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 by 残夜玖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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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守 by 残夜玖思(上)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文案:·故事核心:《归云守》是一部轻武侠向的古风作品,创作的初衷是希望和大家分享这么个故事·渐渐的,我也想借这部作品去探究,什么样的情感,才是奠定一段亲密感情的基石。
希望作品完结之后,我们都能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内容简介:北宋汴京,繁花似锦,城中有一远近闻名的布帛铺·铺子里的白衣掌柜沉默寡言,小隐于市,静看江湖风雨。
他过着恬淡的日子,心里却藏着血海深仇·他用缜密的心思织就一张网,但始终没有看透,落入网中的,是仇人,是情人,还是他自己·· ·关系简介:腹黑攻X健气受。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绫影 ┃ 配角:卢清晓,蓝星若,绫不否 ┃ 其它:墨黎谷,天虹门,南山剑· · · ·一 缘起沉檀香·第1章 序·康定元年,东京汴梁。
仁宗赵祯已在位数年,家无内忧,国无外患,仁宗盛治可谓实至名归·沿袭已久的坊市制度被打破之后,京都汴梁的发展空前繁荣·彼时的汴梁人口就达一百多万,乃当之无愧的世界之都。
东京城内酒楼饭店、商号店铺节次鳞比,满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调弦弄管于茶坊酒肆,宝马香车驰骋于御路天街·城里牙道,榆柳成荫,御道近岸,桃李梨杏。
春可观隋堤烟柳,夏可闻金池夜雨,秋可赏州桥明月,冬可览梁园雪霁·人间仙境,不过如此·在内城东部的赵十万街,坐落着一个远近闻名的布帛铺,名曰绫记,世人常称之绫记布坊。
绫记布坊临街设有三间商店,中间一间开大门,左右两间开窗,屋檐设雨搭,单坡硬山顶,商铺两端还种了几株树木·左边那间称为绚锦堂,各色绫罗绸缎齐整的置于高高低低的货架之上,每匹布料下方都挂有标着布匹名称、产地的小牌。
货架之前设有长案,供客人将布匹展开,细细浏览·右侧的是羽衣厅,陈列着不少成衣,各挂在一人高的木架上,以便挑选·罗裙、长褂、汉袍、胡服,男女老幼,各色服饰,应有尽有。
但是让布坊声名远播的,却是主堂南墙上挂的八幅挂画·每幅画宽约八寸,长有两尺,分上下两排,静静的挂在墙上,看人来人往,阅世事无常·谁人进了布店,都免不了凑上前去,细细观赏一遍,啧啧称赞一番。
那画像远看同一般的仕女图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是人物都没有画五官,唯有近看,才能发现个中门道·区别就在于画中人的服饰·无论是长衫还是短襦,每一条、每一件从构思到剪裁,从纹饰到色彩都是精妙无双。
坊间甚至传言,其中一幅乃是当朝长公主出嫁的嫁妆之一,不过即是流言,真伪自然难辨··这八套华服的作者,便是这布店的掌柜,此人姓绫名影,字云翳,有着京城第一名裁的美誉,不过这绫影不善言辞,也很少出现在铺子里。
若想会他还得先在管家那里送上拜帖登记,等个数日,方能得见·所以东京城里不论是王公贵族的公主,还是富商巨贾家娘子,都盼着能有一套出自绫影之手的长袍罗裙。
但是绫先生再怎么天纵英才,也就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一套华服的工期短也要数月,长可至半年,因此自他成名到现在,也不过就做了这八套而已·· · ·第2章 1 老友寿宴·汴梁,卢家香铺。
卢家世代经商,到了卢植这一代已是东京城的富商之一·宋朝以来,来自本土和各藩地流入的香料数量已十分充足,卢植嗅得这个商机,在内城东侧开了一个香料铺子。
开始的时候铺子生意一般,慢慢地,不知什么时候斜对面空闲已久的空店突然挂上了绫记的牌子,随之开始做起了贩布制衣的生意·随着对面的生意越做越好,带的自己的香铺也是人烟兴旺。
卢植自是欣喜,还带着长子慕辰特意去拜会布店的东家·不过可惜那东家乐在遍访名山大川,只留了一个少言寡语的同姓掌柜经营铺子·卢植见那掌柜与自家儿子年纪相仿,本想让慕辰多去和人家结识结识,但是一来二去的却发现自己和绫影更是聊得来,就干脆结了这么一个忘年交。
阳春三月,谷雨时节·卢家张灯结彩,宅门大开,原来是卢老爷子五十大寿,正准备大宴亲朋·本来到了这知天命的岁数,卢植没想着大办寿宴,人年纪大了,比起吵吵闹闹,更偏爱清净多些。
不过今年相较以往有点不一样,自己那打小因为身子弱,送到南山剑派学武的小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赶上如此这般双喜临门,卢家自是要欢欢喜喜的庆祝一番·绫影作为卢植的忘年交,加上又是多日的邻居了,早早就收到了请帖,让他午前过去,好有时间能和老爷子聊聊天品品茶。
不过既然是拜寿当然不能空着手去,布店掌柜特意制了一块拂手香作为贺礼·但是碍于自己对这些香香粉粉实在没什么建树,绫影只好托妹妹不儿帮忙制香,香饼做成以后,自己则用长针在饼面儿上细细雕了一串芦花,算作一点心意。
是日,巳正刚过,绫影便拿着请帖,携着贺礼来到了卢家门前·卢家不愧是京城大贾,院子也盖的气派·门童领了绫影的帖,快步跑去通报主人·一盏茶的工夫,绫影才见到听了家丁通报,出来迎客的卢家长子卢慕辰。
卢慕辰年纪较绫影稍长,早已婚配,膝下一双儿女甚得卢植欢喜·老爷子年纪大了,家中的事情大半也都交给长子处理,自己养养花逗逗鸟,商场浮沉了大半辈子也算可以清闲清闲。
卢大公子老远就瞥到门口一白衣男子,负手而立·他自知家中老父视这布坊的掌柜如同挚友,自己却对这个不谙世故的人喜欢不起来·比如今天,明明是参加寿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袭白衣,着实让主人心中不快。
只是不快归不快,慕辰觉得绫影这人- xing -情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加之他虽然是个名贯京城的裁缝,身上却全无半点商贾之气,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反正也是父亲的客人,自己应付不来也无伤大雅。
卢慕辰走上前去,与绫影两人相行见礼又客套两句之后,就把他引向了父亲所在的书房··绫影到之前,卢植已经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了·他一封一封的清点着小儿子最近寄回来的家书,又想着过不了多时便可相见,心中甚是欣喜。
听到下人通报说绫先生已经到了,老爷子赶忙把信封落好放回原处,整整衣冠,等着这位好朋友进来·眨眼功夫,两人已到门口,慕辰敲敲门征得父亲同意后,便把绫影请了进去。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得知卢公今日寿辰,收了请帖,特来道贺·”绫影跟着卢慕辰进了屋,看见老爷子满面春风,便知这老友今天是心情大好,于是客套一句,然后深深一揖,以示敬意。
·卢植果然哈哈一笑,一边道谢,一边将他扶起·卢植知道绫影平日素来只着白衣,今日见他特意加了件玉色外袍,明白小友虽- xing -格倔强,极有原则,却也不愿在自己寿辰添什么不爽,不由心中微暖,刚要开口与绫影说话,却被儿子打断了。
“父亲,”卢慕辰走上前去施了一礼道:“今日父亲大寿,宾客们已经陆续到了,孩儿先去接待下,就不打扰父亲与先生了·”话一说完,也没等他爹说什么,卢大公子就匆匆退下了。
卢植看儿子如此待客,自觉有些怠慢之嫌,忙拉着绫影倚窗而坐,歉意的说到:“云翳呀,我这年纪大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交给了辰儿,他有点忙不过来,疏忽之处还请你不要见怪哈。”
绫影自然笑笑,摆摆手表示卢公子家务繁忙,自己也不是生人当然不会放在心上,说罢遍将备好的装着寿礼的锦盒递给卢老爷子:“好友五十大寿,绫影小小一个布店没什么家产,备薄礼一份,望合您心意。”
卢植见这木雕的锦盒做工也是巧妙,还透着点植物的香味,心中了了个大概·他伸手接过锦盒慢慢打开,一阵乌木香气飘然而出,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仔细看去,墨色的香饼上点缀着一簇娟秀的芦花,心想果不其然是这么个东西,然后看了眼绫影,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云翳啊,你也太不厚道了·这一看就是小不儿的手艺,你也就戳了朵花儿上去吧再说,你这借花献佛也就罢了·我可是特意写了帖子,请了你们兄妹两人,怎么你自己跑来赴宴,把小不儿藏哪去啦这可不合适吧”·绫影似乎早就料到卢植会这么说,摆出一副心事被看透了但是并不恼的样子,无奈的笑道:“不瞒卢公,云翳对这日月之精,草木之华确实领悟不了。
制香之事,还是得靠小妹·不过不儿我可藏不住,她是去压货的路上,遇到了官道修葺,所以赶不及今日回京了·不然先不说寿宴,就冲着平日里您这那些花饼枣糕,我也拦不住她啊。”
听闻此言,卢植笑的更开心了·他收好锦盒,然后拍拍绫影的手,表示那些好吃的都给不儿留着,等她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来拿,要啥有啥绝不含糊。
说起绫记布坊,虽然有个京城第一名裁坐镇,但是真真正正里里外外把铺子打理起来的,却是个小娘子,布坊的大小姐绫不否·行里的人,见到她都敬称一句不儿姑娘。
不儿比哥哥小上七八岁,是个- xing -格开朗,能说会道的小娘子,加上有一身不知师从何处的好功夫,在商道混了好些年,便得了个朱裙飞雀的称号·绫记布店的生意,无论是采购、压货,还是雇人、管账基本都是不儿一手包揽。
故而绫影虽然挂个掌柜的名衔,但是实际上铺子的掌门人却是不儿大小姐··不儿出门的时候,总是偏爱穿着朱红胡服,发间只挽一支银簪,腰上配一柄两尺来长,通体透白的短剑防身。
不儿为人处世既明行商之道,又懂江湖规矩,所以不出一年时间,便把布坊的商路铺的四平八稳·不过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 xing -子,就算是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不需要她特别费心,但是不儿还是喜欢浪荡江湖的日子。
所以她有事没事的就带上护卫白鹭和丫鬟朱鹮去跟跟车,压压货,会各路英雄,览大好河山·每年的春季,正是去南方采购新绸的好时节,蛰伏了一个冬天没出门的大小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舒活筋骨抖擞精神的好机会,欢欢喜喜的出去玩去了。
虽然临行之前,绫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赶在谷雨之前回来,才不误了给拿不儿当亲闺女看的卢老爷祝寿·结果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赶上了官家修路,生生把不儿的行程耽误了十几天,最终还是没能赶上。
卢老爷子收好了绫影拿来的拂手香,又让下人给两人添了新茶,呷了一口,顿觉唇齿生香,这清明过后的茶,确是好茶·绫影当然不会驳了卢植的兴致,与他有一搭无一搭的聊起茶道,聊聊地产说说采择,谈谈鉴辨论论品名。
卢植与他聊得畅快,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虽然已经相识数年,老爷子始终觉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对上一二,搞不好,还有些特别独到的见解。
尤其是在缝衣贴布这件事儿上,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才·作为好朋友,卢植是亲眼见过那藏在布坊墙上挂画中的实物的,别出心裁的设计配上巧夺天工的技艺,绫影针下制出的长袍也好,罗裙也罢,都是那么的美轮美奂。
绣上去的花似乎马上就要绽放,点缀花间的蝴蝶又好像下一刻便要飞走·如此这般的美物,连自己一个老头子都被吸引的挪不开目光,更毋庸说那些年纪轻轻,正值年华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了。
两人促膝长谈,从茶道说到书法,又从书法拐到琴音·讲到这里,卢植突然神神秘秘的站起来,拍了拍绫影的肩:“云翳啊,说到琴,我这最近有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啊。”
绫影看卢植的神色,心里便明晰了这老朋友在想什么·几年前不儿过生日的时候,绫影请了几位挚友去布店小聚,其中当然就有卢植·生日宴上不儿和哥哥打了个赌,赌家里的小丫头朱鹮一口气能不能干五碗黄酒。
绫影在铺子里除了闷在屋里埋头干活就是吃饭睡觉,对身边这些人身怀什么绝技根本就不知道·那么结果嘛,自然是哥哥输了··愿赌就得服输,输了就得听话,所以当不儿提出让他重弹一曲清平小调的时候,绫影再怎么不愿意也是没辙。
他试着推脱了几次但是也没有效果,只好吩咐管家青鸳把藏在阁楼里落了不知道多少层土的古琴搬了出来·其实呢,不儿是有点借酒装疯的,但是也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傻哥哥就真的这么上了套儿。
不过想到能再听到绫影的琴音,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不儿也就假装啥也不知道,美滋滋的坐在那等着哥哥像小时候一样抚琴给她听·卢植那时已与绫影相识有两三年了,但是全然不知此人还深谙丝竹之道,连忙坐直了身子伸长了耳朵细细听来。
这一听可让卢植大吃一惊,想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活了四十多载,又是商海浮沉,什么样的馆子没下过,什么样的曲子没听过·只是绫影指下这一曲清平调,明明应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名花倾国两相欢的艳丽之曲,却生生弹出了爱恨两难肝肠寸断的离愁别怨。
听的卢植一把年纪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要不是绫影用的这张古琴年久失修,音色有些不准,搞不好自己还真就泪洒当场了··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一曲终了,酒席间鸦雀无声。
在坐的所有人都仿佛一起失了神儿,绫影收了手,抬头望去,只见听众们一个个都呆呆的看着他·年纪最小的鹮儿已是红了眼圈,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就连年长自己二十多岁卢老爷都以袖掩口不肯吱声。
·见此场景,绫影颇为无奈,心想本来我说不弹,你们非不听,要起哄,现在可好,尴尬了吧·但是转念一想觉得这一大桌子人就这么愣着也是难受,还是给青鸳一个眼神让他暖暖场子的好。
结果绫影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平日行事异常稳重的好兄弟竟然失态到泪流满面哽咽不已·绫影只好干眨巴几下眼睛,心里也是无奈到了极致。
最后还是好在不儿反应快,连着说了一大堆类似“你这家伙故意把欢乐的清平调弹成这样是拆我台子吧”,“好好的气氛都被你吓跑了”这样打趣的话,才勉强化解了大家面面相觑尴尬的场面。
不过此事之后,绫影又命青鸳把那破落的古琴收好,任凭卢植说破了嘴皮子,也是不肯再拿出来了··所以时至今日,又是宴会之际,绫影见卢植又无缘提起琴音,便知道这老朋友又开始打上了劝他抚琴的打算。
老爷子是真的很想再听一次绫影的琴声,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小朋友也是倔的可以,所以卢植只好假装不去想绫影的心事,接着笑眯眯的说道:“你看我这不是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嘛。
前些日子辰儿遍访各地,求了一张名琴·相传是古桐所制,通身髹以黑漆,雅致之气盎然·你有没有兴趣见上一见呀”·若是按照绫影往日的- xing -子,定是会随便符合一下,便把话题绕开。
不过他仔细想想,日子早似白驹过隙,往事也已尘封,卢老爷这些年待自己如子如友,自上次不儿生日之后,老是明里暗里的求他一曲,如今赶上老友寿诞,又重提此事,干脆应下算了,也算是了却老爷子一个心愿。
他微微侧目扫了一眼外面天色,看还尚早,便换上一个不怎么明媚的笑容,向卢植答道:“既是万里挑一的名家之作,云翳一个好乐之人,又怎么会毫无兴致呢·还请您莫要私藏,与我共鉴可好”·卢植见绫影这么一说,可是大喜过望,心想不枉费自己花了这么多工夫,绫大公子可算是松口了,赶忙命下人将名琴恭恭敬敬的抬进来让他们两人“共鉴”。
卢家的下人也甚是知趣,不仅抬来琴,还顺便支上了琴架将琴放好,又在架侧设了圆凳,一切摆设齐全之后,才弓身退下··绫影看着卢植这一副求曲之心昭然若揭的架势,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他缓步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琴身,后端坐于琴前,张开十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琴弦·黑琴似乎能感应到奏者的心事,随着他看似心不在焉的弹弄,发出温和柔美的音色。
“真是一把好琴·”绫影心想,自己上次碰到这么好的琴,恐怕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想到早逝的双亲,他有些神伤,只得深吸一口气,压压情绪,复而抬头望向卢植,干脆的问道:“给老朋友祝寿,选个什么曲子好呢”·老实说,卢植自己都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了,他本来计划先把这古桐琴搬出来馋馋绫影,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求曲,却没想到今天的绫大掌柜好像特别通情达理,想都没想便赶紧说道:“阳春白雪”·“阳春白雪”·绫影听到这曲名先是一愣,后旋念一想,这阳春白雪本就是表现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轻快之曲,陪着谷雨时节也算是合这时令。
而且老爷子恐怕也是吃了上次清平小调的记- xing -,怕自己一不留神又把喜曲弹成了悲歌,所以了然一笑:“古有伯牙的高山流水,今日云翳便为好友抚这一曲阳春白雪是了。”
说罢他抬手轻轻置于黑琴之上,简单的调音之后,这首传承千年的名曲便如涓涓流水一般从绫影的指下倾泻而出··弹至阳春之处,仿佛世间万物,吐故纳新,湖边嫩草,道旁柳芽,青青绿绿,春风拂过,一阵清香。
奏到白雪之时,又似万籁俱寂,轻浮于寒江上,慢舞于竹林间,翠柏山头立,红梅傲雪出·曲音婉转,琴色悠扬··绫影弹的尽兴,卢植也听的入了神,全然没觉得午正已到,院内的宾客早就纷纷入座,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寿星老入席呢。
书房内爷儿俩聊的高兴,外院里的卢慕辰忙的快成了陀螺·他一面应付着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一一还礼寒暄,一面还得照顾自家老母妻儿,听着各种差遣,自己恨不得变成那李哪吒,长出三头六臂才够用。
那卢老爷呢,自打一大清早钻进了书房就不见了人影儿,后来绫影进去之后更是关了房门谁也不再见·这眼看着宾客都已经坐齐了,马上就要上菜了,左等右等,催了一百八十次,主角就是不出现,气的卢家大公子直跳脚。
就连一直坐在主桌逗着孙子玩的卢夫人也有点坐不住了,准备起身亲自去书房把老爷喊出来··就在这个时候,看门的门童满脸堆笑,一路小跑儿到了大堂,边跑边喊道:“老夫人大公子二公子他回来啦”· · ·第3章 2 卢家清晓·门童的嗓门儿挺大,一声二公子回来了,引得大堂之中一片喧哗。
客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谈论这自小离家,学成方归,只闻其名,少有露面的卢二公子·老夫人听得这一声自然乐开了花,要知道母子连心,儿子回来了,怎么能不高兴,连忙让丫头扶着,一边念叨着:“晓儿回来啦,晓儿回来啦”一边匆匆忙忙的离开大堂往前厅走去。
卢慕辰自小便与弟弟分开,感情不是很深,不过弟弟这到家的时辰挑的可是太好了,正好转移了宾客们的话题,让自己得空去把爹爹从书房请出来·想到这里,他便要往书房走去。
可是刚走两步,慕辰转念又一想,觉得要是自己就这么突兀的进去搅了老爷谈天说地的雅兴似乎也不是很好,还不如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弟弟·父亲思儿心切,必然不会怪弟弟。
琢磨到这里,茅塞顿开的卢大公子赶紧吩咐管家安抚好众宾客,让他们稍安勿躁,自己则快步追着母亲,也向前厅走去··跪在前厅中央给卢夫人行礼的,便是卢家的二公子卢清晓。
“娘亲,孩儿与师父告了假,特意赶回来给父亲祝寿,没误了时辰吧”卢清晓给母亲磕完头,有些心急的问到··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夫人看到当年身体羸弱到差点夭折的宝贝儿子,如今也长成了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激动的老泪纵横,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快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
说罢,老夫人抬手拉起卢清晓,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会摸摸脸,一会拍拍肩,欣喜的频频点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卢慕辰后脚赶到,看到这母子相逢的温馨场面本来不想上去打扰,但是无奈宅子后面的大堂里头上百号客人都在那等着呢,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朝着弟弟拱手道:“二弟,几年不见,又长大不少呐。”
·说完又转向母亲提醒着:“娘亲,清晓这次回来要住上好一阵子呢,来日方长,咱们一家人回头慢慢聊·当务之急还是得赶在吉时之前把宴席开了,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可不能怠慢了啊。”
听到大儿子这么说,老夫人才回过神儿来,说到是啊是啊,得赶紧把老爷请出来,不能错过了良辰·卢清晓听这话音,想来寿宴还没开始,自己紧赶慢赶总算没耽误大事,不觉松了口气。
卢慕辰看着弟弟风尘仆仆的,从南山大老远的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斗笠佩剑,本该先让他去简单洗漱一下换件衣服,再去大堂赴宴,只是时间太过紧张,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只好上前一步,拉过卢清晓说道:“清晓啊,爹爹在书房与客人闲谈,好像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这寿宴马上就要开始,麻烦你去给爹爹请个安,顺便提醒他老人家宴会已经准备好了,赶紧先出来见见亲朋吧·”·卢清晓听哥哥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有些奇怪,想来爹爹原来是最注重礼节的,怎么在自己大寿之日,把一干贺寿之人晒在旁边不管,自己却跑去和什么人闲谈呢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干脆应下哥哥的要求,由下人带着往书房走去。
卢家是个大宅,从会客的前厅到卢植书房所在的别院,还是要走上一阵的·卢清晓毕竟是个学武之人,脚力还是很快,仆人跟着他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别院·只是刚一踏进院门,他便听到琴色铮铮,甚是悦耳,仔细辨来,竟是一曲阳春白雪。
卢二公子自小体弱多病,卢夫人曾带他去算命,结果庙里的和尚说他非得习武强身,否则活不过幼学·听闻此言,卢夫人吓得大病一场,后来卢植求了多方好友,终于联系上了南山剑派的掌门丘岳。
彼时的南山一剑,已傲立江湖百余载,修天下道,正侠义身,名扬九州·那时的丘岳正值不惑之年,徒弟已有六位,本来不想再收新人,可是碍不过卢家夫妇苦苦哀求,最终还是收了这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当个关门弟子。
说也奇怪,自从卢清晓离了京城这个纷纷扰扰之地,到了钟灵毓秀的南山之后,身子骨还真是好多了·他自小- xing -子直率,悟- xing -不错,又没什么烦忧之事,所以武功也精进的很快,十七八岁的时候就靠着一柄父亲送的青锋剑在派里小有威名。
如今几年过去,作为南山七剑之一的旋剑卢清晓,也算在江湖上初露锋芒··不过南山掌门丘岳,却对这几个弟子一个都不满意,主要原因就一个,他自己是个乐痴,痴迷的痴。
这几个傻孩子也是乐痴,痴呆的痴·丘岳作为一派掌门,除了喝酒耍剑唯有抚琴这一个爱好,还特别喜欢自己作曲,有事没事的来两首,然后拉着一帮弟子给品评品评。
不过这世上有的事儿吧,是可以练的,比如剑法·无论谁人,聪明与否,勤加苦练,总是能有点收获·但是还有些事儿,是练不出来的,听琴评曲就是其中一件。
不懂就是不懂,没天赋就是没天赋,你打死他,他也分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丘岳很郁闷·然而郁闷归郁闷,消遣还是要有的,所以他还是经常弹曲子,还非要找个听众。
卢清晓呢,因为年纪最小,- xing -格又单纯,总是被几个师兄丢去陪师父练琴·所以这十几年的耳濡目染,虽然没让他学会抚琴谱乐,但是大大小小各路名曲,还是听得一溜够的。
现正从父亲书房里传出的这首阳春白雪,卢清晓已经不知道听师父弹过多少遍了,连曲子的典故,自己恨不得都能倒背如流··只是今日这一曲,却与师父指下的琴声不同,少了几分清冽之意,多了几丝和暖之情。
抚琴之人,多半就是刚才大哥说的客人吧,卢清晓心想·若真如此,也难怪向来最讲礼数的父亲,竟能聊的忘了时间··他驻足书房门外候了一会儿,等到屋子里曲消音散,才伸手叩门,朗声道:“父亲,是我,清晓。
大哥说吉时就快到了,让我来请父亲移步大堂赴宴·”·书房里被琴声渲染的氛围,随着这咚咚的敲门之声戛然而止,卢植本来有些不快,可一听这说话之人是多年不见的小儿子,还是喜上眉梢,开口应道:“原来是晓儿回来啦,先进来吧。”
抚琴的人稳了七弦,收手回袖,薄唇之间不经意的,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屋外的卢清晓闻言,轻轻推开屋门,只见书房正中架了一只黑琴,琴旁坐着一人,背向自己。
想罢刚才的美妙乐声便是出自此人之手·父亲卢植倚窗而坐,示意他向这个坐着的人打招呼··卢清晓再看此人,见他身着月色裥衫,宽袖上绣有白色祥云暗纹,腰间四指宽的银色束带上坠有香囊和一块缺口的玉佩。
他仅用白玉小冠,束了一半的头发,剩下的披在肩上,平添几分儒雅之气·卢清晓乍一看去,见这人虽一副书生打扮,但是头发却是斑白,以为与父亲年岁相仿·他刚要曲身行礼,却见那人慢慢站起,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接之时,无论是绫影,还是卢清晓都没想到,这一眼,便是万年··卢清晓见绫影转过身来,吓了一跳,因为此人看上去,不过也就是跟自己大哥相仿的岁数,却不知为何年纪轻轻,就已雪染双鬓。
那人细长的眸子默含流光,唇角隐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清晓不知自己当如何称呼他,只觉让他看的,呼吸都快了半拍,便直直愣在了原地··绫影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绕过琴凳,走到他面前先施礼道:“在下绫影,久闻卢公子旋剑之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人中翘楚。”
卢植看见儿子傻不愣登的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绫影,赶紧走过去打圆场·他拍了一下卢清晓的头,笑着责怪道:“你这孩子练武练傻啦还不给绫先生还礼,愣在这干嘛”·经父亲这么一提醒,卢清晓赶紧拱手一揖,说到清晓见过先生,自己礼数不周,还请先生莫要见怪。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微微一笑算是答复,没再多言,只是转过头提醒卢植午正就快到了,下人也来催了好多次,寿星老不能老躲在书房聊天,差不多该出去主持宴会了。
卢植心里自然明白,只是回头看了眼躺在架子上的黑琴,心里琢磨着这次就这么把绫影放走,一年半载的估计是再没机会听他弹奏了,不觉有些怅然,不过老这么倚老卖老的缠着人家也不是个事儿,只好随口应道时间差不多了,便由着清晓扶着自己离开书房向大堂走去。
卢家父子在前面走,绫影在后面跟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卢清晓,听着清晓腰上的佩剑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金属互相碰撞的细微响声·略微低头,便见到他袍子的下摆和靴子上还有不少泥土。
绫影微微一笑,心说这卢家的大少爷还确实挺会使唤人的,自家胞弟千里迢迢,马不停蹄的从南山赶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支过来办差·眼前这南山旋剑,单纯直率,稚子心- xing -,纵使回到了自己家,恐怕早晚叫人耍的团团转,还不如远在南山过得痛快。
·卢家正堂之上,内院之中,洋洋洒洒摆了二十几桌,每桌大概能坐个十余人·不过好在卢家家大业大,二百号人围在院子里吃吃喝喝,再加上一干丫鬟仆人端菜备酒穿梭其间,倒也不觉拥挤。
卢植毕竟是年过半百的酒场老手,加上年纪大了又有夫人在侧,亲朋好友来敬酒也不敢闹的太过·一顿寿宴,老爷子吃的谈笑风生,左右逢源·不过可是苦了卢清晓了。
他自小过惯了剑派里面的悠闲日子,这种端庄隆重的场面实在是应付不来·可是自己又偏偏选在家里客人最多的这一天回来,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哥哥一圈一圈的转,好不容易拜过了各路宗亲,还得去敬那远近高朋,饭菜没吃几口,黄汤倒是灌了一肚子,真是苦不堪言。
几圈下来,卢慕辰见弟弟一脸的菜色,心里也有点过不去,便让他去湖畔凉亭那里休息休息透透风·听到哥哥这么一提议,卢清晓头也不回的拔腿就跑,差点连轻功都用上了,瞬间逃离了那可怕的酒席家宴。
今年的谷雨赶上了倒春寒,往年早就该开了白梨红桃紫辛夷,此时就像是约好了一般,紧紧缩在花骨朵里面不肯出来见人·卢家的玉兰是京城里种的最好的,每年春暖花开之际,绫影都会跑来仔细观摩,有时还取几支回去,用作设计衣服图饰的范本。
此刻,他坐在凉亭之中,呆呆的看着岸边光秃秃的玉兰枝条,知道今天大概是白跑一趟了,看上去还得再过半个月,才能见点姹紫嫣红,心里头有些惆怅··正在出神的时候,绫影听到耳边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果然是一直拖着佩剑根本没时间放下的卢清晓,逃命似的往自己这跑过来。
绫影看他那脸色,就知宴会上的盛况,跟自己料想的差不多,觉得反正卢老爷子深知自己不爱应酬的- xing -子,于是早早跑来这里躲清静果然是明智的··卢清晓好歹是有底子的人,酒量还是不错,被对不上号的亲戚和根本不认识的朋友们灌了一圈虽然不太舒服,倒也不至于醉倒。
只是看到绫影坐在凉亭里冲自己点头微笑倒是有点出乎意料··“怎么,公子不在大堂里陪老爷宴请宾客,跑到这凉亭里来了”绫影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初次见面的年轻剑客,笑眯眯的问道。
卢清晓早已经烦的不得了,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了,看见绫影面前有杯茶,问也不问,抄起来一口灌下去,然后坐在他对面大吐苦水:“哎呀,绫先生就别取笑我了。
我本想赶在父亲大寿之前回来,没想到遇到了官道修路,拖延了时间·后来紧赶慢赶虽然没误了时辰,不过好像选了一个最差的时机·那两百多号人,我认识的不超过十个,一一行礼就不说了吧,认不出来还得罚酒。
简直了”说完愁眉苦脸的往石桌上一趴,动也不动··绫影笑着点点头,暗道便知是这么一回事·他挪到了亭中摆着的石凳旁,坐在卢清晓对面,歪着头看着他打趣道:“所谓人情宴嘛,不过如此。
你识得也好,不识也罢,不论是过去有过交情,还是未来会用得上的人,哪个不得干上一杯呢只不过世事无常,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一觉醒来,昨日挚友,早已形同陌路了。”
说完绫影抬手倒了一杯新茶,递到卢清晓手边,又道:“公子你从进门到现在,过了一个多时辰了,你那佩剑一直挂在腰间,不觉得累么”·卢清晓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后往腰间一摸,才发现真如绫影所言,自己午时不到进的家门,后脚跟恨不得就没着过地,就这么大咧咧的挂着剑吃了不知道几圈酒,不觉心中有些不快。
他一把扯下青锋剑横在石桌之上,长叹一声,又趴了下去··绫影坐在对面,盯着卢清晓的脑瓜顶看了两眼,知他赶路疲惫也不叨扰,只是一边喝茶,一边望向微微春风拂过的小湖水面,吹起那阵阵涟漪。
不时两只灰雀追逐着掠水面而过,惊起塘里的锦鲤四散游开··卢清晓趴着那里,觉得身心舒畅,耳边除了风声再无杂音,身旁除了绫影也没他人·这个凉亭,包括他自己,都好像在这一瞬间被世界所遗忘一般,自在逍遥。
不知过了多久,卢清晓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好像回到了南山·梦中乐声袅袅,抚琴的人却看不清样貌,但是似乎不是师父,只觉白袖翻飞有淡香阵阵,金弦吟咏有余音袅袅。
曲子亦是婉转悠扬,暖人心脾,听起来,说不出的舒服··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发现湖面上金光闪闪,有些耀目,不觉间竟然已是入幕时分。
卢清晓环顾四周,只寻得一个家仆立在凉亭之外轻轻唤着二公子,却早就不见那白衣的身影·他刚要起身,发觉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月色长袍,定睛一看似乎是绫影白天穿的那件外衣。
亭子外的仆人看见卢清晓醒了,连忙说道:“二公子,已经酉时了,您要是累了,还是早些回屋休息吧·”·卢清晓抬手按住肩头的衣衫,免得落了地,然后问道:“坐在这里的绫先生呢”·“回公子的话,绫先生陪您坐了一个下午,半个时辰前才离开。
然后特意吩咐小的,要是天色暗了您还不醒来,就叫您一下,免得夜色上来受了寒气·”·卢清晓微微颔首,稍作思忖,然后吩咐道:“我的屋在哪前面带路吧。”
说完他褪下身上披着的衣服小心抱在怀里,拿起桌上的青锋剑,跟着仆人穿过小湖,绕到后院回房休息去了,路上边走边盘算着,明日得向爹爹讨下绫先生的住处,好把衣服给人家还回去。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 ·第4章 3 布店先生·绫记布坊每天巳时开门营业·但是管家青鸳却是早早就要起来,除了安排好自家掌柜一天的行程,还得清点布匹数量,勘察成衣进度,然后把下人们叫到一起,总结一下前日的问题,再说说今天要注意的事情,算是个简短的晨训。
这每日例行的公事做完之后,就差不多快该到了开门的时辰,忙忙碌碌的一天,就随着这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拉开了序幕·不过最近这些日子,青鸳多了个快烦死他的新活儿,招纳。
卢家二公子因为赶路疲惫,又多饮了些酒,在老爹爹寿宴那晚不到戌时就去睡下,一觉就到了大天亮·早上起来,他给父母兄嫂请过早安,又用完早饭以后,便向卢植问了绫记布坊的位置,说是要去还人家东西。
卢植交代完方向,本来想派个下人随着卢清晓同去,但是却被儿子拒绝了,说是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行动惯了,不喜欢有人跟着·卢植见儿子坚持,也没多言,只是吩咐见到先生要多注意言辞,切莫说些无理妄言。
卢清晓一一应下,拎了包裹,挂好佩剑,就出门了··从卢家出发,步行到香料铺子不过一刻多点的工夫,绫记布坊与卢家的香铺本就面对面临街而立,所以卢清晓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这个古色古香的布店。
初春时节,气温渐渐回暖,来布店买布制衣的人还真不少·只是细细看去,还是女客居多·各家娘子携着丫鬟,三五成群的在店里左挑右选,轻语慢言,还不时的透过正店的后门,隔着影壁往院子里偷偷眺望,也不知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的。
绫影为了图省事,把家安在了铺子的后面·绫家是个二进三合小院,与铺子用一道影壁相隔·青鸳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吩咐店里伙计无论娘子们有什么要求,照做就是,好茶好水的伺候着,只要不往后院里走,其他的一概不用管。
铺子里人来人往,青鸳却坐在柜台后面,捏着一摞纸,皱着眉,撇着嘴,一张一张的仔细翻看·正是心烦意燥之际,一个黄衫丫鬟快步走了过来,敲敲台面小声的说到:“鸳哥,鸳哥,那吴家的娘子,今天又来啦。
这次不送字画,改拿了新茶·说是非要送到掌柜手上不可·”·青鸳蹙眉道:“我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嘛,甭管是送的古玩字画,还是金山银山,一概不要。
你怎么又来问我”·黄衫的丫头知道青鸳的脾气极好,所以一再推说自己搞不定这事儿,还得请他出马·青鸳拗她不过,只好把手上的纸折好放入怀中,然后随着那丫头向绚锦堂走去。
卢清晓踏入布店的时候,柜台里一个人没有··他四处看看,也只是见到不少客人和伙计丫头·基本上都是客人吩咐要看什么衣服料子,伙计拿着撑杆把东西取下,丫头在旁边给客人耐心讲解。
铺子里三间正堂都挺大,靠墙设了不少桌椅供人坐下休息··卢清晓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找个管事儿的问问绫影在不在,就径直走到柜台前等人过来·等着的时候,他发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了几张挂画,还挺精美,不过自己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也就没细看。
他目光扫过旁边,又见柜台上平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牌子,拿起一看是个招纳的告示··告示的内容却特别奇怪,明明是个布店,既不招女工,也不聘绣娘,竟是要找个教书的先生。
卢清晓回想起昨日初见那绫掌柜,行事做派是跟常人有点不一样,再看看手里的牌子,对这个人的好奇之心更是增了几分·正在琢磨心事儿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身形、步态都和绫影很像的人,从旁厅向柜台走过来。
这人低着头,好像在沉思什么·卢清晓心里莫名的一阵高兴,迎上前去正准备打招呼,一个绫字还没说完,却发现这人不是绫影··青鸳猛一抬头看见前面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个大人吃了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才不至于撞上人家。
他极快的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见他左手提着包裹,腰上挂着长剑,心里大概有数了,连忙拱手一拜,说到:“想必阁下就是卢公子,掌柜有吩咐公子这几天可能会来。
青鸳刚才有琐事扰了心神,差点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卢清晓刚发现这人不是绫影的时候本来有点失望,不过听得对方这般客气又有点不习惯,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认错了人。
那个,绫先生昨天到我家给爹爹祝寿,落了东西·不知先生是否在店中我好将这衣物还将与他·”·青鸳见卢公子嘴上说要还东西,但是丝毫没有把包裹递过来的意思,知道这八成又是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不过人家一个公子特意来送衣服,自家掌柜也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
只是也不晓得绫影是不是故意的,他昨天从卢家回来,今天一大清早就骑马出城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青鸳,如果有剑客来还衣服,多半就是卢家二公子,不用太热情也别怠慢,留下东西把人打发回去就是了。
“哎呀,卢公子,真是不巧·我家掌柜遇到个急事儿,今天一大早就出城去了·估计过几天才能回来·您看要么您把东西留下,由青鸳代为转交如何”·听闻青鸳这么说,卢清晓心里颇为不快,想着自己专程跑来却扑了个空,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好在他这人心大,一会儿就多云转晴了·卢清晓把包裹递给青鸳之后,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他走回柜台前,拿起刚才看的告示,向着青鸳问道:“这告示上说,布店要招个教书先生,可有此事”·青鸳见卢公子提起这事儿,差点没忍住,把一肚子委屈都倒人家身上,不过好在他这些年的管家也不是白干的,只好咬咬牙,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事情是这样的·绫记布坊虽然因为绫影一双生花妙手而声名远播,但是行商立业之本,还是要靠一般的贩布和制衣·随着绫家掌柜的名号越传越响,慕名前来的客人也是与日俱增。
不管不儿或是青鸳把这大小商事运筹帷幄的再好,活计还是得靠大量的女工和绣娘们一针一线的完成·这店大了,人多了,事儿就多了··一般情况下,一个女工干到三十来岁的时候,既有手艺又有经验,是最好的时候。
但是总有人,因为成亲之后没有人在家照顾孩子,辞去了布店的工作,回家相夫教子·就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绫影想了个辙,就是自己开个小书院。
由布店出资,请个先生,把那些孩子们都扔进去念书识字,这样既能免了工人们的后顾之忧,又能让这些不富裕的孩子学点文化,也算是一举两得··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随之,布店的小书院就这么落成了。
最开始,绫影不知从哪找了个年近花甲的老夫子,隔三差五的来给孩子们教教书·几年过去之后,老人家的身体慢慢不太好,在上个月月初的时候干脆辞去了差事,回家颐养天年去了。
店里的孩子们一下没了管束,整天无所事事,追跑打闹,搞的工人们干活儿的心气儿一下子就低了很多·绫影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就让青鸳拟了一份招纳告示,说请个先生来教书。
告示贴出去已经两月有余,来询问的人也不少·可是青鸳略一筛查就发现,多半都是冲着绫影那手艺来的,想借着机会偷得一二,反倒没几个是想来当先生的·一边家里掌柜催得紧,一边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把青鸳愁得够呛。
特别是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了,出来走动的人愈发多了,不靠谱的谋事之人就更多了·万般无奈之下,青鸳之好先把告示收起来,重新查看那些已经收上来的应聘者的自荐书文,想着就算是矬子里拔将军,也先安上一个,好让自己能消停一段时间。
待得青鸳把个中原委简单与自己一说,卢清晓觉得这个绫影更是有趣了·“所以能教书的先生,到现在也没找到”·青鸳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清晓歪着脑袋,小心打探道:“不知绫先生何时回来”·青鸳老实答道:“掌柜临行之前说是此去办事,大概要十来天吧·如若公子有事找他,不如您留一个方便的时间,等掌柜回来之后,青鸳派人去通知您可好”·卢清晓不置可否,仿佛暗自思忖着什么事儿,并没有留意青鸳说了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双手一拍,笑着跟青鸳说:“大管家,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能解你燃眉之急·”·青鸳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只听卢清晓继续说道:“教书的先生,你慢慢找。
找到之前,我来铺子里帮你·不过我不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教他们点功夫·你看如何”·看着卢清晓笑的得意洋洋的样子,青鸳有点不知所措。
首先他得承认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倒是真能让他暂时摆脱现在的困境·只是他们家掌柜的,向来是最忌讳把外人引到店里的·就算是已经相交数年的卢老爷,也不过就曾在大小姐某年的生日宴上进来过那么一次。
眼前这个仅仅初次得见的卢二公子,上来就说要到铺子里做个童子军教头,这么大的事儿,又赶上掌柜和大小姐都不在家,他可拿不了主意··但是人家毕竟是卢植的儿子,一口回绝了也不好,青鸳想了想,干脆实话实说:“公子有此美意,青鸳理应遵从。
只是我毕竟只是个下人,这么大的事儿,还是得由掌柜定夺才行·还请公子给我一点时间,我给掌柜飞鸽传书询问一下,您意下如何”·卢清晓虽然心思直爽,但是也不傻,听闻青鸳没说要等绫影回来再问,而是选了更快的飞鸽传书,他自然明白布店管家这一关,自己就算是过了。
眼下只看绫影如何答复了·想到这里,卢清晓只觉心中豁然开朗,大方的表示自己也不着急,就得掌柜回来再说吧,说完又和青鸳闲扯了几句,就开开心心的回家去了。
也不知道青鸳是真心想赶紧把这事儿了了,还是单纯觉得卢清晓是个奇葩,他真的给绫影飞了封信,连上前因后果,洋洋洒洒写了几十字,询问书院变武馆的事儿·没过两天,回信就来了,青鸳急急忙忙取来打开一看,上面就写了四个字:但凭君意。
见此情景,青鸳嘴巴一撅,暗自说到:“好啊,你个不靠谱的甩手掌柜·我看着办就我看着办·”说罢,把信一扔,吩咐手下看着店,自己拿着拜帖亲自跑去卢家请卢清晓去了。
 · ·第5章 4 四合沉香·卢清晓自南山回到京城已近半月·他原本计划给父亲贺完寿就早些回去,可是家中老母却是百般不舍,不肯放他走,非要天天都见到他才行。
清晓自知从小上山学艺,没能承欢父母膝下有违孝道,所以既然母亲不愿他走,他便踏踏实实的留在家中··只不过他过惯了剑派里的自在日子,虽然物质上是凄苦了些,但是总有一帮师兄弟相伴左右,大家一起习武,一起练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的生活单调但是快乐。
如今自己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卢家大院里,虽然身边都是至亲之人,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哥卢慕辰基本上完全接手了卢家的生意,每天闻鸡而起,入幕方歇,除了吃晚饭的时候闲聊几句,根本没时间理他。
父母年纪也大了,除开每天请安之外,自己跟他们也没有太多话可说··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大嫂和母亲坐在院中品茶谈天,看着两个孩子在身旁追来逐去,嬉笑打闹,卢清晓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个多余的人,根本融不进这个家里。
偌大的京城,也没什么朋友,所以他收到青鸳的拜帖,说请自己去布店帮忙的时候,确是喜不自胜,第二天就走马上任去了··绫记布坊的孩童们,大概有那么十几个,因为平日里老先生教导有方,也没什么顽劣之辈。
卢清晓自己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没出几日,就跟小徒弟们打成一片,经常把书院里搞的鸡飞狗跳·不过反正也没人管,青鸳也就这么由着他去··这天,卢清晓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堆鱼线鱼钩,他正坐在书院的空地上,教孩子们做鱼竿,准备人手一竿之后,去汴河里钓鱼。
一帮孩子都坐在地上,把他围在中间,一个个聚精会神的看着他怎么绕线怎么上钩,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卢清晓自己做完了示范,又给徒弟们仔细讲了要点之后,刚准备把树枝和鱼线发给大家,就听见砰的一声,院门被人推开,抬头一望,一个红色的身影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卢清晓还没看清来者是谁,只觉身边的孩子们作鸟兽状四散而逃,争先恐后的跑去学堂里,手忙脚乱的翻出三字经、弟子规然后装模作样的认真研读起来··卢公子心里正纳闷儿呢,来者却先开了口:“好个玩忽职守的教书先生,你不带他们读书认字,也不教他们拳脚功夫。
拿着一堆破鱼竿儿,是传的哪门子学问”·这说话之人是个桃面杏眼的妙龄少女,十六七岁的光景,一头乌黑长发束于脑后,只挽一支银簪·她身穿朱红的窄袖胡服,腰间别一把透白短剑。
正是绫记布坊的大小姐,绫不否···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儿缓步走到卢清晓身前,脚尖儿一勾,把地上的鱼竿挑到手中把玩·她比卢清晓矮了一头还多,气势却是凌人,扬着下巴瞪着眼前这家伙,似乎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躲到屋子里的孩子们,都拿书挡着脸,偷偷往这边看,想知道自己的新师父,要怎么对付那凶起来堪比罗刹的不儿姐姐··其实在卢清晓上任之前,青鸳跟他仔细交代过绫记布坊的规矩。
说是规矩,也就只有两条,一是不要进流竹轩,那是绫影的书房·二是不要惹不儿姑娘,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不是原则- xing -问题,都得过且过··凭心而论,卢清晓活到现在,正正八经有过对话的女人,一只手估计都数的过来。
所以面对不儿这嚣张的气焰和挑衅的神色,他磕磕巴巴的不知如何开口··不儿盯他半晌,见他支支吾吾,左右为难的样子,突然忍俊不禁地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然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我听阿鸳说书院里来了个帮忙的童子军教头,还跟这帮顽劣小儿们混的风生水起,以为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让我给唬住啦哈哈哈哈”·俗话说女子之心就如那狐狸脸,说变就变,今日得见,真是名不虚传。
卢清晓吞了口口水,擦擦虚汗,微微退后一步,然后拱手道:“额,想必阁下便是不儿姑娘·额,清晓见过不儿姑娘·听青鸳说姑娘因为官道修葺,耽搁了回京的时日,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没想到我一个小娘子,毫不避讳,初次见面就来找你茬儿”·不儿这古灵精怪的说话方式,卢清晓实在应付不来,只好一再重复:“不敢…不敢…”后面却是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好在不儿也只是觉得一个江湖剑客,跑来当孩子王甚是有趣,只想逗逗他,并不是真的恼了·所以见卢清晓被自己唬得有点找不着北,便收了机灵,双手抱拳,微微一拜,朱唇轻挑,正色道:“绫家不儿,见过卢公子。
听闻公子,不辞辛苦,不要酬劳,来书院里帮忙,甚是感激·不儿先代这帮顽童,谢过公子啦·”·卢清晓好像还没从刚才的场面转过来,只是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儿见他不接话也不在乎,转身往书堂走去,到了门口,却没进去,只是对着里面的童子们朗声道:“卢公子可是江湖正道,南山剑派的嫡传弟子·他愿意来教你们功夫,真是你们的好福气。
一个个都给我好好学着点,两月之后,我来考试·凡是过不了十招的,罚·都听清楚没有”·这不儿姐姐在孩子们看来,就如西山王母,神通广大,哪有敢不听话的,异口同声的答道:“听清楚啦”·不儿满意的点点头,给卢清晓留了句回见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剩下一帮孩子,跑回院子里,围住卢清晓,一边吵着让师父教他们剑法,一边以异常钦慕的眼光盯着这位“江湖大侠”·卢清晓觉得,自己的清闲日子,算是到头儿了。
就在卢清晓被不儿戏弄的叫苦连连的时候,卢家大公子卢慕辰的正被卢植骂的狗血淋头··他颤巍巍的跪在卢植的书房里,承受着盛怒之下的咆哮,衣服的后襟,都被冷汗浸- shi -了。
卢家世代为商,卢植自从十八岁接管家中生意到今天,已在商场征战了三十余载,中间遇到过的大大小小的波折艰险自是不胜枚举·倘若有人一一记录成册,恐怕也算是一部鸿篇巨著了。
只是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过,以往的问题,伤得多是利,再怎么严重,只要是花钱,还是可以摆平·唯有这次,伤的是卢家香铺的名·商人虽然重利不假,但是做到生意做到卢家这么大,卢植自然明白名声是多么重要。
更何况九层之台始于垒土,卢家改做香铺生意是从卢植这一代才开始,每一个客人,每一份赞誉,都是他亲手积累起来的·香铺的名誉就如他本人,是他的命,绝不容得一点诋毁。
他把铺子交给长子打理也有几年时间了,期间基本就是□□·卢植觉得年轻人嘛,需要慢慢历练,所以也没太着急·没想到今天上午,卢家多年的老客人,朝里工部的尚书大人遣了贴身的管家前来拜访。
管家经门童引路到了别院书房,拜过卢植之后,也不多言语,只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他把帕子轻轻打开,里面包裹了两块两寸见方的香饼,饼面上印有一个篆写的卢字,一看便是购自卢家香铺。
其中一块略微小些,看上去是已经用过了··那两块是达官贵人最爱的名香之一,四合香·此香的方子异常金贵,是取沉、檀各一两,脑、麝各一钱,如法烧制而得。
其中单是沉香一味,便有沉香一片值万金的说法,因此这四合香平常人家是用不起的·卢植见管家神神秘秘的拿出这么个东西给自己看,有点不明所以,就问管家如是为哪般。
管家撇撇嘴,压低了声音道:“卢老爷,我家老爷跟您也算是老交情了·我们宅里用的香,也大都是从您的铺子里购的,当然,也包括这两块·我家老爷说,这香,有问题。
恐是次品·”·这次品二字从管家口中一出,仿若一把尖刀穿过卢植的耳朵直刺心头·卢植一把抓住管家的手,盯着管家的双眼咬牙问道:“老管家,烦你把话说清楚。
这次品是什么个意思”·管家拍拍卢植的手背,示意他先别着急,徐徐开口到:“昨日宅里来了贵客,尚书大人吩咐小的焚上这四合香迎客。
可没想到,这香刚点上,老爷就觉得不对·您这的四合香,应是先开素馨,再闻沉檀,但是这一块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卢植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赶忙起身把书房里的香炉拿到长桌之上,取了香炭置入炉中点燃成灰,后盖上云母小片,又取了帕子里较小的那块四合香摆在云母片上。
稍顷,一股翩然之气便从香炉中缓缓飘出·但是那味道,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卢家四合香应有的雅致之味,却是一股子熏人的怪味··卢植心想,这下坏了,出大事了。
他撤了香炉,望向管家,刚想开口,却听管家说到:“卢老爷您先别心急,我家老爷知您心- xing -·这以次充好,损人利己的不诚之事,您是万万不会做的。
所以老爷才命我将这有问题的货品速速与您拿来·还望您早日查清此事,千万别毁了卢家的名声才是·”··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植听出管家话外之音,明白此事虽大,但尚还可控,连忙千恩万谢,表示自己一定早日查明原委,并亲自去尚书那里拜谢大恩。
管家点点头,说自己手上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就离开了··送走老管家之后,卢植瘫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好久,才平复了心神·然后黑着一张脸,让下人把大公子叫到书房里来。
卢慕辰跟着小僮一路小跑到了书房,看见一向慈眉善目的爹爹脸- yin -的能拧出水来,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然后脑子里面转的飞快,想赶在爹爹开口前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卢植敲了敲桌面,让儿子看看桌上的香饼··卢慕辰站起来,弓着身子走到桌前,拿起两块香饼里里外外瞧了半天,又拿到鼻尖嗅了嗅,没察出什么异样,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这是咱们铺子里的四合香吧。
有什么问题吗”·“有什么问题”卢植一掌拍在桌案上,腾的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自己家卖出去的货让人查出是次品,退了回来。
你还问我有什么问题你这个少东家是怎么当的要把我气死不成”说完老爷子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卢慕辰手足无措,赶紧蹿到父亲背后给他拍背顺气·“爹爹,爹爹您别着急,身体要紧”他扶着老爷子坐下,赶忙又说道:“香有问题,我去查,我马上就去查。
您先消消气,消消气·”·卢老爷喘了许久,喝了两口水,脸色才慢慢缓了下来·他瞥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问道:“你去查你是得去查。
你给老父说说,你要怎么查”·这一问可真把卢慕辰给问住了·是啊,怎么查这假的四合香自己也见到了,从色泽到质地再到香味,跟真品毫无二致,想必如若不是焚起来,完全发现不了。
·虽然这四合香是贵重之物,每一块何时入库,经谁人之手,卖到了谁家都记录在案,但是他总不能挨家挨户的去把卖出去的货要回来,然后一一点了,以辨真伪吧倘若真这么做了,那卢家的招牌,也就彻底完了。
卢慕辰的心事,卢植自然清楚,他看着儿子眉头紧锁,额上渗出虚汗,便知道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卢植长叹一口气,目光在书房里随意的一扫,停在了摆在墙边的梨木百宝阁上。
阁架上放的都是老爷子平日里收集的古玩瓷器,既有青釉贯耳瓶,又有牡丹折纹盘,不过他此时看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木雕小盒,就是绫影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个,放着拂手香的锦盒。
卢植扶着桌子站起来,踱步到架子前面拿起那个小盒,回头问卢慕辰:“辰儿,我问你·这假的四合香,你从外观,可看得出与真品有何分别”·卢慕辰一脸惭愧,咬着牙摇了摇头。
卢植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倒也没怪他,低头打开了锦盒,传来一阵乌木的清香·“虽然你分不出来,但是这世上,想必还是有人能分出来的·”·次日,卯时刚过,卢清晓只听得屋门外咚咚咚咚一阵响声,紧接着就是大哥焦急的喊着:“清晓开门为兄有事找你”·卢清晓心道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骨碌翻身下床便把哥哥迎了进来,开口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大哥你怎么如此慌张”·卢慕辰阔步跨进屋里,一把拉过弟弟,急道:“你前些天,可是一直混在那个布店啊”·卢二公子撇撇嘴,心想什么叫混啊,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但是还是点点头,然后听大哥又道:“我昨天派人去请那绫掌柜,但是店里人说他不在,可是真的”·清晓点点头,说:“是吧。
布店管家说他出门办事,但是不知道哪天回来·若是布店的人说还没回来,那就是没回来咯·大哥你找绫先生有事儿”·卢慕辰摆摆手,说:“不是,我不找他。
我找他妹妹·但是他不在,我又不好直接去见人家小娘子·”·听大哥这么一说,卢清晓反倒笑了:“大哥要找不儿姑娘我陪你去便是了。”
卢慕辰一听大喜过望,没想到自己这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弟弟,还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虽然卢清晓随着又表示,只是陪着去问问,但是人家姑娘肯不肯见还得另说,卢大公子觉得自己已经看见明日曙光了,两人相约半个时辰之后,一起出发。
 · ·第6章 5 真伪难辨·卢家兄弟一前一后走到绫记布坊的时候,铺子还没开张··卢清晓敲了敲门,把青鸳引了出来,简单介绍之后,便把大哥要见不儿姑娘的事儿说了。
但是等青鸳问到为何事求见的时候,卢慕辰却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一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少东家,辨不出自己货品的真伪,还来求别人实在丢人,不过还一层原因是他总觉得这个布店从里到外都奇奇怪怪的,不可轻信。
卢慕辰不肯说,青鸳自然就不会放他进去,看在卢清晓的面子上,好言好语的劝了几个来回,无奈卢大公子就是不开口说实话·青鸳也没什么办法,就这么僵持着··卢清晓见大哥一副有求于人还兜兜绕绕的样子觉得甚是烦躁,他长臂一伸便以极快的手法把在哥哥怀中藏了一路的小包顺了出来,想也不想就交到青鸳手上,然后说道:“大管家,我家爹爹不知从哪弄来了两块假香,想劳烦不儿姑娘给辨别辨别。”
卢慕辰刚要抗议,青鸳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拿着东西转身回店里通报去了·卢慕辰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弟弟喝道:“清晓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交给外人”·卢清晓一个白眼翻过去回他说:“哥,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难道还需要小弟教你不成”·卢慕辰被弟弟一句话噎死,又不好当街发作,只得狠狠一甩袖子,不再看他。
不一会儿的功夫,青鸳面带微笑走了出来,说大小姐请他们先去偏厅候着,自己即刻便来··绫家的小院里,一东一西有两间大房·东侧是绫影的书房流竹轩,除了他自己和管家青鸳别人都不得进去。
西边是个用来会客的偏厅,卢家兄弟正在这偏厅里,等着不儿·没过多久,不儿姑娘就带着丫鬟朱鹮出现了·不儿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对襟复襦长裙,云鬓两侧缀上了几朵赤红的虞美人,衬得一张巴掌小脸更显娇媚。
她面上敷了薄粉,眉心点了金贴,踩着纤纤细步,走到两位公子面前轻轻一福,算是打了招呼··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慕辰自小长在这东京繁华之地,深闺秀娥,朱阁青鬓那是见多了,也没觉得眼前这个小娘子有什么特别。
卢清晓想着昨天那个横眉冷目的娇蛮少女,再看看眼前这个精妙无双的大家闺秀,愣是没反应过来这是同一个人,只得干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卢慕辰看见弟弟那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的样子,以为他是看上人家了,假装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不要失礼。
不儿懒得与他们多做寒暄,绕过二人身边,径直坐在了长桌旁,然后从朱鹮手中接过那锦帕裹着的香料,小心打开··卢慕辰见不儿也不废话,直入正题,觉得正和自己心意,便迈步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不儿解释一下,只是隐过了此香是客人退回的这一环。
那锦帕之中,包裹了三块香料,多出的那一块,是卢植自己的四合香,他特意翻出来,让儿子带去,好方便不儿比对··不儿把三块香料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的细细查看,然后差了朱鹮去给两位公子看茶,顺便把自己制香的工具盒拿来。
朱鹮取来的那木制小盒里,除了香箸香勺以外,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不儿拿起小刀,小心翼翼的把三块四合香各切下一角,然后仔细查看断面··卢慕辰和卢清晓都凑在桌子旁边,聚精会神的看着不儿的每一个动作,这一刀下去,不仅不儿,这兄弟俩也看出眉目来了。
那块真品的四合香,断面齐整,色泽黝黑,表里如一·剩下俩假的呢,外面虽然看不出来,里头却掺杂了好多杂质,从断面可以看到些许灰白小点·想必制香之时,有人偷工减料,取了什么廉价之物掺杂其中。
不过这人也是做得极其小心,只替换了四合香内部的香料,所以从外面是一点看不出来··真假既已分出,这辨香的差事算是大功告成·不儿收好了工具,抬头冲着卢慕辰说:“卢公子,你也看到了。
这真品假物,只消一刀下去,便可明晰·似乎并不需要你们二位一大清早的跑来找我帮忙啊”言外之意就是,真的假的你们一刀砍下去不就知道了嘛,跑来找我干啥。
·卢慕辰擦擦额上冷汗,尴尬的说道:“额,不儿姑娘说的极是·但是卢某是想问姑娘,有什么法子,能不动刀,不焚香,就能看出谁真谁假吗”·不儿听完这话,吃吃一笑,手托香腮,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着卢慕辰反问道:“卢大公子的意思是,除了你们拿来的这两块。
你家里还有一堆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四合香沉香一两值千金,这四合香的贵重不儿是明白的·所以总不能为了找出假的,把真的也都一并砍烂了”·听到这熟悉的挑衅的口气,卢清晓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好似出事儿的不是他们家一样。
卢慕辰可没他这闲心,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一脸尴尬的苦笑着回答:“不儿姑娘冰雪聪明·确实是这么个情况·还请姑娘看在老父亲的面子上,给想想办法。”
不儿见卢慕辰把卢植搬出来了,也就不好再揶揄他,眼珠子滴溜一转说到:“光靠观其外形,嗅之香气,即可辨出真伪·我是没这个本事·不过呢,我去给你们问问哥哥,他说不定有什么办法。”
听到哥哥二字,这两公子眼睛一亮,同时问道:“绫先生回来了”·不儿见卢家兄弟异口同声问出同一句话,语气却大不一样,觉得甚是好笑。
卢慕辰是恼,恼这人明明在京城,却叫下人推说不在,欺骗自己·卢清晓是喜,喜自己没有枉费心机,总算有缘再见先生··不儿自然懒得去猜他们的心事,只是随口答道:“嗯,昨天晚上到的。
城门都关了,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总之你们二位在这稍等片刻,我去唤他过来·”·言毕,不儿收好了工具盒让朱鹮撤走,就起身离去·两人看着不儿缓走开,各怀心事。
卢清晓莫名的觉得有点紧张,印象里绫影那个一袭白衣低眉浅笑的模样,像是烙在了脑袋里一般挥之不去,虽说自己不明缘由的,就是一直盼着能再见绫影,如今真要见到了,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他摩挲着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来,一怀乱绪,自己也不了然·卢慕辰站在一旁,盯着书桌上的几块残香,双臂抱怀,眉头紧锁·他无暇顾及自家兄弟的小心思,只盼着这一向行事做派都有违常理的绫掌柜真能想出什么办法,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听廊下一阵脚步声传来·卢清晓撂下茶杯,蹿到门口向外张望,果见绫影带着不儿快步走来·他目光向上一扫,却见绫影也正淡淡的看着自己,不觉心头一热。
绫影唇角微微一勾,算是跟清晓先打了个招呼·然后绫掌柜大步迈入偏厅,向着卢慕辰施了一礼道:“卢公子多日不见,可是别来无恙啊·”·卢慕辰赶忙抱拳答道:“还好还好。
绫掌柜,慕辰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我卢家在商场的名誉·还请绫掌柜一定要帮帮我啊”说完一揖到底,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
绫影伸手将他扶起,随后说道:“大概的情况,不儿方才已是与我说了·只是不知卢公子既然想求绫某相助,又何故不把话说全呢你如何得知,你所瞒下之事,不会是解题的关键呢”·卢慕辰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早就听爹爹说过,绫影这人极善洞人心事。
但是用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一阵恶心,对此人的厌恶又添了几分·不过谁让自己有求人家呢,卢大公子只好擦擦冷汗,重新缕了一下思路,将假香是怎么被工部尚书发现的,尚书大人如何差了管家来报信,管家又与卢植说了什么,卢植又是怎么吩咐的自己,一五一十的向绫影和盘托出。
其中有些细节,卢清晓是不清楚的,他听哥哥这么详详细细的娓娓道来,才明白为什么两块假的四合香,能把卢慕辰急成如此这般··绫影听完卢大公子的陈述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只是踱步到书桌旁,随手拿了一只挂在笔架上的毛笔在指尖把玩。
不儿知道这是哥哥陷入沉思的习惯- xing -动作,便对着卢家两兄弟做了一个莫要扰他的手势·卢家兄弟看着绫影双目微翕,面沉如水,大气都不敢出·屋子里只能听到那只毛笔在绫影指尖转动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一刻钟的功夫,绫影的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和掣肘纵横交错,几十条解决办法左右穿梭·想法一个个冒出来,又被自己一个个否定掉,最后,他双眉微蹙,把那毛笔往手心里一攥,似乎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
绫影回身把毛笔挂回原处,然后转过头来对卢慕辰说:“公子去回卢公吧,你只需将所有有关四合香的账目给我,余下诸事无须多问·快则一至两月,慢也不过百天。
老爷子便可高枕无忧了·”·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听完这话,卢家兄弟两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虽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看绫影也不像信口开河的样子。
绫掌柜看这俩人呆呆的样子觉得有趣,想逗逗他们,便挪了几步坐到了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然后胳膊一甩,借力把宽宽的衣袖平摊在桌案之上·绫影所穿的中衣比外袍的袖子略微长出两寸,所以他这么一摆,使得两层衣袖都露了出来。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卢慕辰问道:“敢问卢公子,绫某这两只袖子的白色,可有什么不同”·卢慕辰长眉一挑,心说你逗我玩啊·你自己都说了是白色,若是他色还能分个深浅,白色能有什么区别于是不太情愿的答道:“慕辰眼拙,看不出什么不同。”
绫影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兄弟二人所着之外袍,可有不同”·卢慕辰不明白绫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有些烦躁,随口便说:“我这衣服是褐色,清晓那是蓝的。
我又不瞎,还能看不出来先生你有话还请直言”·绫影也不恼,只是捏起自己的袖子,装模作样的说道:“在我看来,这两只白袖的不同,就如同公子眼中蓝褐之别一般大。
此内袖乃新绸所制,白色的蚕丝,经纬相交,织出来绸子没有经过后续工序的处理,有些泛黄·这外袍却是由双层花罗裁出,上有叶状浮纹,尽显湛蓝之色·”说罢他移开袖子,拾起桌上香料晃了晃,又道:“这四合之香也是同理。
既有我等非得将其焚之、断之才能看出差别的俗子,自然就有不必观其形,只需闻之味即可辨得雌雄的高人·”·不儿听得绫影此言一出,心下一惊,她飞快的向哥哥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
绫影大方的冲妹妹点点头,说到:“去吧,给他写封信,让他来给我帮个小忙·”·“你真要他来”不儿眉间一皱,有点不情不愿。
绫影摆摆手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不必多虑,照我说的去做便是·”·不儿还是略微踌躇了一会,但也不见绫影有改变主意的迹象,只得听哥哥的话,转身离开,写信去了。
不儿走后,绫影亲自动手,把三块四合香包回帕子里,交还到卢慕辰手中,表示后面的事儿交给自己了,卢大公子可以安心回去交差·卢慕辰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觉得既然绫影这么说了,自己回去原话向爹爹转告就是,所以收好了锦帕,重重谢过绫影之后,准备拉着弟弟离开。
没想到卢清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道:“大哥,清晓与先生还有些关于书院的事情要商量·请大哥先回吧,也好早点把消息告诉父亲,免得他老人家着急·”卢慕辰看了弟弟一眼,没再多言,便转身离去了。
卢慕辰走了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卢清晓站在门口探头向外看,确定哥哥离开之后,才回身面向绫影皱着眉说道:“先生若是想留下那几块香料,与大哥明说就是,何必做这些小动作若是哥哥回到家中,发现东西让你掉了包,那多不好。”
绫影冲着他咧嘴一乐,答道:“反正你不是知道么·倘若卢慕辰问起,你告诉他东西在我这就是啦·”·卢清晓想说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嘛绫掌柜似乎听见他的心声,从袖中取出自己偷偷藏起的三块四合香,一边把玩一边说:“你大哥那人生- xing -多疑,对我又从来都是百般防备,他看我不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两块假香,就是你们卢家现在最大的把柄,我得说尽多少好话,才能让他同意把这证物留下人生苦短,又何必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谓之人,无用之事上。”
清晓觉得他这几句话真是不能苟同,于是劝道:“有误会应该说开,先生你这么干,那心结岂不是越结越深”他后面一句本想说我哥哥岂不是越来越讨厌你,但是自己发现用词不当,生生转了说法。
绫影淡淡一笑,道:“既是无谓之人,那他讨不讨厌我,又与我何干”说完他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然后顺手找了张白纸,把那三块香包了起来,重新放进自己的袖中。
卢清晓自然不希望自己一不小心也成了先生口中的无谓之人,只得乖乖的闭了嘴··“对了,”绫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提了手边的茶壶走到卢清晓身边给他添了些茶,然后对他说:“我听青鸳说,这些天多亏了卢公子,才帮我治住了那些顽皮的小童。
你也不要工钱,那我如何谢你才好呢”·卢清晓看向绫影,又从他细长的眉眼间,看到那抹柔柔的笑意·清晓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赶忙拿起手边的茶水想喝一口掩饰一下心绪,不料却被烫了舌头。
“哎呦,好烫…”卢清晓赶忙把杯子放回去,吸了两口凉气,然后接着道:“谢什么不用谢,不用谢…我原来在山上就这样,同一大帮师兄弟成天打打闹闹的。
如今这帮小徒弟就跟我当年一样,跟他们在一起很开心的只要先生不赶我走就好啦·”·绫先生看了看他,似乎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于是拍拍卢清晓的肩膀,沉吟道:“念京城之近,乃这世上最繁华之所。
上至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人口过百万,富华甲天下·却无一能与公子交心之人…想南山之远,必是明月照在苍松之间,清泉流于卵石之上·上有师徒之敬,下有同门之情,才能让公子如此不能忘怀吧…”·卢清晓吃了一惊,他呆呆的看着绫影,心说自己与他算上今天不过见过两面,这暗藏心底的隐秘思绪,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他怎地一语中的这绫掌柜莫是有读心之术不成·却只听绫影继续说道:“我这布坊虽然不是什么宝地,只是若公子愿意,随时都可以来坐坐。
云翳不是江湖之人,却也知南山七剑颇负盛名·不知就请卢公子,闲暇之余,与我聊聊可好”·卢清晓听闻此言,心中顿升拨云见日之感,刚才那些疑窦猜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拍大腿,满心欢喜的答道:“好啊好啊先生若是有空,我现在就给你说吧”他见绫影微微颔首,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补充道:“只不过七剑就算了…我就是一滥竽充数的…还是给先生讲讲六位师兄师姐的事儿吧”·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说罢他两腿一盘,俏皮的坐在椅子上,从七剑之首重剑怀风开始,眉飞色舞的讲起来。
两人聊到精彩之处,清晓干脆跳到院子里,青锋长剑御风出鞘·银刃跌宕,敛春日浮光,青衫漫转,惹芬芳散落·他边说边武,神采飞扬·绫影则面带微笑,倚在门旁,静静的看着卢清晓打散了心中的- yin -翳,欢快的上蹿下跳。
南山剑法灵动飘逸,清晓全部心思都在青锋剑上,全没注意身边白衣人,眼中稍纵即逝的一抹亮光··绫影凝神望着,南山旋剑飞上蹿下的活泼身影和一直挂在脸上的欢快笑颜,心底无端的生出些羡慕之情。
他见清晓说的开怀,便时不时的符合两句,免得冷场·两人聊得尽兴,等到回过神来,发现日头已经西下,铺子都准备打烊了··卢清晓终于折腾累了·他收回青锋剑,两步蹿回屋里,一边喝茶,一边休息。
绫影坐到他旁边,摆出一副颇为钦佩的神色,向卢清晓抛去几个小问题·比如这几个剑客排名如何啊,平日里除了习武还有什么其他爱好之类的·绫影问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儿,清晓也就捡着自己知道的一一作答。
两人还没说完,却见不儿姑娘跑了过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男装,嘟着嘴冲绫影嚷到:“我说你们俩有完没完我不是早给你说过,晚上我可是特意定了白矾楼的再不走就来不及啦”·绫影闻言抬头看看天色,发觉确实是不早了。
要知道自家小妹别的毛病没有,唯有这个嘴馋,自己是全无应对之法,但是想想总不能就这么把卢清晓丢下,于是侧头问道:“不知卢公子晚上…”·绫影话说了一半就被不儿给截住了:“哎呀我说你就别问了,卢公子也跟我们一起去便是吃饭嘛,人多了才有意思。
好啦,就这么定了·我先过去点菜,你们赶紧跟上来啊”·不儿说完这后半句,人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绫影和卢清晓两个大男人都拿她没辙,只得相视一笑,前后脚跟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洒满京城,卢清晓看着和自己并肩而行,谈笑风生的绫先生,再想到那行事风风火火,毫不见外的不儿姑娘,头一次觉得,这东京城,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 ·第7章 6 识香高手 7 第二件事·日升日落,斗转星移,自卢家兄弟携四合香来布店拜访,已过了一月又多,芒种时节。
到了这芒种芒种,样样都种的节气,农户们可是忙的不可开交·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却好似全然不知那民间疾苦,仍是白日里斗茶谈香,幕夜间饮酒赏月,一副太平之景。
因为没了宵禁,东京汴梁可谓一座实至名归的不夜城·新月初上,万家灯火,文人墨客,市井平民,三五成群,或是罗城茶馆听说书,或是鼓楼脚下尝美食,大街上,巷子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卢慕辰作为卢家的少东家,本来也应过着这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的好日子·只是想那布店掌柜,自打派人从他这里取走有关四合香林林总总的账目,又拿走了所有库存的四合香之后,就再没了音信,自己虽曾去拜访过几次,想问问进度,却连连吃了闭门羹,心里是又急又恼。
但是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所以他除了干等,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卢清晓的烦心比哥哥却是有增无减,他虽得了绫影的诺,可随时出入铺子,但是绫掌柜本人,却是没再见过几面。
即便是在铺子里遇到了,绫影也是一副神色匆匆,只与他打个招呼,就闪身进了流竹轩,不再出来·不过卢清晓还是隔三差五的跑去书院,踏踏实实的教孩子们功夫,看着小徒弟们的身法日益精湛,也是一件乐事。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一个黑影,在各深宅大院的屋檐上,弓腰猫背,疾步前行·此人轻功甚好,脚速极快,飞身于房梁之上,穿梭于屋院之间竟不留一丝声响。
他目前所站之处,正是京城名士陈敬所住的宅院·见他各间屋子串了一圈,最后闪身进了一间堆砌杂物的小屋·进屋之后,这人反手关上房门,然后取下遮面的黑布,鼻翼皱动,细细甄别屋中气味。
眨眼功夫,他探身到了一个立在墙边满是抽屉的阁架之前,随即又嗅了一嗅,小心翼翼的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然后取出了一个方盒·他打开方盒,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晕了。
这人赶忙把拉上面巾,然后把盒子里的一块四方形的香料取出来,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袋子里装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四合香·他把两块香料互相替换之后,便把原来盒中的香装到小袋里,收入怀中。
随即又把香盒,抽屉置回原位·这一套工序行云流水般完成之后,他便飞身离了陈敬的家,向下一个目标赶去·此人就这样在京城各富贵人家的房屋院落之中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工序,先找到放香料的地方,拿出来闻闻是真是假,真的就留下不管,假的换成真的,然后再去下一家·他仗着一副好身手,一个晚上跑遍了小半个内城。
闻到金鸡报晓之刻,他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行踪··卢清晓想着自己的徒儿们跟不儿大小姐的两月之约就快到了,于是变得特别上心,几乎每天都去书院报道,盯着孩子们勤加练习。
卢慕辰见弟弟这么积极的见天往布店跑,还总是欣然自乐,又想想当初带他初见绫家小娘子的样子,思忖着莫不成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看上人家姑娘了便暗下决定,等这四合香的事儿了了,就去跟母亲说说。
卢师父前几日特意让家中下人采购了一批木剑,给徒儿们发了人手一柄,然后挑些简单基础的招式一点点教·孩子们觉得有趣,倒也学的挺认真·卢清晓一边教孩子们练剑,一边心里却做着另一番打算。
想想过些日子便是六月节,正是游湖赏荷的好日子,他嘀咕着要不要邀上绫影,不儿和青鸳他们出去走走呢这帮人一天到晚憋在这个铺子里也不觉得闷。
尤其是不儿姑娘,怎么看都是一个闲不住的- xing -子,清晓觉得自己若是相邀她多半会答应的·既然有了八成把握,干脆一会回铺子里,问问他们好了·卢清晓想到此处,心里一乐,只盼着孩子们赶紧学完今天的招式,好让自己早点回布店。
华灯初上之时,卢清晓才回到布坊·他向青鸳打探了一下,结果被告知绫大掌柜今天似乎特别忙,自打一大清早进了书房就没出来··“卢公子,你找掌柜有什么事儿若是不急,不如明天再问他或是留个口信,晚些时候等掌柜出来了,青鸳帮你传个话”青鸳一边安排着下人们关了店门,细细打扫,一边向卢清晓建议到。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清晓挠挠头,说虽然不是什么急事,但是还是想今天问问,要么就在院子里等他好了·青鸳见他坚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他引到偏厅,备了些茶水糕点,就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清晓教了一下午的剑法确实有点饿了,他随手取了一块槐花糕,一面啃着,一面赏着院子里夕阳西下,红霞漫天的景致··突然,耳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响·卢清晓探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影从后院翻墙而进,脚不沾地,几个起落就蹿到了中院,然后毫不迟疑的往绫影的书房走去。
“什么人”卢清晓心说不好,便大喝一声,同时飞身而起,一个跟头翻到了那人面前,挡在了他与书房中间··那来客似乎也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个人来,略微一惊,往后退了半步。
清晓蹙眉盯他片刻,只见这人高有六尺,身段颀长,一身墨蓝短打是个武人装扮·他左手提个小包,腰间挂着一根软铁鞭,面容俊俏,长眉似柳,双眸藏星,左眼下一颗泪痣更添娇媚。
一时之间,观这面容,竟让人辨不出男女··那人生的俊俏,说起话来却是毫不客气·他被人挡了路,横眉怒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挡我去路”·卢清晓见来者本就是翻墙入院,叫人撞见了,气焰还这般嚣张,心中更是不快,喝道:“这话该我问你吧哪里来的小贼,敢到铺子里撒野”·来人听到小贼二字,神色一凛,怒火中烧,抬腿便踢他心口。
卢清晓也不含糊,弯起左臂略微一档,右手化拳为掌向对方胸口击去·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打了起来·那蓝衣的武者因为左手提了东西,只得单手过招,所以十几个回合下来就渐渐落了下风。
他加快了身形本想找个空从卢清晓旁边钻过去,却没想到对面这家伙早就看出了自己的用意,而且动作比自己还快··清晓抬手一拦,喝道:“你先给我报上名来,否则哪也别想去”·那人重重一哼,道:“小爷我爱去哪便去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要我的名号”·两人边吵边打,来客见自己确实不吃香,身子一沉,右手探到腰间,抽出鞭子对着卢清晓刚要下手,却听耳边一声厉喝:“星若不得无礼”·星若的动作应声而停,卢清晓趁他这么一顿,闪身退出了铁鞭的攻击范围,然后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绫影提着长袍下摆,步履匆忙的赶了过来·他先跨步上前,把星若拽到自己身后,然后对着卢清晓一揖,问道:“卢公子,这是怎么了”·卢清晓见绫影把来无理的来者护了起来,心里有些别扭,踌躇道:“额,清晓见这位…这位少侠从后院翻进来,也不打招呼,怕是有什么不妥。
所以拦下来问问,不想话还没出口,他就动起手来·”·“你敢骂我是小贼,我当然要揍你”星若隔着绫影,冲着卢清晓嚷嚷道。
卢清晓也不示弱,反问道:“你不是小贼,你干嘛大门不走,要翻后墙”·星若还要争辩却被绫影一声喝住:“闭嘴去屋里等我。”
星若见绫影真是急了,眉头紧蹙,目光如剑,只好哼了一声,狠狠的剐了眼卢清晓,就闪身进了流竹轩,然后重重的关上门··绫影见总算把这位小祖宗哄走了,叹了口气,连忙对卢清晓说:“这是小弟星若,- xing -子蛮横,行事一向没什么规矩,是绫影管教不周。
没伤着公子吧”·卢清晓撇撇嘴,心说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弟弟他侧目见那人进了所谓“旁人不可擅入的流竹轩”,心里隐隐的泛起些苦味。
不过他更不想引得绫影不快,所以道:“没有没有,拆个两招而已…既然是先生家人,那这必是一场误会,是清晓鲁莽了…”·绫影有些尴尬的笑笑,问道:“公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可是有事情”·“本来是有点事情…”卢清晓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腮,接着说:“这不是马上就要到六月节了嘛,原先是想邀大家去游湖赏荷,所以来问问先生意见。
只不过没想到先生这来了客人,那就改日再说,改日再说吧…”说完,他落寞的低下了头··绫影见他默默绞着手指又失望又委屈的样子,觉得于心不忍,爽快的说道:“既然公子有这美意。
那六月初六,我叫青鸳与不儿与公子同去吧·”·清晓忙抬起头看他,焦急的问道:“那先生你呢”·绫影见他这么问,反而有点诧异,答道:“我当然跟你们一起去啊不然你们忍心自己出去玩,把我一人扔下干活不成”·卢清晓见绫影答应了,随即喜笑颜开。
他与先生约好了时间,又再三确认之后,便与绫影告了别·然后揣着一肚子好心情,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绫影解决完了这边,又赶紧回书房去看星若,心想这小祖宗可别一气之下把自己的流竹轩拆了。
他闪身进去刚关上门,只听耳边一声炸响,星若一个箭步冲上来,把绫影按在门上·他把铁鞭横在绫影的脖颈之上,在他耳畔咬着后牙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的说:“你敢再在外人面前训我,信不信我把他剁成肉泥”·“信信信,我的小祖宗…”说罢绫影夺过星若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扔,觉得刚才那一声震的自己脑浆子疼。
他摆了摆手,有些倦怠的踱到书桌前,瘫坐在椅子上,一面揉着太阳- xue -,一面懒洋洋的说:“好啦好啦…蓝堂主,你就不能少给我添点事儿么·”·蓝星若看他这般疲惫的样子,心中不舍,有火也发不出来,只得跟了过去,把桌上的包裹打开。
布包里头,是三十来个小袋,有的瘪,有的鼓,每个袋子上,都写了一个人名·蓝星若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对折成三角,遮住口鼻,系在脑后·然后随便挑了一个有东西的袋子,把装在里面物件倒出来,那袋里装的,正是卢家的四合香。
“那名册上有的,都在这了·真的我一一验过没有问题,假的也换成了真的·绫大掌柜,你可以放心啦·”·蓝星若,便是绫影让不儿写信去请的辨香高手,只因此人有个绝世无双的鼻子,他对香味特别的敏感。
但凡嗅过一次,就能记住·所以让他靠着极好的嗅觉,来帮卢植找到假香,再凭着一身轻功以真换假,就是绫影想出的最快最省事的解决方案·只不过,若是还能有第二种办法,绫影必不会把星若找来。
想要降住他这桀骜不驯,如脱缰野马的- xing -子,绫影总得多花好多功夫··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绫影知道这么多香料放一起,常人不觉有异,但是星若因为鼻子太好用了,估计被熏得够呛。
所以简单查验之后就把那些袋子层层包好,准备找个时间去见见卢植,让他不必再担忧了··他把那些假香收好之后,对着星若欣然一笑道:“还是我们星若厉害,辛苦啦。
那第二件事儿呢可也查了”·星若扯下面巾塞回怀里,然后绕到绫影身后,把手搭在他的双肩上,一边揉捏,一边说:“查了。”
“结果呢”·“不告诉你·”·绫影听了一愣,回过头看他,有点不明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星若狡黠的一笑,俯身下去,顺势环住绫影的脖子,咬着绫影的耳朵轻轻的说道:“我要是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又要赶我回川蜀我一天不告诉你,你就一天不能催我走。
这么划算的买卖,我干嘛不干呢”·绫影被他弄的有点痒,侧头躲开,然后把手搭在星若的手背上,说:“到底是我赶你走,还是你那司马大哥,急着嚷着让你早点回去给他出主意啊”·“我千里迢迢的来帮你,你就这么待我啊”星若不情不愿的嘟囔了一句,旋即一个转身,坐到绫影的腿上,撅着嘴,瞪着他。
绫影笑着看着星若调皮的神色,伸手撩开他脸上的乱发,随即把他的头轻轻往下一压,薄唇微张,迎上去给了星若狠狠的一吻·绫影柔软的双唇带着他特有的香气,在星若的鼻尖消散开来。
他用舌头顶开星若的嘴,然后在他口中灵巧的探来探去·那一瞬间,星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对绫影日夜的思念化作一腔柔情,倾泻而出·他紧紧搂住绫影,全神贯注的回应着。
绫影捏着星若的下巴,时而轻咬他的舌尖,时而吸吮他的樱唇,顷刻工夫便吻的星若娇喘连连··星若觉得有些许憋气,轻轻推开绫影,调整下呼吸·书房里烛光闪动,人影绰绰。
借着暖暖的微光,星若温柔的摩挲着这朝思暮想的面庞,从眉峰到眼眸,从鼻尖到薄唇,这张他魂牵梦绕的脸容,永远都那么美,永远都那么迷人,仿佛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他眉目含情,眼波流转,目光轻移,停留在了绫影那雪白的双鬓上·那两缕银白色的头发,在青丝的映衬下异常刺目,好像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主人,过去的事,只要发生了,无论你如何努力也无法彻底抹去。
星若伸手抚摸着绫影斑白的鬓角,不觉一阵心殇·他双眉微蹙,有点哽咽的嘟囔道:“你这两撮白毛,真是让人心烦…”·绫影看出星若心中怅然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微微一笑,长袖一甩,灭了桌上的灯,宠溺的柔声道:“你不喜欢,不看就是了·”·说罢把星若拦腰抱起,扔到了内里的卧榻之上,然后顺手放下帷幔。
床幔轻摇,听得星若一声娇嗔·正是只见窗外银月如钩,不闻屋内春光旖旎··--------------------------------------------------------------------·7 第二件事·星若也是苦日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平日里尽是浅眠,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
不过这一夜多半是因为有绫影在边上陪着,睡得倒是异常踏实,天已大亮也不愿起来,像只猫儿一般蜷缩在被窝里·绫影见他赖在床上不肯动,也不扰他,只是径自洗漱整理完毕,披上外衣,轻掩屋门,吃早饭去了。
绫记布坊虽然有不少丫鬟杂役女工绣娘,但是大都只是来铺子做工的工人,过了辰时才来店里,而且即便来了,也只会在店铺大堂和中院里面走动·所以早上后院里相当的清净。
绫家后院虽然不大,但是草木花卉却种的甚多,所以大半年的时间里院子里总是五彩斑斓,花香阵阵·绫影习惯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整理整理花枝,然后看看有没有特别的景致。
他有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儿,里面详细描绘了他中意的各种植物,包括外貌、色彩、习- xing -等等·观察这些植物,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小爱好之一·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正是丁香最美的时节,微风拂过,带着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绫影在院里驻足观赏了片刻,回到屋里的时候,看到朱鹮已经把早饭备好,正准备叫他们去用餐··“怎么,不儿还没起“绫影坐在圆桌旁,在考虑是等会不儿,还是自己先吃。
朱鹮赶紧给自家主人盛了碗煎点汤茶,然后欢快的答道:“起啦·估计正在挑衣服的事儿上花心思呐·咱家大小姐,哪天不得浪费个个把时辰在这事儿上呀。”
边说朱鹮边把粥递给绫影,接着又道:“您先吃吧,大小姐估计一会儿就过来了·对了,要不要让鸳哥去喊星若公子呀”·绫影接过碗筷,笑道:“不必啦。
那是个饿死鬼转世,赖不了多久·”·朱鹮闻言轻轻一笑,冲绫影微微一福,就退了下去·果不其然,绫影一碗汤茶还没有喝完,店里这俩活宝就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了。
星若看见一大桌子丰盛的早餐飘香四溢,顿时食指大动,刚要甩开膀子开吃,却被绫影一把按住··“慢着·你先把这几天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清楚,才能吃饭。”
说完他干脆缴了星若的碗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星若满脸无辜的瞪着绫影,不过对方表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绝无商量·他只好遵从肚子的意愿,把在外城查出的线索,老实交代了。
星若一个月前接到的信中,是让他来京办两件事情·一是按照卢家香铺的账目中所记载的四合香的买家名录,挨家挨户的查出所购买的香料之真伪·二是顺着假香这条线,查出货物的源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做着损人利己偷天换日的勾当。
绫影觉得第一件事并不难,凭借星若得天独厚的灵敏嗅觉和还不错的轻功,只消半月便可完成·第二件事儿却不易,只因卢家的四合香并不是自家调制,而是购得成品之后,在香饼上压以篆卢印,随即便予以出售。
成品均来自专门贩售香脂的各路商队·商队们携着通关文牒进入东京城之后,均在外城屯集·外城也设有很多据点,供商客们交换情报,采购物品,查验货物。
卢家的账目上,虽写明了每一块四合香是何时入库,却没有标明所购于哪只商队·而且这些商队本身也是鱼龙混杂,除了胡人、大食国人以外,也有不少宋人自己的势力。
他们常在边关港口安营扎寨,或直接包下进口的货物进行二次分销,或出租刀手保镖,给商队们保驾护航·而彼时的汴梁,西距玉门关,东至泉州港,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码头驿站,更毋庸提形形色色各路山头小寨。
所以要想仅凭着香味查出假货的出处,谈何容易··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过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星若做完绫影交代的第一件事儿之后,就去外城跑了几圈想碰碰运气。
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了·那天傍晚,星若跑了一天觉得腹中饥饿,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个面馆吃面·就在他等着面做好的时候,小馆里来了一个小商队·看上去约么十来个人,虽都带着斗笠,又是一水儿的粗布麻衣,星若却从他们身上传出淡淡香气辨得,这是一帮女扮男装的姑娘。
为首的那个,也是黑纱遮面,看不清相貌,但是观其做派,能看出是个管事儿的,身上还有点功夫·而且她进屋之时,刚好路过星若身边,星若从她身上,清楚的闻到跟假四合香一模一样的味道。
星若本想,这真是老天助我,琢磨着一会吃完面,先找个地方猫起来,然后尾随这队人马,多半就能查到这假香的来历·结果没想到,这夜幕时分,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他对京城的路又不熟,七拐八拐的愣是给跟丢了。
所以纵他心下懊恼,却也暂无良策,只好打道回府,从长计议··不儿托着腮听星若叽里咕噜的讲了这么一大长篇,最后的结果却是硬生生把人跟丢了,觉得甚是丢人,便揶揄他道:“我说蓝大堂主啊,你不是号称脚上功夫在你们天虹门数一数二的嘛怎么几个小娘子都跟不上啊。”
星若懒得跟她打嘴仗,伸手抢过被绫影收走的碗筷,呼噜呼噜的大吃起来·几个香喷喷的肉包下肚之后,他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小木牌,往桌上一扔。
“我怕会跟丢,提前从她们身上顺了这么个东西·”·绫影和不儿把木牌翻过来一看,发现上面什么都没写,却刻了三朵梅花·绫影见此牌子心下一沉,低声念到:“恋沙关,落梅寨”说罢他转头看向不儿。
不儿在商道上走的多,人脉也不错,但是面对哥哥询问的目光,只得略略摇头道:“落梅寨地处西北大漠,与我们通常压货的路线相距甚远·我也只是在茶铺小馆,人们谈笑间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相传寨主是一风华绝代的美娘子,人称落梅夫人·不闻其夫婿,好像是早亡·只知膝下有一女,似乎唤作曼楠·”·不儿左思右想,好像也就回忆起了这些。
“星若,你还能记得之前去过的那个面馆在哪吗这一队女子,恐是不愿太过招摇,才用斗笠蒙面·既然如此,所住之处,便不会距那小店太远。”
绫影边问,边转头向星若看去,只见他嘴巴里面塞满了食物,鼓着腮帮子,睁圆了眼睛看着自己,似乎无暇回答问题·绫影觉得他那样子既可爱又可笑,于是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汁,说道:“你慢点吃。
这都是你的·”·“你这一副沉鱼落雁的好皮囊,全让这恐怖的吃相给毁了好吗”不儿一脸嫌弃的附和道··星若白了不儿一眼,把嘴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汤才说:“陈记面馆。
就在龙津桥南边,一眼就能看见·”·绫影暗自盘算了一番,既然已经知道假香来自落梅寨,没道理不往下查,其他的事儿倒是暂时可以先放放·不过倘若是让星若去接触那一队人马,他的相貌太过出众,很容易让人记住,- xing -子也过于浮躁,不是个好人选。
青鸳虽然稳重,但是又木讷了些,不擅随机应变,再加上铺子里一大堆事要他打理,确也腾不出手·梅曼楠,梅曼楠,一个和母亲相依为命,久居于大漠黄沙之中的孤寂少女,什么人最能破其防备,探其心事呢念到此处,答案已跃然而出。
绫影看向妹妹,笑着说道:“好不儿,辛苦你跑一趟吧”·不儿鼓起小嘴,向哥哥道:“我为什么不让星若接着去呢那人不是他跟丢的嘛。”
星若赶紧摆摆手说:“不去不去·我自打发现那一帮都是女人,我就不想跟了·我最怕女人了…”·不儿听他想出这么个借口觉得也是蹊跷,拿起筷子敲了下他的头,问道:“那我也是女人。
我怎么没见你怕我啊”·星若想都没想张口就答:“你哪里像个女人”说完发现不儿伸手就要揍他,连忙一个箭步蹿到绫影身后躲着,委屈的大喊:“云翳,云翳,你赶紧管管她”·绫影拿这俩活宝一点办法没有,之好把俩人各往椅子上一按,不耐烦的说:“好啦好啦,都别闹了。
我去书房收拾些东西,不儿你吃完来找我·”说罢三步并两步,一溜烟儿跑了··星若见绫影走了,反倒身子一晃挪到了不儿身边,随即被不儿狠狠拧了一把,带着哭音嚷嚷道:“哎呦,好疼好疼。
大小姐你就不能轻点吗…话说我,我想问你点事儿·”·不儿心想,你有什么事儿可问我的,便好奇的看着他·星若挠挠头,措了措辞,问道:“昨天那个,什么卢公子。
是干嘛的”·不儿想了想,道:“卢公子你说卢清晓吗那是青鸳请来的教书先生·”·星若说姑奶奶你可别逗了,一个教书先生功夫怎么那么好,差点跟我打个平手。
不儿又琢磨一番,补充了些她所知道的卢清晓的身世·无非就是卢家香铺的二公子,是在南山剑派长大的,因为出剑快,身法好,得了个南山旋剑的名号··“奥,”星若点头道:“原来他就是丘岳麾下的南山七剑…不过我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在铺子里啊”·不儿有点不耐烦的说:“卢老爷是哥哥的朋友你不是知道么所以青鸳找不到人,就请他儿子来给孩子们教教功夫咯。”
言毕,不儿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歪过头仔细的看了下星若的神情,突然明白了这少年心事,讥笑道:“我说蓝大堂主啊,你这不是吃了什么飞醋了吧”·星若小脸一红,连忙否认到:“没有你别乱说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不儿看他这反应,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于是咯咯笑道:“哎呀,这全天下也就是你,跟瞎了眼一样,把我那蠢哥哥当块宝。
我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没人跟你抢·”·“云翳哪里蠢啦”听不儿这么一说,星若虽然心里美滋滋,但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不儿冷冷一哼,道:“怎么不蠢平日里要么就猫在他那书房里,埋头绣花,不言不语·难得跟你说几句话,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之乎者也,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听不懂,那是因为你的境界不够·”星若辩解道··“哦,”不儿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说:“那么请问境界高的蓝堂主,能听懂几句啊”星若早就知道不儿伶牙俐齿,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明白再这么纠缠下去,也还是说不过她。
索- xing -干脆推说让不儿赶紧去找绫影,别耽误了大事儿,自己则溜之大吉·不儿见自己仍然占据着铺子里嘴仗之王的宝座,骄傲的一笑,乐呵呵的跑去书房,找哥哥去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不儿略做乔装,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形色匆匆的向外城赶去··流竹轩作为绫掌柜的书房,是绫家院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屋子里除了一张便于小憩卧榻和一组用于书写作画的书桌外,剩下大部分的空间,都被铺天盖地的布料,五彩缤纷的丝线和高高矮矮各式阁架填满。
为了方便找寻和节约空间,每一种布料,都裁出一段三寸见宽,两尺来长的布条·即便如此,单是用来张挂这些布条的架子,沿着南墙,由低到高,从里到外就码了三层。
布料大体以颜□□分,每种颜色再按照材质、品级依次排列·每个布条的末端,都标记了一串编号,以便在库房中查找·通常情况下,正对着房门的一小片空地,会架上一个木制的人形衣架,上面挂着绫影手头上的活计。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绫掌柜似乎再忙别的事情,那个木架子就那么一直空着·星若很讨厌那个木架子,因为他每次进来,都会被吓一跳·不过这次他溜进流竹轩,发现那个架子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铺了一地的小竹筒。
粗略计算一下,有那么三四十个·有一小半似乎是打开过了,更多的上面还贴着红色的小封条·绫大掌柜就像个练地摊的小贩一般,坐在地上,盘着腿,一个筒子一个筒子的打开,细细查看里面的纸条。
那纸条是油纸所制,不怕水,但是极易燃·绫影看完一个,就扔到旁边的小炭火盆里,眨眼功夫,一张小纸就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星若见绫影聚精会神的研究这些小筒,便回手拴上门,然后小心翼翼的溜到绫影身边,也跟着他两腿一盘,坐在地上。
屋子里很静,静到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星若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绫影,见他拿过一个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阅毕,烧尽,再取下一个,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把他带回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绫影只属于他的时候。
在那欲望凝结的魔窟里,绫影就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活着的动力,是他唯一的希望·在他们逃出生天的那一刹那,星若心里既饱含希望又充满绝望·他重新获得了自由,但在那同时,也永远失去了那个只属于他的绫影。
绫影看完最后一个竹筒之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星若凑过去给他捏了捏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轻轻的问道:“怎么,还是没有头绪”·绫影落寞的摇了摇头,然后向后一靠,躺在了星若怀里。
他面色沉寂,两眼无神,低声沉吟道:“十几年前,究竟是谁,杀我父,弑我母·我全家上下一十七口,就活下了我们三个·归云山庄一夜之间,覆于焦土…”说到最后,已是喉头哽咽,再不能言。
星若看他这心力交瘁的样子,心疼的红了眼圈·他把绫影紧紧搂在怀里,呢喃道:“我们不查了好不好你都查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抓得住的线索…”·星若又看到绫影双鬓上的白发,愈发心痛,“他们都明白,你已经尽力了。
而且他们若真是泉下有知,必不希望你这么作践自己·人的心力都是有限的,我真怕你再这么追查下去,能不能有结果先不说,你自己都熬不住了…”·绫影没有答话,只是挪了挪身子,把脸埋在了星若颈间。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一天查不出幕后之人,他就一天不会倒下去,为了自己,更为了不儿,他一定能找到真凶··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疏忽多粘进来一章。
大家凑合一下哈··· · ·第8章 8 侠女曼楠·彼时的汴梁新城南区,北起朱雀门,南至南熏门,中间一条蔡河蜿蜒而过·河岸两侧,各色铺席,居民住宅,层层叠叠,节次鳞比。
朱雀门前的龙津桥恰好把这玉带截成两段·桥南不远的地方,确如星若所说,有个不算大的临街面馆·还没到午饭的时候,馆子里客人不多,两个伙计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一个擦拭桌椅,一个整理碗筷,好像生怕被掌柜看见他们在偷懒一般。
不多时,只见一个青灰身影,穿过街面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朝面馆走去·伙计看到来了客人,赶忙停下手中的杂事,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殷勤的问道:“这位客官,您想吃点什么”来者正是不儿。
不儿打断了伙计正准备报菜名的打算,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不声不响的塞入伙计手里,然后甜甜一笑道:“不吃什么·但是找你打听点事儿·”·伙计收了钱,赶紧点头哈腰的等着客官差遣。
不儿将星若所描述的那一队人马,大概转述了一下,询问伙计可有什么印象·伙计琢磨了一下便答道:“您说一队女扮男装的商队,头上戴着遮面斗笠,腰上还有兵器见过,确实见过。
她们点的面全一样,所以印象挺深的·”·“她们来过几次”·“两次·不过第二次,人好像少了点·”不儿接着追问到:“她们茶余饭后,可有说些什么”·伙计摇了摇头,表示这些人来了就吃,吃完就走,一句闲话也没有。
不儿又问到此去往西,这方圆十里都有什么客栈酒家伙计表示那可就多了,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家·不儿心下有些犯难,虽说二十来家客栈一个一个找进去也不是不行,但是耗时终究太久,回头地方还没找到,人家商队倒先离开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伙计,你再想想,还有记得些什么事儿多小的事儿都行·”·伙计挠挠头,突然灵光一闪,答道:“哦对了·花。
她们第二次来的时候,有个人手里拿了枝花·一尺来长,上面有几朵钟型的红花·”·不儿心下一乐,谢过伙计,转身离了面馆,向西边寻去··一丛千朵压栏杆,剪碎红绡却作团,风袅舞腰香不尽,露销妆脸泪新干。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若伙计所言不假,那花多半是五六月份红遍枝头的石榴花·不儿打小就钟爱红色,整天泡在绫影身边,对这东京城内的红花也是如数家珍·城西的戴楼门前,确有一片石榴园,自己原先还曾去过。
不儿提气疾行,没走多一会儿,便遥见前方路旁一片红云,随即左右观望,真见一不太起眼的小客栈,就坐落在那花园东侧·走近一看,见那客栈门前挂一横匾,上书久住花檐四字,不儿沉下心来,把哥哥早上的嘱托细细推演一遍,随即抬腿进了邸店。
邸店共有两层,一层是个饭堂,里面没什么人·不儿环顾四周,见屋子里的椅子,都返扣在桌案之上,想必还没开门·二层的客房似乎也不多,不儿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也就七八间的样子。
如果按照星若所说,这来自落梅寨的商队一行十来个人,恐怕就把这小店包了··不儿在厅里转悠了一会儿,才见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人从后厨里慌慌忙忙的跑过来·“哎呀,小的眼拙,没见有贵客来访,真是不好意思。
请您莫怪,莫怪·”·不儿摆摆手问道:“你这店店门虽开着,怎么里面这付光景可是歇业了”·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擦了手上的水,赶忙解释道:“诶,不瞒客官。
我家店小,就我和官人两人支撑·他这些日子染了风寒,掌不了勺,所以这一楼的生计暂时停了·不过您要是要住店的话,二楼还有间客房,可惜不是上房,要么,小的带您上去看看”·“老板娘先别忙,我不住店。
我来找人·敢问你这店里,可是住了一行商客”·老板娘听见寻人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机警,连忙表示自己这客栈虽是小买卖,但是行里的规矩还是遵从的。
客人的来历从不问,别人问起也没得答··不儿冷冷一笑表示理解,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反手摘下一张长凳摆好,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说到:“邸店的规矩我是懂的。
老板娘不说我也不强求,我就在这等会·自会有人下来·”·说罢她不再理睬老板娘,只是微微仰首,在二楼的几间客房的房门上扫了数了来回·听刚才老板娘所言,这邸店既只剩一间空房,必然剩的是南房。
两间北房虽是上房,但却临街吵闹,一般主事儿的人反而不会住·东侧离旁边的店铺太近,不安全,只有西侧,楼下一片榴花地,既清净,景色又好·若是那落梅寨的少寨主也在这一行人当中,必会择西房来住。
念及此处,不儿略微动了动椅子,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自己能看见西侧客房屋门·她这么一动,那老板娘的脸色,又铁了三分,仿佛是帮不儿验证了一下思路··那时的邸店多是木制,隔音不是很好,不儿说话的时候,又略微提高了音调,所以二楼的客人早就听见有外人来访。
不一会儿,便见西上的房门从里面推开,走出一轻纱遮面的玄衣剑客·那人虽是男装,一开口却是女声,她朗声问道:“不知阁下所寻何人在下没准能帮上一二。”
说完她快步下来,走到不儿面前··老板娘见有人下来了,就借口说去给两位倒茶,便隐了身影·不儿站起身子,对来者拱手一拜:“在下卢鸳,是卢家香铺的下人,专司采买香品之事。
我家东家听闻阁下手中,有上品的四合香·便差小人来询询价,以免被人抢了先机·”·那蒙面的女子暗自诧异,想着自己这一队人马,刚到京城不过两三日,货物刚刚清点完毕,集市还没去过。
卢家香铺虽说确实有名,但是这东家是哪路的神仙,怎么就知道自己这次带了四合香呢·况且这四合檀香甚是珍贵,这一路上都是自己亲自保管,就连自己的手下都不是全然知晓。
再说了,就算卢家知道自己带了四合香待价而沽,只需同往常一样,在集市谈价购货就好·为什么要找到自己下榻的客栈呢莫非真是如眼前这人所说,觉得这批货是上品,怕被别的人先抢了去·“这位小哥,我与你卢家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
你想买四合香,我与你留着便是·你只需在明日开市之后,于集市上寻我招牌即可·不必特意跑到这里来·”·“招牌什么招牌”不儿歪着头问道。
对方见他装傻充愣,有些不快的说到:“你知我手上的货,还能找到我住的地方·却不知道我是谁”说罢她摘下头上的斗笠往桌上一扔,露出一张清秀面庞,道:“恋沙关,落梅寨,梅曼楠。”
“原来是梅少寨主,失敬失敬·”不儿装模作样的表达了一下歉意,接着说道:“敢问少寨主·贵寨的四合香,除了我卢家,可还有别的买主”·“自然应是价高者得。
但是我梅曼楠也不是重利轻义之人,既然今日与你家商定了·定不会售与他人·只消你拿了银钱,与我钱货两清便是了·”说完,梅曼楠接过老板娘端上来的茶水,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不儿拿了老板娘的茶却没动,只是放在一边,然后又对梅曼楠说:“少寨主深明大义,小的感激·只是我还有一事想问,请问贵寨的四合香,是自行研制的,还是从胡人手中购的”·“自然是自己制的。
那方子也是我梅家的秘传·不然,不懂得其中工艺,又怎么能卖个好价钱呢”·不儿听她这么说,心里长出一口气,心想幸亏你没告诉我是从胡人那里买的。
不然假香的源头,可就真不好查了·搞不好,以自家哥哥那个执拗的- xing -子,还真可能把他们发配到边疆之外去·梅曼楠趁着不儿走神儿这一会功夫,仔细打量一下对面这个小哥,发觉也是个男装的姑娘,心下顿升疑窦。
观其面相,也与之前自己见过的卢家下人不太一样·可是自己思忖再三,也没明白会有什么人有什么必要乔装打扮,来订货··不儿却对对方是不是看穿自己毫不在意,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帕。
帕子里,包的还是那假香·她随即把那帕子递给梅曼楠:“少寨主,我家东家有事相求与您·想让您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落梅寨所制·”·梅曼楠接过帕子打开,然后拿出里面的香块仔细查看,闻了又闻,点了点头说:“正是。”
闻罢此言,不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然后朝着那香块劈头砍下,那四合假香随即一分为二·她动作太快,又亮了兵器,梅曼楠呼吸之间本能的往后一跃,压低了身形,手中长剑出鞘。
客栈的二楼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队手持短弩的护卫,她们手中的□□都直指不儿的头顶,仿佛她再有异动,就- she -成刺猬·不儿扫了眼楼上的情景,唇角一勾,把匕首扔在桌上然后委屈的说到:“哎呀,误会误会。
我就是想把这香块切开,好让少寨主看看里面的情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梅曼楠戒心已起,自然不会轻易消去·她用剑尖轻挑了一下桌上碎成两半儿的四合香,接到手里一看,心下一惊。
自家所制的四合香,里外均是乌黑,这一块,外面虽然看不出,但是里面却有大量灰白小块,竟是块有问题的次品··“姑娘你这块香是哪里来的”·不儿见梅曼楠换了称呼,知道自己这假身份也用到头了,大方的答道:“卢家香铺。
香铺里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十来块有问题的四合香·”·梅曼楠收回长剑,饶有兴趣的看着不儿问道:“所以姑娘此来找我·订货是假,实则是要查问我为何卖给你们假香”·她看不儿点点头,又说:“你这小娘子胆子也是忒大,你就这么单枪匹马的兴师问罪与我。
不怕我恼羞成怒给你个有来无回”·不儿见她这么说,反倒坐回了长凳上,然后不紧不慢的把香块包好,收回怀里,嘴上慢条斯理的说:“落梅寨走的这条制香贩香的路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我虽是个小女子,却也知道商场如战场,光靠些偷鸡摸狗的小聪明,是站不住脚跟的·既然如此,我料定不论是落梅夫人,还是少寨主你,都不是利欲熏心的女干邪之辈。
我既然敢拿着假香来与你对峙,自有能全身而退的办法·我还在准备办完了这件差事,领完赏钱,去状元楼好好吃一顿呢”·听到这里,梅曼楠朝着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退下,然后又坐回了不儿对面,问道:“姑娘所言不虚。
我落梅寨得以在盘踞恋沙关多年不倒,确实重名轻利·只是你刚才所说,卢家铺子里还有十几块假香都是从我落梅寨出来的吗”·不儿摇摇头答道:“是假香我能确定,但是是不是出自贵寨却不敢妄言。
不知道少寨主方不方便帮我分辨一下”·梅曼楠略微颔首,心想自己秘制的四合香竟然出了问题,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恐怕还得及早报于母亲知晓。
若是能借卢家之手,查出其中端倪,自己也好有个交代·随即与不儿说到:“既然这假香确实来自我寨,那么查清个中缘由,曼楠责无旁贷·还请姑娘择个合适的时间地点,我们一起查一查。”
“既然如此,我们宜早不宜迟·不如就约明日申时,我把那假香悉数取来,劳少寨主一辨·我感少寨主深明大义,愿请您一顿佳肴,以示感激。
不如就定在状元楼吧·”·梅曼楠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了一句:“额,请问姑娘,这状元楼在哪啊”·不儿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反问道:“少寨主您来过京城几次了”·“嗯十几次了吧。”
“十几次了您不知道状元楼在哪”·梅曼楠苦笑着摇摇头··“朱雀门往东,汴河以南,离相国寺不远,就在曹婆婆肉饼边上。
额,曹婆婆肉饼你总知道吧”·不料梅曼楠仍是摇摇头··“那玉楼包子和清风楼呢也不知道”·梅曼楠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不儿这才明白,这世上真的是有与美食无缘之人·不儿挠挠头,说道:“诶,没关系没关系·等我们把事儿办完,我找个时间带你在京城转转·这东京城好玩的地方,十只手都数不过来,可是人间仙境一般之所在。
你们来过这么多次还哪都不认识,真是白瞎了这大好的年华·”·梅曼楠长在大漠,身边又都是自己的护卫丫鬟,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小姑娘,不由得觉得有趣。
两人最终约定,明日申时,状元楼上,四合檀香,一辨真伪··不儿走了之后,梅曼楠被一群手下的姑娘团团围住,询长问短·这位与她们相处多年的少寨主这才发现,不是身边这帮女子不爱说话,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太过压抑,她们才不愿多言。
其中一人突然拉着梅曼楠问道:“少寨主,既然那来人的身份是假的,那姓名多半也是假的·所以她到底什么来历啊”梅曼楠一愣,暗道与人说了这么久的话,还约了明日再见,却连此人姓甚名谁都不得而知,心下有些措然。
 · ·第9章 9 状元楼宴·不儿离了花檐邸店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突然蹿出的白色身影死死拉住,然后拽到路边·那少年十五六岁的光景,比不儿还高上一些,顶着一头乱发,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不儿,似乎很是生气的样子。
不儿伸手给他抓了抓头发,然后笑眯眯的说道:“怎么了小白鹭生气啦”·白鹭躲开不儿的手,然后狠狠一跺脚,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他一会指指不儿,一会指指邸店的方向,然后又打了几个抹脖子的手势··不儿看他那着急的样子,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怕刚才邸店里面埋伏的那一队□□手真的出手伤了自己。
“好啦好啦,”不儿拉着白鹭的手,仰起头望着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不都是哥哥意料之中的事儿嘛·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他咯。
再说了,她们真敢动手,我不是还有小白鹭保护我嘛·”·说完,她也没有再给白鹭比划的机会,拉着他往内城走去,琢磨着先去曹婆婆那买俩肉饼,再回家把今日之事,给哥哥汇报一番。
两人吃饱喝足回到布店的时候,已到了日跌之时·绫影带了青鸳去卢家拜访卢植,顺便把最近查到的事儿,跟卢慕辰也交代一下,留了星若一个人看家·星若坐在院子里,死死盯着那一株丁香花,眼睛眨都不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儿见星若看上去心事重重,便凑过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星若把手中捏着的纸条递给不儿·纸条上写着:堂中有事,见信速回·八个字写的张牙舞爪,正是天虹门赤峡堂堂主,司马贤的字迹。
“你这身上,一股子肉饼味·看来差事办的不错”·不儿点点头,把纸条还给他答道:“咱家绫大掌柜快赶上那诸葛孔明了,算得一分不假。
那梅家娘子,心中还真有侠义之道,我与她约了明天去状元楼吃顿饭,然后看看那卢家的四合假香,是不是都出自她手·若真如此,不知哥哥,会不会让我去落梅寨走一趟呢。”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天高水远,大漠孤烟之地,云翳才不会舍得你去呢·”星若捏捏手中的纸条,凝眉又道:“不过眼下看来,我也去不了。
大哥飞鸽传书过来,我最迟明天也得动身了·”·俩人一合计,觉得既然是给卢家帮忙,帮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仁至义尽了,明日的状元楼之约,纯当走个过场,后面的事情,就让落梅寨自己头疼去好了。
绫影和青鸳在卢家待了大半个下午,两人拜过卢老爷,又跟卢慕辰把最近查到的事情,悉数解释之后,本来准备早点回去·结果一出卢植的书房,就看见卢清晓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似乎在等他们。
绫影看见他才想起来几日之前说的游湖赏荷之事,心想这些日子光是忙着查四合香的事儿和对付星若,已经用尽了十八般武艺,所以把清晓的出游之约早就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绫影偷偷拽了一下青鸳的衣袖,示意他一会不要多言··卢清晓见他们二人走了出来,上去一步躬身行礼道:“见过先生,听闻先生雷厉风行,假香的事儿已经查完了”·绫影回礼道:“托公子的福,确实大有进展。
不过近日,都没见公子来书院教孩子们练剑·是不是他们太过顽劣,惹了公子不快”·自从上次卢清晓和星若莫名其妙的打了一架之后,也不知是跟谁赌气,他就没再去过布店。
见绫影问起,他只得讪讪道:“倒是与孩子们无关·只是令弟,清晓有些应付不来·”·青鸳觉得奇怪,嘀咕了一声“什么令弟”被绫影狠狠一瞪,赶紧收了声。
卢清晓假装没看到这主仆二人的怪异神色,接着问道:“上次与先生约了六月初去金明池赏荷,如今已是初四,不知先生可有变化”·绫影连忙答说没有没有,只是最近忙于调查四合香的事儿,有点分神。
如今源头既已查明,赏荷之约自无更改,还按照上次所定之计划,辰时在布店碰头,然后一同出城·说完又和清晓寒暄了几句,就带着青鸳回布店去了··路上青鸳还是遭了掌柜的数落:“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机灵点。
我不是让你别说话了嘛·没事学学人家白鹭,管好嘴巴·”·青鸳一边点头认错,一边心里委屈,那白鹭是天生不会说话好吗,自己怎么学得来…·东京城虽然没有宵禁,但是绫影他们晚上也很少出去。
到了人定之时,大都洗洗睡下了·星若坐在绫影的床上,抱着被子哭丧着脸,不情不愿的把司马贤的来信递给绫影看,随后又说了白天和不儿合计之事·绫影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把星若搂进怀里,一面摸着他的头,一面安慰道:“你们天虹门那么大的帮派,又没有门主。
剩下一个整日求仙问道的水色堂秋瑞,一个年近古稀的白潋堂冯越泽,都干不了什么事儿·你好歹也挂了个蓝涧堂主的名号,给司马贤帮帮忙,也是分内之事嘛·”·他说的这些道理星若当然明白,只是觉得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这么一别又不知何时再会,心里甚是不舍,这尚未离别,已忆相逢的少年心事,终化作一行清泪,点点滴滴,洒落在绫影的衣襟上。
绫影灭了屋里的灯,吻了吻星若的额头,与他相拥而眠·只是星若睡着以后,他还是睁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父母仇,犹未雪,心中恨,何时灭·当年的归云山庄,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在一夜之间,惨遭血洗。
这十几年来,每个不眠之夜,绫影都在想这件事·想得自己三十岁不到,就已两鬓斑白·但是始终,没有线索·绫影叹了口气,低头见星若睡得酣甜,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刚准备休息,却听得屋檐下无故传来一声猫叫。
仔细一听,却是三长两短,是来自墨黎谷的暗号··绫影腾的翻身而起,把星若也惊了起来·他拿过外衣正要推门而出,却听恰好传来一阵叩门之声·绫影赶紧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是白鹭。
白鹭把手中的三个竹筒恭敬的交给自家主人,然后做了个只有绫影看的懂的手势,就闪身不见了··星若见绫影神色严峻,知道是有大事,也跟着下了床,点了灯,然后坐在一旁,盯着绫影。
这次的竹筒,与往常不太一样,漆成了墨黑之色·绫影依次打开两个竹筒,细细看过里面的内容之后,双拳紧握,竟是兴奋的有些颤抖··“谷主信上说了什么”星若有点焦急的问他。
“线索,关于当年杀手的线索·玄叔说,西边的探子来报,有人在茶馆里,议论当年江湖名门的灭门惨案·”·“可有提到归云山庄”星若又问。
绫影却摇摇头:“没有·不过这些年来江湖上虽然打打杀杀恩恩怨怨不曾停过·但是被灭门的事儿却不多·既然玄叔连夜派人送了墨竹过来,说明此事还是有端倪的,我得亲自去一趟。”
星若知道归云山庄就是绫影心口的刺,所以自己必然是拦不住他,也没有理由拦他,却还是不无担心的问道:“但是只说西边,这范围也太大了吧”·绫影旋即打开了最后一个竹筒,绫影和星若看到,都是一惊,油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恋沙关。
“看来这无端生出的四合假香,也不是空- xue -来风之事·确有什么人,在大漠之中的恋沙之关,搅弄风云·”·绫影随手烧了三张纸条,又向星若问道:“你睡前说,不儿约了梅曼楠明日去状元楼喝茶辨香”·星若点点头:“她还说怕你把她派到落梅寨去呢。”
绫影苦苦一笑:“本来没这个打算·不过如今看来,不仅是不儿,连我自己也得出趟远门了·”·星若明白绫影此次边关之旅是志在必行,只是此去恋沙关要几千里地,快马加鞭也要近两个月才能到,更别提沿途凶险,自己又不能同行,看着绫影这憔悴样子,实在放心不下。
他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开口,急红了脸·绫影在屋中踱步,小心盘算了一会儿工夫,他抬眼见星若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已猜到这孩子的心思··他走到床边坐下,揉揉星若的头,安慰道:“我此去都是官道,又有白鹭跟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办完了司马堂主的事儿,便来找我嘛·好啦,夜深了,先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星若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只得乖乖的点点头钻进被窝,说了好多让绫影注意安全的话,然后紧紧拉着他的手,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第二天一大早,绫影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吃早饭·然后他把昨晚的事,和随后的西行计划,宣布了一下·绫掌柜一番言辞之后,饭桌上欢闹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星若,不儿,青鸳,白鹭和朱鹮五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半晌功夫,青鸳面无表情的说了句,但凭掌柜吩咐,就拽着白鹭和朱鹮走开了··绫影所吩咐的计划,是把青鸳留下看家,朱鹮陪着不儿,跟着落梅寨的商队在前,自己带着白鹭跟在后面,先去长安,再至泾川,取道丝绸之路,一路西行至恋沙关。
商队压着货物,行动起来会慢些,但是毕竟是马队,所以估计不出仨月,也就到了··归云山庄出事的时候,不儿还不太记事,所以她对报仇的执念,远没有绫影那么深。
但她深知长兄如父,既然绫影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自己听着便是·只是她对能说动梅曼楠带着自己一起去落梅寨,有点没有信心,踌躇着问道:“算上一会的饭局,不儿也只跟那梅姑娘见过两次。
哥哥怎么知道,人家会愿意带着我去寨子里呢”·绫影歪头问她道:“你上次去见梅姑娘,可是按照我吩咐的说法,跟人家说的”·不儿点点头:“差不多吧。
前面是按照你吩咐讲的,后面我就依着自己的- xing -子来了…”·绫影微微一笑,说:“那就行了·她们商队还得在京城待上几天才会走·你赴完今天的宴,多去找那梅姑娘走动走动就是了。
对了,你觉得那梅姑娘人怎么样”·“反应挺快,气度也有,就是人好像有点闷·”·绫影见不儿并不讨厌梅曼楠,也就放下了心让她去准备准备,别误了时辰。
不儿走了之后,绫影捏了捏星若呆呆的脸,打趣道:“一句话都不说,你这想什么心事呐”·星若美眸一转,瞪着绫影说:“担心。
什么都担心·要么我去给大哥写封信,然后还是陪你去吧”·绫影说大可不必,自己跟着商队走,又是官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回头在恋沙关碰头就是了。
星若知道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不情愿的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半个时辰之后,蓝大堂主打点好了行装,跟绫影,不儿还有青鸳他们一一拜别之后,骑着自己的千里快马,长鞭一扬,头也不敢回的绝尘而去。
绫影远远望着星若那倔强的背影,心里也是有些怅然··日铺时分,状元楼上,两个妙龄女子临窗而坐·一个桃面杏眼,穿绛色胡服,一个容貌清秀,着黛色长袍。
两人点了三四个小菜,温了一壶芙蓉好酒,对饮相欢·不儿本就能言善辩,借着酒劲儿,把自己这些年沉浮商场,游历江湖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的对着梅曼楠一阵大讲。
听得这才刚刚接手寨中活计的梅少寨主一愣一愣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怎么能经历过这么多大风大浪还从不翻船呢·不儿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全凭着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自家哥哥,和眼线遍天下的墨黎仙谷才能玩的这么风生水起。
不儿见梅曼楠看自己的眼神,从质疑到好奇,又从好奇里透出点敬畏,觉得自己吹的差不多了,该收手了··两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儿才拿出一个三层提盒,将里面的东西小心取出,交与梅少寨主。
梅曼楠一一仔细分辨了这十几块四合香,虽然自己都不信,还是不得不承认全是出自自家之手·两人又随即用不儿带着的香刀,把这十几块香料都挨个切开,果不其然,每块里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杂质。
有的多有点少,也不知是不是造假之人有意为之··就在梅曼楠一头雾水冷汗直冒的时候,不儿却有点开始佩服起了星若·因为有两块香的杂质特别少,也就是说,他们和真品只有特别细微的区别。
这蓝星若的鼻子,真是比狗的鼻子还好用,这么点的区别,竟然也能闻得出来,不儿暗自惊叹到··梅曼楠从怀中取出了这次贴身带着的四块四合香,她半信半疑的问不儿:“请问卢姑娘,难不成我手上这四块,也是假的”·不儿心想这下坏了,自己可没有星若那本事,这哪里看的出真假。
但是面子之事大于天,自己刚才差点把牛皮都吹破了,这怎么能推说不知道呢·她想既然星若曾说过梅曼楠身上有假香的气味,干脆再压他一回,于是把心一横,答道:“多半是假的。
少寨主若是不信,切来看看便是·”·听她这么一说,梅曼楠也不含糊,手起刀落咣咣几下,就把那身价不菲的四块香料劈成两半·不儿伸长脖子望去,发现每块里面都有杂质,吞了吞口水,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心说下次见到星若,要给他加个鸡腿儿才是。
梅曼楠可就没有她这么轻松了,两条长眉,拧在一起,愤懑的低声念道:“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我梅家的四合香里面做手脚,这不是成心坏我招牌·”·“少寨主先别急。
我这还有几条消息·据我们东家所查,第一块有问题的四合香,是从去年二月开始的·不知去年二月前后,寨子里可有什么变动”·经不儿这么一提醒,梅曼楠仔细回忆开来。
她的母亲,落梅寨的寨主落梅夫人,患有头疼病,一旦身子劳累,思绪不宁便会发作·发作起来简直天昏地暗,像有无数重拳在挤压头骨一般,痛不欲生·为了帮母亲缓解病情,梅曼楠四处寻医问药,各种奇药偏方也找回来不少,但是均没什么成效。
最后只得劝说母亲好生休息,自己早早接手了寨子里的生意·而去年年初,正是落梅夫人脑疾犯的厉害,自己一边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一边努力维持寨子的日常运转,忙的分身乏术的时候。
想必寨子里就是那个时候,混入了什么歹人,趁自己不留神,做起了这偷天换日的勾当··梅曼楠给自己斟了杯酒然后一饮而尽,随即咬着牙说到:“正如姑娘所言。
去年年初,我寨子里确实因为人手不足,招进了好些人·这造假之人,恐怕就是那个时候混进来的·诶,母亲若是知道我治下不严,搞出了这种荒唐之事,定是又要忧心。
大夫明明嘱咐过我,不要让母亲过于烦忧的·”·梅曼楠又急又恼,又要倒酒,却被不儿拦了下来·这落梅夫人患有脑疾的事儿,墨黎谷早就打探了出来,所以不儿是知道的。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还是装作没听到一般,按着梅曼楠的手劝道:“少寨主,这酒可不是这么喝的·万事皆愁,一醉方休不该是你的气量·现如今既然这时间也对上了,大致怀疑的人选你也心中有数,还愁什么呢。
以少寨主的手腕,只消回去查探一番,便可知晓·”·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梅曼楠见不儿有心宽慰自己,有些感动,不由得吐露了心声:“姑娘有所不知。
我愁的不是这几块假的四合香·而是我娘亲·娘亲她身体不好,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她,把寨子交给我打理,这刚一年,就出了事儿,我可怎么向她交代啊·”·“我想落梅夫人一代女侠,必然能体会少寨主之心,你也不用太过自责了。”
说罢,不儿又让店小二添了两碗百合甜汤,接着跟梅曼楠说:“吃点甜的心情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万事终有解决之道·你就放心吧。”
梅曼楠长叹了一口气,朝着不儿挤出一个笑脸·不儿反倒被她这个怪样子逗乐了,两人面对着面哈哈大笑一番之后,似乎所有的烦心事都被赶跑了·两个姑娘拜别之际,不儿突然想起了哥哥的嘱咐,说自己想多学学制香的事儿,问梅曼楠能不能抽空给她讲讲。
梅少寨主对眼前这个小丫头本身也是喜欢的紧,自然一口应下,让她来客栈找自己就是了·就在不儿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喊道:“喂你总该告诉我,你真名叫什么了吧”·不儿听完咯咯一笑,爽快的答道:“不否。
绫不否·”说完就摆了摆手,蹦蹦跳跳的跑开了··留梅曼楠一个人停在原地,琢磨着这有趣的名字·· · ·第10章 10 云翳西行·六月初六转眼就到了。
卢清晓早早的爬起来,异常认真的梳洗打扮一番之后,早饭也没吃两口,就拜别父母兄嫂,乐颠颠的往绫记布坊跑去··卢夫人看着儿子一扫前几日的- yin -霾,又恢复成了那个活泼开朗的模样,也是觉得宽了心。
她随口跟自家老爷说道:“这绫记布坊还真是个宝地啊,不仅掌柜的和老爷你聊得来,这晓儿也三天两头儿的往那跑·”·卢植哈哈一笑,说自己那小友博闻且广识,儿子多接触接触也没什么坏事。
卢慕辰却在旁边叨叨说:“我瞧绫掌柜再怎么学富五车,也不抵不否姑娘红颜一笑吧·”·他这话说完,饭桌上一下炸开了锅·不光是卢老爷和夫人,连坐在自己身旁忙着给小儿子喂饭的发妻乐姗都忍不住侧过头来好奇的看着自家官人。
卢夫人赶紧问道:“怎么你说晓儿看上那绫姑娘啦”·卢植却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小不儿那古灵精怪的- xing -格,清晓那么老实,哪里镇得住啊。”
“镇不镇得住不知道,但是听说今天约了人家娘子去金明湖赏花·”卢慕辰巴拉两口饭补充道··卢植听到这里,又大笑起来:“好啊。
没想到平日里看他不吭不响的,手上动作还挺快·好好好,回头找个好日子,为父啊,亲自去绫家提亲·”·卢夫人见老爷眉开眼笑,也没多说什么,心下却不以为然。
她见过绫影几次,始终觉得此人虽然看上去风度翩翩,但是总感觉藏了一肚子心事,让人捉摸不透·再说这结姻之事还得门当户对,自家老爷与绫影相识多年,从没听他说过自己祖籍何处,高堂可在,有无亲族。
所以这人的身世,也是飘忽不定·看来,不是一桩好姻缘啊··卢清晓走到布店的时候,距相约的辰时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见布店大门紧闭,走上去听听,里面也没有动静,觉得可能绫影提前吩咐过了,休店一天,于是绕到后门。
后门倒是开着,清晓嘿嘿一乐,推门而入,朝中院走去··铺子不开张的时候,家里除了绫影和青鸳他们,就只有两个下人·一个是负责掌勺的蔡婶儿,一个是干些粗苯之活的小僮。
是以卢清晓沿着院中小路一路前行,半个人影都没看到·走着走着,突然听得前面不远有吵架之声,卢清晓疾行几步走到院中一探,看见绫影和青鸳一对主仆,一坐一立,一个双眉紧蹙,面青如铁,一个怒目圆睁,气喘吁吁。
那气氛看上去甚是慎人,搞的卢清晓一时不知是该上去劝架,还是后退几步明哲保身··就在清晓进退两难犹豫不定之际,绫影略一抬头看到一个身影躲在几株梨树后面,不耐烦的喊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卢清晓从没见绫影发过这么大的火,赶忙闪身出来,带着一脸的尴尬。
绫掌柜好像没想到来者是他,赶紧压下火气,僵硬的说道:“原来是卢公子·你进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卢清晓自知理亏,连忙赔了几个不是,走到绫影身边。
他侧头看了看青鸳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没事·卢公子既已来了,想必辰时快到了。
青鸳你收拾一下,叫上不儿准备出发吧·”绫影显然不想当着卢清晓再争执什么,给青鸳扔了个台阶,说罢就准备起身离开··却不料青鸳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依旧瞪着绫影冷冷的说:“掌柜你不答应青鸳所求,哪也别去”·绫影怒从心起,心想你这孩子如此这般不知好歹不分轻重,怎么能当着卢清晓的面还跟自己争。
此时若是旁边有个水井,绫影估计得一脚把青鸳踹下去清醒清醒··青鸳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的很·他知道卢清晓这个时候出现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他若不能当着卢公子的面让绫影改变主意,自己所求之事就再无可能有回旋余地。
念及此处,他双拳紧握急道:“掌柜你此番出行,要么带上我,要么你也别去你就带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再说了,你一定会半路上把白鹭派去保护大小姐的”·“什么那么远的地方你们要去哪”卢清晓听的一头雾水,他看了绫影半天,绫影却并无告诉他的意思。
他只得又转向青鸳··青鸳顿时感到从自家掌柜那- she -来两道锋利的目光,自己都不晓得哪来的勇气,他毫不胆怯的瞪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咬牙说道:“恋-沙-关,落-梅-寨。”
绫影深吸一口冷气,心下顿时明白了,青鸳今天是要拿卢清晓将自己的军··“落梅寨那不是贩制假香的地方么你去那里干什么”卢清晓也有点急了,拉着绫影追问。
绫影话锋一转,换了个气定神闲的口气说:“不儿答应落梅寨的少寨主,助她查出暗地里造假之人·我与她同去,一方面护她周全,顺道也看看大漠风光·青鸳因为被我留下看家,正在闹别扭呢。”
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青鸳跟绫影从小一起长大,对他这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的伎俩再熟悉不过,才不会上套儿,所以依旧沉着脸答道:“掌柜你说的轻巧·此去恋沙关几千余里,路上不知多少艰难险阻。
大小姐跟着商队自有落梅寨保护·你呢你莫再拿白鹭唬我·你我心里都清楚,出不了这东京城,你就得把白鹭派给大小姐当暗卫”·绫影真是拿自己这个杠头的发小儿没辙了,认准死理,软硬不吃,顿时觉得脑浆子一阵抽痛。
他一边揉着额角的太阳- xue -,一边琢磨怎么才能把这个榆木疙瘩说通··“我又不是没有自己出去过,这铺子最初的路,不都我趟平的你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听绫影这么说,青鸳的拳头握得更紧了,连眼眶都红了起来,他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说道:“现在的你,跟那个时候能比么我就问你,你能在大小姐手下走过十招吗 ”·最后这一句,是青鸳强忍着满心悲愤咆哮而出的。
说完之后他憋得满面通红,泪水再也忍不住,滴滴答答流淌下来··绫影被他气得急怒攻心,一掌狠狠的拍在了旁边的桐木小桌上·桐木本是软木,绫影这一掌也是用了十成力。
卢清晓只听一声骤响,却见那桌子晃都没晃,心下便知青鸳所说不假·他虽然不知道绫影所言之真伪,但是就凭这一掌看来,这人确实毫无功夫·卢清晓看得清楚,绫影自己又会不自知。
他只觉胸中气息紊乱,喉头有股腥甜之味,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自己仿佛喘不上气··卢清晓见状吓了一跳,赶紧蹿过去扶住绫影,给他拍拍背,然后抬头看着青鸳喝道:“青鸳你怎么这么跟你家先生说话”却见青鸳满脸痛苦之情,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鲜血直流。
青鸳心里明白,自己不下猛药,绫影不会睬他,但是真把这猛药下了,自己又于心何忍·那可是与自己生死相交,患难与共的小主人,不到这万不得已的时刻,自己怎么忍心用他最在意的事情伤他。
但是不这么做,青鸳确也想不出第二个办法,能让绫影不涉险境了··卢清晓看他们俩这僵持不下的样子,知道再不想个主意,他们早晚把对方气死,干脆一跺脚,急道:“不就是去趟恋沙关嘛也至于吵成这样你要让青鸳看家,青鸳怕没人护你。
我跟你去不就完了我卢清晓好歹也在南山学了十几年剑法,虽然没在江湖上混出什么名头吧,但是对付几个山野毛贼还是绰绰有余·这不就行了嘛 ”·“你去干什么”绫影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皱着眉瞪他。
“我怎么不能去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卢家四合香的事儿我最该去了好吗”·绫影刚想说什么,却见青鸳扑通一下跪在了卢清晓面前,把卢清晓也吓了一跳,赶忙说道:“诶青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这千山万水,青鸳求卢公子护我家主子周全·”说罢连磕了三个响头··“知道了知道了青大管家你就别折我的寿了。
我跟你保证,把你家先生,毫发无损的给你带回来少跟头发我都任你处置行不行你快起来吧·”·青鸳却没动,直勾勾的盯着绫影,等他的答复。
绫影知道自己这一仗算是没打过,长叹口气,冲着青鸳无奈的点点头:“就依你·让卢公子陪我去,行了吧”·见自家主人答应了,青鸳才觉得如释重负,一直拧着的眉头,也终于平复了。
他站起身来,用袖子擦擦嘴唇上血,说:“我这就去收拾收拾,然后叫上大小姐他们,别耽误了卢公子赏荷·”说完向两人行了一礼,快步离去了··卢清晓心说都闹成这样了谁还有心思去赏花,然后赶紧回身查看绫影的情况。
清晓见他眉头微皱,面色苍白,额角还有些虚汗,不由得很是担心,忙问道:“先生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屋里歇息”·绫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颗药丸往嘴里一送,摇摇头说:“不碍的。
就是有点憋气·诶,我早晚被他们气死·卢公子,你真要跟我去这一来一回加上在那里逗留的时间,少说也得五六个月·”·卢清晓表示我大丈夫一言九鼎,都答应了青鸳怎么能食言,别说五六个月,就是五六年我也得跟着去啊。
绫影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笑了:“五六年我真把你拐走五六年,你爹爹不得来跟我拼命啊”·卢清晓面上一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又问绫影要不要歇息一日,赏花之事改日再说·绫影却说无碍,只与他在小院里坐了一会儿·两人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朱鹮就跑来通报说出城的车马已经备好了,请他们二位准备启程。
·金明池坐落在东京城城西的新郑门外,水面上波光粼粼,甚是开阔·初夏的荷花,开得并不繁盛,不过胜在游人不多,只有几只小船,游弋于湖面之上,观这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的精致之景。
白鹭和朱鹮两个孩子平日里不是跟着不儿压货赶路,就是在铺子里帮着打理生意,没什么机会出来游玩,更别说乘船游湖了·所以两人一前一后跳上船,就跑到船头坐下四处观望,然后一人说一人比划,也是聊得有来有回,笑声不断。
白鹭一双清澈大眼,仿能濯尽天下愁事·朱鹮一张樱桃小口,似是笑尽世态沧桑·旁人看去,只觉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卢清晓拉着不儿跑到船尾一面和艄公聊天,一面偷偷观察船舱里的情况。
不儿以袖掩口,悄悄跟清晓说:“诶,卢公子·早上起来院子里吵成那样,也就你敢过去劝架·不儿佩服呀·”说完眨巴着大眼睛,狡黠的看着他。
卢清晓撇嘴道:“娘子别说笑了,我那不是正好撞在刀口上了嘛…不过你们家青鸳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没想到脾气上来,倔成这般模样…”·“阿鸳啊…”不儿望着船舱里那个两个身影,若有所思的说:“他跟哥哥虽然名为主仆,但是却跟亲兄弟一样。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是哥哥完全应付不来的,那就非他莫属啦·话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身形,步态都有点像”··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卢清晓赶紧点点头,承认他第一次来布店的时候,就把青鸳看成绫影了。
不儿抿嘴一乐,但没再往下多说什么··船舱里的气氛有点尴尬·绫影有些疲惫的倚着舱壁,双目微翕似乎在想心事·青鸳知道卢公子把他推进船舱是为了让他借着机会跟掌柜诉诉衷肠,早点消除芥蒂。
只是他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绞着手指尴尬的坐在那里·忽听船头传来朱鹮欢快的喊声:“快看有白鹭”·青鸳揭开布帘随着朱鹮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确看见几只白色大鸟在莲叶间追逐嬉戏。
那大鸟身颈洁白,翅膀尖部确是漆黑,似乎不是白鹭·青鸳刚想纠正她,却见绫影正看着自己,摆了摆手:“没事少说话·鹮儿高兴就好,你管他那是什么鸟。”
说罢他伸手把青鸳拽到自己身边,揉揉他的头,接着说:“我知你心急,但是也得分清场合·好在卢清晓不是个多事之人,不然你这一通乱喊,自己是痛快了,我的费多少口舌去给你把话说圆了。”
青鸳眨巴眨巴眼睛,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诶呀,我没怪你啊·我这条命都是你换回来的,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只是以后有什么事儿私下说,记住了”·青鸳重重的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换命的事儿。
不许提·”·绫影了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自己又靠回了墙上,继续休息·青鸳从包裹里抽出一条毯子给绫影仔细搭好,然后走到船尾,冲着卢清晓拱手一拜,以示感谢。
清晓和不儿见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冰释前嫌,自是高兴,便开始讨论游湖回去去哪吃饭的问题··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荷花香,扁舟微摆,激起连连水波漾··悠闲自在了几天之后,不儿开始着手处理落梅寨的事情了。
自上次跟梅曼楠状元酒楼一别,自己一直没去找她,主要是碍于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家,带自己去寨子里探访·虽然哥哥说直说便好,自己却觉得不免突兀·但是一直这么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干脆去碰碰运气吧,想到这里,不儿整理好衣服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之后,又向花檐邸店走去。
到了邸店的时候,正赶上梅曼楠准备去采购一些京城里的货物,好带回边关·梅少寨主清点完手中的单子,看见不儿在邸店门口探头探脑的,觉得还挺高兴·她还真的挺喜欢这个小丫头,怕她不再来找自己呢。
不儿见梅曼楠冲自己招招手,赶忙欢快的跑到她身边坐下,好奇的问道:“怎么这多单子啊少寨主准备去置办货物”·梅曼楠点点头,然后把单子递给不儿说:“绫姑娘对京城比我熟悉的多,正好给看看货单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儿接过单子大概看了看,表示大部分都没啥问题,就是有几个不太对·随后拿起了桌上的笔,在她觉得有问题的条目旁边加了不少注释·四五张单子都改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细细查看了一便,才交还给梅曼楠,顺便解释道:“我稍微改了下采购的顺序和路线,能少绕点弯路。
另外,这单子上这么多药材,可是为落梅夫人调理身子用的”·“正是·家母头疾缠身,已有数年·我已倾尽所能为母亲求医问药,各路大夫也看过不少,但是仍不见好转。
绫姑娘可有什么良策”·不儿心想,我从师父那学来的那点歧黄之术,只够给哥哥熬点顺气的药丸,你这疑难杂症我可治不了,只得无奈的摇摇头。
梅曼楠也没多言,只是吩咐手下人拿着不儿改好的单子去购货,自己却留了下来·等到手下们都出发了之后,她拉过不儿小声说道:“绫姑娘,曼楠有个不情之请。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又见姑娘身怀闻味辨香的绝技,想请姑娘随我去寨子里,助我查清那窝藏的造假之人·”·不儿一闻,心下大喜,但又不想答应的太过痛快,便答道:“落梅山寨距此千里之遥,不儿还得先问过家里的意见才行。
不知少寨主准备何日启程”·“这两日采办完货物,大概后天出发,绫姑娘可是方便”不儿略微点头沉吟道:“嗯…不儿也想同少寨主同去,共赏大漠风光。
只是这千山万水,怕是哥哥不同意…梅少寨主可愿陪我去铺子里,拜会一下哥哥”·状元楼宴之时,两人聊了不少事,梅曼楠也算是东京常客,对那妙手裁缝的传闻也听了不少,如今得知不儿便是绫记布坊的大小姐,说不想去布店看看,一睹绫影真容也非如此。
现既然不儿提出邀她去家中坐坐,梅曼楠也觉得既然要把不儿借走,总要和人家大哥打个招呼,便答应下来,和不儿相约次日去布店拜访··翌日不到隅中,梅曼楠便带了个随从来到绫记布坊门前。
门外熙熙攘攘,游人如织,铺子里宾客也不少,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青衣男子从堂里快步走出,到了梅曼楠面前,他拱手一拜,微笑道:“梅少寨主大驾光临,怎奈今日铺子里客人实在是多,失了远迎,失敬失敬。
还请两位随我来吧·”·梅曼楠也不是讲虚礼的人,跟着青鸳穿过店铺往绫家院子走·虽然这一共也没有几步道,但是梅曼楠总觉得铺子里那些前来买布挑衣的娘子们,向自己投来不少凌厉的视线,搞的她觉得怪怪的。
梅曼楠刚进了院子,就看见不儿笑盈盈的冲她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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