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昙花 by 薄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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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昙花 by 薄荷泉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 ·文案:·这是一篇心理医生一边和党卫军勾心斗角,一边从重重障碍中解救病人的故事·有青年、有治愈·有 - yin -谋,还有间谍战。
 ·“有一种花和向日葵完全相反·昙花只在夜间开放,从花开到花谢,短短两三个小时·它见不到太阳,然而洁白芬芳,美丽无比,如同月光下的仙子。”
后来李默梵总是回忆起亚兰蒂尔把他从医院中救出的那一天,那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上天在他放弃以后开始救他,给他注入力量,他不得不重新学习挣扎与争取。
亚兰蒂尔对他说,“能得救,是因为你从未放弃·”说这话时,阳光又开始照耀,他又成了阳光下的向日葵,只是花心不再是嫩绿色的··无需为昙花一现而伤怀,花谢了花还会开,纵然无奈太匆匆,仍在凋谢时期盼着下一季的盛放,尽管只有夜色相伴,它并不为自己感到悲哀。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前世今生 西方罗曼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默梵,亚兰蒂尔·格恩 ┃ 配角:艾伯尔将军,戴芬,伊丽莎白,费里安中校 ┃ 其它:龙之钥,- yin -谋,特工,勾心斗角· · · ·第1章 第一章·艾伯尔·冯·施瓦茨将军一直记得初次见到亚兰蒂尔·格恩时的情景。
那是1936年的秋天·柏林正笼罩在一股异样的凝重与紧张的气氛里,但清爽的秋风与微- shi -的晨雾,依然使人心旷神怡·艾伯尔将军的住处位于距离这个国家的中枢——威廉街不远的街道上。
那是一座别致优美的房子··在那个秋日的上午,艾伯尔将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到陆军军部去,而是专程在客厅里等待访客的到来··当管家领着亚兰蒂尔·格恩走进来时,将军站起来与他握手,有点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亚兰蒂尔身材修长,黑发黑眼,皮肤白皙,和雅利安人惯常的刀砍斧凿式的英俊相比,他的面容相当柔和,举止优雅得体,带着艾伯尔将军所熟悉的那种属于有数百年家族传承的贵族气息。
令艾伯尔将军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年龄·他竟然如此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我正在等您·请坐,要不要来杯咖啡”将军微笑着说道:“我的老朋友克里斯托夫还好吗”·“谢谢您,将军。”
亚兰蒂尔微微欠身,走到样式古雅的茶几边坐下·“教授要我转达他的问候·他很想亲自来,但是他前阵子不巧肺部出了点问题,医生一定要他到地中海去疗养些日子。”
女仆端来咖啡和糕点,艾伯尔将军注意到亚兰蒂尔的举止礼仪无可挑剔,同时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协调感,让人看着很舒服··“希望他能早些恢复健康,我们有快十年没见面了。”
艾伯尔将军说道,“本以为这次有机会见到·他在信里对您赞誉有加,说如果我遇到心理治疗方面的难题,可以信任您·我没有想到您如此年轻。”
他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人··“我跟随他五年,”亚兰蒂尔把咖啡杯轻轻平放回去,温和地答道,“很乐意为您效劳·”·能以心理特别是催眠作为职业的人似乎都很有个人魅力。
克里斯托夫是举世闻名的心理治疗大师,最著名的本事是他的催眠术·另外他在精神分析与控制领域造诣极深,可谓博学多才·艾伯尔和他交情甚深,常有书信往来,知道他素来言简意赅,这次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郑重地推荐自己的弟子,对亚兰蒂尔格恩大加赞赏。
“看您说话的方式,似乎不像美国人·”艾伯尔将军开始慢条斯理地说客套话,但依然带了份审视的意味··“家父现在定居在瑞典,”亚兰蒂尔答道,神态平和,“他年轻时除了外出游历,其他时间一直住在慕尼黑,我祖父是巴伐利亚人。”
他说了一个极长的姓氏··艾伯尔将军在年少时对欧洲的贵族血统及家族纹章曾经起劲地研究过,他听到了几个记忆里印象显赫的姓氏·如果他没有弄错的话,这个年轻人该是属于某个相当有名望的家族,只是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支。
祖上除了雅利安的传承,还具有一些盎格鲁-萨克逊的血统,这就解释了他良好的教养从何而来·他看上去像是还有些东方血统,将军心想,但是也不能断定·眼前的亚兰蒂尔拥有相当出色的容貌,而在一定程度上,真正好的样貌是反而不易分辨东方和西方的。
东方人,他心里有一丝恍惚,但下一瞬间,他立即把思绪拉回现实··“丹尼斯信里说,”将军把话题从家庭上引开,开始谈到他所关心的问题·“您在催眠和精神控制方面有极高的天赋,您能谈谈吗”·“您给我出了一个很大的题目,将军阁下。”
亚兰蒂尔微笑着说,“催眠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让我试着从源头说起·”·“我很乐意听您讲讲,”艾伯尔将军说,开始真的来了点兴趣。
“人类之所以是万物之灵,是因为人拥有大脑,造物的神奇远远超过最玄妙的想象·人的脑海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人们企图通过研究向内深入,完全了解并且控制这片秘密的领域。
就目前而言,在这两个方面取得的进展,几乎同样有限,但也可说是卓有成效的·”·艾伯尔将军听着,他感到亚兰蒂尔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舒畅的韵律··“人总是以为自己是听从理智的召唤,来决定行动与感受,但事实并非如此。
理智只占据了大脑活动的不到百分之一,真正庞大而支配一切的是潜意识·它对现实的反应会传到明意识中,驱使命令着每个人采取相应的行动,并且用理智来向自己做出解释:这样做是应该并且合理的。
因此,与其说我们控制大脑去思考与行动,不如说,是潜意识在支配这一切·”·艾伯尔将军听得有些入神,但同时不愿意同意这个理论·他一向严谨、精确,以自己的理智而自豪,这个年龄可做他儿子的年轻人却说他在受自己潜意识的驱使。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既然如此,又是什么决定了潜意识呢”他问道··“决定潜意识的因素有很多,”对方答道,口气依然很柔和,“比如早年的良好教养,父母是否呵护有加,各种最初的体验,都在潜意识里留下印记,影响人的一生。”
他笑了笑,“但是真正决定一个人的潜意识的,我必须说,依然是这个人的本- xing -·是那种来自遗传,也就是说,从先祖那里传承而来的东西,深入骨髓,可以说,终生不变。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天生高贵,即使遭遇不幸也能做到勇敢忠诚,而有些人却选择作女干犯科,背叛欺瞒·”·我喜欢这个亚兰蒂尔·格恩说的话,将军心想。
艾伯尔·冯·施瓦茨从来就具有那种老式贵族的通病,为自己的出身感到骄傲,因此他听得心神愉悦··“那么,催眠术能影响潜意识”他的大脑开始急速转动,他想起了自己向丹尼斯·克里斯托夫求助的原因,他希望这位心理大师能帮他解开疑难。
“应该说,催眠可以使我与某个进入昏睡状态的人交流,这时对方明意识下沉,潜意识上升,我开始与他的潜意识直接对话·您说的很对,影响但绝不强迫,能够达到的深度取决于相互了解与信任的程度。
我曾经在波士顿做过一次公开催眠,对象是听众中随意指定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女- xing -·当她进入昏睡状态时,我告诉她,她现在已全身绷紧,她的潜意识受到影响,真的令她全身僵直,不能弯曲,而当我解除这种状态时,她又恢复正常。
不过这只是最初级的催眠,要想真的进入潜意识深处,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那么,被催眠的人会受到伤害吗”艾伯尔将军问道。
亚兰蒂尔朝他看了一眼,“那位被催眠的女- xing -醒来后,不记得昏睡时发生过什么,毫发无损·催眠的关键在于找出潜意识中真正的想法和意愿,然后加以引导,带来正面的治疗效果,才能事半功倍。
如果反其道而行,去强迫潜意识做出与本来愿望相反的改变,根据催眠的强度,有时确实能造成一定的扭曲,但那是非常暂时的,而且会让被催眠者强烈抗拒·从长远来看,只有反效果,有时甚至会使大脑中相关的区域更加封闭,非但不可能治疗,而且会病得更重。
所以通常情况下,是不建议采用的·”·我得再去关照一下那件事,而且越快越好,艾伯尔将军想道·他想起那几个白发苍苍的心理医生一筹莫展的样子,他们弄不好,只会让事态越来越糟。
如果那个人精神彻底失控变成疯子,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而军部以及其他势力越来越急迫地在关注这件事,并把它当作筹码··他开始用带点欣赏的目光看面前的亚兰蒂尔,暗暗考虑要用他。
艾伯尔将军本来希望克里斯托夫教授可以亲自过来,他想借助大师的名望一举压服军部里的不同声音·而现在来的是格恩,那么他出牌的方式就必须有所调整,他要再等一等,让时机更加成熟。
他还需要眼前的人与他有更为密切的关系,彼此更加信任,成为他的一个帮手,他甚至想年轻有什么不好,年轻人拥有未来··五十三岁的艾伯尔将军终于把思绪转回来,看到亚兰蒂尔正在啜饮咖啡,神色十分安闲。
将军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丹尼斯说,您想在柏林开一家诊所”他用长辈对晚辈的口气,语气中带出了几分亲切和关心。
“是这样,”亚兰蒂尔点点头,丝毫没有为话题突然转变而意外,“我正在考虑租下特拉弗大道临街的一座房子,顺利的话过些天就可以开业·”·“这太好了,”将军热情地说,“我想您需要一个秘书,或者说助手。
我有朋友可以推选些不错的人选·特拉弗大道闹中取静,您选了个很不错的地方·”·“我的职责就是帮助被思维的痼疾所困扰的人们摆脱痛苦,环境很重要。”
亚兰蒂尔说道·将军发现他除了谈到心理学时,其他并不多说,反而令人舒服·“让我来想想,克里斯汀——我是说我的妻子,后天晚上想请几个朋友吃晚餐,小聚一下,如果您愿意来参加,相互认识一下,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很乐意,阁下·”亚兰蒂尔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感谢您费心帮助,我确实需要一个秘书·”将军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于是也笑了。
两个人又愉快地交谈几句,亚兰蒂尔看到时钟已走到十一点半,就礼貌地起身告辞··他离开以后,将军独自在客厅里坐了几分钟,克里斯托夫的信里说得不错,亚兰蒂尔格恩具有一种让人信任的稳重,确实很不错。
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年夭折的儿子,心里不禁一阵怆然,连忙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站起身,走回书房,拿起桌子上的听筒:“给我接贝特里医生·”·半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贝特里医生,”他问道,“情况现在如何了”·对方停顿了一下,显然在想怎么措辞:“他还算稳定,但还是不说话,有时抱着一个枕头。”
“也就是说,毫无进展·”将军语气冰冷地说道,“你们已经使用了一个月的电击疗法,丝毫没起作用,我认为该停止了·”·“可是,将军,希姆莱阁下……”贝特里医生的声音变得迟疑。
“我要求您立即执行·如果海因里希·希姆莱有何意见,请他来找我·”艾伯尔将军生硬地说道,“这件事的负责人是我·另外,医生,我希望你们尽快再进行一次会诊,重新制定一个诊疗方案,呈送上来。
要详细,他的饮食也要包括在内·”·与此同时,亚兰蒂尔·格恩正走在柏林的街头·他已经定购了一部雷诺牌轿车,但还没有送到,此刻他放弃计程车,想自己走一会儿。
五年了,他终于来到柏林·他想起那个铭记于心的人,他们还未曾见过面,但亚兰蒂尔已经为此准备了五年之久,他必须成功··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篇文,若干年前写过一些,现在换了情节设定和背景,完全重写了,所以以前的作废了。
配角全换鸟,只有两个主角的名字还保留,李的名字也变了一个字·总之就酱紫··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 · ·第2章 第二章·1936年,整个德意志已成为纳粹党的天下,万字旗随风招展,随时随地,人们用祝愿元首万岁的方式互相致意,那些原本洋溢着艺术、音乐、哲学的轻松气氛已不复存在,紧张、兴奋乃至狂热的情绪在空气里扩散,与之相伴随的是高音喇叭里时常传出那位元首歇斯底里的尖叫。
亚兰蒂尔来访的第二天,艾伯尔将军带了两名副官来到柏林市郊的一座建筑·这里围墙高筑,上面拦着铁丝网,戒备森严,围墙圈起来的除了主建筑,就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场。
艾伯尔将军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车子径直通过门禁,在楼前停稳,他打开车门,走了进去··这里是陆军军部的势力范围,对外则宣称是一所普通的精神病院,长期关押着一些身份特殊,却又没有犯罪的人。
因为,想要合理地关押这样的人,说他(她)们有精神病,是疯子,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使其与正常世界隔离,不再有人关心,休想向外求助,而且无论对他(她)做什么都可以理所当然地解释为是在为疯子治病。
这里的病人来来去去,多几个少几个从来无人在意··艾伯尔将军相当厌恶此处,每次走过医院里长长的过道,他就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低矮的天花板对于他高大的身材而言,实在太过压抑。
但三年多来,他坚持让自己不时来到这里,同时又不能来得太勤··贝特里医生已经事先得到通知,正和另外两名老医生在诊室等候·双方礼节- xing -地握手,表情都不怎么愉快。
“电击疗法从昨天起按您的指示已经终止,”贝特里医生开始介绍情况,“他今天心情似乎好了些,但还是不说话,我担心这样下去自我封闭会更严重·恕我直言,我以为电击疗法……”·“您是怎么判断出他心情好些”将军打断他,“至于担心,我正在等待您拿出更加卓有成效的方案。”
“他今天中午多吃了些食物,没有吐·”贝特里医生勉强让自己振作一点精神,“关于新的方案,您知道我们需要一些时间重新拟定通过,再行报告。
您要去看看他吗”·将军威严地略一颔首,跟着医生朝病房走去··“他的腿部和脚部神经有所好转,最近经常下床·”贝特里医生边走边极力想说出一些情况来证明自己没有白白浪费时间。
然而,这位老医生今天很不幸,病房门打开时,那个病人依然像将军每次来时见到的那样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艾伯尔将军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严肃地盯着他:“告诉我,你想起来了吗”·床上的人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凝望着他,没有回答。
那是一张东方人的脸,被凌乱的头发半遮住的脸庞相当清秀,乌黑的眼珠呆滞地向前怔视着·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中国人,才十七岁,稚气未脱··记忆中有张面容在此刻又一次一闪而过,艾伯尔将军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发问:“李默梵,”他不太熟练地念出这几个中文发音,“我知道你能听见。
告诉我,那个密码是什么”·李默梵把头转向一旁,依然一言不发,继续抱膝而坐·他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脸色苍白,但身材并不矮,即使坐着也能看出双腿修长。
瘦削的手腕从病号服的袖口处露出来,上面伤痕累累··他能走了,将军想起医生刚才的话·贝特里医生在李的心理治疗方面无能为力,在调养身体上倒像做得不错。
“你听说过海因里希·希姆莱,还有莱因哈特·海德里希吗”将军继续用英语说道,“他们是秘密警察的头子·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又说他们有办法,真的会施压把你带走,你明白吗相信我,那才是人间地狱,你会被撕得粉碎。”
李默梵转过头,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毫无表情,令人无法判断他是否听懂了·然后他开始轻声哼唱一首艾伯尔将军完全听不懂的歌曲,每个音节都难明其意,曲调更是完全陌生。
“这是什么意思”将军皱着眉,总算想起了前几个月的报告内容,“这就是他有时候会唱的中文歌”·“是这样,阁下。”
医生答道,谨慎地选择着用词,“这似乎是他很喜欢的歌,我们已经录下来呈送过·我们推测这是他童年时代学会的,证明他的思维有时会回到童年,失去了对现实的反应。
不过,”他停了停,“他一般都是心情好的时候才唱歌,我想他对您的印象很好·”·他显然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至少没理解,将军想·不知为何,医生这句话还是让他有些舒服。
那首歌曲已经进行过调查,是中国一首年代颇久的老歌,一时看不出和军部的目的有无关联··“那么,医生,”艾伯尔将军见没什么可做的就站起身,“我等着您的诊疗方案。”
李默梵已经停止了唱歌,正默然望着房间里的几个人··“当我们最终需要他出现在人前时,我希望他看起来健康些·”将军最后说道。
他走出房门,回到车上,让司机将车驶回军部··第二天,贝特里医生遣人送来了新的医疗方案·艾伯尔将军匆匆浏览了一遍,除了和以前一样,大量记述李默梵曾受到的精神损伤有多严重,以及大段大段的症状描述,长时间发呆,有时走动,对医护人员的照顾毫无反应,对淀粉和肉类食物不感兴趣,喜欢微酸的果汁……贝特里医生在大吐苦水,将军认为。
他耐着- xing -子看下去,医生总算接下来写道,综上所述,之后是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术语叠加,然后终于开始说人话,鉴于李的思维可能回到幼年时期,建议找一两位懂得中文的人——当然最好懂得心理学知识,与他用中文直接交流,启发病人开口说话,以童年记忆作为切入点,逐渐引导他回到现实,恢复记忆。
艾伯尔将军的第一反应是可以试试,但是他随即想起这方法并不新鲜·去年,李默梵甚至与家人见过面,他的父亲和妹妹被特许探视,结果令人失望,他对他们的关切和呼唤毫无回应,完全置若罔闻。
大概贝特里医生也想到了这点,因为他接下来解释道,这一方案是根据长期以来的治疗与观察形成的·李的状况比去年有所好转,现阶段采用中文沟通应该是适宜的。
李默梵不懂德语,而我们不会中文,用英语的效果差强人意,仅靠药物不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艾伯尔将军把报告合起来,放在桌上,陷入沉思,他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张面孔。
那是一张貌美如花的少女的脸,乌黑的眼睛,一头黑发如一匹闪亮的黑缎·那时候在社交界因其古典与雅致,她被形容为珍珠坠子·来自北平的傅蓝,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是凯特琳娜公主最喜欢的女伴,陪她出入宫廷,谁会想到傅蓝竟留下了这么一个巨大的难题。
这几年,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关照李默梵,傅蓝留下的孩子··这些回忆只是瞬间出现,转眼间,他的思绪又回到眼下·也许贝特里医生没有那么无能,他是现在留在德国的精神科医生中经验最丰富的。
随着种族主义的扩张,许多并非拥有雅利安人完全血统的人才离开了这个国家·时间紧迫,如果让希姆莱抓到机会带走那个男孩,陆军军部将处于被动,并且一无所获。
“我学过拉丁语、法语,和很多人一样,我有段时间是在英国受到教育,所以也说英语·”亚兰蒂尔坐在艾伯尔将军家的沙发上,对面坐着艾伯尔夫人,还有两位衣饰华贵的年长女- xing -。
他漫不经意地补充道:“还会说一些中文·”·艾伯尔将军开始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他没有想到今晚的餐会还没开始就听到了这样的意外·他没有发问,因为他的妻子一定会好奇地替他问完全套。
·“我年轻时深深向往过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克里斯汀·艾伯尔煞有介事地说,“格恩先生,您是怎么想到去学中文的又是怎么想到学习催眠术的”·艾伯尔将军在心里为自己的妻子赞了一声:问的好。
“中文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复杂、优美、富有表现力的文字之一,其魅力足以让任何人着迷·”亚兰蒂尔微笑着说,“而催眠术,这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治疗的方式,或者说工具,使用时需要格外谨慎。
心理学十分博大,而且深不见底·当人患了心理疾病时,就如同堕入黑暗的深渊,从此难以感受到生活里的各种美好,那种痛苦无法形容,健康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我从事心理治疗,所做的就是往这个渊壁里抛下一条绳索,协助病人脱离深渊·”·宴会厅里此时灯光柔雅,乐声迷人,他的声音里有种舒缓而令人放松的特徵,几位夫人迅速进入状况,纷纷点头。
科特男爵夫人把身体略略前倾,答道:“确实如此,我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要想让别人明白内心的忧虑是多么不容易,我遇到伤痛的事情时,总是不知所措,只能强自撑持,深埋心中。”
“我能感觉到您的坚强,”亚兰蒂尔温和地对这位身材高大的夫人说,“但我建议您向身边的亲人、朋友倾诉·真正痛苦、生病的,通常都是那些高贵地忍受、包容并支撑他人的人,而整天愁眉不展,以泪洗面的人却往往因为情绪有所发泄而其实身心健康。”
这番话真的触动了科特男爵夫人的心事·她的丈夫早逝,多年来一直独立抚养体弱多病的儿子,- xing -格十分要强·但是周围的人总是更同情,更理解那些看上去柔弱且多愁善感的女人,而不怎么看到她力撑门庭的苦楚。
她看向亚兰蒂尔的目光开始变得专注而重视,甚而有些感动··艾伯尔将军眼看这位夫人即将展开一场心理咨询,赶快把话题拉回来:“上次您说曾经现场选择一位听众进行催眠,您有信心对每个人都做到吗”·“那倒未必,”亚兰蒂尔微微摇头,简单地答道:“现场的气氛会起到很大作用。
真正用这种方法来治疗绝非易事,而且每个人对催眠的反应不同,有的人接受度很高,有些人却天生抗拒·”·他没有夸夸其谈,将军心里想,不知为何这番回答令他反而更觉得此人可信。
“那么,如果是对一个精神疾病十分严重的病人呢”他问出这个两天来一直在忖度的问题,双眼紧盯着亚兰蒂尔,等待他的回答··就在这时,管家进来报告又有几位贵宾到了,男女主人连忙迎出去。
贝克将军夫妇及艾琳·卡特丽女公爵的莅临,掀起了一轮高潮,将军的提问在谈笑中被冲的不见了··艾伯尔将军在忙碌的应酬中注意到亚兰蒂尔这个晚上说话并不多,客人愈是身份尊贵,他愈是不甚在意,只是礼节周到无可挑剔。
在场客人们特别是女- xing -对他的好奇,当然是免不了的,但谈话终于转移到天气、骑马、旅行见闻这些日常交际话题上面··晚上十点钟,大多数客人还在喝着鸡尾酒聊天,亚兰蒂尔说自己初来乍到,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起身告辞。
艾伯尔将军单独送他出来,亚兰蒂尔很明白自己为什么得到这项礼遇·当两个人一起快走到门廊时,他说道:“关于您刚才的询问,我曾经医治过不少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病人。
每个人的情况都很复杂,但只要有足够的了解和接触,治疗都颇有成效·教授让我来协助您解决所遇到的难题·您是一位可尊敬的人,我会尽力而为·”·希望关于这个人的能力评估报告快点送来,我需要从侧面多一些了解,将军想道,沉着地保持着威严而可敬的仪态,把亚兰蒂尔送到门外,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握手告别。
· · ·第3章 第三章·三天后,艾伯尔将军终于收到了一份对亚兰蒂尔·格恩的调查评估报告·报告显示,他是杰弗里·希斯豪尔·布兰切特·冯·格恩的长子,是他的前妻所生,有同父异母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格恩家族在一个世纪前曾是德意志联盟众多领地之一的所有者,与英伦金雀花王朝的旁支有过一些姻亲关系,又是一长串的名字和姓氏·艾伯尔将军耐着- xing -子看下去,亚兰蒂尔的祖辈曾经担任过要职,他的父亲,当代格恩公爵年轻时常年在外,四海游历,在海外缔结第一次婚姻。
数年后归来,妻子已逝,只带回了长子亚兰蒂尔·格恩·后这位格恩公爵移居瑞典,再婚生子·亚兰蒂尔·格恩从小在家中受到极严格的贵族教育,二十岁毕业于伦敦大学医学院,就读精神科,主修心理治疗。
毕业后赴美国,师从丹尼斯·克里斯托夫教授,并成为他的助手··艾伯尔将军终于看到他最重视的部分,关于亚兰蒂尔·格恩的临床治疗履历:·十二岁,半躯体- xing -强迫症,治疗一年后重返学校;·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二十二岁,失语症,半年后开始催眠治疗和康复训练,一年后,能发出部分音节,一年三个月后能用简单语言对话;·十八岁,轻度孤独症,九个月后开始能够接受家人的拥抱,一年六个月后获准返家,与家人共同生活;·三十五岁,严重狂躁症及焦虑症,治疗一年后能够正常生活工作。
……·艾伯尔将军放下报告,他感到相当中意·亚兰蒂尔·格恩在家世背景上并未说谎,每句话都言之有据,而他的能力就像老朋友克里斯托夫所说的,有真才实学,无需担心,而他作为一个德国人的后代,确有理由来到帝国的中心,在这个强有力的国家发展事业。
陆军的最高统帅贝克将军显然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在看这份调查结果后,他给艾伯尔将军打了电话,请他到自己的住所·两个人共事多年,颇有默契·女佣送上咖啡后,贝克将军开门见山地问道:“您准备怎么安排037号的下一步治疗和审讯”037是李默梵在军部的特殊编号。
艾伯尔将军斟酌着答道:“我正在考虑,贝特里医生准备了新的治疗方案·”他已经很想让亚兰蒂尔·格恩接手李默梵的治疗,但是他想让贝克将军主动提出来。
“他总是不得不换新的方法,因为原来的没有效果·”贝克将军不耐烦地说··“医生已经找了几个中国留学生去和他说话·他们很卖力,甚至在唱中文歌给他听。”
艾伯尔将军说道,“但是很遗憾,现在仍然没有进展,李对他们根本不加理睬·”·“如果不是经过了那么多检查和测试,我真的会怀疑这是他装出来的。”
贝克将军沉吟着说道··“瞳孔反应、脑电波、测谎仪,还有多项检查数据都证明他不是装,是真的病了·”艾伯尔将军尽量客观地说··“我已经看到了克里斯托夫教授的推荐信和对于亚兰蒂尔·格恩的调查报告,再加上我对他的初次见面印象,”贝克将军终于说道,“我认为这个人是可用的。”
“我深有同感·”艾伯尔将军接口道,“不过恕我直言,到现在为止,这件事的保密级别仍是最高级,贝特里医生所知道的,也仅仅是我们需要李说出一个密码。”
“今后它也依然是最高级别机密,亚兰蒂尔·格恩将得知的应该不超过贝特里医生·”贝克将军绷着脸说道··“如果我的理解正确的话,”艾伯尔将军抓住机会说道,“您的意思是让格恩医生接替贝特里医生,成为李的主治大夫”·贝克将军顿了一下,终于决断地挥了挥手:“贝特里今年已经向我递了两次辞呈,他已束手无策,让他如愿退休吧。”
像是觉得自己的决定失之仓促,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要先带格恩医生过去,让他面对面地给李做一下诊断,看他怎么说,有多少把握,这些由您来安排。
我请您今天过来,是想告诉您,希姆莱昨天来找过我,他对此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他当然不可能得逞·”艾伯尔将军冷冷地说,“即使不提我们多年来花费的心血、开支,单以陆军的荣誉而论,也绝不会让他插进那怕一根手指。”
贝克将军沉重地说,“当然,这次我仍然坚决拒绝·但我需要您慎重行事,尽快取得一些突破·”·艾伯尔将军皱了皱眉,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他厌恶地想到,有几个人是真为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他把这股吃了苍蝇般的情绪按了下去,“我们当然会取得进展,阁下。
李的治疗正在进行中,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医生,党卫军休想在任何阶段掺和进来·”·“格恩医生似乎准备开一家诊所”贝克将军问道。
“是这样,阁下,他还要在柏林买房子定居·”艾伯尔将军答道,“但如果他真的接手李的治疗,我会说服他在一段时间里推迟诊所的开业时间,全力以赴投入,协助军部。”
贝克将军满意地点点头:“作为补偿,陆军会支付一笔特别经费·我将等待您带来的消息·”他说着,端起了几乎被他遗忘的咖啡杯,“来,艾伯尔,尝尝玛丽煮的咖啡,您一向十分欣赏的。”
艾伯尔将军离开时,心情还算愉快·我得加快进度,他想·单是在那晚的聚会上,亚兰蒂尔就收到了三个邀请,他还在给诊所选址,如果不快点对他开诚布公,他就会去忙别的事情,成为上流社交界的新猎物,周旋于衣香鬓影中,他的诊所绝不会缺少顾客。
几天来,亚兰蒂尔一直在忙碌,除了诊所的各种事项,和社交邀约,他还着手购买一间小公寓作为住处·至少从表面看,他是在有声有色地准备长居柏林,在这里开展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这天晚上,他与女演员戴芬·德蕾尔共进晚餐,地点是一座口碑颇佳的小饭店,这里的煎羊排、鸡肉沙拉以鲜嫩美味而备受好评·亚兰蒂尔准时到达,戴芬已经先到了,侍者将他引到餐厅一角的桌旁,戴芬对他嫣然一笑。
她是个绝色美人,满头金色长发编成精巧的发式,一双蓝眼睛勾魂摄魄·她穿着白色镶边的露肩小礼服,鬓边插了一朵百合花,此外别无装饰·亚兰蒂尔递给她一束鲜花,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亲爱的,你看上去美极了。”
晚餐极为可口,除了羊排和沙拉,还有烟熏鳕鱼和拌芦笋·亚兰蒂尔又为戴芬点了柠檬口味的冰淇淋作为餐后甜点··“两年了,格恩,”戴芬柔声说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当然记得,”亚兰蒂尔笑着说,“像你这样美丽苗条的姑娘抱着冰淇淋桶大吃的情景相当震撼,当时我就站在你身边,一同被人好奇地打量,绝对印象深刻。”
戴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宁可你忘了那件事,格恩·当初我决定到柏林的时候,你说你很快就来,我真没想到竟等了两年·”·“我也没有想到需要这么久,我一直想早些,但是总有事情耽搁。”
亚兰蒂尔抱歉地说,在他心里还有更深的歉意是对另一个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从百老汇到这里当演员,你过得开心吗,戴芬”他低声问道。
“我很好,只是有时候当大幕拉上,戏散了场,有些想念你·”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接着又努力微笑了一下,“让我们来聊点轻松的·明天晚上上演《第十二夜》,我将扮演薇奥拉,你愿意来看吗”·他注视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期盼,戴芬是少数几个能与他以“你”互相称呼的人之一。
“好的,我当然会去·”他说··戴芬笑得很甜蜜,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两个人回到了过去相处时无拘无束的状态··“这里的剧作家糟透了,实在糟透了。”
她开始像普通女孩那样抱怨,“大家都不愿意排演新戏,上座率大受影响,有才华的艺术家都跑到其他国家了,但好在我们还可以演莎士比亚·”·“我喜欢你演的鲍西娅,”亚兰蒂尔说。
“是啊,你最喜欢看我女扮男装·”她故意板着脸说道··“然后再穿上华丽的衣服,露出你的金发,让所有人舍不得离开剧场·”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格恩,你曾说到柏林对你意义重大,”她收起笑意,“你会长住这里吗”·四周洋溢着柔和的音乐,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是的,我想会待上一段时间。”
他听见自己说·“我们会常有机会见面·”·艾伯尔将军考虑怎样执行贝克将军的指示,他决定先让亚兰蒂尔见见那个病人·于是这天下午,在打电话约定时间后,亚兰蒂尔随着将军来到米特格尔精神病院。
当贝特里医生带着一个护士陪着他们进入病房的时候,李默梵正站在床边,用手扶着床沿,试着迈步·看到有人进来,他坐到了床沿上,静静地望着他们,神情漠然。
·亚兰蒂尔已经听贝特里医生大致讲述过情况·此刻他走到李默梵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又握住病人的一只手腕,检查了一下上面嶙峋的伤痕。
衣袖被他向上捋起了一些,亚兰蒂尔看到他手腕和小臂上一片片伤疤堆叠着,延伸到深处,直到视线被布料阻断,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于是又小心地将这条手臂放下,尽量若无其事地替李把衣袖整理好。
接着他慢慢俯下身,轻轻用双手捧住病人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我,”他用中文轻声说道··李默梵的头被迫微微仰起,与他对视·亚兰蒂尔看到他眼神暗淡,毫无神采,但乌黑的眼珠仍然保留了几分晶莹。
这一刻持续了几秒钟,他放开手,直起身体,这才环视了一下窄小的病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张椅子,灰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单调到可怕的程度,那位贝特里医生三年多来守在这里,想必是受够了。
“让我们先出去再谈·”他说道··艾伯尔将军一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结束了看诊·他们一起走出病房,回到贝特里医生的办公室。
“您说他是三年半前被送进来的,当时他是什么样子”亚兰蒂尔问道··贝特里医生沉默了一下:“他当时伤得很重,断了两根肋骨,全身小伤有十多处,还有很多没有痊愈的旧伤。
在床上养了两个多月,才能勉强起身,而且不能行走·从被送来时起他就没说过话·”·“那么说,您从没听到过他说话”亚兰蒂尔问道。
“确实没听到过·当他不愿意吃饭,或者要上厕所的时候,护士能看懂他的动作,但是他从不出声·”·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些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以及开关门的声音。
医生解释道:“现在是晚餐的时间,护士们正在给病人送饭·”·亚兰蒂尔撇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半·他沉思了一下,问:“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能看一下李的晚餐是什么样的吗”·“当然可以,格恩医生。”
贝特里医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伯莎把037号的餐盘先端到我这里·”他放下话筒··贝特里医生已经六十多岁了,三年多来,他对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和军部不断催问的状态十分厌倦,现在艾伯尔将军找来了一位如此年轻的医生,他虽然不太舒服,但仍觉得是件好事。
因此当亚兰蒂尔说想更详细地了解治疗过程时,他走到房间里的一只铁柜前,掏出钥匙,将它打开,里面是一些文件夹··“这几年的诊治记录都在这里·”他希望早点完成交接工作。
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着爱琴海明媚的阳光··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开了,一个护士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她四十多岁,非常地瘦,看上去和她端的餐点一样乏善可陈。
“医生,您找我吗”她问道··“把037号的餐点给格恩医生看一看·”·亚兰蒂尔接过木质餐盘,里面盛着一些蒸沙丁鱼和烤青豆,一小块面包,还有一小杯白开水。
其他人注视着他的动作,惊异地看见他拿起餐盘上的勺子,舀了一小块鱼肉放进自己口中,沙丁鱼完全淡而无味,他怀疑里面没有放任何调料··“好了,伯莎护士,您可以送过去了。”
他把餐盘递回去,那个护士小心地看了一眼艾伯尔将军和贝特里医生,见他们都没有其他表示,便退了出去··办公室里陷入寂静,亚兰蒂尔看了看铁柜里那些文件夹,对艾伯尔将军说道:“我需要看所有这些诊疗记录,今天的时间显然不够,而我实在担心会耽误您太多的宝贵时间,所以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带一些回去看,才能尽快告诉您一些意见。”
艾伯尔将军犹豫了一下,随即想起军部还保存着一份同样的记录,而这些记录对外人而言几乎毫无意义,就点了点头··亚兰蒂尔于是把所有的文件夹都拿出来,抱在手里,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医院。
在回程的路上,将军看到亚兰蒂尔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并不急着说话,忍不住问道:“您看到了李的样子,我很想知道您此刻对他的病情的看法·”·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亚兰蒂尔把视线调转回来,微微一笑:“阁下,我正在考虑他的病情。
他很安静,有自我行动的意识和需求,并不厌恶他人的触碰·当我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对声音有轻微反应·但是,贝特里医生说他有一定程度的厌食倾向,这是精神类病症比较重的标志,我需要查明他产生这一切症状的起因。
根据目前的观察,他并不患有孤独症,也不是完全的自闭,让他恢复语言和思维能力是很有希望的·而我想请您告诉我,您需要我的治疗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或者说,达成什么样的目标”·艾伯尔将军考虑了一下,他很满意听到亚兰蒂尔说有很大希望,“李的记忆里藏有一个密码,我们需要他说出来,这关系到德国的国家利益。
同时,他必须恢复正常的神智和行动能力,能够在公开场合配合我们的指示·”·“您是说国家利益”·“是这样·您刚到柏林几天,或许还没有感觉到,事实上,”他不知不觉抬高了声音。
“我们的国家从未如此充满凝聚力,每一股力量都正在汇入国家意志的洪流,这将震动整个世界·”·“确实,每个人都已经向元首宣誓效忠·”亚兰蒂尔微笑着说。
他的神色如此自然,以至于艾伯尔将军完全没有感到其中的讥讽,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为了对李的治疗,贝特里医生已经耗费了好几年,而军部不能再等这么久了,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全面接手这件事。”
“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您的意思是,需要我放下其他事情尽快达到您说的目标”·“您想的完全正确·当然,军部会支付给您与之相配的酬劳,我想您并不缺钱,但是相信我,这仍然会令您心情愉快。”
亚兰蒂尔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其时夕阳西沉,将柏林街道的树木和建筑物都染成一片金色,他不知为何想起了漂浮着雾霭的泰晤士河以及伦敦古老庄重的景色。
“我会尽快给您答复·”他说道··· · ·第4章 第四章··当天晚上,亚兰蒂尔没有按照约定去剧院看戴芬的演出,他请花店给戴芬送去了一束香槟色的玫瑰,附上了一张表达歉意的卡片。
而他本人则待在饭店的房间里,点了一份简单的晚餐,匆匆吃过就开始阅读李默梵的诊疗记录··关于李默梵的诊疗记录非常详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从记录上来看,三年多来,李默梵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被换班的护士叫醒,七点钟早餐,十二点午餐,之后是两个小时的强制睡眠·从记录上来看,他服用的镇静类药物剂量相当大,入院时双腿不能行走,被诊断为营养缺乏- xing -神经损伤,在三年多时间里缓慢好转,上个月起能够下地行走,但不能持久。
治疗的方法乏善可陈,电击、音乐、各种各样通过对话进行的心理干预,李的情况始终稳定而毫无进展,从不说话,对医护人员态度冷漠排斥··十二点了,亚兰蒂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阅读而有些发胀的眉心,合起手里的文件夹站了起来。
他打开里间的衣橱,里面有一只上锁的小皮箱,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钥匙,小心地将它打开·箱子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皮面的笔记本,他将它取出来,抚摸着已经有些陈旧的封面。
此刻他脑海中出现的是白天刚去过的那间窄小单调的病房,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那么之前呢,他又想起了那个病人手臂上露出的伤疤,上面有圆形的凹陷,是用香烟头烫伤的,也有刀子的划痕,他暂时只能辨认出这两种。
五年了,心中的那个声音并没有因为时间而远去:“亚兰,你将会有个弟弟,你一定会喜欢他·”·亚兰蒂尔把笔记本翻开,本能地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一本日记。
5月13日  星期三·这几年,我不知为什么开始讨厌春天,或许因为春天是心理疾病高发的季节,本来已经稳定好转的病人,很多到这时候就变得躁动,让我忙得不可开交。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治疗中心送来了一个病人,一个只有十二岁的中国男孩子,怀特医生毫不犹豫地让我负责,把他分到了我这里,我想是因为我也是中国人的缘故·这里很少有中国病人,我想他家境应该很不错,但我还是很吃惊,这个孩子看上去惨极了,身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伤痕,大部分还没有愈合,脸上因为殴打肿胀得厉害,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他的名字叫李默梵,我费了一点力气才弄清楚是哪三个字·送他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棕发女人,穿着讲究,长相在西方人里勉强算中上之姿,但不知为甚么,她给我一种俗艳的感觉,那双绿色的眼珠总是转来转去。
她说自己叫克莱娜,是这个孩子的家庭教师·李默梵一直在昏睡,据说来之前被打了一针镇静剂·我发现他身上脏污得可怕,就让护士先给他擦洗换上病号服,量血压,做各种常规检查。
在这个过程中,克莱娜一直在滔滔不绝地对我说话,拼命抱怨这个孩子给她带来了多少麻烦,而她又是多么好心地在帮助他,没有抛下他:“您想象不到他有多疯,他八岁就失去了母亲,他的父亲根本不懂得怎么给一个孩子成长需要的温暖,这个孩子早就疯了。
我带着他在英国生活,他变得喜欢用刀片自残,喜欢把脸往墙上撞,不去上学,不肯吃饭,天天自己抠着喉咙逼迫自己呕吐,不肯出房间一步·他还喜欢用香烟头烫自己的胳膊,您能想象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我对她说,这样的情况应该及时通知孩子家里的亲人,我必须承认当时自己被她说得有些发晕。
她听了又开始尖叫:“他不肯去医院,就要呆在屋子里,要我陪着他,天知道这么个孩子怎么会那么迷恋我·他根本不肯让我通知他父亲,或者家里任何一个亲戚,还自己写信大骂他们。
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通知他的家里人,他就自杀·”我尽量让自己耐心地忽略这位克莱娜女士那忽高忽低的尖利的声音,而去听她究竟说了什么·后来我发现她一边说一边在注意地看我的表情,她重视自己说话的效果远胜于关心那个昏睡的孩子。
但她无休无止,开始倾诉她因此付出了多么大的爱心和牺牲,我不得不打断她:“我想我必须提醒您,作为医生,我有责任通知他的亲人,而您只是家庭教师,无法为他的病情负责。”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显然非常生气我居然没有同情她,然后马上换了一种甜的发腻的语气,说:“您说得很对,我一定会慎重的考虑·我现在得回去为他收拾几件衣服送来,我非常关心他,您真的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她总算走了··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我在医院呆到晚上九点钟,巡房用了一些时间,布莱恩太太突然想拉着我说话,她的强迫症还是很严重,每晚临睡都要跑五次以上的洗手间,才能放心躺下入睡。
诺尔顿医生又过来找我讨论他那里一位病人的情况,看到我很忙的样子,就建议我转一个新病人到他那里去,由他来负责·我谢绝了,诺尔顿医生平时大多数时候都很傲慢,我不需要他的好心。
离开的时候李默梵还在睡,护士给他又打了一针营养剂··我现在也要睡了,这真是忙乱的一天··5月14日星期四·今天早上,当我到达住院部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小病人李默梵已经醒了,并且吃过一碗拌有煮鸡蛋的燕麦粥。
他的两只手缠满绷带,所以不得不由护士喂食·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穿着一身过大的病号服,看上去很可怜·我坐下来,试着开始和他说话,然而无论我说什么,问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不回答,只是用一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李的脸依然肿胀得非常厉害,再加上裹着的纱布,我根本无法辨认他的表情·我开始时说英语,后来就改用了中文·按照克莱娜说过的话问他许多问题,是不是经常烦躁不安,为什么想伤害自己,是否想念家里的亲人,他都不回答,只是戒备地看着我。
但是我发现,当我提到克莱娜的名字时,他的眼睛里明显充满了恐惧,整个人都更深地向被子里缩去··克莱娜下午又来到了医院,带来了一包衣服和一叠照片,照片上的李在用头撞墙,用刀子划自己的小腿,把香烟头按在自己的胳膊上,但在每一张上面他的脸都是肿的。
“您可以看到,这孩子完全疯了,他的伤都来自自残·”她使劲把这些照片凑到我眼前·我确实吃了一惊,问她:“您为什么不阻止他,而是忙着拍照片呢”她梗了一下,接着满脸气愤:“您太不通人情了,阻止他,他伤害我怎么办,我得首先保护自己。”
我告诉她,她必须拍电报通知李的家人赶来,否则医院会代为通知·这时我听到克莱娜用德语骂了一句脏话,她可能以为我听不懂·然后她咕哝着说她会这么做。
李默梵一整天都相当安静,吃饭正常,没有呕吐、抠喉或者自残的任何行为,我感到他和克莱娜所形容和展示的仿佛是两个人·只是他的沉默让我觉得他可能有自闭的倾向,还需要再观察两天。
·卡洛尔小姐今天出院了,她对我说:“林医生,我不会忘记您的帮助,我还会需要您的支持·”她的母亲已经答应不再逼她练习钢琴和芭蕾,她的焦虑大为减轻。
每个病人都有自己的心结,却通常连自己都不知道症结在何处,就抑郁成病,离开现实,来到这座伦敦城中的医院·我确实做过这样的梦:自己在面对一条打满绳结的长绳,努力想解开上面每一个结。
第二天早上,艾伯尔将军刚到军部就接到了亚兰蒂尔打来的电话:“将军,我正在阅读李的医疗记录·”·“这很好,格恩医生,还有什么需要我提供帮助的事情吗”·“这正是我给您打电话的原因,阁下。
您对我说过,需要李默梵经过有限时间的治疗之后,能够不仅说出一个密码,而且还要恢复理智,在公开场合里配合您的指示行动,我的理解对吗”·“完全正确,格恩医生。”
“那么我恐怕不得不告诉您,贝特里医生提供的记录是不够的,那只是他被送到医院这三年半的具体情况,我需要知道他身上发生的一切,越详细越好,三年多前甚至更久以前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我相信您有这些资料,我希望您能提供给我·”·他确实在美国呆了五年,这是美国式的直率,将军心想,他把德国的陆军军部还有情报机构当成什么了·他沉默着,但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真的在考虑提供这些详细资料。
“阁下,我知道您可能感到为难,并不是有意向我隐瞒,”他听到电话那边亚兰蒂尔的声音变得柔和下来,“但这确实是我为了开始工作不得不提出的请求。
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是自然的一部分,自成规律·我想把坏了的钢琴修好,就得知道它哪里出了毛病,然后把断了的琴弦接好,把纠缠在一起的弦理顺,它才能重新开始演奏。”
“您可否使用催眠术和李直接沟通,我是说,和他的潜意识”将军试探- xing -地问道··他听到电话那边的亚兰蒂尔笑了起来,“这恐怕行不通,阁下。
吐真剂不能取代病人的倾诉,催眠术在现阶段还不宜使用,请您帮助我,我们得迈出第一步·”贝特里医生三年前进行了一些询问,得到军部含糊其辞的回答,那个老医生深怕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而李默梵过去的经历还牵涉到情报部门,希姆莱很可能会制造障碍或者伺机插手·艾伯尔将军沉思着,但是他这次确实对亚兰蒂尔寄予希望,他想看到他的真本事,因此虽然略有踌躇,他还是允诺道:“我会尽快给您提供更多的资料。”
艾伯尔将军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亚兰蒂尔接到来自军部的电话,李默梵的相关档案已经被送到了他所住的精神病院,并且在那里为亚兰蒂尔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将暂时以外聘医师的身份出入那里,直到他对李默梵的病情有了成熟的治疗方案。
随后,一个装有出入证件的大信封被送到了饭店给他签收,里面说明,每天早上十点和下午五点,军部派车送他到医院以及从医院返回饭店··亚兰蒂尔对这一切欣然接受,同时有点遗憾地表示,他的诊所看来暂时只能搁浅了。
当他拿着进出医院的通行证回到饭店的套房时,想起了老师丹尼斯·克里斯托夫的话:“格恩,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不能着急,你必须锻炼你的天赋,增加阅历。
还有,选择最好的时机进入,德国的高层势力不容小觑·”他安排他到各种机构和场合,医院、疗养院、监狱、军营、警局、孤儿院;接触各种病历,最普通的,最典型的,最奇特的,孤独症、强迫症、情感障碍、精神分裂、自闭症、失语症、情感缺失,当然,还有许多别的准备,五年来他马不停蹄,直到如今。
米特格尔精神病院的护士们最近在上班时间多了一些乐趣,医院里新来的外聘医师年轻而迷人,上班时总是带不少精美的点心分给她们·年轻的护士们开始互相竞争,看谁能最先得到他的约会邀请。
然而令她们有点失望的是,这位格恩医生大多数时间在独自阅读病历,或者是和胖胖的老医生贝特里谈话,和他说话最多的是看护037号的护士伯莎,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亚兰蒂尔有几次单独到李默梵的病房里,试着和他说话。
李默梵冷漠地看着他,无动于衷·“来,让我扶着你走两步·你能走了,我很高兴·”亚兰蒂尔柔声对他说道,小心地扶着他的肩膀引导他站起来,“你还可以站得更直,让我看看。
你的个子没有我高,但是这个高度已经很不错了·”·李被他扶着在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就挣扎着坐回床上不肯再动了··“这样还不够,你需要多活动。
来,我们再走一次·”他开始诱哄他,“试试看,不要弯腰扶着床,扶住我的胳膊,相信我不会放开你,不会让你摔倒·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些人,不用理他们,相信我就行。”
这次他们在窄小的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李默梵开始不安,努力朝床的方向移动,直到扶住那张铁架子单人床,不肯再离开,并且马上挣脱了亚兰蒂尔的手。
亚兰蒂尔没有勉强他,也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想道,贝特里医生这三年来大概过着相当挫败的日子,李明明能听到别人说的话,有一些正常的反应,但就是没有好转,拒绝交流,让人心存希望却无法达到目的。
但是想让艾伯尔将军这样的外行了解到其中的难处几乎同样不易·究竟是那些人对李的折磨造成了这种后果,还是他的沉默不配合招来了更多的折磨呢从记录上来看,这似乎是同时发生的,双方都陷入了一场恶- xing -循环。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那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其中的恶毒与冷酷难以言述·他对李默梵说:“这是给你的·”他往他的手心里放了两块包着精美糖纸的软糖,“你喜欢橘子和柠檬口味,对吗”李默梵看着手里的糖,抬起头凝视着他,然后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亚兰蒂尔拿起了那块橘子口味的糖,为他剥开糖纸,说道:“我会再来看你·”他慢慢站起身走出房间··· · ·第5章 第五章··5月16日  星期六·昨天真的累坏了,没有写日记。
道森太太拒绝吃药,大喊大叫说吃药是对她的迫害,她吃的药比饭还多·她很胖,喊叫的时候中气十足,声振屋瓦·埃德温娜护士长指挥几个人给她捆上了束缚带,结果她喊的更凶了,闹着要见我,要给警察局打电话。
我只好过去看看··当时我正在想办法让李说话,他在医院过了两个晚上以后,似乎稳定了一些,开始会对护士说谢谢,以及要水喝·照顾他的护士德拉说,他似乎很喜欢水果,吃饭会剩下一些,但却主动要求吃更多的水果。
于是我下午买了一小包水果软糖去逗他,他喜欢橘子味和柠檬味的,把这两种口味都挑着吃掉了·但是当我和他谈起克莱娜,问他为什么会自残的时候,他的状态马上变得不正常,他低声说,他累了,想睡觉,眼神里又流露出那种戒备并恐惧的情绪。
我告诉他,医院将尽快让他的家人赶来看他·这句话不知哪里刺激到了他,他开始激动,大叫着说他不要见他的父亲,希望他的父亲待在北平,不要到这里来·我安慰他说,这里是封闭的,如果他不想见,可以不用见面,他怔了一下,但情绪并没有就此变得平稳,仍然不停地说不要通知他的父亲。
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他平静下来,告诉他我会尽力帮助他,不用害怕··克莱娜今天又来了,她对我说,已经拍电报通知了李的亲人,但是他的父亲很忙,大概要下周才能飞到伦敦。
然后她提出想见见李默梵,“他肯定非常盼望见到我·”她很有把握地说·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我告诉李这件事,并准备送他出去时,那个孩子立刻发疯了,因为他开始大声喊道:“我不要见到她,绝不要见”然后就钻进了被子里,开始浑身颤抖。
他的喊声惊动了其他几个医生,怀特医生和诺尔顿医生一起过来察看情况·诺尔顿医生说:“这孩子恐怕是精神分裂·”边说边摇头·精神分裂是他负责的领域。
我对他说:“李只是因为焦虑而有些情绪不稳,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他有任何精神分裂的倾向·”诺尔顿医生冷冷地说道:“那可不一定,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失常,这是精神分裂的典型症状,他的自残这么严重,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护士这时候在尽量让李停下来,德拉威胁他:“你再喊就给你上束缚带·”李立刻不出声了,喧闹的病房一下子恢复了宁静·怀特医生什么也没说,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克莱娜听说李不想见他,立时开始尖叫:“他怎么能不见我我对我自己的母亲都没有像对他这么付出过,他怎么可以犯混不见我他真的自残,不要出房间,不要去医院,而我好心地把他送来这里,我不止一次救了他的命”·写到这里我才想到,诺尔顿医生是怎么知道李自残的事呢,李在医院没有任何自残举动,而且对护士们的护理十分配合,自残这件事只有克莱娜在反复对我强调。
5月17日  星期日·今天,护士们摘去了李脸上的绷带·他住院好几天了,脸上的肿胀退去了不少,只是青紫色的皮下淤血还要过些天才能吸收·现在可以看出,他的脸型相当秀丽,等到伤好了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今天他的话变得多了一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昨天我把克莱娜挡在外面之后,李对我的信任似乎增加了·我问他睡得好不好,他点了点头,小声对我说:“林医生,我想一直待在这里,不出院行不行”他顿了一下,“但是我害怕下管和上绳。”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下管”和“上绳”都是医院里的行话,“下管”就是给绝食或者容易噎食的病人插入直达胃部的管子强制进食。
“上绳”是给有暴力倾向或者不听话的病人捆上束缚带,这两者都会带来很大痛苦·小家伙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肯定害怕了,可他怎么还想一直待在医院呢。
“只要你好好吃饭,乖乖治疗,德拉不会欺负你·”我摸了摸他小巧的脑袋,他的头发已经洗过,非常柔软滑顺·这时候我想起了阿尔卑斯山的皑皑白雪,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休假,可以飞往瑞士,见到我的亚兰。
我试着开导李:“你想一想,是不是你很容易把自己的想法都集中在生活中一两点困难或者痛苦上面,然后把这些困难无限地放大这样你的痛苦会成倍地增加。
你和克莱娜两个人在英国这么陌生的环境里,她又不是你的父母,肯定遇到很多难受的事情也说不出来,才会都堆积在心里,希望你能告诉我·”他低下头,颤抖了一下才勉强说道:“我确实是很容易沉浸在困难里,然后就害怕。”
他在顺着我说··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那么你在害怕什么呢”我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问他·他不说话了,眼睛里一瞬间有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好一会儿才出声:“林医生,我现在还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用香烟头烫自己呢”我硬着心肠逼问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李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还有种奇怪的厌恶·他不说话了。
这次谈话结束,我好像又开始被李疏远·水果软糖还剩下几棵,我挑出两颗在下班前送给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放松些··写日记可以让我理清自己的思绪,克莱娜所说的李默梵和我看到的那个孩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是我的初步感觉,我还得再观察他。
当亚兰蒂尔在精神病院忙碌的时候,其他许多人也同样在忙碌·艾伯尔将军的副官斯特林·格林威尔在一个上午接到了外线电话,他的秘书告诉他,一位小姐在三号线上,他拿起话筒,里面传出一个悦耳的年轻女声:“格林威尔中校吗我是伊丽莎白·格伦西亚,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当然记得。”
斯特林紧握听筒,感到心神荡漾··他在上周的一次晚餐会上,初次见到这位格伦西亚小姐·那是在科特男爵夫人的别墅里举行的晚餐会上·她刚结束大学学业,自巴黎归来,芳龄二十二岁,面容娇好,仪态万方。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长串极其尊贵的姓氏,其中一个是霍亨索伦·斯特林知道,她是霍亨索伦家族中的核心成员之一,如果几年前这个家族复辟成功,她就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是这样的,”话筒里传来了伊丽莎白柔软而略带磁- xing -的声音,“那天晚上,有一位叫亚兰蒂尔·格恩的来宾,不知您是否知道怎样找到他。”
斯特林有些失望,她打来电话是为了打听别人的事,但他仍然决定尽力尝试·斯特林今年三十二岁,尚未娶妻,他出身在一个巴伐利亚州的小贵族家庭,靠自己的努力在陆军军部升到如今的地位。
姑娘们觉得他风度翩翩,举止优雅,他也以此而颇为自得·但他要娶的是一位有门第的妻子,需要一桩能帮他取得更显赫地位的婚事·“您是说格恩医生我知道他,但是您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问他的事呢”他试探着问道。
·“是这样,格恩医生是一位心理医生,他似乎很擅长催眠术,”伊丽莎白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腼腆,“我的祖母上了年纪,近年来睡眠很差,因此我想向他请教一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似乎在为军部工作,我联系不上,而我实在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打扰艾伯尔将军,所以我立刻想到了您·”斯特林肯定她感兴趣的是亚兰蒂尔·格恩本人,年轻姑娘总是这样找借口接近意中人,他感到有些嫉妒,但她至少选择了给他打电话来探问。
“格恩医生现在确实在为我们工作,这件事事关机密·”他略微压低了声音,放出诱饵:“但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您这样充满信任的求助,让我来想想办法。
明晚我正好有空,不如我们共进晚餐”·她明显迟疑了一下:“明天晚上好吧,但这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吗”·“这是我的荣幸。”
斯特林用自己最有魅力的声音说道,“那么我们在……”·“格恩医生也像您一样,每天到军部工作吗”·“哦不,他现在去一家精神病院,那远在郊区。”
斯特林说道,“我让秘书在洛琳饭店订好座位,晚上六点,您喜欢吗”·“好的,那就到时候见,中校·”她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电话挂上了·她还是相当纯洁的,斯特林想道·洛琳饭店是一家格调优雅的一流饭店,他明天晚上一定要抓住机会·他看过关于亚兰蒂尔的调查报告,适当地透露一些问题不大,亚兰蒂尔自己都可能已经在社交时提到过,应该足以满足伊丽莎白对他的好奇心。
而想想亚兰蒂尔的工作吧,他终日和精神病人打交道,监狱、孤儿院,那都是下等人待的地方,这位公主听了会倒足胃口,把注意力转向他斯特林··在电话的另一端,伊丽莎白·格伦西亚慢慢把话筒放回原位。
她此刻正坐在柏林市内一套属于她自己的公寓套房里·房间里摆满了光可鉴人的胡桃木家具,书架上有许多皮面的书籍·给斯特林打电话,是因为在那晚的聚会上,这个人一直很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好几次找机会与她说话。
她熟悉那种目光,那是一种将她视为猎物想要捕获的眼神·她厌恶这种方式,并不想和这个中校一起吃晚饭,但是这是获取情报的最快方法·当斯特林说亚兰蒂尔在市郊的精神病院工作的时候,她便决定赴约,她要了解有关亚兰蒂尔的所有能知道的情况,因为他一定是被军部请来对付那个病人的,而她要抢在军部前面掌握一切,包括那个密码。
她生于霍亨索伦家族的当权时期,她的家族曾统治德国,驰骋欧洲,然后就是革命、退位,日渐走向没落·她听多了亲属家人们回忆往日的荣光以及对今日的哀叹和心灰意懒,恢复曾经的地位已经几乎不可能,但她心里怀着耻辱与仇恨,要将属于家族的一切尽可能地夺回来,她将亲自去做。
看护李默梵的伯莎护士最近有些烦恼,新来的格恩医生经常找她谈话,询问病人的情况,并且送给她一些精美的小点心作为礼物·“伯莎,您太瘦了·”他说,“我看了医院的护理条例,您的工作除了每天整理房间和床铺,更换床单,还需要给病人做腿部按摩,帮助他练习走路,您得吃些可口的东西才能有足够的力气。”
她听得张口结舌,因为她从未按规定行事,半个月能给李换一次床单枕套就算很频繁了,更不用说给他按摩以及扶着他做练习·而这位年轻的格恩医生每天都去看望李,待在他的病房里用英文和中文对他说话,查看床铺和饮食,询问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腿部的锻炼,有没有做按摩。
伯莎勉强听得懂英文,尽管李默梵大多数时候不回答,她也觉得坐立不安,只好真的去做,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美国的医生和护士都这么敬业吗,她满腹狐疑地想。
而同时,她因为亚兰蒂尔的格外关注受到了医院里年轻护士们的羡慕,如果不是因为她已经年过四十,这种羡慕一定会变成嫉妒··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对话有时是这样进行的:·“上午好,伯莎护士,李早上起床以后喝水了吗”·“喝了三百CC,格恩医生。
他不太情愿,但还是喝了·”·“您做得很好·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和您亲近吗”·“恐怕不是这样,他总是心情不好,不理会别人为他做了什么。”
“您是怎么判断出他的心情好不好的”·“这……让我想想,他情绪好的时候会看着我,还会突然开始唱歌。
但这种时候很少·”·“那么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呢,您能看出来吗”他用鼓励的语气继续问道··“恐怕我说不出来,我想他大多数时候心情都不好,但最低落的时候会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不管谁来都不理,”·“他哭过吗”·“我没有看到过,医生。”
“他对您说过话吗哪怕只有一次”·“我想没有·”·“您再想想,除了用动作示意吃饭、喝水、去洗手间这些日常需求之外他有过其他要求吗是怎么表示的出过声吗”·“我想只有一次,是他刚被送进来时。”
“请您说说,这可能很重要·”·“当时他受伤很重,意识不清,我和莱妮轮流看护了他几天,他昏昏沉沉的,向我要手绢·我想那只是呓语。”
“后来他醒来后没有再要过吗”·“没有·”·“好的,伯莎,您帮了许多忙·”·这样的谈话经常发生,伯莎感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被格恩医生问出来了。
他怕黑吗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通常做什么他有烦躁焦虑的时候吗,是怎么表现出来的他常常不吃饭或者吐吗他爱吃什么·当我谈恋爱的时候,也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的感受,达到格恩医生对病人关心的十分之一,伯莎想。
贝特里医生也发表了许多自己的看法:“这三年多来我们没能做到让他和任何人交谈,仪器测试的结果是他能听懂我所说的话,有明显的情绪反应,但是他选择了自我封闭,不再开口。
而他对我们进行的各种治疗都相当抗拒·”·“我看到,您采取过一些具有刺激- xing -以及诱导- xing -的治疗方法,但是收效甚微·”·“确实如此。”
老医生无奈地说,“我们试图建立条件反- she -,他喜欢好吃的食物,我们告诉他,只要在吃饭前回答问题就可以吃到牛排,否则每顿饭都是发霉的面包,而且必须吃完,可是他没有开口。
在采用了这种办法后,他很快就产生了厌食和呕吐的症状·”·“他的理智并没有出问题,而潜意识已经彻底抗拒任何形式的强迫,才会产生这种现象·您的条件反- she -没有建立起来,是因为他察觉到了您的意图。”
亚兰蒂尔说道:“恕我直言,这样做并不是治疗,而是在将他彻底逼疯·”·贝特里医生摇着头:“格恩医生,您太年轻了,没人想真的给他治疗,军部要的只是让他彻底服从,您很快会体会到我的处境的。”
亚兰蒂尔点点头,“我能明白,您受到了军部的压力,这是他们的思路·但是您恐怕因此失去了病人的信任,进退维谷·我看到您接下来采取了很多缓和的治疗方式。”
贝特里医生勉强笑了笑,他感到亚兰蒂尔的话有些刺心,但是一时无法反驳:“相信我,格恩医生,您同样没有时间慢慢去赢得李默梵的信任,因为您在做到这一点之前会先失去军部的信任。”
亚兰蒂尔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从您的记录上读到,您之后给他加重了用药的剂量,给他采用阳光疗法,听一些轻音乐,还给了他纸和笔。”
“确实如此,您可以看到,我用了各种方法让他把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这有助于减轻病情·”·“这些方法您用的很对,他的病情因此至少没有进一步恶化。”
亚兰蒂尔说,“我想他用笔乱画,大概是一种情绪的发泄·那些他图画过的纸现在还在吗,我能看看吗”·贝特里医生想了想,用钥匙打开他的文件柜,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叠纸,递过来:“我本来希望他写写字,但是他只是乱画。”
亚兰蒂尔一张张的翻看,每张纸上都用墨水笔画了很多道,还有一些涂成疙瘩的小块污迹,看上去确实像是情绪的发泄·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停了一下,上面画着一丛枯萎的花。
李的用笔十分简单,但还是可以看出那是许多叶片簇拥着已经凋谢的花朵·他把纸递给贝特里医生:“您看,他画了一张画·”·贝特里医生接过来,端详了一阵,耸了耸肩:“我们研究过这个,但是没有结论,只是一些推测,看不出来有什么实际作用。”
“您介意我把这些纸张拿回我的办公室看看吗”·“当然不,格恩医生,您只要给我做个登记就行了·”·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亚兰蒂尔收集到的关于李的资料日渐增多,他感到自己仿佛在完成一幅复杂的拼图,需要从庞杂的碎片中找到那些有用而关键的线索,除去多余的部分。
人的内心世界浩瀚无边,其深邃与神秘并不逊于夜色里闪烁光芒的星空,人类对这片奇妙的世界仅仅是初窥门径·而他知道时间的法则贯穿其中,宛如直线,永远向前延伸,他想顺着这条直线走回李默梵过去这些年的历程,去寻找他内心世界中受到伤损的断点,他需要将它们重新接续,让纵横的经纬再次完整无缺,秩序恢复。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他将竭尽全力··· · ·第6章 第六章·五月十九日星期二·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怀特医生找我谈话,他希望我尽快安排一次会诊,他本人以及诺尔顿医生、西蒙医生将参加。
我感到有些意外,这样的会诊按规矩应该由我提出并且安排·李的情况仍然在观察中,我本想过些天再做出诊断·我把会诊的时间定在了明天,所以今天我想和李再谈谈,先得出初步的结论。
李昨天很安静,除了不愿意说话,晚上睡不好觉之外,他没有表现出异常之处,但我看过那些自残的照片,他一定经历了非同寻常的痛苦··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下午,我把李带到休息室旁边的小房间里,让他坐在沙发上喝加了牛奶的红茶,吃果酱馅的小蛋糕。
他果然很喜欢,喝了一杯奶茶以后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到英国的,喜欢这里吗”·他摇摇头:“一年前。
这里的人很有礼貌,但是都非常冷淡,没有人帮助我·”·“是不是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我试探着问他··他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林医生,他们不愿意和我说话,老师不关注我,尽管我会英语。
我总是在学校里打瞌睡,后来,我被退学了·”·“为什么要在课堂上睡觉呢”我尽量说得轻快一些,“晚上不好好睡是不对的哦。”
这句话居然明显让他不舒服了,他忍耐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可是克莱娜根本不让我好好睡觉·”我真的吃了一惊,“她是怎么不让睡的”·“她每天晚上都在不停地找机会责骂我,说我做的一切都不对,我握叉子的姿势不对,洗碗太慢,地擦得不够干净。
我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她就站在我背后,经常狠狠地用靴子踢我·”李慢吞吞的说道··“你是说,她让你每天跪在地上擦地,然后同时还打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乌黑的眼睛里明显出现了后悔的神色,轻声说:“林医生,我可能不该说这些·但我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了·父亲说英国很好,我该来这里受更好的教育,我答应他我会努力。
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克莱娜每天骂我,说我什么都不对,不停地让我认错,向她道歉,每天不到一两点不让我睡觉·然后我清早要去上学,这里的同学不理我,我也没有精力和他们相处,我老是又困又累,害怕回家。
我的作业没有时间写,老师让我退学·克莱娜开始天天说我是疯子,对邻居说,当着我的面说,背后也说,说她快被我逼疯了·我觉得自己没有疯,可是克莱娜天天说我已经疯了,没完没了地逼我承认。
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在北平时她从来不这样·”·“当人们出现心理上的病症时,他们自己通常确实感觉不到,周围的人反而有感觉·”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能- xing -飞快的闪现,习惯- xing -地从医生的角度说话。
然后我马上明白我说错话了,李的脸上出现了绝望而受伤的神情,迅速地说道:“我知道没有人相信我,是我疯了·林医生,我想回病房去好吗”·他的一切反应真的很正常,那一刻,我感觉到是我的职业习惯蒙蔽了我的本能,我应该相信他说的话,他一定受到了虐待。
我坐到沙发上他的身边,轻轻抱住他,对他说:“听我说,李,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她还怎么对你了,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助你·”我希望挽回他对我的信任,但是已经晚了,他的表情动摇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我没事的,只是有点累了,我能回去吗”他不理我了。
当我试着还想继续话题时,他开始显得非常焦虑烦躁,用手指揪着沙发的绒布面,用力撕扯,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继续下去·我只好把他送回病房··直到现在我还在后悔自己那句话,我感到内疚,甚至觉得自己欠了李什么。
明天要会诊了,我得做些准备·我该顺着今天的话题继续让李说下去,可是不行,我得和他单独谈,明天就应付过去好了·其他的病人还算稳定,班克斯先生今天来复诊,他出院三个月了,他已经不再总是戴着手套,害怕把烧伤后的疤痕露出来。
他曾经遭到全身百分之四十三的皮肤烧伤,伤口好了,心理上却因为不能适应伤痛和疤痕出了问题·他说他准备做一次环绕英伦三岛的巡讲,讲述自己克服烧伤和复健的经验,这样确实有助于他的心理康复。
5月20日星期三·今天下午三点,李默梵被带到了诊疗室·他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怀特医生、诺尔顿医生、西蒙医生和我坐在他对面,正好是一个扇形··我开始提问:“你是一年前到英国的,是吗”·“是的,医生。”
“你能描述一下你小时候的生活吗,什么都可以,比如住处、学校、朋友·”我开始大兜圈子,想把话题绕得远一些··“我家住的是三进的四合院,院子里有两颗石榴树,有葡萄架子,养了一缸金鱼。
家里有个丫头叫秀兰,我父亲工作很忙,总是不在家,我八岁的时候,我妈妈去世了·我有个小四岁的妹妹,一些朋友·您问这些做什么呢,医生”·“这几位医生是专门为你过来的,他们都希望了解你的情况。
李,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一起聊一会儿天·”我向他解释,尽可能让口气温和轻松一些·“你能说说你的母亲吗,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长得非常漂亮,又聪明又温柔。”
李似乎还算喜欢这个问题,“但是她去世了,父亲雇了克莱娜来教我英语和西方文化·虽然她总是装得很关心我,可是她连我妈妈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你还在北平的时候,你妈妈去世后,感觉到过特别寂寞,或者特别焦虑、害怕吗”·“没有,”他摇摇头,“我每天要学很多东西,有自己的朋友,我很忙。”
“那么,你现在有时觉得恐惧、焦虑,或者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吗”我问他··他迟疑了一下,说道,“是的,我经常感到害怕,不知道怎么办好,然后我就会非常焦虑。”
“所以你就开始自残,用刀子割手臂和腿,用香烟烫自己,用各种找得到的钝器打头部和脸部,是这样吗”诺尔顿医生这时突然插了进来。
李怔住了,我看到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求救地看着我·“你不用非得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接着聊下去·”我鼓励地对他说道,同时警告地看了诺尔顿医生一眼。
“恐怕他应该直接面对这个问题,”诺尔顿说道,“这才是他的主要症状,林医生,我们的时间有限·”他盯着李继续问道,“你必须明白,你已经疯了,所以才会被送到医院,我们在帮助你,但你必须说实话,而不是撒谎,逃避自己的精神病。”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我根本没有自残,而且我不说谎·”李对诺尔顿医生说,我看见他的手紧紧扯住了沙发的荷叶边··“你现在就在说谎。
我看过你的病历记录,还有一些自残的照片,你的监护人说你无止境地自残,抠喉呕吐,并且为了掩饰自己的发疯行为而说谎·”诺尔顿医生声音冷漠的说道,“你之所以残害自己,是因为想寻求刺激,逃避现实,你是不是根本无法控制这种冲动,而且完全陶醉其中”·“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这些事,克莱娜也不是我的监护人,她在害我。”
我清楚地看到李的手指用力得指尖泛白,沙发的布边快要被他撕裂了··“当然,这些不能怪你,你还是个孩子,而且你的精神病很重,面对现实是控制并且减轻病情的第一步。”
诺尔顿放缓了语气,不慌不忙地说,“我来提示一下你的状况,你到英国后不适应这个先进文明的世界,而你被学校退学了,让你更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你开始失去自控的能力,幻想通过自残让自己受重伤,从此可以逃避现实,放弃努力,而不会受到你父亲的责怪。
你手上的伤很重,因为你下手时恨不得让自己失去一只手,从此变成残疾人·这才是你身上真正发生的事·”·李瞪着他,眼睛里都是屈辱,他开始烦躁地甩着头,像是要把这些灌进耳朵里的话甩开:“是克莱娜伤害了我,我没有自残,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他开始用力拍沙发,越拍越重。
我站了起来:“诺尔顿医生,请你停止,不要再刺激我的病人·”·诺尔顿摊开双手:“每个病人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欲望和症结·他们都恨逼他们面对这一切的医生,害怕看清自己的- yin -暗面,我们只好承受这些负面情绪。”
他继续对李说:“你该感谢克莱娜小姐对你的照顾和看护,如果不是她全力阻止你,坚持要求你吃饭,你早已呕吐而死,或者自杀,或者失去了身体四肢的某一部分。
你进了医院认为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不用出去,于是暂时停止了自残行为,但这并不能证明你已经好起来了,你仍然在疯狂害怕外界的正常生活,害怕见到你父亲,怕他对你失望。”
李死死的咬住嘴唇,那里很快渗出血来,他还在用力地拍打着,他双手的纱布昨天刚拆下来,上面几块伤疤快要渗出血来了··我从桌上的托盘里取了一块浸着酒精的棉纱,轻轻按在他的手上,诺尔顿对怀特医生和西蒙医生说道:“看,他又开始自残了,这已经是精神分裂的初期症状,一会儿正常一会儿疯癫。”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诺尔顿的恶意,他想逼这孩子失控,而且迫不及待,而李真的即将失控,我真怕他下一刻会喊叫起来·我用手捧住李的脸,轻声对他说:“看着我。”
他勉强抬起眼睛看着我,乌黑的眼珠上面蒙着一层晶莹的水气·我和他对视了几秒钟,感到他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手臂不再乱挥了··我转过身按了电铃,德拉走了进来。
“德拉小姐,请您把李带回他的床位上,谢谢·”·我的表情大概非常严肃,李离开后好一会儿,怀特医生才开口说:“林雅,我相信诺尔顿医生对病人的情况做了不少分析,他很热心,不过太着急了一些,您不必介意。
您对李的病情怎么看”·我说道:“他有一定程度的抑郁·一周来,他的行动和表达条理清晰,并没有丧失神志的迹象,而且状态逐渐稳定。
我不同意诺尔顿医生刚才的观点·”·诺尔顿说道:“他刚才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不能说有理智·”·我冷冰冰地对他说:“这说明不了什么,即使是正常人,听了您刚才那番话,也会想揍人的。”
西蒙医生笑了起来:“确实,我支持林的看法·”他友好地说,“刚才您迅速地使病人平静下来,说明他即使在激动时也有自控能力,这不是精神分裂。”
这次会诊就此结束,李仍需进一步观察·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其实很险·我并没有把克莱娜提供的照片给别人看,克莱娜一定找过诺尔顿医生,而他想干预我的治疗,甚至可能想把李转到他那边。
这是我的感觉,尽管没有证据,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在安抚李的时候用了一点催眠术,这是我的小秘密,幸好,能成功说明李在内心对我并不排斥。
夜深了,不写了,让今天结束吧··到精神病院工作两周后,亚兰蒂尔拨通了艾伯尔将军的电话;“日安,阁下,我是亚兰蒂尔·”·“日安,格恩医生。”
将军已经等得心焦,因此立刻对着话筒说道;“我正在期待您提交治疗方案,您的工作还顺利吗”·“李默梵的情况十分复杂,您确实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但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解决方案·”他听到对方回答道··“好极了,我什么时候能看到您的书面报告”·“这正是我打给您的原因,阁下。
我想问一下,您对这件事有最终决定权吗”·“您可以看到,我一直在尽量给您提供各种需要的条件,所以如果您还有其他需求,不妨直言,我会酌情考量。”
将军感到些微的不快··“请您不要误会,我无意冒犯您·”他听到亚兰蒂尔说,“我已经看过了李的全部文件,常规的治疗方法对他不会起作用的,他经历过各种最坏的,最冷酷的对待,而他既无法承受,也不愿屈服,所以选择自我封闭,这种状态很危险,介于自闭症和孤独症之间。
我需要得到许可,实施特别的治疗方案,才有可能帮您做成这件事·”·“您建议采用怎样的方式”将军问道,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一点。
“不是建议而是我已准备这样做·应该说,这对我的职业生涯是一个挑战,我会放下其他所有的事情全力以赴·”·这样好极了,将军想到,我就需要他竭尽所能,“那么您具体想要怎样,需要我做些什么”·“在电话里恐怕很难说清楚,所以我希望您,还有其他关注此事的先生们可以拨冗与我进行一次面谈,我会详细地作出说明。”
亚兰蒂尔说道,语气诚恳··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艾伯尔将军考虑了两秒钟,这个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为什么不呢,没有任何损失:“好的,格恩医生,我会安排此事。”
“谢谢您,阁下·那么我等候您的通知·”·艾伯尔将军告知了贝克将军,他存了一点私心,因为关于李默梵的事情一直由他在管理,但是最终决定权仍然在贝克将军手中,他想借此机会得到最终授权。
然而贝克将军听了以后表示,可以组织一次小规模说明会,他将亲自出席··于是会议安排定了下来,参加人员是格恩医生、贝克将军、艾伯尔将军、贝特里医生,还有艾伯尔将军的副官斯特林·格林威尔中校,他将负责记录,时间则是两天后的下午两点。
然而第二天,贝克将军给艾伯尔将军又打来了电话;“我们被暗算了·”他怒气冲冲地说,“希姆莱听说了这件事,他要参加,而且也找了一个精神科医生,要一起去。
我们军部里一定混进了他的人·”·真是这样,麻烦就大了,艾伯尔将军皱了皱眉,“也有可能他们安装了窃听器,阁下·”他提醒到,“我不相信陆军军官团体中会有人甘愿当秘密警察的人。
总之,我会排查的·”·贝克将军冷静了一下;“我们不能让希姆莱得到机会,我们已经聘用了格恩医生,即使是为了陆军的荣誉,也绝不能容许党卫军插一脚。
所以明天,伯拉姆堡将军也将列席·”·冯·伯拉姆堡将军是国防安全总司令,加上贝克将军,陆军军部的两位最高人物居然都要加入·艾伯尔将军适应了一下这个消息,说道;“那么希姆莱请来的那位医生,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我们现在知道他叫伯恩斯·斐迪南,是一位来自匈牙利的精神病专家,颇有建树。”
“这位医生连病历都没有看过,他显然是来给格恩医生挑毛病的·”艾伯尔将军说道··“必然如此,而我们都不是医生·我只希望格恩医生能有出色的表现。”
我更希望,艾伯尔将军心想··于是会议名单上又增加了海因里希·希姆莱、伯拉姆堡将军和斐迪南博士三个名字··第二天下午,亚兰蒂尔乘坐艾伯尔将军派来的汽车来到了陆军军部。
这是德意志帝国的中枢之一,位于班德勒街,由几座巨大的巴洛克式建筑组成,守卫森严··亚兰蒂尔在一位女秘书的引领下进入一间小会议室,室内垂挂着银灰色的天鹅绒窗帘,布置低调而奢华,房间正中有一张很大的圆桌,周围摆满皮质的座椅,艾伯尔将军和格林威尔中校已经到了,一旁坐着贝特里医生。
亚兰蒂尔对他们点头致意,在艾伯尔将军身边坐下··大约一分钟后,贝克将军抵达,这位年届六十的将军威严地看了亚兰蒂尔一眼,“格恩医生,我很期待您今天将提出的方案。”
亚兰蒂尔礼貌地微微欠身,“很乐意为您效劳·”·“不是为我,是为我们伟大的国家·”贝克将军严肃地纠正道··跟着进来的是海因里希·希姆莱。
他中等身材,戴着一副小眼镜,看上去像一个小学教员般地温和无害,然而在德国内外他都已经声名赫赫,被称为“刽子手海因里希”,他身旁是那位传说中的斐迪南博士,身材矮小却顶着一颗很大的头颅,目光炯炯,倒也颇有权威学者的风范。
冯·伯拉姆堡将军最后一个到场,亚兰蒂尔注意到他虽然已届花甲之年,但着装严谨神情冷峻,极富统率者的魅力··当所有人都落座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两点。
尽管希姆莱温文尔雅地向其他人打招呼,并且引见了斐迪南博士,圆桌边的气氛仍然十分凝重··艾伯尔将军说道:“现在大家都到齐了·今天是陆军内部的一个小说明会,希姆莱阁下和斐迪南博士特地来旁听,我们很欢迎。
格恩医生,您现在可以开始·”·亚兰蒂尔点了点头,说道:“先生们,我先简要说明一下037号病人的基本情况·他是一名中国人,十七岁,出生在北平,十二岁时被送到伦敦柯伦特医院,接受抑郁症治疗,那是1931年,同年他被家人送到德国,先是在慕尼黑休养,之后迅速被转移到柏林,受到讯问和关押。
十八个月后,也就是1933年,他被送往米特格尔精神病院治疗,直到现在·我所得到的病历是从1931年他到柏林时开始的,那时候他行动正常,有中度的焦虑症,行动能力和神经反- she -正常,神志清晰,这本来是个还可以的开端。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精神和身体遭到了非常严重的挫折,或者说摧残·负责审问的勃兰特中校轮流采用了鞭打、针刺、灌凉水、饥饿、干渴,连续疲劳审问,还有其他我无法启齿的许多方式,在一个月内使他的身体逐渐崩溃,资料显示从1931年九月到十月,在一个月里他的体重下降了二十四磅。
然后是长达一个月的特殊禁闭,没有任何光线、声音,或者交谈,这使他的精神随之崩溃·应该说,勃兰特中校是个很有创意的人,这个名叫李默梵的病人随即开始服役,被迫用发给他个人使用的毛巾打扫军队营房的厕所,以及从事其它侮辱- xing -的劳动,时间同样是一个月。
我想贝特里医生和斐迪南博士都了解,人的精神损伤和身体损伤一旦同时发生,其相互促进和恶- xing -循环的程度是极度严重的·”他看了一眼他们,两位医生在职业惯- xing -的驱使下都点头同意。
亚兰蒂尔接着说道:“资料上没有显示李的精神状态是什么时候到达极限的,但是三个月后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不得不在单人牢房里休养了两个月·之后这一过程又被勃兰特中校重复了两遍,一共是十五个月的时间,这时李的腿变得弯曲无力,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当勃兰特中校想进行第四轮的时候,他发现无论用什么方法,李都不再开口·他在承认失败前又折磨了他三个月,直到各种仪器测试都显示这位犯人的意识已经处于封闭状态。
之后是贝特里医生三年多的努力治疗,目前他勉强可以站立,但是没有其他进展,他始终深度自我封闭·我必须说贝特里医生的医治已经算是卓有成效,他没有彻底丧失理智,对外界事物以及刺激的接受虽然达不到正常水平,但依然存在,说的直白一些,他的心理疾病非常重,但是没有疯。”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在场的几位将军都觉得有些如坐针毡,无论如何,这不能算陆军的光荣事迹··斐迪南博士清清嗓子,问道;“您是否使用过电击疗法,我觉得这或许可以尝试,并且观察一段时间。”
“已经用过了,”贝特里医生说道,听了亚兰蒂尔的描述后,他放松了一些,“但效果并不好,他的思维好像始终半睡半醒,同时又强烈排斥外界的所有干预。”
“那么,能否进一步分析他的日常行动……”·艾伯尔将军打断了两位医生的讨论:“格恩医生,我们已经了解了您的意思,037号确实病况严重,您针对现状,想怎样展开治疗”·亚兰蒂尔笑了笑:“在座的先生们都可以感觉到,李是一个经历过大量痛苦体验的人,他的精神世界崩溃过许多次,终于无力重建。
当人的精神受到伤害的时候,不会有血流出来,旁人根本无法看到,所以精神伤害的程度难以界定和问责·在过去的五年里,李缺失了大量属于正常人应有的感情、关怀和温暖,而他正处于十二岁到十七岁的成长期,正是非常需要这一切的年龄。
没有人真的向他伸出援手·”·“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斐迪南博士尖刻地问道,“您准备来充当这个救世主吗这个病人三年来得到了关怀和治疗,但是并无好转。”
“确实,他的精神状态实在太虚弱,所以无法吸收消化这些仅仅存在于形式上的好意·”亚兰蒂尔微笑着说道,“重要的是,是否对他用心,并且采用有效的方法。
让我来给您举个例子·在美国的洛杉矶有一座疗养院,里面主要收容孤独症病人·我在那里看到一个患有先天- xing -孤独症的小女孩,她的病使她抗拒母亲的拥抱和关爱,但她其实需要这些,这是人的天- xing -。
因此疗养院给她准备了一种名叫拥抱箱的器械,从外观上看是个长条形的箱子,当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她就躺进里面,护士会按动开关,她在箱子里不断体会到被拥抱的感觉,这弥补了她的感情缺失,使她仍有可能好转。”
·“您准备使用这类器械吗”贝克将军问道··亚兰蒂尔微微摇头,“我只是打个比方·他需要的不是这种简单的方式,而是一个特殊的环境。
我曾经到过美国的监狱,那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因为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它的运行规则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自成体系,决定这种规则的是最本质□□的人- xing -·当一个原本意志坚定,头脑清晰的成功人士被送到那里,他首先被脱去外衣,换上囚服,然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他可能会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身体虚弱疲倦的弱者,和他曾经看不起的最底层流氓处在同一境地,而且无力与后者抗衡。
他会在每一件事上都碰壁,遭受挫折,理解和文明已不复存在,尊严荡然无存,他也许曾是一个有智慧的银行家,但他复杂精巧的头脑在监狱里毫无用处·比起那些体格彪悍的黑人,他的体力、劳作能力、抢占地盘和空间的能力都远为不及,于是在监狱的食物链里,他成了最底层,他的自信、情感,受到空前的打击,整个价值体系面临崩溃。
绝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了自己,失去了内心对自我价值的认可,同时饥渴地寻找安全感·他会寻求一个保护人,以便在自己的新位置上苟延残喘·他会甘愿被驱使,去做自己从前想象不到的最低贱的事情,并因为得到一点安全感而甘之如饴、迫不及待。
监狱是精神控制的天堂·拥有更强力量的犯人会成为控制者,其他人起初反抗,但最终会心甘情愿地受到摆布和主宰·”·“您对囚犯的心理很有研究。”
希姆莱说道,“但您准备怎样把这一切与心理治疗联系起来呢,您打算用监狱治疗精神病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用处·”他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道,“如果这也有用,监狱完全可以代替精神病院了。”
·“恰恰相反,”亚兰蒂尔彬彬有礼地回答道,“连您都看出这是荒谬的,我不会这样做·勃兰特中校已经做了这一切,成功地让037号感到这个世界毫无令人眷恋之处,不存在安全感或关怀这类正面的情感,他只有选择自闭作为对抗。
精神病院对他来说同样不值得眷恋,他仍然是个囚犯,李必须离开医院,去尝试过正常的生活·只有当他感到自己已经重获自由的时候,才有可能拆除内心的壁垒·”·在座的几位将军面面相觑,都感到出乎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费迪南博士说道:“格恩医生,我怀疑您是否真的了解自闭症是怎么回事,病人拒绝与外界交流,他根本过不了正常生活·”·“您错了,”亚兰蒂尔看了他一眼,“最近出现了一个不错的契机,李的双腿在过去三周内开始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他还只能缓慢地走几步,但这对他的心理康复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他在自己试着行走,并且出现了主动寻求帮助的意图·这是他给外界的一个机会·”·这倒是我亲眼所见,艾伯尔将军心想,他开口说道:“格恩医生,您说的特殊环境就是指让李离开精神病院吗释放是不可能的,我相信您明白这一点。
您可否做进一步解释”·“当然·”亚兰蒂尔注视着他以及另外两位将军,“先生们,让我们设想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李默梵将被安置在一幢普通的房屋里,他每次只能缓慢地走几步路,因此他不会出门,更不可能逃跑·我将和他住在一起,观察并且决定他的日常生活,包括饮食起居。
他将有相对舒适的生活条件,正常的居住环境,甚至可以看到窗外的风景,但这里仍然是对外封闭并与世隔绝的,最多再加上一个负责采买做饭的女佣,与他并没有直接接触。
李的意识并未完全封闭,对生活细节仍然有感觉和需求,我将会在一段时间内使他感到温暖舒适,得到关心和照料,他会感到久违的宁静与安全,感受到是我,首先在医院里开始和他接触,继而把他解救出来,带给他所有他长久以来缺少的正面感触,从而在潜意识里建立起一种联系——他渴望的一切都来源于我,并且形成依赖。
而这时候时机成熟,我将通过催眠以及其他辅助方式让他开口说话,帮他重构精神世界,并建立其中的规则,他会感到自己正在活过来,就像一颗种子在春天开始发芽·精神控制将与此同步形成,而他对此毫无觉察。
接下来,”他做了一个急转直下的手势,“就到了收割的季节,阁下·”·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室内一片寂静·斐迪南博士最先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在让他恢复,格恩医生。”
他沉重地说,“您在企图控制他人的灵魂,愿上帝宽恕您·”·“这样的控制,只要我放弃支配者的地位,如果他回到自由世界,仍然是有可能解除的。”
亚兰蒂尔语气温和地说道,“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是迫不得已·”·贝克将军揉了揉太阳- xue -,他听得目瞪口呆:“格恩医生,您对此有多少把握”·“病人无法抗拒这一切,因为这是人- xing -本身的需求,就像吃饭后肠胃一定会开始消化一样。”
亚兰蒂尔说道,“一旦精神控制形成,当他想拒绝我的要求时,他的潜意识会疯狂的命令他服从,而他在理智上会害怕失去安全感、自由、食物,甚至睡眠,他会被恐惧淹没。”
他从容地环视了一下圆桌周围的听众,“把他交给我,我会让他惟命是从·”·艾伯尔将军看见贝克将军沉思着,点了点头·接着另一边的伯拉姆堡将军也点了点头。
“那么,格恩医生,我们来谈一谈时间问题·您需要多长时间来做到这一切”·亚兰蒂尔沉思了一下:“心理疾病的最短治疗周期是半年到一年,我想,我可以暂定为需要九个月。”
“您需要一座独立的房屋,是这样吗”·“家父在市郊的万湖畔有一座别墅,在我预备动身到柏林前,他已经请人进行了修缮,我去看过,那里很合适,您不必另行安排。”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格恩医生,您为什么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做这件事”·亚兰蒂尔微笑着说道:“我有一点职业病,这是我的战场。
另外,我准备在柏林长期经营心理诊所,得到军方的信任和支持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况且,我相信还会有相应的报酬·”·听他说话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艾伯尔将军心想。
说明会显然接近尾声了,他感到满意:“那么,让我们做出决定吧……”·“等一下,”希姆莱突然打断了将军的话,他盯着亚兰蒂尔:“您刚才提到了催眠术,我听说您是克里斯托夫大师的高徒,我对您的催眠能力很有兴趣,您可否现在做一次展示,比如说,催眠斐迪南博士。”
艾伯尔将军马上说道:“恐怕现在并不适合,您突然提出来,格恩医生毫无准备·”·希姆莱不为所动,继续用一种温和无害的口气说道:“格恩医生描述了他的计划,很有说服力。
如果是克里斯托夫大师本人来执行,我绝不会提出这个要求·可是眼下,格恩医生如此年轻,我想有必要证实一下他的执行能力,毕竟这不是小事·”·房间里又陷入了寂静,艾伯尔将军心里升起了一种危机感,即使他并不懂得催眠术,也觉得目前每个人都神经兴奋,精神十足,很难进入那种类似于沉睡的状态。
但他一时却想不出话来反驳··亚兰蒂尔思索了一下:“可以,希姆莱先生·不过,斐迪南医生是我的同行,我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心,想让他清醒地看到全过程,您愿意体会一下被催眠的感受吗”·希姆莱在一瞬间几乎要冲口而出表示同意,他居然被反将了一军,但是谨慎的天- xing -在下一秒钟占了上风,他知道的秘密太多,绝不能在陆军的地盘上冒失去自我控制的风险,即使他认为可能- xing -微乎其微。
“我对观看比较有兴趣,您不如另选一个对象·”他说道··亚兰蒂尔询问般的看向三位将军,他们开始感到这或许很有意思,但都无意充当被催眠的对象。
贝特里医生同样是亚兰蒂尔的同行,于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房间里唯一可能适合的人选身上·正在埋头做记录的斯特林突然感到周围传来一种莫名的压力,他抬起头,发觉自己已经成了被瞩目的焦点。
·“格林威尔中校,”艾伯尔将军吩咐道,“您来配合一下格恩医生·”·斯特林看到了顶头上司带点意味深长的眼神,希姆莱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亚兰蒂尔带着微笑的目光。
他在心里用巴伐利亚的方言骂了一句,表面上还是礼貌有加,他站了起来··他刚才一直在想伊丽莎白·格伦西亚·上次晚餐后他们没有再见面,这下他终于又有理由约她出来,并且告诉她,她在意的亚兰蒂尔不仅沉迷于精神控制,而且在未来很长时间里不会出现在社交界。
他不想当众被催眠,同时也不相信亚兰蒂尔能做到这一点,但军部的面子必须保住·他决定见机行事应付过去·在他心中已经把格恩医生看成敌人··亚兰蒂尔环视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墙角有一张华贵的长沙发,他对斯特林说道:“格林威尔中校,请您走过去,坐到那张沙发上。”
斯特林依言而为,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感到自己的举止有点僵硬·亚兰蒂尔对其余的人说道:“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请各位先生不要出声·”他走到窗边,让窗帘垂下来一部分,遮住了半扇玻璃窗,房间内顿时幽暗下来。
他挪动一张椅子,面对斯特林坐了下来·在来之前,他多少预料到了可能出现这种场面,因此做了一点准备·此时他背对着圆桌,但桌边的众人仍然清楚地看到,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双整洁的薄手套,然后脱下上衣,里面是一件丝质的衬衫。
他带上一只手套,用另一只手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物件·那是一个指环,上面系着一根丝线,末端挂着一颗指头大小的珍珠·亚兰蒂尔把指环套在戴手套那只手的食指上,然后又带上另一只手套。
当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极其从容流畅·几乎令人感到赏心悦目·三位将军感兴趣地看着,希姆莱用心地盯着,斯特林有点嫉妒地瞧着,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亚兰蒂尔在戴手套时,轻轻地捏了一下无名指尖的部位。
“好了,格林威尔中校,请您尽量放松,就是此时此刻,”他说道,“这是一次短暂而舒适的旅程,您会感到宁静与平和·我向您保证,我只会在您完全松弛下来后问一两个最简单的问题,您的一切都是安全的。”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斯特林感到对方的声音非常柔和,充满鼓励·我现在知道他的打算了,他想迷惑我,他想道·然后看到亚兰蒂尔抬起了手:“请您深呼吸两次,然后看着这颗珠子,不要让视线离开它。”
斯特林看到那颗泛着柔光的珍珠在距离眼睛几英寸的地方来回地摆动荡漾,他盯着它,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气味传入鼻端,他感到微微的眩晕,但是这种感觉来得并不猛烈,反而却很舒服。
他继续紧盯着那颗来回摆荡的珠子,心里想道,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但是这个念头出现得很慢,耳边又听到亚兰蒂尔的声音传来:“您做得很好,非常好,现在是休息的时间,再过几秒钟,珍珠的摆动将停止,等到它静止的那一刻,您可以闭上眼睛,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有完全的放松。
您的思维会暂时停止·”·他的声音好像变得远了一些,德语的发音非常标准,毫无口音,而且很像音乐·斯特林心想,他在捣什么鬼,我真希望快点结束。
珍珠在他眼前停了下来,亚兰蒂尔又说了些话,但斯特林没有听清楚,他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过了不知多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亚兰蒂尔带着笑意坐在他面前。
他已经穿好上衣,指环和手套都不见了·他连忙坐了起来,竭力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和懊恼··“格林威尔中校,实在感谢您的帮助·”亚兰蒂尔说道,声音依然十分文雅,“您的感知很敏锐,很容易接受正面的暗示,并且从中获益,您现在感觉还好吗”·“很好,谢谢。”
斯特林狼狈地回答道,他忙着检视自己的仪容,好在似乎并无失仪之处,他感到自己刚才好像睡了一觉,挂钟的指针显示刚过了二十一分钟·他站起身来,发现将军们都在用揶揄的目光看着他,好在全都没有责备的意思。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悻悻的想道·这个疑团在不久后就解开了·散会后,当他爬上艾伯尔将军的座车的副座,准备一起离开时,将军突然问道,“您认识伊丽莎白·格伦西亚小姐,是吗”·“我是和她见过两次面,阁下。”
斯特林只好这样回答,同时感到无比尴尬,“您怎么会问起这个”·将军笑了起来:“刚才您被催眠后,格恩医生让您说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女- xing -的名字,您说出了她的全名,相信我,那是很长的一串。”
另一边,海因里希·希姆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马上按动对讲机:“给我接诺科特洛夫上校·”一分钟后电话接通了,他拿起话筒:“老伙计,”他对电话那头的帝国保安总署署长诺科特洛夫说道:“我要您做一件事,给我彻底盯住亚兰蒂尔格恩这个人,他所做的事,说的话,接触的人,还有他过去的历史,都要细查……”他听着对方的回答,说道:“是的,我需要您做一切,之前那些初步调查远远不够,我们需要弄清他的底细,特别是找到他的弱点,虽然他有德国籍,但是长期生活在国外,我们要确保他对国家和元首绝对忠诚,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将拨给您专项经费,没有限额,您每周定期向我汇报,如果有特别发现或异常情况,随时报告。
我希望您现在就开始·”·与此同时,亚兰蒂尔回到了他刚刚买下的位于选帝侯大街的寓所,这是一间带有家具的漂亮套房,有一个小客厅,两个房间和一个露台,从露台上可以俯瞰遍布林荫的整洁道路,宁静而舒适。
他几天前好不容易抽空办完交易手续,马上从饭店搬了进来·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走进卫生间,花了十分钟洗手,用清水反复冲洗右手无名指的部位·随后他从衣袋里拿出那双手套,小心地把其中一只从里到外翻过来,里面有一些破碎的蜡片掉落在抽水马桶里。
他制作了一粒黄豆大小的蜡丸,里面藏有他自己调配的强力麻醉嗅剂,然后在用时带上手套,轻轻按一下,蜡丸就会破裂,药剂流出来,快速挥发··他按动抽水马桶开关,把这些蜡片冲走,之后清洗了手套。
最后,他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了起来·他的计划刚刚进行了第一阶段,目前还算顺利·他思索着今天下午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他们以及自己说过的话,接着又在脑子里把后面的环节梳理了一遍,试着寻找其中的漏洞。
最后他想起了李默梵,没有人知道,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心里那种复杂的感情·五年来他早已不再自问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是他的责任·两小时后,他走下楼,到最近的餐馆去吃晚饭。
这时候,他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很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篇写二战前欧洲的文·借用了第三帝国的背景,有些人物是历史上的真人,主角和故事当然是虚构达。
 · ·第7章 第七章·5月21日  星期四·今天是轮休的日子,我去发廊修剪头发,到商店里给亚兰买了两套衣服和两双鞋子,还有一对黑曜石做的袖扣。
他二十一岁了,已经是个大人,我只要头脑闲下来,就会开始想念他·我向来很享受自己的休息日,但是今天我有些心神不宁,我忍不住在想诺尔顿医生那种恶意和急切,他想把李逼得失态,然后在会诊中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从我手里接管他。
他已经不止一次表现出这个意图·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李说过,他受到了虐待,克莱娜则说李是个自残的疯子·如果李说的是真的,那么克莱娜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呢克莱娜说的会是实话吗她拍下了那些让人心里直冒凉气的自残照片,她有证据。
那天李绝望地对我说,没有人相信他,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一个警察或许会相信克莱娜的话,可是医生的本能告诉我,李没有说谎·沿着这条线想下去,我觉得疑云重重。
昨天李受了刺激,德拉说他情绪很烦躁,在床上坐立不安,于是我稍微加大了镇静剂的剂量,今天他应该会多睡些时候··下午回到家里,护士长打来了电话,她说:“您在家真是太好了,李的家属要求暂时接他出院,去其他医院接受一次全身检查,这需要您的准许。
她很急,说已经安排好了·想马上接走他·”·我问:“他的家属是叫克莱娜吗只有她一个人吗”·“是的,她自己来的,她说李的父亲还需要几天才能过来,但治病不能耽误。”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我让她把电话转给克莱娜,说道:“李的精神状态现在不适合出院接受检查,需要再治疗一两个星期,看看情况·”·“但是我已经预约好了,费了很大力气,还花了钱。”
她生气地说道··“很遗憾,但是您事先没有和我商量,恐怕您只能取消这次检查·”·“那探视呢”她问道,“我为他跑了一趟又一趟,连面都见不着,他怎么能不见我”·我说,李现在不适合与外人见面,即使是他的父亲来了,也需要我在场,确定李的精神状况可以支持才行。
她恶狠狠地说道:“我不明白您这么拦着我做什么,您只是个医生,而我却是照顾了他好几年的人·他的身体状况如果因为您的阻拦出什么事,您得负全责。”
她急了··我费了些口舌才挂上电话·我并不担心她找麻烦·在我们这里,住院的病人一个月内通常是不允许离开的,探视的规定也很严格。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种急迫,李的父亲还没有来,她却急成这样··晚上我和安东尼·米勒教授共进晚餐,他从纽约飞到伦敦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兴致很好,向我谈起了精神控制:“有很多类型,但是几乎无一例外满足几个要件。
首先是外部环境变得完全陌生并充满敌意,或者干脆与外界隔绝,失去与原有的亲人朋友的所有联系;其次是通过反复的语言、行动上的暴力和侮辱,以及各种暗示,摧毁原有的思维方式和信念,为了做到这些,控制者会想办法让控制对象的精神力量变得虚弱,最常见的做法是剥夺吃饭睡觉的自由;第三是通过各种明示或暗示,在击溃对方的意志后,用自己的权威加以取代,被控制者会在内心无限地贬低自己的每一个想法,而认为控制者具有的权威是不可违逆的,用对控制者的盲从取代原有的自信,这是对整个思维结构的颠覆,被控制者往往会经历许多次崩溃;最后一点,是控制者在得到无条件的服从后,给予微少的鼓励和温和的对待,对任何形式的违逆都加以惩罚。
精神控制近年来越来越受关注,许多人总是妄想自己高人一等,希望控制和改变他人的头脑·那些政客认为,要想从其他国家或民族得到利益,最快的方式就是改变其领导者的思想。”
这真是一种美国式的肆无忌惮,英国人很少这样说话,我说:“是啊,好在创造这种特殊的外部环境并不容易,世界才能保持正常运转·”·他意味深长的说:“欧洲曾掀起一场大战,现在虽然回归平静,但今后谁知道呢。
林雅,您要不要考虑到美国来,丹尼斯上次见过您后,很希望您能当他的助手·”我说,我会考虑的··我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亚兰还没决定好去哪里生活,但是他很可能不待在伦敦。
他如果选择去其他国家发展,我就很难常见到他·但是说到离开这个城市,我还有些放不下医院里那些病人,他们很信任我··最近我的日记被李占满了,几乎写的全是他。
我想起那个人,他曾经对我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你已经嫁给了我,可以过贵族的生活,优雅而且平静·你为什么还要别的,那些满口胡话的病人就那么重要吗”我们分开了。
但我知道他的血液里有和我相同的东西,他能理解·亚兰说要学心理学时,他气得抽了一夜的烟,但还是同意了··我同样渴望爱与亲情,可是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我要的太多了。
5月22日  星期四·今天早上到医院时,德拉告诉我,李昨天大部分时候在睡,而克莱娜去找了怀特医生,希望给李换一个主治医生·怀特医生拒绝了,他说这是医院的安排。
我了解怀特医生,他讨厌病人的家属指手画脚··在吃过早饭后,李又睡了一上午,到了午睡时间快过的时候,他醒了,很乐意地跟我到休息室··当我们又一次坐在沙发上喝茶时,我发现他脸上的伤终于好了很多,淤血块消散了,脸颊白嫩嫩的,带点婴儿肥,但有个线条精致的小下巴,实在是可爱极了。
他有点羞涩地说:“林医生,我太懒了,一直睡觉·”·“是你吃的药让你想睡觉·”我安慰他,“你生病了,精神上的创伤有时候需要通过睡眠来疗养,现在是不是没那么烦躁了”·他望着我,眼睛里又多了点受伤的神色:“我真的生病了吗克莱娜总是一边打我,一边说,是我刺激她这么做的,我的每个眼神和动作都在暗示她必须打我,我是疯子、变态,不挨打就无法忍受,所以所有的伤都是我自残的结果。
她逼我用擀面杖打自己,用头不断撞墙,还有许多花样,并拍下照片,然后若无其事地对我说,这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她不得不这样做·她才是受害者·”·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克莱娜会不会是个虐待狂,她有这种倾向,而且很严重,但与此同时,她准备了一整套说法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这又十分理智,不像是纯粹为了满足施虐欲。
“她打过你多少次,还记得吗”我问道··李的黑眼睛里又有了信任和亲近,“我不记得了,很多很多次·她经常毫无征兆的开始打我,有时候突然伸出手去抠我的眼睛和鼻子,直到流出血来。
有时她睡午觉,让我坐在旁边不准睡,等她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我坐在那里,下一秒钟她就跳下床,拿起一根木棍开始用力打我的头和脸·有时候她让我背她教我说的话,我只要背错了一点,她就一边厉声斥骂,一边打我。”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我的主意:“她让你背诵什么话,她经常这样做吗”·“她编了好几套话,让我不停地重复·”·“能告诉我,是什么话吗”为了让他放松些,我往他的红茶里又加了一勺炼乳。
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是自虐狂、变态狂,我喜欢自残,喜欢血,不这样就活不下去,别人从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所有的伤都是自己造成的·”他顿了顿,“还有,她让我不断地说,我自己没有能力做任何决定,我想的一切都是错的,因为我疯了,只想伤害自己和别人。”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克莱娜命令我,必须把想到的一切都说出来,什么都告诉她,由她来替我决定该怎么办,我要做的就是服从·”他又一次慢慢抓紧了沙发的布面,开始用手指反复刮擦,“有几次我试着告诉她,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她就开始打我,一边打一边说,你不是想自己待着,而是想自残了,对不对你居然还敢相信自己有正常的需求你居然还敢相信自己只是想安静的待会儿”·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他又开始焦虑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让谈话继续下去,已经听到的这些让我感到惊愕和愤怒。
我对李说:“没事的,让我们平静下来,慢慢说出来,李,我说过会帮你,你相信我吗”他点点头··我们暂停了一会儿,李又开始回忆,他说:“另外,她要我反复地说,我不要出门,不要去医院,我害怕外面的每一个人,害怕他们看我的眼神。
正常世界的一切都会刺激我,提醒我自己是多么肮脏和污秽·”他说不下去了,屈辱地低下头说道:“她一直想尽办法侮辱我,并且逼我侮辱自己,我说不出来。”
“你没有反抗她或者求救吗”我问道··“我没有钱,没有人相信我,整幢公寓楼的住户都听说我是个疯子·”李低声说,“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软弱,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她,也没有想到报警。
我甚至开始动摇,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担心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我真的疯了·”·我对他说:“你的理智很正常,你要学着相信自己·你能把这些告诉我,说明你很清醒,一切会好起来。”
“我能说出来,是因为这些是事实·”他说,慢慢地抬起头,“但我痛恨自己的软弱,当她说,你不需要睡觉,也不想吃饭,只想用自残的刺激代替所有正常需求的时候,我说不出话来,不敢为自己辩解。
因为害怕被毒打,也不敢求助,觉得全世界都离开了我·让我保持一点清醒的是心里对她的仇恨,林医生,您不知道她有多恶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对他说,“你确实被逼得得了抑郁症,精神上的病和身体上的一样,会让人变得虚弱,甚至动弹不得,失去勇气和自信,所以你要学着原谅自己。”
谈话只进行到这里,因为李情绪太过紧张焦虑,他需要休息··安东尼还在伦敦,我往他住的饭店打了一个电话,于是晚上九点我们又见面了·坐在饭店附近的一间酒吧里,我尽量不遗漏的讲述了克莱娜对李所做的各种事情,安东尼听得很认真,“这是精神控制。”
他最后肯定地说,“过于粗暴和急迫,引起了那个男孩内心的反抗,因此没有完全成功,像是一个外行人得到了指点以后做出来的事,或者是看了这方面的书。”
“您是怎么看出这是控制,而不是虐待狂的表现呢”·安东尼沉思了一会儿:“她花了很大力气把她的理论灌输给这孩子,想完全掌控他,这是她的主要意图。
如果只是为了虐待并且得到快感,她不会有这个耐心·她使用了一整套方法·到了英国以后,她趁着环境的改变,孤立并折磨他,然后是禁闭,以便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她做得不太成功,这个孩子在摆脱她的视线后,自我意识迅速得到恢复,有能力向你求救·”·“精神控制应该是有目的的,您觉得她想得到什么”我试着问道。
安东尼耸了耸肩:“目前还很难看出来·精神控制最常见的两种目的,一是为了占有对方的财产,二是满足自己的支配欲,得到完全的服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爪牙。
还有一种情况,支配欲来源于控制者的疯狂自恋,他幻想得到无条件的追随或膜拜,不能忍受对方的一点违逆或厌恶·顾影自怜的情结是人- xing -的一种,有些人在这方面是畸形的。
对于您说的这个案例,无论属于哪一种,或者兼而有之,她一定已经表露出来了·您还需要继续与那个孩子谈话,才能找到症结·”·“我会的。”
我说,“那孩子的父亲快来了,我想弄清楚情况,然后考虑报警·”·安东尼叹了口气,“实施精神控制的人通常做了很多准备,您要小心。
我不该这么说,但我担心您惹祸上身,也许您不该涉入过深·那孩子有父亲,让他们自己去沟通和处理,对您或许更好·我还在期待着您来美国呢·”·“再过一个月,我就休假了。”
我尽量轻松地说,“我们来谈谈治疗吧·对于这种病例,您有什么建议”·“我想您可以用催眠治疗,亲爱的,您在这方面是专家。
给病人一些正面的暗示,让他补充能量吧,逐渐恢复自信,缓慢好转,最终完全摆脱控制·”·这时已经很晚了,安东尼很绅士地把我送到停车处,吻了一下我的脸,“我们会再见的,但愿您下次主动找我时,我们能聊些心理学以外的事情。”
我回到了住处,今天很累,不再多写··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亚兰蒂尔忙于搬进别墅前的准备工作·他到街上购买了一些衣物和用品,又往瑞典拍了一个电报。
一天后,一个三十多岁的棕发女子按响了他公寓的门铃·亚兰蒂尔打开门,凝视着来人,她身材苗条,面容秀美,神态冷静··亚兰蒂尔拥抱了她一下:“莱丝丽,真高兴你来了,卡尔还好吗”·“他很好,只是还在生气我要离开半年以上。”
她答道,“但他也明白你需要我们的帮助·一切都很好,你父亲很想念你·我和你的继母相处愉快,她教给我合格的管家该会的一切·你的弟弟妹妹都喜欢卡尔,但有点怵我,我管的太多了。”
“你天生就有这方面的才能,莱丝丽,和其他方面的才能一样·”·她微笑了一下:“我已经做好了当你的女佣的准备,格恩·”·“是助手。”
他纠正道··第二天,亚兰蒂尔带着莱丝丽,陪同陆军军部派来的莫里斯少校察看了他座落于万湖畔景区的别墅·这是一幢罗马风格的建筑,一共两层,楼上有五个房间,其中一间是带露台的书房,可以望见清澈的湖水和成荫的绿树,另外四间都是卧室,其中两间同样可以眺望湖景,另两间对着远处的树林。
这些房间和楼下的客厅一样布置成路易十四的风格,卧室里有垂着幔帐的大床,丝绒的长沙发,胡桃芯木、樱桃木的家具随处可见,一楼还有一个大理石的壁炉··亚兰蒂尔请莫里斯少校坐在客厅里,一起品尝莱丝丽端上来的咖啡,少校带来的五个兵士在房屋各处穿梭翻检,他就像没看见一样。
倒是少校略带窘迫地解释了一句:“这只是例行的安全检查,相信您了解·037号毕竟是一个重要的犯人,把他挪到您这里之前,这是必要的·”他说着,语气渐渐冷塑:“您的庭院入口处将有卫兵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安全警戒,如果要接待外来的访客,您必须事先向军部报备。
请理解,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我完全理解·”亚兰蒂尔温和地说道,“我所不理解的是,这两天无论我到哪里,都有一辆车跟在后面,这也是陆军的安全措施之一吗”·莫里斯少校怔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在心里大骂了一句党卫军的行为,说道:“请放心,这件事情将由我们来处理,这种监视很快会取消。”
这时候,一个卫兵来禀报,在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支□□,还有一些子弹·莫里斯少校接过枪,是一只勃朗宁··“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亚兰蒂尔说道,“当时我们旅行到柏林,他买了这支枪送给我,并且教我使用,但是因为带回瑞典手续非常繁琐,我们就把它留在了别墅里。”
莫里斯稍许思考了一下:“我们得暂时把它带走,等您结束了任务时再退还·外面有卫兵保护您的安全,这幢房子里不能有危险品存在·当您住进来时,随身携带的物品也将经过这样的检查。
而您的女佣也是如此·”·“莱丝丽会外出采买食物·”亚兰蒂尔说,“每次她回来时都需要检查吗”·“恐怕是的,”莫里斯少校摊了摊手,“您收到的邮件和包裹都需要检查是否被安放了□□或危险品。
您受到尊敬和保护,请相信我们的诚意·”·十分钟后,检查结束了,不存在其他的问题·莫里斯少校将□□和子弹装进了一个大纸袋,很仔细的封好袋口,又拿出一个本子进行登记,亚兰蒂尔签了名,他们一起离开了别墅。
隔天早上,当亚兰蒂尔起床给自己做早餐时,他往楼下看了一眼,那辆三天来如影随形的汽车已经不见了·九点钟的时候,他的门铃又一次被按响,来人是陆军军部的一名办事员,他送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
这是预付给他的酬劳,艾伯尔将军业已许诺说,等到事情成功,还会再支付同样多的数目··他表现得很慷慨,亚兰蒂尔心想,但是和想取得的利益相比,这些钱其实不算什么。
他把支票放进口袋,从衣柜的箱子里取出这些天又重看了一遍的那本日记,用报纸仔细地在外面裹了几层,并且粘牢,连同几盒包装精美的高级巧克力,一起放进一只文件包,随后他提起文件包,锁好门,走下公寓的楼梯,坐进他新买的雷诺汽车里。
在街上,当他确定没有人跟踪时,就先到邮局去,把巧克力和包好的日记本一起寄往瑞士·德国的巧克力没有瑞士的出名,但也很不错,他知道收到包裹的人会高兴地把巧克力吃掉,并且妥善地帮他收好日记本。
他在邮局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到上午的邮包被装车运走,才起身离开··他接下来去了银行,把支票上的五万马克存入自己的账户,然后又取了一万马克现金。
当他办完这些时已经快到中午·他在银行往莱丝丽住的饭店打了一个电话,半个小时后他们就坐在一家餐馆里一起吃午饭了·午餐很丰盛,他们各自喝了一小杯开胃酒,主菜是德国传统的烤猪肘,配上新鲜的蔬菜色拉,还有一小块苹果馅饼。
“我现在能做的比这些还好吃,你相信吗,格恩”莱丝丽说道··“我真的迫不及待,口味要鲜美、清爽、香浓,让人食欲大开。”
他毫不客气地要求到··莱丝丽笑了:“如果我烤羊排,一定会配上柠檬片,看起来每餐至少需要三道菜,这不成问题·”·“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而我并不意外。”
亚兰蒂尔说道,他想起莫里斯少校没收了他的枪,满意离去的样子··“当然,他们查看了地下室,但是一无所获,他们不可能看破,卡尔为了完成你的布置,花了不少心血。”
她半是满意半是抱怨地说··“好吧,好吧,等做完这件事,你们可以和我算总账,我等着·”亚兰蒂尔用右手比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唇边也露出了笑意。
“我找你出来,不光是为了吃饭,莱丝丽,你该开始购物了·”他取出两千马克递给她,“牛排、奶酪、黄油、面粉、衣服、鞋袜、手绢,你能想到的一切。
还有,尽管去买你爱吃的糖果和零食,三天后我们将搬进那座舒服的笼子·”·饭后,亚兰蒂尔把车钥匙给了莱丝丽,很显然,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她才是主要驾驶这部车子的人。
餐馆离他的公寓并不远,他慢慢走了回去··进屋后他给艾伯尔将军打了一个电话:“我已经收到了您派人送来的支票·今天是星期二,我想,我可以在星期六的上午去接037号,您觉得合适吗”·“我没有意见,”将军回答道,“我会派人去办好手续,并且护送你们过去。
您每周向我汇报一次,告知进展,能做到吗”·“行·我会给您写书面报告,不过恐怕在开始的几个月里,他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依赖感的初步建立至少需要三个月,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好吧·”将军说道,“即使每周的报告内容都一模一样也没有关系,您一定要把真实情况及时的告知我,不要辜负军部对您的信任·我每周二下午两点派人去取报告,您遇到任何特殊情况,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我感到荣幸·我会按时报告·”亚兰蒂尔说··“祝您好运·”·本来剩下的准备是用不了三天的,但是亚兰蒂尔知道,医院在接到军部的通知后,还要给李默梵做一次全面的健康检查,这需要几天的时间。
在随后的一天里,他到邮局,分别往瑞典和美国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告诉自己的父亲和老师,他将有很长时间不联络他们··给丹尼斯·克里斯托夫教授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他花了半个小时,叙述了李的病情和自己准备采取的治疗方式,对方在电话里仔细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最后他说:“格恩,你的想法很好,要建立的是信任而不是依赖。
但是你一定不能着急,要让他完全的信任你,在此之前不要用催眠,才能达到必要的深度·不管压力多大,你要沉住气·”·“我会记住,教授。”
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还有一点,”克里斯托夫停顿了一下说道:“李的遭遇很悲惨,如果不是那些人还需要他的记忆和配合,他早已被折磨而死。
因此,他心里必然藏有很深的仇恨,随着他的好转,思维逐渐恢复活力,开始享受吃饭,睡觉,喜欢他所得到的照料,想念自己的亲人,但与此同时,他会有余力去憎恨,他的负面情绪同样在复活。
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这很危险·我相信他不会伤害到你,但你要小心,不要让那些德国人刺激到他,直到他冷静下来为止·”·“好的,教授。”
亚兰蒂尔说道,“您说的是治疗效果最彻底的情况·他不一定能在九个月内恢复到这个程度,只是如果他受到刺激,会怎样呢”·“很难预测,”电话那边考虑了一下,“他可能会情绪失控,或者有过激的语言或行为,而所有这些对他的精神都有很大的负面影响,你要看着他。”
“谢谢您,教授·”·“我只盼望一切顺利,我会为你祈祷,孩子,我们研究的是科学,可是命运仍然掌握在上帝手中·”·亚兰蒂尔能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位教授此刻应该露出了慈祥而关爱的神色,那是他有时会出现的表情。
他想了想,又往瑞士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他说的很简短,对方也是如此,几分钟后他就挂上了话筒··最后,他想到了戴芬,这段日子他们之间只见了两次面,她并不了解他在忙什么,只是以为他初到柏林,有许多事情,正在等待他步入正轨。
于是星期四晚上,他到剧院去看戴芬的演出,请人把一束百合花送到后台··这天晚上上演的是《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戴芬扮演埃及艳后·演出十分精彩。
演出结束后,他到后台的入口问了一下,马上被请了进去··戴芬坐在她的化妆间里,当他进来时,她正在取下那顶标志- xing -的黑色假发,露出原本的灿烂金发,她从镜子里向他微笑:“稍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格恩。”
十五分钟后,他们相携走出剧院,坐上戴芬的车子,来到一间酒吧··侍者送上泛着泡沫的啤酒,亚兰蒂尔思考着该怎么告诉戴芬·他感到抱歉,两年来她一直在等待他。
他来了,却马上要开始另一段分离·可事实是,在他以为时机成熟可以前往柏林时,克里斯托夫教授要求他必须继续等待·戴芬却先他一步到了这座城市,他们两年没有见面。
等到他来了,认为得在这里长期经营,一步步接近时,时机却真的恰到好处,他一下子就到达了核心·而他从未给戴芬任何允诺,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在一起·戴芬今年二十四岁,上天知道这一切对她有多不公平。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很少看到你这么心不在焉·”·“我在想,”他说道,“你在舞台上光彩夺目,你的表演出色极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主要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出神··“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演员的生活了,格恩·”她轻声说道,“我最近越来越感觉到这一点。
散场后我总是感到寂寞,观众们很热情的鼓掌,最多的时候我谢幕二十次,后台摆满了鲜花,可是我心里空虚极了·”·“你不喜欢我送的花吗”·“不,它们真美,你一向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柔声说道··“和玫瑰相比,还是百合更适合你·”他说··“听我说,格恩,”戴芬说道,“我想好了,今年圣诞节过后,我就不再当演员了。
我有不少积蓄,我想静下来好好生活,我一直想试着创作剧本,把这当作我的职业·”·他真的吃了一惊,“你想好了吗,戴芬,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名气。”
“我知道,但是我其实并不享受这种生活,太虚幻了,”她说道,有点羞涩,“我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对你说,可是今晚你来了,我有一种感觉,应该现在告诉你。”
她简直敏感惊人,亚兰蒂尔默默注视着她··“现在有你在柏林,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她轻轻说道,尽量转过头不去看他,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一刻的气氛是微妙的·过了一会儿,亚兰蒂尔握住了她的手:“戴芬,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接受了一件德国陆军军部的委托,过了明天,我就要进入一个封闭的地方待九个月。”
她猛地回过头来,蓝色的眼睛因为惊讶睁大了:“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接受这样的工作,你不是要开诊所吗九个月难道你把什么都放下,正常的生活、事业,还有我格恩,我在等你的解释。”
“我不得不这样做,”亚兰蒂尔说,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相信我,我必须做这件事,陆军军部向克里斯托夫教授提出了委托,而他让我到这里来解决。”
“你说要我相信你,格恩,这还是第一次·你太暧昧了,我没有得到过任何承诺、保证,更不用说誓言,我一直在相信你·你说你将到柏林,我就自己跑到这里,像花蕾一样默默等待了两年,靠几个电话支撑自己,从来不跟那些约我的军官和贵族出去,剧团的姑娘们说我简直是个修女。”
她蓝色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雾气,但是马上被压抑了下去,“你的理由只有这些吗”·“我不能说太多,亲爱的,”他感到无力招架,戴芬极少对他生气的,“过了今晚,我不能和你联系,党卫军的暗探已经在注意我。”
他把希姆莱的亲自阻挠和前几天的盯梢简略的对她说了·“我忍不住来见你,但九个月之内我们不能联系或者见面,我怕你卷进去·”·“而你已经卷进去了,”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然后就陷入了思索,“我不敢相信教授会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虽然他总是给你找麻烦,可他从来都很有分寸。
你完全可以不做,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柏林,你骗了我,你根本不在乎什么诊所,你在乎的是这件奇怪可怕的工作·”·“戴芬,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可是不要再想下去了,那些只是推测,你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亚兰蒂尔说“相信我告诉你的一切,就到这里为止,好吗”·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不,我停不下来·”她直视着他,“我一直有种感觉,虽然你说要回到德国,但你厌恶这里发生的变化,你从来没有用尊敬的语气提起过那位元首。
在两年的时间里,你总说即将动身,但每次都有各种原因耽搁·然后你终于来了,一到这里就迅速宣布要消失九个月,为了国家利益去做一件事情,”她得出结论,“你是冲着这件事来的,你策划已久。”
“你没有证据·”他嘀咕到,竭力想把话题引开,“如果有这么聪明的妻子,日子可怎么过·”·“你说什么,格恩”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再说一遍,亲爱的,再说一遍你后面那句话,我不许你赖掉。”
“我说话一向算数·”亚兰蒂尔说道·他突然放松下来,仿佛终于把一件遗失的东西找了回来,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有一会儿功夫,他们凝视着彼此,同时感到幸福和温暖。
“你究竟要做什么工作,格恩,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她此刻容光焕发··“不行,有一天我会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但现在不是时候。
接下来,你愿意按我说的去做吗,戴芬”·“要怎样做”她问道,“你会有危险吗”·“不会的,”亚兰蒂尔安慰她,“陆军会保障我的安全。
你想停止当演员,我觉得好极了,虽然有点可惜,你尽快结束这边的演出,离开德国,到瑞士去,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给教授打电话,把你的新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他,我会去找你。”
“等到九个月以后”·“是的,这样我会放心很多,你不会希望我在工作的时候还为你担心吧”·“可是在柏林,根本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戴芬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很安全,就像过去两年里一样·我什么都不做的等下去会发疯的·格恩,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继续当演员,直到你回到我身边。
我或许能给你帮上忙,那些高级军官们,甚至将军们,总是想对我们高谈阔论,想要引起注意和崇拜,我很容易就能探听到很多陆军内部的消息,包括和你有关的·”·“戴芬,你疯了,我做的事情是保密的,也很危险。
而且你不是不理那些邀请你的人吗”亚兰蒂尔说··“我有我的办法,过去能避开他们的纠缠,现在就能探听到消息·”她回答得毫不含糊,“按你说的,你要在封闭状态下待九个月,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那才危险呢。
你很可能需要我的帮助,你也要相信我·”·“别添乱了,好姑娘,你可不是职业间谍·”亚兰蒂尔说道,简直有种挫败感,他实在是小看了戴芬,这一晚上被她搅得头昏脑涨,这就是女人。
“如果有关系到你的事情发生,我该怎么联系你”她不理会,接着问道··他们争执了几句,但亚兰蒂尔明白大势已去,他了解戴芬,她决定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
“好吧,你不能直接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一家你住处附近的小咖啡馆的名字,我会从电话簿上查到那里的电话·我的助手莱丝丽每周五上午出去购买食物,她会找一个公用电话,在上午十点打过去找你。
如果这个星期没什么事情发生,你就不用去那里接电话·”·戴芬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又问道,“如果有紧急的情况,非得马上找到你,怎么办”·亚兰蒂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别墅的电话给了她,“等到有人接的时候,你说打错了,把话筒挂上,接着就在咖啡馆里等着,莱丝丽会打给你。”
这时啤酒已经喝完,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拉着手走出酒吧,在门口分别·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天晚上七点,海因里希·希姆莱正在对他的部下大光其火。
诺科特洛夫在接到调查亚兰蒂尔的命令后,下令特勤三处去执行任务,但两天前陆军军部要求这位署长立刻撤销对亚兰蒂尔的监视,发来的抗议级别相当高,他只好答应,因为这确实是一种越界,而希姆莱那时正好到阿尔卑斯山区度假,他深知这位最高长官对休假的重视,于是等他回来才汇报,就挨了一顿大骂。
“让你手下那些家伙隐蔽点,这还用我教吗你们可能已经遗漏了很重要的情报·”·第二天,两个便衣暗探守在亚兰蒂尔家对面的餐馆里,但是整整一天,这个被盯梢的对象根本没有下楼。
作者有话要说:外国人名中的中圆点变成了问号,郁闷,只好自己动手从头改一遍· · ·第8章 第八章·第八章·5月23日星期六·早上醒来,我想起安东尼说的话,克莱娜对李实施精神控制,一定有某种目的,而且已经表现出来了。
我相信他的话,我们不是侦探,但是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观察和探索人的内心,从病人的叙述和反应里寻找有意义的片段·大多数时候,听到的只是断续的字句,或者主观的想象,藏着各种欲望和痛苦,比密码更难破译,可这些是开启内心的唯一途径。
我们很容易在过程中迷失,要么走得太远,要么不得其门而入··李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午睡醒来后,我陪他待了一个半小时,这次只是放松的闲聊·可能是因为没能亲自抚养亚兰,我非常享受和孩子相处,他们可爱极了,就像英国很多人说的,每个孩子都是小天使。
十二岁的李默梵比同龄人要成熟,但是仍然未脱童稚·他很喜欢动物,向我描述了北平家里养的那只大狗,离开它时他有多舍不得·然后他用我带去的彩笔画了一幅画,上面是两株向日葵,旁边卧着一条大狗。
他画了嫩绿色的花心,周围是一圈金黄的花瓣,地上的大狗是土黄色··“我看过一个荷兰画家画的向日葵,他用的颜色灿烂极了·”他说。
“那是梵高·”我对他说,“他很可怜,活着时没能成名,穷困了一辈子·可是在去世后,受到了推崇,特别是他画的向日葵·”·“他活得久吗”他问道。
“他去世得很早,就像许多天才一样·”我没敢告诉孩子,梵高是发疯而死的··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前世今生西方罗曼·“我真不明白,”他有点难过,很困惑的样子,“他的画那么有生命力,那种颜色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他应该是个很有热情的人,为什么还会早死呢”·“他或许很有热情,那是在创作的时候。
他的生活贫困,孤独,没有人认可他,而他把自己的才华全都贡献给他的作品,在画里倾注了他的生命,所以他自己很早就衰竭了,先是精神,接着是身体·那些真正的天才,我想他们是带着使命而来的,因为他们被赋予了常人没有的才华,就像梵高要画他的向日葵。
但是要完全发挥超常的天赋,他的精神、身体、生活都要承担比一般人重得多的负担,甚至严重透支,才能把你感受到的震撼带到人间·”·李似懂非懂的听着,我摸摸他的小脑袋,“所以,当个普通人是幸福的,记住不要让自己在任何一方面透支,不要死撑,不要试着超越极限。
如果有人逼你这么做,你要反抗并且保护自己,只有健康才是最美好的·只要身心健康,你就是自由的·”·李认真地听着,但是还在为他喜欢的向日葵的作者伤心,我怀疑他能不能听懂这通大道理。
他说:“向日葵能开很长时间,总是迎着太阳·”·“有一种花和它完全相反的,你有没有见过·”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我对他讲起了昙花,“只在夜间开放,从花开到花谢,只有短短两三个小时。
它见不到太阳,然而洁白芬芳,美丽无比,如同月光下的仙子·”·李听得出了神,“林医生,您讲的真好听,我从来没见过昙花,它是什么样子的”我拿起纸和笔,试着想画出来,但是我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我很惭愧不能画出自己描述中的那种仙姿玉貌,但是李已经很满足,他把画看了又看,说:“我将来想看到它。”
“一定可以的,你还那么小·”·李说话时间一长就累了,我让他继续休息·这些天他的食欲明显恢复,这是好现象,我还有许多谈话要进行,但是保持节奏是必须的,他得充分的休养,才能应付比较激烈的回忆。
医院里很平静,克莱娜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但我仍然有预感,接下来一段时间会面临困难·这里是英国,中国人在此地是弱势的,我的祖国正处在动荡中·诺尔顿医生是德国人,而克莱娜,我想起她用德国话骂人,她会不会也是德国人,我可能想多了,但这会仅仅是巧合吗·下午,我接到了电话,是李的父亲,他的英文流利,在知道我是中国人时,他礼貌地表示高兴。
他后天会飞到伦敦,下飞机后马上到医院·从声音上来听,他是个很精干的中年人,没有什么废话·他询问李的状态,我说李头脑清楚,但是有焦虑的症状,我正在设法使他稳定下来。
“只是焦虑吗”他问道,语气有点怀疑,“克莱娜小姐告诉我,他病情很严重,需要医院的高度重视·”·“是很严重,他受到很大伤害。
不过请放心,我们会尽力治疗他,这里每一位病人都受到重视·”·“好的,见面后请您对我详细说明·”·他挂断了电话·他说话的口气给人一种主观果断的感觉,像是常常发号施令。
我找出李入院时的表格,应该是克莱娜填写的·上面写着,李的父亲在北平市政府担任某部门的政职··我考虑是否该让李和他的父亲见面,此前,李曾经那么排斥见到他的父亲,甚至希望他不要来英国,但那是刚入院的时候。
明天我和他谈话后再做决定吧·李在这里很孤独,他需要亲人的信任和帮助·病人之间也会交谈,但是他们互不关心,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快到下班的时间,西格小姐说有事找我。
她入院三个月了,可说话的时候还是不停的东张西望,很慌张的样子·她三十五岁,没有结婚,总是担心受到男人的骚扰·因此她天天梳着老式的发髻,把胸部用布条缠平,然后穿上密不透风的衣服。
最后,她开始在街上躲避行人的目光,吓得不敢出门,被家人送进了医院··“我的姐姐想接我出去,说住院费太贵了,您不能同意,”她对我说,“她的丈夫总是盯着我看,对我心怀不轨。”
我不得不耐心地和她谈话,从她最初开始厌恶男人的源头谈起,一个小时后她承认自己是因为被第一个交往对象嫌弃并抛弃,才会逐渐产生妄想·这样的谈话进行过好几次了,每次到了最后,她都是用混杂着哀求和仇恨的眼光看着我,生气我打破了她的妄想。
但是事实上,没有人在看她··“您的提问就像一层一层在剥我的皮,”她说,“像剥洋葱一样,您是个残忍的人·”·“可是您现在终于意识到,用布条缠住自己又热又透不过气来,并且打算换个发型了。”
我鼓励她,“我会和您的姐姐商量,再给您一些时间,现在去睡吧·”·她走了,大多数怕出院的病人常常比吵闹着说自己没病的病人要接近正常,因为他们内心知道自己病了,而且很脆弱。
我想到李总是躲在被子里,像一只往蛋壳里钻的小鸡··5月24日  星期日·今天我仍然在下午和李谈话,他开始习惯在午睡后等我过来,然后一起喝下午茶·喝红茶吃点心很温馨,但我们的谈话不怎么美好。
我问他,克莱娜还做过哪些虐待他的事情,有没有强迫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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