向,想象着李婶准备的各色佳肴,口水直咽,“寇兄,为什么去厨房,不去饭厅吃现成的呢”·寇落苼只淡淡地道:“我不放心。”
县中毒杀案频发,县丞县尉身为左膀右臂却有重大嫌疑,他不放心他··虽然周遭乌云密布,傅云书心里却仍是抑制不住地一甜,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两人相握的手紧了一紧。
走进厨房,反手关门,昏暗月光也被关在了门外·寇落苼从袖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厨房里唯一的一盏蜡烛,他用手护着烛光,将烛台轻轻放在傅云书面前的桌子上,昏黄的火焰便将他清秀的脸庞映得温暖而又柔和。
寇落苼道:“你等等,很快就好·”·傅云书“嗯”了一声,托着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想,慢一点也没关系,一直等也没关系。
厨房里存着新鲜的荠菜和猪肉,寇落苼便想着给傅云书做一顿饺子,很快地把馅剁好,又去忙着和面,他习武多年,一双手力气大速度也快,没多久就把面和匀了,一边包饺子,一边问:“你想蒸着吃还是煮着吃”谁知问了两遍没人答应,寇落苼转头看去,才发现小县令已经趴倒在桌子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无奈地笑笑,继续包饺子··傅云书睡得不算安稳,他在做梦··梦里的场景似乎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又似乎是永远也不会真实发生的事··他和寇落苼隐居在一处无人山水间,搭了两间茅草屋,屋前是流水潺潺,屋后是翠竹千重。
他们绕着屋子围了一圈篱笆,篱笆里面圈了鸡鸭鹅,旁晚夕阳落山时,他照常赶了鸭鹅从小河往家走,刚跨进家门就看见寇落苼磨刀霍霍向自家的大肥猪··他叫了他的名字,寇落苼便回过头来,咧嘴笑着,冲他晃了晃手里明亮的菜刀,说:“浥尘,今天包猪肉饺子给你吃!”·他笑得开怀,那猪却满眼惊恐,被紧缚在案板上的肥短四肢拼命挣扎,居然真的被它侥幸挣开,嘶吼着从案板上一跃而下,撒开蹄子就朝外一路狂奔着逃命去了。
寇落苼提刀欲追,却脚下一绊,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大肥猪撞开篱笆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圈养的鸡们顿获自由,纷纷欢乐地跑到外头撒欢去了,鸭鹅们见状也不服管教,四散着跑开,原本静谧祥和的场景顿时乱作一团。
傅云书跑到寇落苼面前,有些担忧,但抑制不住笑意,眉开眼笑地把人扶起来,问:“没事儿吧”·“没事·”寇落苼扶着老腰从地上爬起来,变法术一般从身后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送到傅云书面前,问:“吃吗”·傅云书愣了片刻,才弱弱地道:“吃。”
“想吃还不赶紧睁开眼睛”·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似在天边,又似在耳畔,惊得傅云书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昏黄烛火摇曳,自己眼前这人,可不就是梦里杀猪失败的寇落苼想起寇落苼捉刀杀猪的模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招来寇落苼在自己额前一弹指,问:“笑什么”·傅云书可不敢让他知道,捂着嘴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做了个昏梦罢了。”
他定睛一看,面前竟摆了两大碗饺子,一碗蒸饺,一碗水煮,不由得问:“你怎么还用了两种做法”·“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做了。”
寇落苼把两只碗都推到傅云书面前,“尝尝看,你喜欢蒸的还是煮的”·傅云书笑道:“我要是说我都喜欢,那你以后次次都做两碗给我”·寇落苼佯装嫌弃地撇撇嘴,道:“那可没这个以后了。”
傅云书道:“我都喜欢·”·“我也喜欢·”寇落苼说着,上半身跃过桌面,嘴唇轻轻落在傅云书的嘴唇上··他们交换了一个旖旎而缱绻的亲吻。
亲吻结束后,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寇落苼更是喘息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他心有不甘地伸出手,在傅云书腰际游移,一边隔着衣衫温柔抚摸,一边哑声道:“这回先算你欠的,等事情结束了,我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傅云书满面晕红,却挑衅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点,他道:“有本事你现在就讨·”·话音刚落,他屁股上就挨了一下,寇落苼一本正经地坐下,拿起筷子,道:“吃饭。”
傅云书揉了揉屁股,气鼓鼓地坐下,夹了只饺子囫囵塞进嘴里,一边瞪着寇落苼一边使劲儿咀嚼,仿佛幻想着在啃他的肉··寇落苼状似浑然不知,淡淡地道:“今天吃了晚饭就回去好好睡觉,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好了才有足够的精神去查案。
既然已经知道了毒死赵四和何长发的毒/药是砒/霜,那么就从各家药店开始查起,买砒/霜的人一定不会多,九合县的药铺就那么几家,仔细盘问,说不定能从药店老板的嘴里问出些许线索。
还有赵四的事,要通知沈珣,虽然死相不堪,好歹算是全尸,让他把人带回去,妥善处置吧·”见傅云书张嘴似要反驳,他板着脸抢在前头说:“这事儿我说了算,没得商量,你吃了必须回去休息,否则我就去上吊。”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傅云书一愣,只好埋下头,往嘴里又塞了一只饺子··他其实不是想反驳,他只是忽然想到何长发招供的那伙拍花子藏身金雕山一事,还没有同寇兄讲过。
……如果寇兄知道了,会有什么办法·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傅云书犹豫着说:“寇兄,如果……如果我说,我想去一躺金雕山……你会怎么样”·寇落苼正拿着勺子盛汤,闻言,“当啷”一声,勺子沉入汤底。
他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用筷子把勺子夹了出来,淡淡地问:“为什么突然想去金雕山”·如何寇兄知道了,一定会自己独身上山捉贼吧。
傅云书道:“……采生门和群鹰寨,都已扎根江北数十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我觉得,这两者之间可能有什么关联……我想上山查探一番。”
这一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寇落苼眸光闪烁,看一眼傅云书平静的眼眸,叹了口气,“哪里有这么简单·”·傅云书便有些委屈地扁扁嘴··寇落苼道:“你若真是怀疑,改天我替你走一趟便是。
不必叫旁人同我一道,身手不够,只能是累赘·”顿了顿,又道:“更不要想你和我一起去,我不能让你涉险·”·傅云书颓然地喃喃道:“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让你涉险。”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轻,即便以寇落苼的耳力也听不清,问:“你说什么”·“我说你也赶紧吃完·”傅云书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寇落苼的碗里,然后伸出一只手贴在他温热的脸侧,温声道:“然后回去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的晚餐·· · ·第103章 采生门(二十六)·往常都是寇落苼送傅云书回房, 今夜傅云书却执着地要把寇落苼先送到房门口, 寇寨主不由得受宠若惊,两人又黏在房门口说了半晌的情话, 眼见夜色已深, 寇落苼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道:“你也赶紧回去睡觉。”
“嗯·”傅云书踮起脚尖,在寇落苼嘴角亲了亲, 然后说:“我走了·”·傅云书提着灯独自回到房间, 他心思重重,走到门口时突然从旁边窜出个人影都没察觉, 直到那人直扑到他身上, 小县令才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 盯紧一看,这才松了口气,道:“莲子,你怎么过来了”·莲子做贼似的朝四周看看, 小声道:“寇……寇先生没陪着你吗”·傅云书忽然感到莫名的心虚, 他干笑两声,道:“都这么晚了, 他当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莲子点点头,扒拉着傅云书的胳膊踮起脚, 像是要对他说些什么悄悄话, 傅云书贴心地弯下腰,莲子便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傅云书瞳孔瞬时收缩, 一把死死抓住莲子的手腕,“你说的是真的”·莲子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浑身一缩,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腕,未果,可怜巴巴地说:“你抓得我好痛。”
傅云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略松了些力道,面色却仍是严肃得吓人,他扯了莲子径直走进自己房里,栓好房门,回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莲子,道:“你方才说,你知道他们在金雕山上的具体位置,是真的”·莲子点点头,说:“他们带我去过那里。”
傅云书问:“他们为何会带你去金雕山”·莲子道:“那也是蛮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江北的风声也查得很紧,我们中有一个小孩儿被制成人熊拉到街上去赚钱,结果被官府盯上了,他们就带着我们跑到一座山上躲了一段时间,说是避避风头。”
傅云书蹙眉沉思片刻,问:“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金雕山”·“我猜的·”莲子说:“他们带着我们从一条很隐蔽的小路上山,走了没多久就不再继续往上走了,说是上面有厉害的土匪,撞上就完蛋了。”
她睁圆了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傅云书,道:“今天听王小柱哥哥说起他们藏的地方有土匪,所以你们不敢随意上山,我就想到了这事儿,云书哥哥,你说我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是金雕山吗”·傅云书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敢肯定,既然你说是几年前的事,兴许指的是另一座山头的土匪也不一定,但……”·但这个可能- xing -很小。
江北府曾匪患猖獗,自群鹰寨日益壮大后,其他匪寨或被吞并或销声匿迹,还有被官府招安、剿灭了不少,从十年前起,江北便只能听到群鹰寨的声音了··细细思索着莲子说的话,傅云书眼睛忽然一亮,连忙问:“莲子,你方才说,在山上走了没多久就不走了”·莲子像是不能肯定,半晌才犹豫着点点头,道:“应该吧,小时候经常被他们赶着要跑很多的路,但那次上山,确实没有走很久就停了下来,应该不会走出很远。”
傅云书忍不住有些欣喜,“也就是说,采生门至少和群鹰寨并非同伙,他们也只是挑了一个地方藏身而已,既然如此,我们便还有机会”他一把握住莲子瘦弱的肩膀,激动地问:“莲子,你还记得你们之前是藏在哪个位置的吗”·“这……”莲子为难地道:“已经过去太久,我又没去过那山上其他的地方,要说具体的地点,还真讲不出来……”对上傅云书失望的眼神,她又忙道:“不过若是能带我去金雕山,兴许摸索着就能找到”·“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先带着你上山摸清他们具体藏身的地点,再多带些人马悄然上山,趁着土匪发现之前迅速将人捉拿归案……”傅云书喃喃地道:“只是去探路的时候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走漏了风声,采生门那帮人跑了,可就再难抓到了……此去金雕山千难万险,该让谁去呢”·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莲子立即道:“当然是寇先生呐他武功那么高,又和云书哥哥你关系最好”·傅云书心里一动,对上莲子清澈的目光,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他自然知道寇落苼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可是啊……·傅云书无声地叹了口气,暗暗道:可是我又怎能亲手将你送入险境·打定了主意,傅云书又抬起头来,看着莲子,郑重地道:“莲子,答应我,今晚你我之间的对话,绝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
莲子迷惑地问:“为什么啊你不打算告诉寇先生吗”·“……”傅云书只道:“我自有我的打算。”
·“那……”莲子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还去金雕山吗”·“去,一定要去·”傅云书斩钉截铁地道:“事不宜迟,未免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出发。”
说着就拽起莲子的胳膊朝外走去··“什……什么”莲子被带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慌忙扒拉住他的胳膊,不敢置信地瞪着雄赳赳气昂昂、一脸干劲儿十足的傅云书,“我跟你”·“放心,”傅云书板着脸严肃地摸了摸莲子的头,“我会保护好你。”
何长发与莲子出来已有数日,久未回归,刁滑似鬼的拍花子必会起疑,若再拖延,只怕他们会抛下外出未归的同伙顾自逃跑,他自己在陆添面前丢脸事小,任由一群坏事做尽的歹徒逍遥法外事大,且眼下已是深夜,群鹰寨匪众多半已入睡,兵贵神速,他带着莲子悄悄地去,摸清了拍花子们的藏身地便立即回来,不会惊扰到任何人,不会出事。
傅云书心里其实也如十五个吊桶打水那般七上八下,但心中主意已定,他便容不得自己踌躇犹豫,带着莲子悄悄地去了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就从府衙后门出去,和莲子两人一骑直奔金雕山而去。
通往金雕山的那座县城门常年有守卫把守,今夜轮值的两个守卫正睡得昏天黑地之际被傅云书狂放的敲门声砸醒,其中一个骂骂咧咧推开小木屋的门,正想将这不识好歹扰人清梦的家伙好好教训一顿,定睛一看,满腔睡意顿时散了个清醒,还当是县令大人一时心血来潮查岗来了,顿时哭丧着脸一边行礼,一边心里哀嚎着这个月的俸禄不知道又要扣多少。
傅云书心中虽然不满他们如此懈怠,但此刻事态紧急,他也无暇多管,只道:“把城门打开,我要出城·”末了又匆匆补了一句,“不许多问,也不许多讲”·守卫乖乖地闭了嘴,拿出钥匙将城门旁边一扇刚容一马通过的小门打开,眼见傅云书骑上马就要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大人,这门……还给你留着吗”·傅云书一夹马肚子,疾驰而去,声音随风幽幽传来,“留着。”
他骑着马劈开浓稠夜色,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空无一物,只有远处显出重峦叠嶂的山峰的轮廓·莲子两只手紧紧地揪在他身后,弱弱地道:“好像……好像到了……”·“吁。”
傅云书勒马停下,他喘了几口气,问:“你确定当初是从这儿上山的吗”·莲子有些犹豫地道:“太黑了,我有点看不清·”·傅云书朝四周仔细打量许久,确定无人隐藏偷窥,便翻身下马,然后把莲子也抱了下来,道:“那就走近看看。”
两人走到山脚下,莲子一边摸索着嘴里一边嘟哝着什么,傅云书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燃,将小小的火苗凑到她眼前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同时问:“你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呢”·莲子说:“我是说,我记得我们当年上山的时候是有一条小路来着,藏在草丛里,不大看得出来,若是找到了,便能确定是这个地方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惊呼了一声,声音不大,在这寂静夜空里却还是显得无比响亮,傅云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乱叫唤什么”·莲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她把傅云书的手扒拉开,小声欣喜地道:“我找到了”她牵着傅云书的手,拨开重重灌木枝叶,露出地下的光秃的地皮。
傅云书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相比起莲子的激动,他反倒有些迟疑,道:“这里有这样一条小路,过了这么久也未被草木完全覆盖,说明此路也有人走动……群鹰寨里的土匪会不会知道有这条路的存在”·莲子道:“说不定就是因为那帮拍花子刚走过的关系啊再说了,土匪即便知道又如何,咱们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吗”·“来都来了”四个字如四块板砖重重拍在傅云书心头,他硬着头皮,握住莲子的手,道:“从现在开始,务必万事小心,若有不测,不要管我,你马上跑回去,骑着我的马去县衙叫人。”
莲子晃了晃他的手,天真地道:“我们小心一点儿,不会出事的·”·傅云书笑着拍了拍莲子的脑袋,“借你吉言·”·寇落苼蓦地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清晰地听见耳边传来敲门声。
他披衣起身,顺手将佩刀从枕下抽出,立在门侧,低声问:“如此深更半夜,是何人来访”·门外那人道:“寇先生,是我·”·竟是许孟的声音。
寇落苼心中虽狐疑,却还是将刀藏到身后,拉开门,果然见到许孟站在门前不远处,他本就气色不好,今夜不知为何一张容长脸更显苍白,幽幽立在一片暗色中,像一抹游魂。
寇落苼对许孟此人无甚好感,此刻傅云书不在,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冷冷地道:“你来干嘛”·许孟道:“我有急事要同傅大人讲,方才便去他房间找他。”
听见他去找傅云书,寇落苼抑制不住地眼神一暗,依旧是睒着双冷眼看着他··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许孟道:“可是我发现傅大人并不在自己房中。”
说着,他口角浮起一个似有深意的微笑,眼神若有所指地在寇落苼身后那扇门里扫过,道:“便想着来寇先生您这儿找找·”·寇落苼脸色骤变,“他不在自己房中”·“怎么”许孟观他面色,也不由得皱起眉,“难道傅大人也不在你这儿”·先前沉浸在噩梦中的不适感卷土重来,寇落苼胸口莫名发闷,暗道一声不妙,也懒得再和许孟多废话,直奔傅云书的房间。
他们二人的住所离得本就不远,寇落苼人高腿长,跑起来几乎是几步就窜到了傅云书房间门口,径直推门而入,屋子里黑咕隆咚一片,毫无生息·寇落苼不死心地点燃蜡烛,将房间各个角落都转了一遍,终于确认,傅云书确实不在。
许孟慢悠悠地跟了上来,哑声道:“寇先生,我说了,傅大人确实不在自己房内,我这才来找你,你可知傅大人现在何处”·寇落苼转身,一把揪住许孟的衣领,他比许孟高出许多,几乎将他提得整个人离地,许孟慌乱地用脚垫着地,反抓住寇落苼的手,怒视着他喝道:“你做什么”·“问我做什么”寇落苼冷笑,“我还想问你三更半夜的来找县主做什么呢”·“我是来找傅大人商讨对策的”许孟不甘示弱地瞪着寇落苼,“他与晋阳侯定下三日之约,说是三日之内定将藏身金雕山上的拍花子们一网打尽,可上金雕山抓人谈何容易我辗转反侧,按捺不住,这才来找傅大人商量”·“你说什么”寇落苼愕然地道:“藏身金雕山上的拍花子们”·“那老叫花子何长发招供,说其余的几个拍花子带着那几个小孩儿躲在金雕山上,”许孟狐疑地上下扫视着寇落苼,“怎么傅大人没跟你讲吗”·寇落苼一把将许孟狠狠推开,喝道:“他们不可能在金雕山上”·许孟体弱,被寇落苼推得连连倒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咬牙瞪着寇落苼,终于忍不住道:“放肆寇落苼你以为你是谁仗着受傅大人的宠爱便可以无法无天了吗”·寇落苼一颗心突突直跳,脑中也嗡鸣不止,他直觉傅云书是独自去了金雕山,一时心乱如麻,许孟的怒喝全没听进耳朵里,转身朝着马厩跑去,仔细一看,果然少了傅云书那匹马。
糟了·他治理下的群鹰寨底细究竟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傅云书若是以为趁着深更半夜就能绕过寨中耳目捉到嫌犯,就大错特错了群鹰寨中除了鸽虎、青燕子等少数几个亲近的弟兄,其余人都不知道他的计划,也不认识傅云书,他贸然闯入,若被发现,只会被当做入侵者,被抓去审问还算是好的,最令寇落苼害怕的是,傅云书会因反抗而被自己手下……无情抹杀。
寇落苼一咬牙,牵了马急匆匆出府一路朝金雕山追去··许孟幽幽地飘到门口,目送着寇落苼如风一般迅速消散在夜色中··寇落苼赶到城门时,发现小门竟然开着,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守城的守卫担心傅云书会随时回来,不敢再偷懒,握着长/枪兢兢业业地守在门边,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传来,哆嗦着举起长/枪相对,道:“什……什么人深夜至此”·寇落苼一掌拍开守卫怼过来的枪头,问道:“县令大人可曾从此处过”·守卫不太认得这位师爷,但也隐约记得这位是县太爷身边的熟面孔,不敢怠慢,连忙收了枪,道:“是是是,已走了有好一会儿呢,县太爷还特意嘱咐了我给他留着门。”
话音未落,这位面熟的大人便如来时那般匆匆地消失在视线中,唯余马蹄撂起的满面尘土··站在另一边的守卫被冻得直跺脚,边冲自己的手直哈气,边说:“诶,我咋觉得咱们县衙里要出大事呢”·山路艰险,夜色深沉,傅云书带着个行走不便的小姑娘,在羊肠小道上小心摸索许久,终于也有些疲倦了,小声问:“莲子,你还有印象吗他们到底是不是藏在这附近”·莲子板着一张小脸,肯定地道:“就在这儿不远了我晓得他们的,一个个都懒得很,这会儿肯定睡得跟几头死猪一样,咱们小心一点,出不了事”·傅云书心中的退堂鼓打得“哐哐”作响,他几番踌躇,有好几次“我们回去吧”这句话都到嘴边了,还是被咽了下去。
他想到那条断臂,想到那几个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孩子,想到躺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杨叶··傅云书最终还是道:“那你小心一点,别把他们吵醒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道:“不用担心,咱们一直醒着·”·傅云书被吓得浑身一颤,险些直接跌下山路去,他强撑着,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无耻狗贼数年来略卖无辜孩提,残害人命,丧尽天良,我今日特来将你们捉拿归案,还不束手就擒”·那个尖细的声音古怪地笑了一下,似是对身旁的另一人道:“诶,怎么咱们头上的罪名又多了一个老子怎么不记得老子什么时候卖过小娃娃”·另一个声音略显低沉,不屑地道:“他们这些自诩正义之辈都这样,随意给人安插罪名,哪儿用的着证据今天说你卖小孩,明天就能空口白话说你强迫他的八十老娘,寨主说了,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傅云书一时热血上头,紧握住莲子的手怒骂道:“你们这群拍花子坏事做尽,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云间寺、鸳鸯馆皆是你们的罪证竟然还敢说自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左丘明都要被你们气得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什么拍花子别擅自给老子更改职业,老子是群鹰寨中人”话音落下,四周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傅云书定睛一看,竟是无数支火把环绕在自己周围——他是什么时候被包围的傅云书脸色一片惨淡,他竟毫无察觉。
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握紧了莲子的手,又松开,傅云书用极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一会儿我会挡下他们,你赶紧趁机逃跑·”·握在掌心的莲子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小声地呜咽道:“云书哥哥……”·傅云书还当她不肯走,低喝道:“你先前明明答应了我的要听话”·莲子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傅云书深吸一口气,道:“怎么了难道海东青养的是一群缩头乌龟连个面都不敢露”他冷嗤一声,嘲讽地笑道:“还群鹰寨呢,我看改个名儿,叫群龟寨吧。”
众匪确认了连他算上那个小鬼头只有两人后,纷纷从石后树间现出身来,先前那个声音尖细的人身形却甚是高大,将傅云书上下打量一通后,下了定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带了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竟敢上我金雕山,还出言不逊,你其实是来送死的吧。”
傅云书默数了一下,一共十五个土匪,没有熟面孔,也就是说还有不少人未曾露面·他心里暗暗苦笑,还真应了那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他道:“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送你去死的。”
“妈的你既然想死,那老子便成全你”那人果然勃然大怒,举起大刀就朝傅云书当头砍去··傅云书也抽出了怀中藏的匕首。
他已经算好,这个人站的地方守着的人是最少的,算上他只有三个,刀砍到他身上时,他也有把握将自己的匕首在他身上留一个窟窿,到时候他们必然慌乱,莲子就有机会逃出去。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傅云书忽然想到他初来上任那日,也是遭遇了土匪,也是妄图用这把匕首以命相搏,最后却被一位青衫磊落的公子救下··如果能再见他一眼就好了。
傅云书闭上眼睛,劈头落下的刀锋挟起风,拂起他散乱的鬓发··“住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千钧一发之际,寇落苼终于赶到,弹出一枚石子,击飞了手下手里无情的砍刀。
这一招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甚至连头也抬不起,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在场的众匪盯着他愣了一会儿,随即纷纷欣喜地唤道:“寨主,您怎么来了”·傅云书耳边嗡地一声,他听见了也听清了土匪们的话,脑子却和裹了浆糊似的一时转不过来。
他脸上仍旧洋溢着极喜悦的笑意,甚至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激动··但是却有苦涩的、炽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傅云书伸手胡乱抹去脸上这碍事的泪水,怔怔地望着终于抬起头来,眼底一片猩红的寇落苼。
傅云书笑着,道:“寨……主”·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这章码出来了,断更这么多天略感羞愧,幸好这一章比较粗长,聊以弥补。
祝各位小仙女节日快乐··以及恭喜老寇,终于掉马,来人呐,放哀乐~· · ·第104章 采生门(二十七)·傅云书笑问:“寇兄, 这是怎么回事”·寇落苼双唇颤抖, 喉咙却仿佛瞬时沙哑,任他竭力挣扎, 也发不出哪怕一个字音, 他只觉自己一双眼睛既是酸涩又是疼痛, 眼前的傅云书也逐渐模糊,慢慢地, 就再也看不清了。
长久的寂静中, 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有一个土匪终于忍不住问:“寨主,你们认识啊”·声音挣脱无形枷锁的束缚, 寇落苼怒道:“闭嘴”·“朝雨, ”站在一片火光掩映下的傅云书仍旧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极为迷惑那般,温声问:“他们为什么叫你寨主”·“我……”寇落苼哑口无言。
傅云书看着他,眼底依旧是无限的深情, 他道:“你说话啊·”少年原本清亮的嗓音忽然沙哑, 他几乎哽咽着道:“你说什么我都信·”·随便找个借口就好,再敷衍也好, 再搪塞也罢,他都相信。
寇落苼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傅云书面前, 抬手温柔地抚上傅云书的脸颊, 傅云书也没有推拒,只是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寇落苼道:“他们之所以叫我寨主, 是因为我确实是群鹰寨的寨主,我的真名也不叫寇落苼,而是……”·傅云书微微地挑眉,“海东青”·寇落苼沉默着,没有否认。
“哈哈哈哈……”傅云书忽然笑了,他随手拂开寇落苼抚在自己的脸上的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寇落苼道:“浥尘……”·傅云书单手撑着腰勉强直起身来,另一手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然后手探入怀中,握住了先前那柄匕首,寇落苼一动也没有动,像是没有看见那柄匕首冷冽的锋刃那样,仍旧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傅云书忽然道:“海东青,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不会不知道我来九合县,究竟所为何事吧”说着,他缓缓将匕首从刀鞘中抽出··众匪顿时色变,纷纷抽刀意图上来保护,“寨主小心”·寇落苼抬手止住众匪的动作,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的音量,哑声道:“我之前说过,若我是海东青,便愿意被你招安……”傅云书神色冷然,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寇落苼继续道:“这句话,以前是真心的,现在也是,以后也依然是真心的·”·“以后”傅云书嘲讽地扯了下嘴角,“那可没这个以后了。”
他的匕首已全然出鞘··寇落苼眸光闪烁,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此时此刻,他甚至想,如果受了一刀,能让浥尘消气,倒也值得。·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匕首入肉,点点温热的血飞溅到寇落苼的脸上,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未曾传来,寇落苼惊诧地睁开眼睛,看见那柄匕首正插在傅云书胸膛上,而傅云书的手,正握在匕首的刀柄上。
他失声惊呼,“浥尘!”·傅云书竭力忍耐,却还是有咽不下去的鲜血顺着嘴角淌落,因剧烈的疼痛,他额角青筋都暴起,傅云书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这一刀,是罚我身为九合县令,却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寇落苼惊慌失措,颤抖地握住傅云书冰凉的手,“浥尘……”·傅云书道:“滚·”·寇落苼怔怔地松开手,看着傅云书在莲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远。
直到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虚浮的脚步,正要跟上,前边忽然伸出一条胳膊,将他拦住··青燕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抬手挡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道:“寨主,你要去哪儿”·寇落苼随意扫他一眼,“你怎么来了”说着绕开他就要继续跟上去。
青燕子又执着地挡了上来,“你们这儿动静闹得这么大,都快把整座寨子给吵醒了,我当然要过来看看·”·寇落苼懒得理他,直接把人推开就要追上去,青燕子急得在后头大喊:“陆添”·寇落苼蓦地僵住不动。
青燕子道:“你还记得你去九合县衙是为了什么吗”·静默片刻,寇落苼哑声道:“怎么可能不记得”·长长地叹了口气,青燕子道:“你还记得就好。
采生门遭受重创,幕后黑手渐露水面,连晋阳侯都亲临此地,搅得九合浑水一片,却正是我们摸鱼的绝佳时机……当年那条漏网之鱼,你可有眉目了”·寇落苼低声道:“我已知晓他是谁。”
“那便不枉你往九合走这一遭·”青燕子行至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寨主,此乃非常之时,不要辜负了老寨主和陆伯父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寇落苼失魂落魄地道:“可是他受伤了,我想送送他·”·青燕子眸光微动,最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收回手,道:“那你早些回来。”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青燕子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正不知该说些什么,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怪里怪气地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诗句分明深情动人,从这人的嘴里念出来却激得青燕子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他转过头,嫌弃地道:“鸽虎,你怎么来了”·鸽虎没有回答,只道:“哎,今晚怎么就不是我巡夜呢要是换我来巡夜,寨主和小县令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青燕子淡淡地道:“迟早的事·”·傅云书在莲子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了马,却没有力气策马疾驰,只无力地伏在马背上一步一步地走·莲子在前头牵着马,担忧地一步三回头,问:“云书哥哥,你没事吧”·傅云书吃力地摇了摇头,“我自己扎的刀子,我心里有数,死不了。”
虽然痛彻心扉,但他傅云书还不至于做出因情伤而自裁的事··莲子像是松了口气,却仍是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傅云书还当她是怕土匪追上来,便轻声安慰道:“别怕,土匪……他们应该不会追过来了……”·莲子摇摇头,小声说:“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傅云书一愣,随即缓缓回过头去·官道宽敞,虽夜色深深,却仍能隐约望见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始终跟在自己身后··隐忍许久才稍感麻木的伤口又泛起鲜活的痛苦,傅云书闷哼一声,强迫自己转回头,哑声道:“不用管他。”
金雕山距离九合县城不远,虽步履缓慢,傅云书也终于回到城下,那扇小门果然还给自己留着,他刚骑马走进门,那两个守卫便欢天喜地地迎上来,见了傅云书胸口插的那柄匕首,又顿时色变,失声惊呼:“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暂时还不碍事,”傅云书无力地摆摆手,“你们现在立刻去一个人到菩提镇上,把沈珣大夫请到本县府上。”
“是”一个守卫应了一声,牵了马匆忙出发了··傅云书又对另一个守卫说:“你当做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守在这里便是。”
他说完便要走,却听见那守卫在后头弱弱地唤道:“大……大人……”·傅云书回头,问:“怎么”·那守卫问:“先前有位公子匆匆忙忙地出城寻你去了,这门……这门还给他留着吗”·傅云书一时默然,片刻后才轻轻转回头,道:“不必留着。”
寇落苼便眼睁睁看着那扇小门缓缓关闭,彻底挡住了他望向傅云书的目光··他怔愣着在高大的城墙下站了许久,忽地苦笑了笑,终于转身离去··离城门最近的是邵大夫家的医馆。
傅云书终于晃晃悠悠到了医馆门口时,已虚弱得连爬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莲子冲上去大力拍门,喊道:“有人吗有没有人救命啊”·“吱嘎”一声,睡眼惺忪的小药童拉开一道门缝,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焦急的莲子,含糊地道:“我家先生早就睡了,有什么毛病,明天来看”小药童说着就要把门带上,莲子慌忙扑上去一把将门掰住,大喊道:“那你马上把你家先生叫起来再不给他治伤,他就要死了我家哥哥是九合县令,他要是出了事儿,你个小屁孩可担待不起”·小药童刚想回嘴“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屁孩”,脑子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县……县令”满腔睡意顿时消散了个干净,小药童睁大了眼睛朝莲子身后望去,却只看见一个人无力地伏在马背上,看起来确实虚弱得不行的样子。
虽然心中疑虑尚存,但人命关天,他也不敢耽误,忙开了门让人进来,然后忙不迭地去叫邵大夫了··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邵大夫胡乱披了衣服,连鞋子也没有穿就赤着脚跑出来,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傅云书,顿时大惊失色,匆忙扑到傅云书身侧,这才注意到他胸口插的那柄匕首,失声惊呼:“大人是哪个恶贼如此大胆,竟敢对您下手”·傅云书原本已是本昏半醒,经邵大夫这一吼唤回了些许神志,涣散的眼神望向他,虚弱地笑了笑,道:“邵大夫,你的药不管用啊……”· · ·第105章 采生门(二十八)·邵大夫此刻哪里还反应得过来药不药的事, 只当傅云书是重伤之下神志也混沌了, 一边胡乱答应着,一边命小药童拿来剪刀, 将傅云书胸口处的衣服“嗤嗤”剪开, 轻轻按了下插着匕首的伤口处, 便有血水不住地往外冒,大为皱眉, 但又隐隐松了口气, 道:“幸好没有刺中要害,只是这伤口略深, 不将匕首拔出来, 这血怕是不能轻易止住, 傅大人……傅大人”邵大夫一连唤了好几声傅云书都没反应,再一看,他双眼紧闭,已经陷入昏迷。
邵大夫暗叹一声得罪了, 对小药童和莲子说:“你们两个, 一左一右,把他给我按住了”·神思混沌间, 傅云书恍惚又觉自己回到了与寇落苼一起隐居的小茅屋,只是这次, 原本清秀的山水却仿佛风吹霜打过一般显出一种- yin -沉的衰败, 屋前小河干涸,屋后竹林枯萎, 养在院中的鸡鸭鹅也不知去向,他慌乱地寻找寇落苼,却怎么找也不见人影,心急如焚时,却听见耳边幽幽地传来一句,“浥尘,我走了。”·傅云书猛然抬头,却见寇落苼站在远处,身形飘忽不定,像是随时就要随风而去一般,他拔腿欲追,脚步却像是被黏在原地一般,任他竭力挣扎也挪不动丝毫。
而那头的寇落苼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渐渐消失不见··傅云书绝望地大声呼唤:“朝雨你别走朝雨”·往日都是小药童值守,今夜却换做邵大夫亲自为傅云书守夜,老头儿年岁也大了,裹着毯子在床旁的椅子上坐了半来个时辰,上下眼皮子便直打架,睡意正浓间,忽然听见傅云书嘴里念念有词,他一个激灵,忙小心翼翼地附身上前,道:“傅大人,您有何吩咐”·傅云书毫无意识,只虚弱地一声声唤着“朝雨、朝雨”。
不知这名唤朝雨的是哪家姑娘·邵大夫暗叹,能惹得傅大人痴心如此,也算不枉此生··于梦境沉浮许久,傅云书终于轰然挣脱,蓦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光正盛,刺入眼中,他又立即紧紧闭上眼,神志一清醒,伤口引来的剧痛瞬时传遍四肢百骸,傅云书忍不住闷哼一声。
一直守在旁边的邵大夫立时察觉到了,欣喜地道:“傅大人,傅大人你醒了吗”·傅云书睁开一道眼缝,弱弱地道:“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若是县令大人被治死在自己手里,那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因自己见死不救而亡,那就更是罪无可恕,因此这一整晚邵大夫都是提心吊胆,生怕眼前这虚弱的少年郎一口气咽下去再喘不上来,好在终于是熬过来了。
邵大夫道:“这最危险的一晚已经算是熬过去了,若无意外,此后应当也无大碍,只是还需好好调理,不得随意走动,还应稳定情绪,切莫大悲大喜·”·傅云书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只怕世事无常,悲喜不由人。”
邵大夫也不知听没听清这句话,只道:“我已派人去县衙通知,想必一会儿有人来接您了·”·“你把我的事通知给衙门里头了”傅云书愕然。
邵大夫见傅云书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这有何不妥吗”·“罢了,”傅云书颓然道:“这样的伤,反正也是瞒不住的。”
邵大夫还当他是少年人心- xing -,觉得被人所伤有点丢脸,又不想让衙门里的人担心,便宽慰道:“大人,您这伤势需好生休养,自然该叫人伺候着,可不能马虎。
正所谓马有失前蹄,一时不察被人所伤,那也没什么,叫人把那恶贼抓来,大刑伺候一番,给您出口气便是·”邵大夫自觉这一番话说得很是体贴,此番又立下救县太爷一命的大功劳,从此以后在九合的地位说不定就水涨船高,心里一时美滋滋,便未察觉傅云书只无动于衷地“嗯”了一声。
静默片刻,傅云书忽然问:“邵大夫,你可还记得,我之前找过你配了治断袖的药”·“记得,”邵大夫连连点头,眼珠子转了转,试探地问:“是寇先生又吃完了,不好意思亲自登门,便托您顺道来问一问”·听他提到寇落苼,傅云书胸前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他咧了咧嘴,道:“我想问问您这儿还有没有类似的药。”
邵大夫一头雾水,“类似的药”·傅云书抬起无力的手,虚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若为情所困,可有一解相思愁苦之药”·“这……”邵大夫为难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味忘情水,旁人伸不得援手,须得自己勘破。”
说着,他想起傅云书昏迷时反复念的那个名字,很是同情地叹了口气,“其实两人若是两情相悦,又有什么误会解不开呢大人若是真的无法忘怀,不如和朝雨姑娘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若能解开心结,岂不皆大欢喜”·“什么”傅云书原本只是漫不经心、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忽然听到他提到那个名字,浑身俱是一震,眼神如同由死转活一般,怔怔地看着邵大夫,“你方才说……什么姑娘”·邵大夫一时心直口快说漏了嘴,以为傅云书心事被戳破,恼羞成怒,忙不迭心虚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大人昏迷中一直在念一个名字,老朽……老朽便以为……以为是傅大人难以忘怀的心上人……”·强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我念的是一个什么名字”傅云书定定地看着邵大夫道。
邵大夫硬着头皮道:“朝雨·”·“哈·”傅云书忽然笑了一声,双手无力地捂住脸,沙哑绝望的声音漏过指缝,一声声念着,“朝雨……朝雨……”·邵大夫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大人……”·“你出去吧。”
傅云书双手仍旧捂着脸,声音里是浓重得无法遮掩的疲倦,“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邵大夫麻溜地出去了,还不忘给傅云书带上门··确认身边再无动静后,傅云书终于缓缓放下双手,苍白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抓起被角,把自己的脸一点点擦干净,刚擦完,便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傅云书以为是邵大夫又来了,无奈地道:“我不是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么”·门被“砰”地推开,陆添从门外大步跨进,身后跟着许孟和赵辞疾二人。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傅云书身上,见他一副身虚体弱的模样,面色顿时生出许多奇异的变化,最终还是陆添率先反应过来,大步行至他床边,状似关心而焦急地一把握住他的手,道:“傅大人,怎么一夜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许孟和赵辞疾也跟上来,关切地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没事吧”·傅云书把自己手从陆添手中轻轻抽回,淡声道:“让侯爷失望了,下官暂时还死不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陆添真切责备似的皱了皱眉,“说的好像我会盼着你死一样·”顿了顿,又道:“你到底为什么会受这样重的伤又是谁弄伤的你”·傅云书忽然觉得无比的疲倦,但面对陆添急迫的追问,也只能无奈地道:“我昨晚去了金雕山。”
“你去了金雕山”三人皆震惊地道··赵辞疾不敢置信地看着傅云书,“大人,那你……”·陆添道:“那你的伤是金雕山上那群土匪弄的”·傅云书沉默无言,权当默认。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捅的自己,就干脆把黑锅丢给寇落苼背,反正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傅云书恨恨地想··“傅大人啊傅大人,”陆添状似痛心疾首地道:“本侯虽说要你在三日之内将那帮拍花子一网打尽,但那也只是一时气话,你怎可当真即便要抓贼,也不能只身前往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傅云书平静地道:“去了这一趟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知道了那群采生门余孽并没有藏在金雕山上,何长发招的是假供·”·陆添一愣,“你怎知采生门余孽不在金雕山上”·因为群鹰寨主海东青其实是寇落苼,所以他相信群鹰寨与采生门并无关系,而群鹰寨匪众对金雕山的巡查如此严密,绝不会容十来个人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他们毫无察觉。
这些话当然不能跟外人讲··他对他这样失望,却仍然不自觉地选择信任,这样的自己,让傅云书忍不住心生厌恶·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敷衍地道:“我既然去了一趟金雕山,自然有我自己的判断,侯爷若是不信,尽可派人上山搜寻——但采生门余孽并不在金雕山,这便是三日之内,我给侯爷的答复。”
陆添眉头一蹙,旋即又松开,温声道:“好好好,傅大人拼死得来的消息,本侯自当相信·你现在休养要紧,先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了·对了,你可派人去下属镇子上请了个大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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