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怎么了+番外 by 边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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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水怎么了+番外 by 边想(4)
·自从他上了高中开始住校,爷爷又不愿他读书分心老想着自己,一声不吭住进了养老院,那座老宅他就很少回去了·后来他爷爷去世,他考上军校,去了外地,就更少回去。
仔细想想,这三年他竟是一次也没回去过的··回忆起往事,林春舟唇角蕴起抹浅笑:“怎么会忘呢,您还给我织过毛衣呢·”·初三那年马阿姨见他穿得单薄,特地给他织了件毛衣,后来他长个儿毛衣穿不下了,却一直舍不得丢,到现在还压在箱底。
马阿姨听他这样说,声音更明朗几分:“对对对,我还给你织过毛衣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咱们,这手机号还是我找人打听了好久才要到的。”
“是我不好,改天我就去看您·”·马阿姨知道他也就是客气客气,笑着说好,完了说起正事:“小林啊,我这次是代表村里来通知你的,咱们这片要拆迁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谈一谈,签个字。”
林春舟一愣:“拆迁”·“对,说是以后要造大商场·”·林春舟没想到老宅还能迎来这样的最终结局,怔愣之余与马阿姨约了个时间,打算见面再细聊。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林春舟也没因为自己一下子成了拆迁大户而懈怠了本职工作,依旧坚守在专车司机的工作岗位上··到了周末,林春舟与韩章吃过午饭后,便带着小猫去了附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医院开了得有一两年了,叫“小公主宠物医院”,老板兼唯一一位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看胸牌叫沈丘,对人有些腼腆,对待小动物倒是耐心十足··“是个小男孩,身上挺干净,没有耳螨跳蚤,做个全面身体检查,没有什么问题就能给它注- she -疫苗了。”
沈丘让韩章抓住一点,在它短小的胳膊上扎了一针,缓缓抽出一管血,随后便留下两人进了诊室后的化验间··宠物医院有间“病房”,其中住着不少猫猫狗狗,林春舟无意瞥了眼,发现在病房角落支着个暖箱,仔细一看,竟看到一只只白毛红眼的大老鼠在木屑堆里来往穿行,瞧着悠然自得。
韩章抱着一点来到他身边,看他愣在那里,也看了过去,然后整张脸都抽住了··“还有人把老鼠当宠物”他满是不敢置信··“蜘蛛都能当宠物,老鼠为什么不能了”回答他的却不是林春舟的声音。
·两人朝门口望去,正好看到顾优从外面进来··她裹挟着一身冷气,长发压在围巾下,脸上被冻的泛起了红丝,进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天可真冷啊。”
她主动与两人打招呼,“真巧,你们也来领养流浪猫吗”·林春舟也觉得巧,但不知道她所说的领养流浪猫是怎么回事:“不是,这是我们自己养的猫,叫一点。”
顾优走近了打量小东西,还想伸出手去摸它,可一点不知怎么像是突然转了- xing -子,竟伸出利爪要去挠她··韩章眼明手快一把错开了:“没事吧”·顾优惊讶地看看一点,再看看自己的手指,笑道:“没事,小家伙脾气挺大。”
韩章弹了弹小猫脑门,半真半假斥责道:“你怎么对女士这么凶该不是个基佬吧”·一点被他弹了下,天真地仰起头,冲他软软叫了声。
“就知道卖萌”韩章大手盖上去,一阵搓揉··三人说话间,沈丘从化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纸报告,也不抬头,张口就道:“小猫身体挺好,就是有些营养不良,但打疫苗没什么问题。
今天先打第一针,一个月后再来打第二针……”说着他抬起头,一眼便望见夹在韩章与林春舟之间的顾优,“……顾小姐”·顾优手臂上挽着围巾,冲他优雅地笑了笑:“沈医生,你忘了吗我是来领养流浪猫的。”
沈丘经他提醒,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哦哦,对,猫在里间笼子里,我帮你检查过做过驱虫了,你直接领回家就行·”·他要替顾优去取猫,被顾优制止了:“我自己去拿,你招呼客人吧。”
说罢朝韩林两人点点头,侧身进了那间养着白老鼠的“病房”··沈丘替一点打针,韩章一人足矣,林春舟在诊室外候着,没一会儿看到顾优提着个小包从隔壁出来了。
透过网纱,林春舟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绿眼睛,除此之外都隐在黑暗之中··“好漂亮的黑猫·”·顾优晃了晃手里的包,同他解释自己初衷:“就算做我们这行的,有时也需要心灵慰藉。
动物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我无意中看到这里有领养活动,就主动联系沈医生要求成为领养人了·希望这小家伙能舒缓我的压力·”·黑猫卧在包里,显得十分安静,只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明亮,像是有看穿皮相直击灵魂的魔力。
林春舟看着它:“挺好,我也希望养只宠物能有用·”·他话里似乎别有深意,顾优道:“看来你那只小家伙也有着自己的使命·是为了韩警官吗”·林春舟眼珠转向她,半晌才道:“算是吧。”
顾优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也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离开前只稍稍提醒了对方:“如果他的情况有严重趋势,记得一定要劝他去看医生,有些东西光靠自己熬是熬不过去的。”
林春舟神色一凛:“我明白的·”·顾优随意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几圈,提着猫包推门走了··她走后没多久,一点也打完针出来了··“在这等十五分钟,没事就能走了。
注意一个礼拜不要洗澡,打完针后的几天小猫可能出现嗜睡的症状,都是正常的,有疑问随时可以打电话来问·”沈丘书写着病历卡,将自己的一张名片钉在了封面上。
“医生,小公主是谁”韩章看着病历本上的抬头,实在好奇为啥一个大老爷们开的宠物店要叫“小公主”,这小公主到底是他养的宠物啊还是他老婆或者女儿啊·沈丘书写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我女朋友。”
韩章大笑:“那你可真够肉麻的·”·林春舟用手肘挤了他一下,韩章意会闭嘴··“我女朋友长得很漂亮,家境又好,我们是大学里认识的,她是我师妹。”
说到自己女朋友,他眼里柔的能滴水,“她最喜欢小动物,为了她我才开了这间宠物医院·她是我前进的动力·”·看得出,他是真的很爱很爱自己的女朋友。
林春舟从他手里接过病历卡,道:“祝福你们·”·沈丘幸福地笑了:“谢谢·”·两人从宠物医院出来,直接回了家,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呢,刚进门韩章就接到了韩山的电话。
期末将至,大学城进入了忙碌的考试周·韩山这几天舍生忘死的复习,希望通过自己俩礼拜的努力,能把所学的知识全部用在考试上·他不要求门门第一,只要门门都过就行,这对身为学渣的他,已是不易。
为了复习,他周末都没回家,看了一天书·等到晚上,肚子饿了,他特意打电话给韩章邀功请赏,想敲顿大的,来犒赏他一到月底就青菜萝卜苦哈哈的清修生活···“我还以为你考试考了你们系第一名呢,复习阶段就来请赏,脸呢”·从小到大,韩山就是家里的小祖宗,纵然韩章表面严厉,对韩山却也是真心疼爱的,而韩山深知这点,逮着空就得寸进尺。
“哎呦皇兄瞧你说的,我这么辛苦复习也是为了不让我们老韩家丢脸啊是吧这样,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想吃老杨家的羊蝎子火锅了,就咱们学校旁那家,你带着我林哥一起来,快点啊”·韩章想着确实有阵没见他,放了寒假小兔崽子就该满城疯玩,加上他也不爱回家,两人更没有机会见面,就勉强答应了下来。
放下电话,他见林春舟正脱外套,出声制止道:“别脱了,韩山那小子又没钱吃饭了,让我请他吃羊蝎子,一起吧”·林春舟动作一滞,把脱到手肘的外套又穿了回去:“也好,好久没见他了,还挺想他的。”
韩章本就站在门口,闻言一挑眉,待林春舟走近了,一下拉过他将他抵在门上,来了个壁咚··他故意压低嗓音:“你想他做什么怎么没见你想想我呢”·“……”林春舟不习惯他靠得这么近,偏了偏头道,“整天见面,还用想吗”·韩章像个登徒子一般将他下巴重又勾过来,满脸痞气,唇角的笑更是蔫坏。
“干吗不敢看我”·林春舟双手抵在韩章胸口,两人彼此呼吸可闻,林春舟甚至觉得自己如果说话声音再大点,舌尖都能擦过韩章的唇。
·他睫毛轻颤:“你再这样,我就不去了·”·不得不说韩家人的坏毛病是一脉相承的,韩山知道家里人都惯着他,顶会得寸进尺,韩章又何尝不是。
就是知道林春舟不会真的同他生气,他才敢这样步步紧逼··不过……·韩章直起身,退开了点,双手投降状道:“我错了,别生气·”·逼得太紧也不好,偶尔总要松一松。
林春舟暗暗松一口气,转身推门而出·· · ·第二十七章 ·楚楠一进屋就被厅堂璀璨的灯火晃了下眼,再看屋子里的人,其乐融融,阖家团圆,没来由就觉得恶心。
“哎呀,是楚楠来了啊”罗静的父母见到他,脸上笑容更大,“刚才你叔叔婶婶还在念叨你呢,说怎么还不来,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
屋里开着暖气,楚楠脱去外套,笑得敷衍:“路上有些堵·”·在场连着楚楠一共六个人,保姆早就做好一桌子菜,就等众人入席··楚美怡扶着她姥姥起身,嘴上问楚楠:“哥,快寒假了,你回来住吗”·楚楠父母早逝,从小便在叔叔家长大。
虽说罗静与楚骏海都是事业有成的人物,家里吃穿不愁,但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楚楠- xing -子叛逆,越大与叔叔一家越不亲··“不回,我怕你们看我烦。”
他这句话一出,罗静和楚骏海脸色都变了一变··楚骏海道:“说什么傻话,这个家谁敢嫌你烦”·楚楠勾唇笑了笑没说话,帮着罗静将罗老爷子扶了起来。
罗静的手揽着父亲的背,楚楠将手伸过去,两只手无意碰在了一起·罗静反应比较大,触电一般缩了回去,楚楠见她如此,表情有些冷··楚美怡恰好看到这一幕,目光闪烁了下,很快又移开。
楚骏海对此若无所觉,招呼众人坐下,还叫保姆将他泡得一坛蛇酒拿了过来··“来来来,尝尝我泡的蛇酒,泡了大半年了,好东西”他拿出几只小盏,给在场的一人倒了一杯。
楚美怡嫌弃不已,不想喝:“爸,你这卫不卫生啊,别喝出点事·”·楚骏海皱眉:“能有什么事,我可是用高浓度白酒泡的,还加了人参黑枸杞和鹿茸,补气益血。
你不是一天到晚手脚冷嘛,多喝点有好处”·楚楠盯着面前自己那盏蛇酒,也不是很想喝的样子··“我今天开了车·”他推辞道。
楚骏海没有让步:“叫代驾嘛,再说就一小杯没事的,等我们吃晚饭早消化掉了”·他十分执拗,似乎他不喝就不罢休··楚美怡咪了一口,顿时清秀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好辣哥,我记得你有胃病,你还是不要喝了。”
楚骏海不太高兴:“这是补酒,就是治胃病的”·罗姥姥道:“那要不……就喝一点吧楚楠你稍稍咪一下就好,今天你叔叔是寿星,不要扫了他的兴。”
楚楠眼里浮起一阵烦躁,不甘不愿举起小盏:“那我就喝一杯·”·一大家子饭桌上有说有笑,与一般家庭并不不同·楚美怡分享着自己在学校的诸多趣事,罗姥姥也与众人诉说着邻里亲戚间家长里短。
楚楠身在其中,仿佛融为一体,其实自己心里门儿清,他不过一个外人··***·“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把手机放下”韩章用筷尖虚点了下韩山的手机。
韩山瘪了瘪嘴,不敢挑战他哥- yín -威,将手机放下了,只是放下前还手速飞快发出去最后一条信息··【红油面皮我们学校附近就有家好吃的,改天你来我请你啊。
】·最上方的昵称栏,显示的是“夏变态”,不用说,一定是韩山自己改的备注··“你小子是不是又谈恋爱了”韩章仔细揣摩他肢体语言与微表情,最后得出结论。
韩山一口大白菜差点喷出来:“什么呀哥你别瞎猜,人家男的,我就关于学业上的问题向他发起咨询,咱俩清清白白,连纯洁的友谊都不算有好吗而且什么叫‘又’啊”··自从那天在酒吧对着夏之君大哭一场,吐了一大堆苦水,不知是不是释放了压力,隔天起床就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心情也没那么压抑了。
夏之君这人瞧着面冷心硬,其实人还是蛮好的,只要控制住不去想他那次在cs对战馆是有多变态……·韩山咬着筷子陷入沉思,那晚夏之君把他送回学校,拿着他的手机就加了个微信号,让他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起初他也没想和对方联系,没啥交情,梁子倒是结了不少,连个熟人都不算,联系他做什么但没过多久,叶婧几人相继离世的消息传到了学校·韩山心里不好受,总觉得郁结于心,十分憋屈。
他实在找不到人诉说忧思,父母不想说,韩章又不敢说,同学朋友也不一定能理解他,通讯录翻了几遍,终还是给夏之君发去了信息··夏之君的安慰乏善可陈,但韩山还是感到了轻松。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分享给对方,夏之君大多时候不太理他,但只要是正经事,比如学业上的问题,对方就算隔再久也会认真回复··一来二去,韩山小朋友与夏之君大变态间,倒生出了一种奇特的联系。
“最近学业很繁重吗”林春舟听了他的话问道··“期末了嘛,我最近复习可努力了,感觉跟我高考那年有得一拼·”韩山给自己夹起一块羊蝎子,嫌筷子碍事,干脆换上双手,被烫得龇牙咧嘴也照样啃得津津有味。
韩章见林春舟吃得少,往他碗里夹了不少肉:“你多吃点·”·林春舟其实不太爱吃羊肉,嫌有膻味,但话到嘴边,看到碗里末了底的小半碗羊肉,硬是把话都咽了回去,捧起碗慢条斯理一点点往嘴里塞。
韩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我是不是该叫嫂子了”·林春舟一下呛住,咳得脸都胀红了·韩章忙将桌上饮料递给他,同时不断轻拍他脊背。
“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韩章表情有些好笑,扭头对上韩山又立马换了副不耐烦的面孔,“别瞎说,八字没一撇呢”拍着林春舟背的那只手暗地里却悄悄给韩山比了个大拇指。
·谁还没有两副面孔··韩山心里暗骂他哥女干诈,无限同情地瞅了眼他林哥,低头自顾啃起羊蝎子··三人吃好火锅,韩山自行回校,韩章与林春舟开车离开。
回程经过大型超市,林春舟突然想起家里鸡蛋没了,于是两人停好车又一起进了超市··林春舟直达生鲜柜台,挑选鸡蛋,韩章在日用品区域自己逛了起来·他拿了两把剃须刀,经过两- xing -用品区的时候,原本都走过去了,想到什么又倒退回来从货架上抽出一盒杜蕾斯超薄。
两人在收银台汇合,林春舟见韩章扔了几样东西进购物篮,也没细看就结账了,待一件件把东西再拿出来,看到篮底那盒安全套整了人都愣了一愣··韩章含着几分故意,凑上去特地解释一番:“家里的应该都过期了,我就是……有备无患,你懂吧”·他眼角飞花,嗓音低沉,还要问林春舟懂不懂。
林春舟点头摇头都不是,最后顶着收银员怪异的目光结完帐匆匆就朝外面走,也不理身后韩章的叫唤··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韩章嫌不过瘾似的,还要撩拨:“你怎么脸皮这么薄,比杜蕾斯都薄了。”
林春舟扣着安全带,闻言瞥过去一眼,神色还算镇定:“没用过,不知道·等会儿开车麻烦韩警官就不要调戏我了,我怕出车祸·”·韩章心满意足倒进座椅里,满口答应,心里其实想着等会儿下了车,一定要再问问对方以前用得都是什么牌子,达成“调戏”三连。
两人没想到的是,就算韩章信守承诺车上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林春舟还是把车开进了绿化带··刚出超市不远,他们就遇到了一个红灯,排在第一辆··还剩最后十几秒时,对面车道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哪个孙子开远光”韩章被照得睁不开眼,手臂挡了下··林春舟也觉着晃眼,刚要说什么,猛然发现那光越来越近,伴随着刺耳的轰鸣,竟是往他们这边直直冲了过来。
“当心”韩章同样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眼眸圆睁,瞳孔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骤然扩散··倏忽之间,林春舟反应灵敏,猛地一脚油门方向往右。
车头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来车,车尾却在一声巨响中面目全非,整个凹了进去··林春舟那侧的车窗被完全震碎,玻璃渣弹- she -到他脸上,在眼尾靠近眉毛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脸上眼镜也甩了出去。
韩章胳膊因巨大的惯- xing -撞在车门上,痛虽痛,但好在骨头没伤,他回过神立马去查看身边人的状况,见林春舟额角带血,解安全带的动作都有些不利索:“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林春舟抹了下刺痛的眼尾,沾了一指猩红。
他拾起一旁眼镜重新戴回脸上,同时冲韩章道:“没事,皮外伤而已·”·一辆荧绿色的跑车横在路中间,车头一头扎进途观后座,冒着白烟,损毁严重,驾驶室里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
由于林春舟那侧车门被抵住了开不了,两人都是往副驾驶座那边下的车··韩章踩在一地玻璃渣上,望了眼左右车道,又看了看那辆报废掉的跑车,蹙眉道:“我去疏导下交通,你看下跑车驾驶员情况,这车我有点眼熟,好像是b大哪个学生的车。”
说着边掏手机打电话边往车后而去··跑车驾驶位的车门严重变形,抵在林春舟那辆途观边上,就算开的了人也出不来·他没多想绕到跑车副驾位置,手伸进没了玻璃的车窗内,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夹在安全气囊与座椅之间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时髦的红头发,右耳打着一排耳钉·他歪斜地倒在座椅上,头无力地垂在一边,未见明显损伤,但人已经昏迷过去。
林春舟一眼认出这人正是之前与他和韩山发生过肢体冲突的那个红发青年,惊讶于这千里孽缘一线牵的巧合之余,忙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一探之下脉搏微弱,不太妙。
他不敢随意挪动伤者,怕人伤上加伤,觉得也做不了更多,他从车里退了出来,迅速跑向韩章··“怎么样”韩章见他脸色凝重,已有了猜测。
林春舟额角的血被冷风一吹,干在脸上,形成一道刺目的红痕:“人不知道伤了哪里,呼吸脉搏都很弱,我怕他是内出血,没敢动他·”·韩章点头道:“我已经打了120和110,人应该很快就到了。”
还好林春舟这车的油箱在右,没漏,不然恐怕还要叫上消防··交警和救护车的确来的很快,前后脚就到了·之后伤者送医,辅警拍照取证,交警询问事件经过,两辆车被牵引拖走,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你们真是运气好啊,这车这么撞过来还能避开,这反应没谁了”辅警拍完照啧啧称奇,对着林春舟一个劲儿竖大拇指··韩章也觉得林春舟厉害,但他觉得厉害的点儿是,对方竟然能在那种危急关头扭转自己的本能反应将方向盘往右打。
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做到这点,电光石火的事情,他没把握脑子能扭过身体··“我们会调查取证,等事故责任认定后你就可以取车了·”交警说完这句话本子一合,与辅警双双离去。
韩章在夜深人静的街头裹了裹大衣,鼻头被风吹得微红:“我刚刚是不是应该拿出警官证让他送我们一程”·林春舟似笑非笑睨他一眼,道:“晚了。”
身后没见着空车,两人便缓缓往前走去,想去大一点的路口等车··韩章突然问:“撞我们那小兔崽子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他已从林春舟处得知那辆骚包跑车的车主是谁。
林春舟想了想:“好像姓楚·”·“之前他在大学城里飙车,我还给他家长打过电话,我说那照片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有过一面之缘·早知道那会儿就该狠一点把他抓起来关个几天,今天他那车速快的,老子一条小命差点葬送在他手里。”
韩章怀疑对方不是酒驾就是嗑药了··林春舟漆黑的发被晚风吹过,摇曳间衬得他肌肤愈白,也衬得额角的那抹红越发显眼··韩章心头微动,停下脚步。
“怎么”林春舟疑惑地也跟着停下··路灯照映下,韩章不等他反应,伸手摘下他脸上的眼镜,语气轻柔道:“我给你擦擦脸。”
说着用拇指轻轻擦拭起那处血渍··林春舟那里刚受了伤,本就敏感,被他实在不怎么细嫩的指腹一搓,顿时感觉火辣一片,靠近伤处的那只眼微微眯窄了,不自觉就要避。
“好了,没了·”韩章把眼镜还回去,见好就收,占便宜也占的理直气壮··林春舟抓不到他错处,垂眼戴回眼镜,还要跟他说声:“谢谢。”
两人继续走着,没走几步,韩章忽地又“啊”了声,脚步一顿··这回林春舟离他远了点,问:“又怎么了”·“超市买的东西放在后座,估计都报废了。”
他哀叹,“可怜了我那超薄杜蕾斯,没见识过战场就英勇就义了·”·林春舟:“……”·林春舟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春舟在家等了两天,没等来提车的通知,倒等来了梁平的一通电话。
接到这通电话时,林春舟正与夏之君在咖啡馆会面··梁平开口第一句就是:“兄弟,最近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林春舟一愣,抱歉地冲夏之君示意一番,起身去外面讲话了。
“梁队长发生什么事了吗”·梁平恢复正经语气:“林先生,这里是江市水杉区刑侦分队,我是负责白玉大学城辖区的梁平,现在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你明天能不能过来做下笔录”·林春舟想了想,这两天他没车,活动基本不离小区范围,没事就在家里逗猫做饭,实在不知道自己会和什么案子扯上关系。
“什么案子方便说吗”·梁平提醒他:“前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你是不是在大学路上和人撞车了”·林春舟心念一转,如果这件事惊动了梁平,那必定不是一件普通的交通事故那么简单,加上那日肇事司机被救护车带走时已是气息奄奄……·林春舟做出猜测:“这案子是不是另有隐情那孩子怎么样了,受伤严重吗”·“没救回来。”
梁平声音有些沉,“死因不是车祸·”·林春舟闻言眉心渐渐蹙起,说话间唇间冒出雪白的雾气:“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刑队报道·”·挂了电话回到室内,林春舟重新在夏之君面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张张报告仔细阅读起来。
“这就是你这些年查到的”他一目十行,快速将上面的信息刻进脑海··夏之君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淡淡道:“这些都是绝密档案,要拿到不容易。
桌上的资料不过是整个案子的冰山一角,更多的我也没有能力深挖了·”·他已经将这些内容看过千百遍,林春舟随便拿起一张,他扫一眼就能知道其上内容。
他指了指对方现在手上正拿的这张纸道:“陆子任是江市木业领军人物,家产雄厚,公司产品遍布全国·他膝下有两女一子,最小的女儿叫陆茜茜,曾就读于b大,三年前外出就餐时被人绑架。
陆子任很快报了警,但警方救援失败,陆茜茜被无情撕票,陆子任一家也结束国内生意远居海外·”他缓缓说着,“他们家已经没人在国内,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当年案件的细节,我还是多方打听,从他们家的保姆、司机、职员嘴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林春舟放下手中资料,看向夏之君:“你怀疑这就是东瑞去执行的秘密任务,解救陆茜茜”··“同期案件中,只有这个案子虎头蛇尾,匆忙结案,结案后甚至不许随意调阅。”
夏之君身体前倾,直视对方,“我通过各种办法想要获取调阅权限,结果非但没有得到批复,还被以各种理由调离了江市·这难道还不值得怀疑吗”·林春舟眉头紧锁:“一起绑架案,为什么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他在问夏之君,也在自问。
封锁档案,轻易不许调阅,这些动作无一不在暗示着这个案子的不简单·到底是怎样敏感的内容,才会让上面如此谨慎·夏之君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环胸道:“我还查到一件事。”
他明显地顿停让林春舟起了疑:“和我有关”·夏之君眼里没有惊异,只是笑了笑道:“你还真是敏锐到吓人,不过也可以说是和你有关吧。”
他逐渐敛起笑,俊美的脸庞顷刻间变得有几分- yin -沉,“当年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特警都死了,这个你我都知道,可同去的刑警却还有存活的·只要找到他们,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林春舟右眼眼角突然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下,同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很聪明,很敏锐,经过专业训练,在思维逻辑和观察力上,不敢和专家比,但也可以算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
说上句猜下句夸张了些,但通过对夏之君这番话的缜密分析,他心里还是有了一个十分荒诞的猜测··这样- xing -质恶劣的案件,必定归江市刑侦总队侦查,而三年前,韩章正是从市局总队调离的,而且他身上的PTSD……不正是他身为幸存者的证据吗·这想法太离奇也太戏剧- xing -,让他瞬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他并没有主动开口接茬,而是静静坐在椅子里,神情淡漠,等着夏之君继续说下去··他甚至心里对夏之君有了些微的防备··“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将事实告诉你。”
夏之君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变化,无视他的排斥,自顾说下去,“三年前,就在陆茜茜绑架案发生之后,韩章自愿从市局刑侦总队调往地方派出所工作,他患了严重的PTSD,连在一线工作都不能胜任。
他走后,可能市局领导也终于重视起了办案人员心理健康这一块,特地聘请了a大的心理治疗师作为总队顾问·以韩章的在校成绩,进入重案组轻而易举,我有理由相信他参加了当年的秘密行动,并且存活了下来。
林春舟,他就是我们要找的真相……”·“他不会说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冷冷打断他··“那就想想办法,你身为西南第一师最优秀的武装侦察兵,难道这点能力都没有吗”他的嗓音压得很低,眼眸犹如枯井,深不见底。
“够了”林春舟霍地站起,双手撑住桌面,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咖啡馆里其他客人听到动静纷纷往两人这边看来,见到林春舟一副斯文俊秀的模样,又见夏之君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地坐在位子上,两方僵持,视线交织,很有点谁也不让谁的味道,不禁都静静屏息,等着看戏。
·夏之君微微仰起头看着对方道:“今天的话,你可以当自己从来没听过,我只是给了你一种可能,并没有要你一定去做什么,用不着这么激动·”·在他说了那样的话后,林春舟怎么可能还当什么都没听过。
他在暗示他,暗示他从韩章那里套话,暗示他利用韩章和他的关系探听陆茜茜绑架案的细节,暗示他可以为了真相不择手段·“很抱歉,我不是克格勃,夏先生。”
林春舟点到为止,维持着最后的客气,“我先走了,你有事可以再联系我·”·身为朋友,他当然会对李东瑞的真正死因有探知的欲望,相信夏之君也是如此。
但夏之君又好像和他不太一样,对这件事有些太投入,也陷得太深了,简直到了偏执的程度··林春舟离开咖啡馆,接触到室外寒冷的空气,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独自走向公交站台。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沉,当一辆厢式货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时,他忽地停住脚步,整个人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僵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带着莎翁式悲剧色彩的可能- xing -。
如果夏之君并不只是拿李东瑞当朋友呢如果……就如当年李东瑞暗恋对方那样,对方也同样暗自喜欢着李东瑞呢·他竟然从没想过这种可能……·***·韩章接到梁平电话时正在例行巡逻,就在b大附近,梁平一听让他赶紧的,与他一起b大汇合。
“你去b大干吗”韩章奇道,“家长会”·梁平- cao -了声,笑骂:“娘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开什么家长会办案呢大学城又死了个学生,你还不知道呢我说最近你们大学城怎么老出事啊,是不是犯太岁了”·韩章稍稍坐直了身子,眉峰拧起:“谁死了”·“就前天和你那房客撞车那小子,死在医院里,没抢救过来。
本来是要验血看他有没有酒驾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酒精验出来了,别的东西也验出来了·”·韩章一惊:“那小子死了”·梁平忍不住吐槽:“你说你那房客大兄弟是不是柯南附体短短半年时间都多少起谋杀案了啊”·“撞车那晚我也在……”·梁平一下卡壳:“- cao -,当我没说。”
韩章拿开手机,小声对驾车的小张说了声去b大,然后继续与梁平讲电话:“你还没说验出了什么别的东西,难道是酒驾加毒驾”·“不是更玄乎的东西——毒但不是毒品的毒,是毒药的毒。”
“又是毒”听到这儿连韩章都有些震惊了··“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真是邪门了,难道是唐晶儿那案子给了某些人启发吗”梁平道,“还好医院够仔细,发现不对就报警了,不然就当突发急症不明不白给办了,人到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说话间,警车已停在b大学校门口,韩章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等他的梁平等人··他干脆挂断电话,下车向他们走去··“你怀疑投毒”他迈开长腿几步到梁平面前,两人一同进了学校。
“我希望是他自己吃错了东西,大学城三个月内出两起投毒案,我真怕教育部承受不住压力集体辞职·”·两人向校方表明来意,很顺利地进入到了楚楠的寝室进行勘察。
“对了,江白鹭呢”往常梁平办案都带着这位话少能干的女法医,今天没看到,韩章还怪不习惯的··梁平那头分配完任务,转头回他话道:“白鹭啊,在给死者做解剖检验呢。
说到解剖才有气呢我跟你说,一开始死者家属死活不同意解剖,是既想要警方给他们交代,又不允许我们解剖死者,简直是我最讨厌遇到的那类家属·”·韩章没想到还有这茬:“那后来怎么又肯解剖了”·“我申请强制解剖了,懒得跟他们废话。”
梁平冷笑··韩章对罗静还有印象,记忆里是个挺圆滑挺讲道理的女人,就问梁平:“家属里有没有一个叫罗静的女人”梁平摸着下巴想了许久,韩章又补上一句,“长得挺漂亮。”
“有有有”梁平击掌,总算想起来了,“死者好像除了叔叔婶婶就没别的长辈了,你说的那个罗静,是他婶婶。
就她最反对解剖,跳得比谁都高,要不是医院里人来人往,我怀疑她都要指着鼻子骂我警界败类了·”·这种家属与警方间的小摩擦小误解时有发生,韩章在市局总队做刑警那会儿也不是没被人指着鼻子骂“浪费纳税人的钱”过,习惯了也就一笑置之。
韩章道:“当晚死者是从外面回来还是正打算离开大学城,你查到了吗”·梁平点点头:“查到了,是从外面回来·当晚是死者叔叔的生日,他在叔叔家吃好晚饭回学校,在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出了车祸,后面的事不说你也知道了。”
现场勘查期间,法医室那头来了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了梁平··江白鹭:“毒物检验出来了,是蛇毒,眼镜蛇毒·”·“蛇毒”梁平没控制住音量,引得在场勘查的办案人员都朝他看过去,韩章也看向了他。
而一心关注案情的梁平毫无所觉:“他被蛇咬了”·“没有,他浑身上下除了撞车撞出来的皮下出血,一点咬伤的痕迹都没有·”江白鹭的声音很平静,可以用波澜不惊形容。
梁平闻言有些懵逼:“那这毒是怎么到他身体里去的”·“他吃下去了·”· · ·第二十八章 ·在钢筋林立的城市中,猫狗咬伤还属常见,毕竟是寻常宠物,而蛇咬伤已经算是十分罕见的病例,更不要说服食蛇毒中毒,简直闻所未闻。
梁平与韩章赶到法医解刨室时,江白鹭与助理正在清理解剖台,喷淋水枪冲刷过金属台面,将血肉污垢统统冲进下水道··“来啦·”江白鹭简单和两人打过招呼,脱下血迹斑驳的手套,从一旁工作台拿起一份报告递给梁平,“还热乎的尸检报告,记的比较潦草,我还没整理好,你先凑合着看。”
梁平接过了,与韩章一页页翻看起来··江白鹭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给两人做配合解说:“死者楚楠,21岁,男- xing -,体表无化学- xing -损伤,无动物齿痕,有针孔痕迹,不过我已与医院确认过这是抢救时留下的。
通过对他各个器官以及外周血,尿液和胃肠容物的检验分析,初步推断死者死于直接或间接服食眼镜蛇毒引发的循环衰竭·”·韩章问:“他车上检查过了吗有发现毒药残留吗”·江白鹭摇了摇头:“没有,车内和他的衣物我都检查过了,均无毒药物残留。”
梁平拧眉沉思片刻,突然道:“等等,蛇毒直接吃下去也会中毒吗我记得我去旅游的时候导游跟我介绍过,说蛇毒分子大,吃下去也不会中毒,难道他骗我”·江白鹭道:“不,他没骗你,蛇毒分子量较大,的确无法穿透人类皮肤和粘膜,但……”她用食指弹了弹梁平手上的报告,“很不幸,我们的死者患有慢- xing -胃溃疡,蛇毒经口进入胃部,再从他胃粘膜病灶处被吸入体内,最后导致他毒发身亡。”
梁平摸下巴:“如果是意外的话,这就是个悲剧,如果是谋杀,那凶手真是处心积虑·”·是不是刑事案件,还得经过缜密的侦查才能确定,但以他多年办案经验来看,这案子十有八九是谋杀跑步了了。
看过尸检报告,楚楠死因可疑,作为最后与死者接触的几个人,梁平决定传审罗静一家··韩章见没他什么事,就想走,梁平叫住他,告诉他明早林春舟要来做笔录的事,问他要不要现在就做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以证人身份做笔录,真新鲜·”韩章勾起一边唇角,笑得流里流气,“今天不做了,我明天和他一块儿来做·走了哈,再见。”
你是小姑娘上厕所吗,这种事都要凑个双梁平内心腹诽,冲对方摆了摆手··韩章直接回了家,一进门就被从远处奔来的一点扑住裤脚。
“欸你干吗,把爪子收起来,别把我裤子抓坏了·”他动作滑稽地翘着一条腿,口上虽这么说着,行动上却没有一点苛责的意思,单脚跳进室内,与一点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有五六分钟,就觉得少了什么,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以往他回来,林春舟只要在家,无论在做什么都会暂停过来同他说声:“回来啦·”·今天没听见这声温柔细语,总感觉像是没真正到家一样。
他听到厨房有抽油烟机的声响,走过去一看,只见林春舟盯着炉子上一锅汤正出神,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回来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他靠住门框,双手交叉环胸。
林春舟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向韩章时脸色不太好看,双眼都微微睁大了··韩章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也不装帅了,急忙走向他:“怎么了真吓着了”·林春舟迅速调整表情:“没有,我就是在想那天车祸的细节,想得有点投入,没注意到你回来了。”
他暗暗呼出一口气,转移话题道,“明天我要去梁平那儿做笔录,你去吗”·梁平既然已经开始侦查,必定要和大学城派出所通气,他都知道的事,韩章不可能不知道。
韩章看了眼他锅里煮的汤,腌笃鲜,现在正是吃笋的季节,韩章就是看两眼那嫩黄的颜色都要唾液激增,感觉今晚能多吃两碗饭··“你是不是有个绰号叫‘赛诸葛’”·林春舟被他问得一愣,道:“没有,怎么了”·韩章弯腰闻了闻锅里那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满足了鼻子的需求,随后直起身,对着林春舟特别认真地说道:“那你为什么能料事如神呢”几乎是下一秒他就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因为咱俩心意相通啊”·林春舟:“……”·林春舟真是服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听多了这种话的关系,只要不太露骨,他现在都不会感到窘迫了,似乎已经生成了免疫力。
他直接将饭勺塞进韩章手里,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去盛饭,很快能开饭了·”·见过夏之君后,林春舟就一直沉浸在对方和李东瑞的事里,有些出不来,被韩章这样一打岔,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果韩章愿意告诉他真相,他就听着,如果不告诉,也没关系,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至于夏之君和李东瑞,情深缘浅,以前是他们俩的事,现在是夏之君一个人的事,走得出走不出,是释然还是耿耿于怀,都不是他能横加干涉的。
只要对方不动韩章,他愿意双方合作探寻真相,但夏之君要是执意从韩章这边入手,他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楚楠的寝室勘查并没有检验出毒物痕迹,室友们和他的关系不算好,但也不坏。
“他不太和我们交流,富二代嘛,自己有自己的交友圈子,不过他人挺大方,有时候会请我们吃夜宵·”·梁平传审罗静一家人的同时,也让痕检和法医去楚家进行了勘查。
当天楚骏海生日,除了楚楠被叫回楚家吃饭,罗静的父母也有在席·但梁平多方分析,觉得罗静父母作案嫌疑不大·一来两位老人与楚楠相处不多,并不熟悉,二来楚家不是他们惯常待的环境,在这样的非舒适区作案,风险未免太大。
再有楚家的那个保姆,刚到他们家工作一个月,连东家都没熟悉,更不要说难得见一次面的楚楠了·在调查了她的身份背景和履历后,梁平很快也排除了她的嫌疑。
梁平坐在审讯桌后,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配合着他胡子拉碴的造型,像个傻大个··“不要紧张,就是简单的讯问一下而已,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楚美怡咽了口口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梁平问:“死者当晚几点到达你家的”·楚美怡回忆道:“大概六点多。”
还没等梁平问出下一个问题,她又怯怯道,“警官,你能直接叫我哥名字吗,死者这个词我听着害怕·”·梁平:“……”·他对小姑娘总是多点耐心的,之后果然没再说那两个字。
梁平:“那他是几点走的你还记得吗”·楚美怡:“八点吧·”·楚楠走的时候,她爱看的综艺节目正好要播了,送他出门后她就立马跳到沙发上霸占了遥控器,所以记得特别牢。
·***·梁平问:“死者经常回楚家吗你见过他几次”·“他不太回来,我在他们家做了一个月,那晚是我第一次见他。”
小保姆老实巴交,非常配合··***·梁平手中的水笔一刻不停地记录着什么:“当天你们在饭桌上都吃了什么菜”·罗姥姥头发花白,她第一次来警察局这样的地方,拘谨之余更存了几分警惕:“这我哪儿还记得住啊,我都七十多的人了,人都快记不住了更不要说菜了。”
***·梁平没有过多纠结于菜色上,直接问出了此次讯问的核心问题:“有和蛇有关的食物吗”·罗姥爷转了圈眼珠,仔细想了想,道:“我们喝了点蛇酒算吗”·***·梁平一下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蛇酒喝了多少”·楚骏海蹙眉道:“不多,我自己泡的蛇酒,泡了一年了,大家都喝了,我们喝的还多点,楚楠就喝了一小杯,还是吃饭前喝的,吃过饭早消化了。”
梁平笔尖翻转,用笔尾轻点着桌面,在脑海里捋了一遍这家人的证词,接着问道:“除此之外,他有没有吃过别的东西特别是你们没吃就他吃了的。”
楚骏海想了半晌道:“楚楠吃过饭觉得胃不舒服,我爱人给他吃了一颗胃药,然后美仪好像给他吃了点自己做的巧克力·”·***·梁平翻着之前给楚骏海做的笔录,未了看向对面面无表情的女人。
对待罗静时,他要比对待楚美怡他们小心很多,因为已经见识过对方的刺头··“据你的丈夫所说,在死者吃过饭离开你家前,你给他吃过一颗胃药是吗”·罗静优雅地翘着腿,墨绿色的大衣衬得她肌肤雪白,与手腕上的那条祖母绿手链相得益彰。
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搓弄着那枚“L”型的宝石坠子,与楚美怡绞手指的动作不同,她看上去一点不紧张,也不局促,反而游刃有余···“你们是在审犯人吗我拒绝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罗静十分不配合,说不回答任何问题,当真就扮起了哑巴,之后无论梁平如何诱导,她再也没有吐露过半个字··梁平没办法,两个人木头一样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只好与同事收拾东西退出审讯室,另做打算。
梁平一把门关上就开始跟身边同事吐槽:“她即是我最讨厌遇到的家属类型,也是我最讨厌遇到的犯罪嫌疑人类型·不怕翻供的犯人,就怕不说话的犯人·这犯人啊,说越多错越多,他就算满嘴跑火车,我也能抽丝剥茧从中找到关键线索,怕就怕什么也不说的,让我们一点信息摸不出来,只能硬査。”·审讯室内独留罗静一人,她依旧一遍遍地抚摸着自己的手链,似乎已经形成了肌肉反- she -。
她的视线盯住地面上的一点,微微垂着眼皮,头顶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形成一道朦胧的剪影··翌日一早,梁平从满桌报告里抬起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晃出门,想去洗手间洗个脸清醒下,没走几步便在走廊里遇见了正从外面进来的韩章与林春舟二人。
“哟,够早的啊”·韩章有些震惊又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你又没回家就因为你老这样才娶不到老婆知道吗”·梁平揉着眼睛,毫不客气怼回去:“搞得你好像不是工作狂一样,你不是也没老婆吗”·韩章冷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而且我说的不是你工作狂这件事,是说你不修边幅好吗,你瞧你三十几岁的人搞得跟四十岁一样。”
梁平注意力完全被他第一句话吸引了,都没空在意他毒舌的后半句··“你什么时候有的”·路过他们的不少警员一致往这边看来,林春舟只好尬笑着冲他们示意没事,不用紧张。
梁平最后捶了韩章一顿,食指点着他让他等着,一定要把看家的审讯功夫搬出来让他招供老婆到底哪里来的,随后挠着头不甘地向着洗手间走去··韩章笑着收回视线,不经意与林春舟目光相交,见对方也在笑,就又忍不住犯贱撩骚。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林春舟看向他:“告诉他什么”·“我们的关系啊·”韩章捻了捻手指,却不是想抽烟。
他想摸摸林春舟的脸,感受一下他的温度··林春舟仍是含笑看他:“哦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他在身边,哪里都是江南,只要看着他,便不觉寒冷。
韩章眼眸里的浓情蜜意简直就要满溢出来:“预备恋人关系·”·林春舟只听说过预备党员,预备球员,这预备恋人还是头一次听到,一时既觉好笑又觉无奈。
他温柔而平静地盯着韩章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率先继续往前走去··韩章嘴角噙着笑屁颠颠跟过去:“欸你还没说同没同意呢”·梁平洗漱好回到办公室,韩章和林春舟正由两名小警员分别做着笔录。
梁平坐在办公椅上用滑轮滑向韩章,小声与他说起案情··“昨天白鹭带着人去楚家做了勘查工作,带回来不少东西,大部分还在检验,然后有一样东西,是第一时间就检查了的,结果还真查出了蛇毒成分。”
“什么”·梁平说:“楚骏海自己泡的蛇酒·”·“是意外”楚楠的死难道只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可这也太巧了,巧的一点不像是场意外。
“不是意外·”梁平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蛇酒里验出蛇毒这点,正好印证了我们对于谋杀的猜测·白鹭说泡了一年的蛇酒里,蛇毒早就与乙醇发生沉淀变质,不可能再存在毒- xing -。
这毒只可能是后下的,专门用来迷惑我们阻扰我们办案的,凶手想要制造成一起意外,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韩章与梁平说着话,其实视线一直黏在不远处的林春舟身上,只是梁平这个纯直男一心扑在案子上,完全没注意到他在暗送秋波。
韩章道:“现在你已经缩小了犯罪嫌疑人的范围,凶手只可能是能够碰触到蛇酒,当晚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当晚在场的罗静一家,成了最有嫌疑的几人,“想要进一步排查,就要从犯罪动机着手了。”
没想到梁平就像在这儿等着他一样,将一叠东西塞进韩章怀里道:“有·”·韩章翻开一看,那竟然是楚楠手机里的一些照片和聊天记录。
“楚楠的手机本来在车祸中损毁了,我们找人做了下修复,发现不少犯罪动机·”梁平指着那些资料说,“他和罗静是侄子和婶婶,也是情夫和情妇。
这种不正当关系似乎已经维持了很久,但是近来不知道是不是两人感情不再,楚楠开始频繁向罗静要钱,最后一次就在不久前·我们可以大胆推测下,罗静已经不想再满足这个无底洞的胃口了,这才痛下杀手。”
韩章已经快速看完了所有资料,楚楠的手机真是个宝藏库,什么都有,连和罗静的不雅照都存着··“楚美怡也有嫌疑,你看她在楚楠出车祸当晚,就在九点的时候,突然给他发了条短信,问:‘哥哥,你和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不要骗我,我是真的把你当亲哥哥’,显然她已经察觉出了罗静和楚楠间的微妙关系。”
韩章说,“以此类推,既然女儿都察觉了,那身为枕边人的楚骏海,难道真的一直没发现自己妻子和侄子的女干情吗头上的那片草原,足以成为他的犯罪动机了。”
楚骏海、罗静、楚美怡,这三个人都有嫌疑,而怎样从中寻找出真正的凶手,就要看办案人员的耐心和智慧了·· · ·第二十九章 ·这是水杉区短期内关于大学城学子的第二起命案,无论是情杀还是仇杀,考虑到社会影响,上面下了尽快侦破的命令。
梁平肩上压力巨大,几天几夜泡在单位,饿了泡面,困了浓茶,实在撑不住就桌上趴会儿···罗家二老的嫌疑基本排除,梁平将讯问重点放在了楚骏海一家三口上。
特别是罗静,这个女人从一开始的拒绝解剖到现在的拒绝说话,无不是在阻挠他们办案,加上她有充分杀人动机,可以说是第一犯罪嫌疑人了··楚美怡不安地咬着下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被释放,她还只是个未出社会的大学生,这样的突发状况是她所不能应对的。
她非常的不安,她想见自己的家人,想见父母,可她又不确定他们是否同她一样还被关押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楚楠死了,被抓的却是他们难道警察怀疑是他们杀了楚楠杀了自己的亲人·她正胡思乱想着,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梁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相较第一次讯问,他这次的神情严肃许多,板着面孔显得十分冷酷,叫楚美怡看了心里发憷··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名陌生的年轻警官,若不是对方穿着一身警服,她简直要怀疑他的职业。
他更像是T台上的模特,或者电视上的演员,那张脸俊美的太具冲击- xing -,叫人过目难忘··然而楚美怡也只是失神了一会儿就忆起了自己窘迫的处境,她求救似的看向梁平,急急问道:“梁警官,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梁平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与楚美怡相对坐好,像是吊她胃口一般,侧首同身旁韩章小声说了几句话,半天才回她:“你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洗清嫌疑,我们自然就会放了你了。”
楚美怡眼里泛起惊恐的泪花,声音都在颤抖:“什么……什么嫌疑”·她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真相就像一头狰狞可怖的巨兽,冲她张开了竖满残忍獠牙的血盆大口。
“杀人嫌疑·”对于小姑娘,梁平总是很有耐心,但是对于犯罪嫌疑人,他又会重新变回那个公事公办,冷酷干练的刑警队长··楚美怡浑身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哆嗦了阵,瞬间瘫软,脸色煞白:“杀人不不……我没杀人,你们搞错了,我没杀人我是清白的,我怎么可能杀人呢”·韩章仔细观察着她的肢体动作以及微表情,接近两分钟后才出声打断她:“楚楠的死因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是被人毒死的,当晚他在你们家吃过晚饭后,离开没多久就毒发了。
根据毒药特- xing -和我们现在掌握到的一些证据,你的犯罪嫌疑很大·”·楚美怡闻言更慌乱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和我哥关系很好,我为什么要杀他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梁平二话没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滑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这是楚楠出车祸那晚你发给他的信息,能给我们解释下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吗”·楚美怡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你,你要相信我们。”
韩章嗓音低沉磁- xing -,仿佛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楚美怡本来已经快要崩溃的情绪被他这样一疏导,竟神奇地平静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小声道:“有一次我妈手机落家里了,那天就我一个人在家,突然听到书房有铃声,我就找了过去,发现是有人给她发了条短信,对方手机号码我妈没存,但我认出那是我哥的号码。
那条短信上写着,要我妈尽快给他打钱,不然就把他们俩的事告诉我和我爸……”·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幽深的湖心,怀疑与不安如同一圈圈涟漪,缓慢扩散,但绝不消失。
楚美怡对母亲和堂哥之间的秘密产生了好奇,她开始不由自主观察他们两个,并且为自己探寻到的,那呼之欲出的真相而感到惶恐不已··楚骏海生日那晚,她实在忍不下去了,在目睹了罗静和楚楠的种种暧昧后,她无法再欺骗自己,于是在楚楠离开楚家后,她发了条短信给对方,想要一个痛快,没想到楚楠还来不及回复就出了车祸。
讯问完楚美怡,梁平与韩章出了审讯室,说了各自的看法,一致认为楚美怡没有撒谎··韩章道:“随便几句话她就吓成那个样子,除非她是个天生的表演型人格,能够将自己的杀心伪装得一丝不漏,不然我真的很难想象她有那个胆子下毒杀害楚楠。”
梁平表示认同,但仍然没有完全排除楚美怡的犯罪嫌疑··之后他们又讯问了楚骏海,与楚美怡不同,这次梁平给对方看的是楚楠手机里他与罗静的通话记录以及半年内的短信内容。
这半年来楚楠与罗静的感情降到冰点,罗静似乎想要结束这段婚外恋,而楚楠却以他俩之间的私情作为威胁,敲诈罗静的钱财··楚骏海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暴起。
“一派胡言”他手往桌子上一拍,中气十足道,“你们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叫你们领导过来,我要见他,我要投诉你们这是污蔑,污蔑我的家人,羞辱我的人格”·他似乎觉得不解气,将那份记录着妻子与侄儿悖德之情的纸质文件撕了个粉碎,愤怒地扔向了梁平与韩章。
两人被撒了一头一脸纸屑,无语至极,梁平当即也拍了桌子,一脸凶狠道:“你以为这里是哪里给我老实一点”·楚骏海盛怒之下被他这么一吼倒是恢复了些理智,他紧抿着唇,嘴角耷拉着,眉头紧锁,视线也移到了一旁,一副不打算多谈的样子。
楚骏海的反应也不似作伪,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警方办案为了诱供想出来的小把戏··梁平与韩章离开审讯室,一刻不停地前往罗静的羁押处··“快要48小时了,再找不到确切证据,我们就得放人。”
梁平愁到不行,一般盘查对象留置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他这48小时已经是特批,要是再找不到证据证明杀死楚楠的凶手的确在他们三人中间,无论如何他都得放人了。
两人争分夺秒,脚步飞快,韩章明白时间紧迫,也就不与他废话:“再审审罗静,我就不相信她的嘴那么硬,还撬不开了·”··罗静与楚美怡、楚骏海不同,她见过韩章,虽然只是匆匆一眼,并且记忆有些久远,但就像韩章对她仍有印象一样,罗静也是记得他的。
记忆似乎对美好的事物总是格外宽容··“是你”罗静这是接受讯问以来第一次表露出惊讶的情绪··但是很快,这种情绪伴随着问题的展开而迅速消逝。
她又恢复成了那个一问三不知,连个表情都奉欠的“冷美人”··“你和死者是不是有婚外情”·“死者多次以曝光你们的关系来勒索你,你给他汇了不少钱,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你不开口并不能解决问题,劝你还是配合我们的调查……”·无论他们怎么变着法儿引罗静开口,对方始终不为所动,似乎完全将他们的话语屏蔽了。
面对这样一言不发的对手,哪怕有再高超的审讯技巧也是白搭··韩章万万没想到,他还真遇到个撬不开的蚌壳··他们现在手里唯二的证据,就是楚楠手机里的那些勒索短信以及那坛检验出蛇毒成分的蛇酒,但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还不够有力到取信检察官和法官的程度。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两人结束讯问回到办公室时已是身心俱疲,而48小时迫在眉睫,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梁平审视着密密麻麻的证据墙,摸着下巴道:“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从犯案手法查起。
凶手的蛇毒是怎么来的是如何被死者摄入体内的凶手为什么没有将蛇毒丢弃而是下到了剩余的蛇酒里目前来看,似乎最有嫌疑的成了楚骏海和罗静。”
韩章靠坐在办公椅内,闻言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果这是楚美怡为了罗静和楚楠之间的婚外情而采取的报复手段,她完全没必要发那条质问短信暴露自己。”
都已经决定下黑手了,还问那么一句,显得太多此一举了,与整个缜密的谋杀环节不符··韩章这次不算专案组成员,一切都是辖区派出所的“友情帮忙”,眼看时钟已经走到22点,梁平不好意思再留他,就让他先回去了。
韩章回到家已经夜里11点,让他没想到的是,林春舟竟然还没睡,正在客厅看电视·他的车因为楚楠的案子迟迟无法取回,这几天彻底放了假,连一向严苛的生物钟都不算数了。
一点安静地趴在沙发一角,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睡得香甜··“你回来啦·”林春舟在家穿得比较单薄,被屋外冷风一吹立马打了个喷嚏··韩章忙关了门,将寒冷的晚风隔绝在外。
“怎么还打喷嚏了感冒了”他很自然地走过去,将掌心贴在林春舟额头上试探··林春舟略有些不适,刚要挣开,就听头顶上方的男人轻啧了声。
“别动”·这两个字也不如何吓人,但林春舟听了果然就不动了··好乖··韩章低低笑了起来,收回掌心,顺路揉了揉对方头顶:“没发烧,大概有点感冒了,我给你找粒药吃好不好”·林春舟被揉乱了一头黑发,他近视不深,在家就不太戴眼镜,这会儿仰起脖子看向韩章,眼眸微微眯起的模样,迷茫中带着一丝慵懒,显得与平时格外不同。
韩章舔了舔后槽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给林春舟找药··最后他在自家快要生灰的医药箱里找到了一盒感冒药,将它递给林春舟后,他便起身去厨房给对方倒水了。
等他拿着水回到客厅,就看到林春舟左手拿着药盒,右手拿着一版药,一脸疑惑不解··“怎么了过期了”·林春舟将手里的药举起,展示给他看:“你是不是之前吃药的时候放错盒子了这不是感冒药,是某种消炎药。”
韩章一愣:“放错了”·倏忽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缕飘忽的念头,就像一尾滑溜的泥鳅,在它即将滑出他思维之际,他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将它狠狠拖了回来。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凶手的下毒手法··“如果你想毒死一个病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他突然问向林春舟,神情无比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要骂“神经病”了,然而林春舟没有,如同韩章认真的询问,他给予了认真的解答··“偷换他的药·”林春舟的回答几乎没有一丝迟疑。
韩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林春舟这样的问题,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聪明人的辅证,来证明自己的推论不是天方夜谭·也许他潜意识里认为,同样身为行事缜密的人格,林春舟的思维模式或许可以和凶手同步。
“我会偷换他的药,将毒药混在他一直吃的药物里,可能有一百粒那么多,哪一天会毒发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我不需要做到完美,我只需要做到存疑就行了。”
“存疑”韩章轻声呢喃着,舌尖抵住牙齿,似乎在反复品味这两个字的韵味··蛇毒为了便于保存贩卖,一般都会制成冻干粉的形式。
如果罗静将胃药胶囊里的部分颗粒替换成蛇毒粉,明胶在胃液中溶解发生崩解反应,法医检验时所有的东西早就混在了一起,根本无从得知真正的摄入渠道··林春舟重新将那版药塞进错误的药盒,再将它递到韩章手里,牢牢握住:“接触过那一百粒药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就算间接证据再多,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毒就是我下的,我就是安全的。”
·韩章直视着他漆黑如墨的双眼,逐渐明白了罗静所采取的策略:“疑罪从无,利归被告·”·无罪推定原则下,一场刑事诉讼在证据存疑或者不确实、不充分的情况下,应当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
著名的辛普森案,便是疑罪从无的典型案例··犯罪嫌疑人与案件侦查人员的较量,是智慧与勇气的较量,这边严防死守,那边死命破招·一个为自由,一个为正义,都拼尽了全力,不愿落了下风。
·梁平接到韩章电话时,正在与组员分析案情,从口供和搜集到的一些证据来看,他更倾向于罗静不甘被楚楠胁迫,愤而杀人这种假说,然而也有人提出楚骏海为了报被绿之仇下毒杀人的假说。
两种假说各有各的理,由于犯罪现场是在楚家,嫌疑人又是一家三口,没有确切指向的情况下,很难说清谁比谁清白··韩章的电话是及时雨,给了他们一种新思路。
“所以罗静现在是在跟我们较劲呢吗看谁先拿谁没办法”梁平语气不善,嗓音因为熬夜而微微沙哑,“- cao -,那怎么办”·韩章靠在阳台上给梁平打电话,肩上披了件厚大衣,夜色中除了口中的雾气,指尖的利群也燃着缕缕白烟。
他在这白雾中看向室内的林春舟,就像在看一个美丽迷幻的梦··林春舟轻柔抚摸着窝在膝上的小猫,神态温柔宁静,仿佛手底下是这世上最可爱的生灵·他感受到一股似有实质的目光,抬眼看去,与韩章恰恰对视。
韩章肆无忌惮,被抓现行也毫不收敛,该怎么看就怎么看,目光灼灼犹如x光- she -线,仿佛要把林春舟看个“通透”··林春舟不比他厚脸皮,最后以一个进退有度的微笑作为收场,把注意力再次放回膝上的小猫身上。
韩章看人家看得失神,满心满眼都是忽如一瞬桃花开,春心在寒冷的冬夜是使劲萌动,聒噪的就像快越出胸膛··“韩章”梁平听那头半天没出声,- cao -着公鸭嗓试探地喊了声,以为是线路出现了问题。
韩章不动声色地回神,说出他想到的办法:“测谎吧·”·“测谎测谎做不了直接证据,这个你应该知道·”测谎在刑事侦查领域只能算是一种参考,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在专家配合- cao -作下使用,它的嫌疑排除率可以达到百分百,认定率却要低得多,在百分之八十左右··韩章不紧不慢道:“测谎主要目的是为了验证楚美怡与楚骏海的清白,而不是为了证明罗静的有罪。”
测谎仪仅作为一种辅助仪器,帮助办案人员更好的分析案情,掌握主动,更能在犯罪嫌疑人一声不吭、拒绝配合的情况下,识破对方的谎言··梁平略一沉吟:“行,罗静要是通不过测试,我就申请刑事拘留,让她去看守所待着。”
韩章讨嫌地追问一句:“那万一是楚骏海没通过呢”·他简直是在质疑梁警官对于罪犯的敏锐嗅觉梁平这么多年办案办下来,把相亲的时间都拿来追捕嫌犯了,虽还不到在世狄公的境界,但破案率和破案速度逐年递升,绝对是神探潜力股。
他是不容置疑的:“没通过没通过我就吃屎!”·也是冲动的··梁平连夜就联系了市里唯一一位测谎专家,请对方为这次的楚楠一案做测谎分析。
隔天一早梁平就带着三位嫌犯去了江市刑侦总队的技术分析科··测试需要在恒温恒- shi -,安静纯白的房间中进行,为了让嫌犯身心都保持在一个舒适的范围,现场不能留太多的人,最好在吃饱饭后进行。
这位测谎专家,是位三十多岁的女专家,叫江鸿雁,正是江白鹤的亲姐姐··“给嫌犯做测试前我习惯先试一下仪器,做个预热·”江鸿雁手里捏着导线,冲梁平亲切地笑了笑。
梁平:“……”·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被接上导线按在了椅子上··江鸿雁比江白鹭年长许多,不算大美人,但看着感觉很舒服,没有危险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草木一般自然淳朴的气质。
看着她的眼睛,会让人不自觉情绪平静下来··“你是不是梁平”·“是……”·“你是不是女人”·“不是。”
“你是单身吗”·“是·”·“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妹妹”·“……”·梁平没有回答,脸涨得通红。
江鸿雁从电脑后抬起头,满意地点点头:“谢谢你了梁警官,你可以起来了,我对这次测试结果非常满意,请将嫌犯带进来吧·”·梁平灰溜溜跑了出去。
***·韩章大清早接到出警指令前往大学城某居民楼调解邻里纠纷,两家人就为了公共走道放的一辆自行车吵得天翻地覆,他赶到的时候已经从楼上吵到了楼下,引来诸多围观群众。
两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插着腰口水乱喷,嗓门一个比一个响,骂人词汇层出不穷,叫人叹服··韩章与辅警一人劝一边,口水都要说干了,才说动一位妇女将自家自行车收进屋里,不要占用公共部位。
这么一忙活,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韩章疲惫地回到所里,刚喝了口热茶,那头马晓晓从自己的饭盒里抬起满是荤油的嘴,含含糊糊地道:“韩哥,刚梁队长来电话找你了,你给他回一个过去吧。”
韩章抽了纸巾给她,一脸嫌弃:“你好歹是个大姑娘家,能不能吃饭的时候文雅点,别整的跟三个月没见荤腥一样”·马晓晓接过了抹抹嘴,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这里并没有值得我注意形象的人……”·韩章团了张纸巾丢她:“说什么呢”·马晓晓立马埋下头大口吃饭,不敢再说话。
梁平给韩章带来了好消息,他不用吃屎了,罗静测谎全程一句话没说,然而身体骗不了人,她没通过测试·在专家询问关于她是否投毒杀害楚楠的几个问题上,仪器图谱有明显变化。
她以沉默作答,交了张信息满满的答卷··“我让专家特地设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将蛇毒填充进了胃药胶囊里’,结果罗静听完这个问题心跳血压一下子就乱了,彻底的暴露了出来。”
梁平声音里不乏喜气,“楚美怡和楚骏海都通过了测试,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了·零口供又怎么样,老子照样逮捕你”··看来罗静的不配合给了他很大的刺激。
下午韩章又去了趟区刑队送资料,从梁平处得知了测谎的更多细节,以及专家竟是江白鹭亲姐姐这则劲爆消息··韩章虽然人比较粗,但有些时候还是粗中带细挺敏锐的,就说梁平,他总觉得这家伙对人江白鹭有点意思。
这会儿见对方遮遮掩掩,神色尴尬,似有隐瞒,韩章心里更加好奇,正要一问究竟,就见夏之君从门外进来了··梁平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夏检察官,您怎么来了”·夏之君扫了眼韩章,淡淡道:“我是区里派驻到你们局的刑检,我在这里有办公室。”
这句话意思翻译过来,大概和“我想来就来了,还用跟你知会”差不多吧··梁平摸摸鼻子,好生无趣,这夏之君跟个公诉机器一样,除了案子眼里容不下其他,跟他套近乎简直是白搭。
在贴了几次冷屁股之后,梁平现在已经基本放弃和对方拉近距离了··“那夏检察官您请,”梁平伸出手做了个颇为绅士的引路动作,将对方引向那个许久没开启的冷清办公室,“最近有个案子恐怕要麻烦您,要不我先跟您这通通气吧”·梁平这是要和夏之君谈论楚楠那个案子了,韩章见没自己什么事儿,给两人打了招呼,插着裤兜就要走。
“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他目视前方,与夏之君擦身而过··忽然就听:“他跟你说了吗”·韩章脚步一顿,皱眉道:“什么”·那句话有些轻,他不确定听到的是对方的原意。
夏之君侧脸上下打量他:“看来没说·”留下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继续往前走去,徒留原地满脑门问号的韩章··***·“李教授,试卷放哪儿啊”韩山手里捧着一大摞试卷,只堪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李教授很欣赏这个主动要求帮自己搬试卷的年轻人,拍拍他胳膊道:“放桌上就行,小伙子还挺结实·”·韩山放下试卷,其实已经累得不行,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但还要硬撑,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那是我经常运动的,您看我这肌肉,可不是假的那种吃肌肉粉吃出来的,都是真的练出来的”说着还捏紧拳头给李教授展示了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李教授笑得合不拢嘴:“挺好挺好,这才是青春少年时啊·”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笑意被忧虑逐渐取代,“不像某些人,学生不做学生该做的事,把迟到旷课当做常态,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型,都不知道她还想不想毕业了。”
说完叹了口气··韩山知道李教授在说隔壁班的莫姗,那姑娘挺聪明的,大一入学的时候还是他们的专业前十,连李教授都对她赞誉有加,把她当做重点对象栽培。
奈何莫姗这两年校外活动不断,渐渐无心学业,反而对结交人脉产生兴趣·李教授为此痛心疾首,经常找莫姗谈话,可惜对方心早就不在学业上,表面满口答应,转身又故态复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罢了。
韩山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李教授,转着眼睛在办公室里乱瞟,瞟到一张竖在办公桌上的照片,忽然“咦”了声··“教授这是您儿子和爱人吗”他指着相框问道。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名英俊的青年一手搂着李教授,一手搂着一名中年美妇,青年大笑着侧首看向李教授,画面定格在他们最自然最惬意的一刻,一家三口瞧着和乐融融,幸福美满。
李教授看过去,不自觉也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对·”他拿起那个相框,放在掌心里细细摩挲,手指一遍遍抚过青年和妇人的脸,“是四年前拍的,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
原来这个就是夏之君曾经喜欢的人……·鬼使神差的,韩山不由自主问出口:“教授,您儿子是个怎么样的人”·李教授愣了下,连擦拭相框的动作都停了。
韩山自觉失礼,连忙解释道:“我一直听林大哥提起您的儿子,就很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李教授原来如此地笑了开来,将相框重新放回原位,踱到韩山面前,点了点他右边脸颊位置,慈爱地道:“我儿子啊,和你一样,脸上有个小酒窝,笑起来特别帅”·***·林春舟挂了保险公司电话,才两秒就见韩章从门外回来。
他有些惊讶:“这么早”·韩章用脚四两拨千斤地拨开冲过来的小奶猫,迅速往沙发上一躺,摊开四肢占了大半个地方··“我希望天天这么早。”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绵长悠远,似乎要将身体里的所有疲惫全部吐尽··以前回家、工作一个样,反正都是一个人,他也不在乎多为社会做点贡献,但是现在嘛……他视线轻移,不费吹灰之力捕捉到林春舟身影,现在他可是有对象的人。
攻略对象也是对象··韩章道:“你的车什么时候修好”·楚楠的案子告一段落,林春舟的车也换了回来,只是那车损毁严重,恐怕要回厂好好修修。
林春舟朝他走过来,摆了摆手里的手机道:“刚还在和保险公司说这事呢,要换车门,还得整体喷漆,少说也要一个礼拜·”·“那不错啊,你就当提前放年假了。”
韩章暗暗决定这一个礼拜只要能按时下班,就绝不留下来做工作狂·他虽不会做那不早朝的君王,但也绝不希望自己被早朝拖住了去见美人的步伐··林春舟捡着韩章空出来的地方坐下,不一会儿一点也跳了上来,照旧趴在他膝头。
“你还真会挑地方睡”韩章捏捏它的小耳朵,心里可以说十分羡慕嫉妒了··林春舟看着他:“你最近还失眠吗”·韩章闻言一僵,松开手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没有了,睡得挺好。”
·事实上,伴着林春舟的声音他的确很快就能入眠,可录音总有放完的时候,等到美好的童话故事讲完,他又会从噩梦中惊醒··林春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片刻后道:“我新学了一种安神汤,晚上煮给你喝。”
他知道了他的恐惧,知道了他的心病,知道了这一切的症结所在,却没法代替他走出来·只有他自己,也只能靠他自己··韩章笑得格外腻歪:“好”他从林春舟膝盖上抱起一点,宠溺的表情就像一位老父亲,“哎呦我们一点脸怎么这么脏啊,来爸爸给你擦擦。
不许伸爪子”·他脚步一顿,回了个身,冲沙发上忍俊不禁的林春舟道:“对了,我今天遇到夏之君了·”·林春舟笑容一敛,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吗,他最近怎么样了”·“挺好,还是那个铁面冰块检察官。”
“那不错·”·“是吧·”就像他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他又更随意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身继续走向洗手间··只是在林春舟看不到的地方,韩章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被一种复杂焦躁又有些恼怒的情绪所取代。
他觉得林春舟可能有事瞒着他·· · ·第三十章 ·马晓晓见韩章进来了,从电脑后探出半颗头,仔细揣摩对方神态,同时给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接受到信号,轻咳一声道:“韩哥,快年底了,那啥咱们要不要组织一下搞个集体活动”·韩章拿起他那个大茶缸去饮水机前倒水,不怎么上心地应道:“行啊,你组织呗。”
马晓晓立马接道:“那就去K歌吧”·韩章没有意见,随他们搞··他往常都是不参加这种活动的,这次这么好说话,叫马晓晓兴奋不已,差点无法抑制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动作。
她暗自雀跃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冲韩章道:“韩哥,所长让你去市刑侦总队开一下会·”·韩章喝水动作一顿:“开会”还去市里开会·他一个基层小民警,开什么会啊·然而领导说要去,他也只能乖乖照办。
开车到了总队,面对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暌违三年,韩章再一次踏进了这个曾经日夜工作的地方··站在一楼大厅,他也不知道具体去哪儿开会,找谁开会·正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远远就看到程云开从楼上下来了,对方唇边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很轻浮,上下扫视韩章的目光像是要穿透衣服把他扒光。
韩章看到他就犯恶心,虽说在一个体系里难免会遇上,但韩章还是希望这个频率维持在最低限度,不然他很难控制住自己想打人的冲动··兴许知道自己不受韩章待见,程云开并没有不识相的与他问好寒暄,而是直奔主题道:“蔡处长让我来接你,跟我一起上去吧。”
韩章没动,挑了挑眉道:“蔡处长”三年前还在总队那会儿,他可不记得有“蔡处长”这号人物··程云开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索- xing -与他明说:“刑侦总队重案侦查处处长蔡炜,三年前调任过来的,你没见过,自然不知道他。”
韩章离他一米远,仿佛再近一些空气都是污浊的:“王处长呢”·程云开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转身往回走,显然并不担心韩章不跟上来。
而韩章的确也跟上去了,只是紧抿着唇,神色中多有忍耐,配合他那身把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气质,自有一股悍然之感··程云开浑然不觉,微侧着脸道:“王处长他办案不利,你走后没多久就被免职下放了,你不知道吗”·韩章表面不显,心头却着实一震,王处长被免职了他那时整日浑浑噩噩,深受PTSD的困扰,只能通过药物治疗维持正常生活,没想到竟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王处长作为当年陆茜茜一案的总负责人,指挥不当造成重大伤亡,受到上面的处分也不奇怪·只是他不明白,这个新来的蔡处长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以开会的名义将他叫到市局总队来·韩章不搭腔,程云开也不觉尴尬,脚下不疾不徐一路往楼上走,没再开口。
他将韩章送到蔡处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蔡处,我把人领来了·”·很快里面传出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进来吧·”·韩章握住门把刚要推门,手腕就被程云开一把拽住。
“你晚上睡得着吗”程云开凑得极近,声音又细又轻,像撩骚,更像挑衅··韩章五指指节骤然绷紧,差点没忍住一拳揍上去··程云开笑了笑,精英的表象下藏着毒蛇一般的獠牙。
他轻轻拍了拍韩章手背,十分自然地松开了手:“别紧张,关心一下你而已·”·韩章冷冷盯住他,眼中含着煞,想骂人又怕脏了嘴,最后到底忍住了一个字没说,拧开把手推门进了屋。
重案侦查处的新处长蔡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剑眉风目,五官周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凌然正气,乍眼瞧过去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韩章进屋后,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主动伸手道:“幸会幸会,我经常听梁平提起小韩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一表人才啊,那小子总算还有靠谱的时候。”
好了,破案了,原来是梁平那家伙在背后搞小动作··“哪里,您过奖了·”韩章一边与对方握手,一边在心里把梁平喷了个狗血淋头。
蔡炜同他会面,自然不是夸赞他两句这么简单··韩章在警校时成绩优异,进入警队后也表现出色,要不是突发变故,他本该有更好的发展·与他同期一同进入总队的程云开成了重案侦查处最年轻的重案组组长,韩章要是当年没有调岗,成就想来不会比他低。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警队缺口,尤其是刑警队的缺口很大,优秀人才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馍馍,每个队都想分到一个,分不到,就想尽办法去挖··蔡炜是梁平的老领导,梁平初出茅庐时便在蔡炜手下做事,后来蔡炜升迁去了别的区任职,两人联系也没断,这些年一直保持走动。
现在两人工作越来越忙,想聚聚也变得没那么容易,前阵子好不容易约了顿饭,蔡炜还得掐着点算好时间赶去外地开会··席间不可避免的两人就要说起工作上的事,梁平顺嘴提了句韩章,没想到蔡炜还记在心上了。
他想将韩章调回来,重新回到一线,重案组才是发挥他真正才能的地方··可相对于蔡炜的热情,韩章却显得兴致缺缺:“蔡处,您应该知道三年前我是因为严重的心理创伤不能胜任一线工作,才会申请调岗。
现在的我不瞒您说,心理创伤并没有痊愈,每天晚上还会被噩梦惊醒,我想我并不适合回来工作·”·蔡炜还有很多激励的话来不及说,就被他这么一噎哽在了喉头。
“我们现在都有配备专业的心理顾问,你的问题我相信并不是无解的,我们可以一起克服·总队很需要你这样的精英,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能得到对方这么高评价,韩章还是挺感动的,然而一起克服还是别了。
他坐在沙发上,明明有柔软的椅背可以依靠,他的背却愣是挺得笔直,警服更是一丝皱痕也无·他缓缓开口道:“我这毛病看过许多医生,就连您口中的心理顾问,我也慕名去找她看过。
当年的幸存者加上我一共有五人,都是在外围待命的·我们幸运的存活了下来,却一辈子都没法摆脱那一晚的- yin -霾·特警队十三人,重案三组十一人,一共二十四个人,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们……”·蔡炜注视着他含着深切哀痛的眼眸,心头没来由的颤了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章从蔡炜办公室出来,发现程云开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似乎一直没走··被他粘腻又- yin -冷的视线舔过全身,韩章刚被迫回忆惨痛过往的心灵格外脆弱,几乎一点就炸。
他轻轻拉上门,冲程云开极微弱的勾了勾唇··“你睡得着吗”他将先前程云开问他的问题原样抛了回去··程云开怔住,有些从他的笑里回不过神,他刚启唇准备说什么,下一秒韩章彻底变脸,猛地拎着对方衣襟将他拉向自己,表情凶狠至极道:“我警告你,不要再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我,不然老子戳瞎你的眼。”
程云开在他的暴脾气面前也不得不收敛一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韩章撒开手,像撇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手按墙上蹭了蹭,全程视线不离程云开,做完这一切,在对方精彩纷呈的脸色下转身就走,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十分干净利落。
“你会回来吗?”背后程云开问··没有回答··韩章可不会以为他真的在关心自己·蔡炜想将他调回来,最反感的该是程云开才是,对方这点小心思他要是还看不出来也就白做警察这么多年了。
***·李教授敲了敲顾优敞开的办公室门,笑得眯窄了眼说:“小顾啊,你这还有没有茶叶了我那茶叶正好喝完了,问你匀点·”·顾优从文案中抬起头,柔顺的黑发划过脸侧,露出她秀雅的五官。
“我这里只有红茶,金骏眉可以吗”·李教授背着手踱进屋,闻言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金骏眉可以,我爱喝”·顾优起身往储物柜走去:“那我给您找找,应该给我放起来了,您先坐会儿等等。”
李教授摆摆手:“不急不急,你慢慢找·”他也没坐下,而是走到顾优书架前欣赏起来··顾优的书架排列很整齐,每本书都是按照从大到小排列,而相同大小的,又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对于有强迫症的人来说,看这样的一排书应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与林春舟一样,他也注意到了顾优独特的书挡,这次顾优没放倒,看上去是个正位耶稣受难十字,然而他注意到另一边的书挡是两把相交的金钥匙,这就很有意思了··“小顾,你这个十字架是不是放倒了”李教授伸手将正十字倒放了过来,“这应该是圣伯多禄十字,本来就是倒着的。”
十字架上的并非耶稣,而是宗徒之长圣伯多禄·李教授会这么肯定,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两把金钥匙·在天主教故事中,这两把钥匙是开启天堂大门的钥匙,是耶稣回到天国前亲手交给伯多禄的圣物。
它们也被称为通往天国的金钥匙,一般与圣伯多禄十字配套使用··顾优从储物柜最深处掏出一罐精美的茶叶,将它递到了李教授手里··“您对宗教也有涉猎吗”·李教授哈哈一笑:“有段时间想有个信仰,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就研究了一下,后来发现自己实在唯物,只能继续信马克思恩格斯了。”
顾优大概知道“有段时间”指的是哪段时间,笑道:“您要是想聊这方面的东西,可以随时来找我,无论是宗教、心理、还是马克思·”·李教授一口应下:“行,改天找你聊聊。”
他晃了晃手里的茶叶罐,“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的茶·”·“举手之劳而已,您太客气了·”顾优送他出门,直到目送对方回了隔壁办公室,她才关上自己的门。
回到书架前,她看了圣伯多禄十字片刻,微微调整了它的位置,使它能完美的处在中轴线上··***·韩章因为被程云开恶心的不行,心情糟糕,直接连班都不想上了,从市局总队出来就给马晓晓打电话说自己见到脏东西了,想吐,要回家休息。
马晓晓任是没明白他“看”到脏东西为什么会导致他“想吐”,但不能她细问,韩章电话就挂断了···“难道韩哥在总队见到什么血腥的尸体照片了”马晓晓喃喃自语,未了被脑海里浮现出的诸多想象吓得打了个激灵。
韩章说回家休息,就真的开车回家了··他满心以为打开门会看到林春舟靠在沙发上睡午觉的或者他在厨房里忙碌的画面,没成想一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林春舟大冬天光着上半身在地上做俯卧撑的画面。
虽然也很美好,甚至十分养眼,但对韩章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特别是当汗水顺着林春舟的脊椎一路滑进他的裤腰时,说不清是那弧度太诱人,还是那颗汗珠太晶莹,让他简直有种想要冲上去沿着脊椎的凹陷一路舔吻的冲动。
他就那样呆呆站在门口,看得口干舌燥,连眼睛都忘了眨··林春舟心里默数着俯卧撑个数,正正好好到五百个,他停了下来,喘息着回头看向门口韩章··“你还不进来吗”他取过一旁茶几上的毛巾擦汗。
韩章的眼睛根本无法从他身上挪开,反手关上门进屋,问了个有些傻气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白”·其实倒也不是特别白,但作为一个曾经当过兵的人,整天在大太阳底下训练,他这肤色已经算白皙。
林春舟擦拭着脖子上的汗,回道:“天生晒不黑,我连伤疤都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是吗”韩章正好借机挨近他,把他背上每寸肌肤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林春舟那身线条流畅的肌肉,实在让人食指大动,韩章没忍住,点了点他腰上三寸的一块地方问道:“这疤怎么来的”·林春舟身体一颤,本能地去抓韩章的手,让他不要乱来。
“野外作战训练时,不小心摔在一块石头上·”·韩章搓着手指,一边回味刚才的触感,一边低声道:“往左再移两公分,就该伤着你脊椎了·”·虽然林春舟这会儿说起来轻描淡写,但这样一个呈放- she -- xing -的大创面伤口,当初那块石头必定尖锐无比,这要是正好戳在脊椎上,韩章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太凶险了··“这是勋章,是荣耀,是幸运女神留下的吻痕·”林春舟将毛巾挂在肩上,笑着往浴室走去,轻柔的嗓音悦耳动听,“我为此心怀感激,我为此日夜祈祷。”
韩章跟着走到了浴室门口,隔着门问他:“这是什么你在背诗吗”·“忘了在哪儿看过的一首十四行诗。”
不知道刚才躲哪儿睡觉的一点伸着懒腰出现在了韩章脚边,喵喵叫着蹭他的裤腿,撒娇撒到硬汉如他都吃不消,只好一手捞起来抱进怀里抚摸··一点心满意足,抱着他的手发出欢快的呼噜声。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看电影,吃饭,再看电影·”·明天正好韩章轮休,他想着也该来场正式约会了,就对林春舟发起主动邀约。
浴室里传出水声,韩章等了会儿没听到回答,心头一紧,连猫都不顾上撸了,丢开了就往浴室门那儿凑,还将耳朵贴了上去··好在林春舟总算出声了:“我明天要回郊区的老房子一趟,那里要拆迁了,我得回去办手续。”
还以为什么事··韩章松一口气,直起身道:“那我陪你一块儿回去吧,反正我明天休息在家也没事做·”·“好·”这次倒是回的很快。
 · ·第三十一章 ·自从a大发生唐晶儿毒杀案,a大几个校领导两个月来不断应对着来自各界的压力和质疑,忙得是焦头烂额··没有哪个领导希望出事,但既然出了,也只好想办法弥补。
临近期末,还有没两天就放寒假了,a大这时候突然办了场普法专题讲座,一天两场,连讲三天,面对全校学生··普法到底有多少用不知道。
但好歹校方拿出了态度,变着法儿地告诉大家“在校期间别惹事,惹事就要吃牢饭”,也算是用心良苦了··然而这个时间点实在有点尴尬,学生们不是忙着复习就是忙着放飞自我,就算强制要求每个班点名到场听讲座,也有许多人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去的。
韩山他们寝室就是··高远几人昨晚在图书馆复习到深夜,今天怎么也叫不起,韩山没办法,只好替三人都请了病假··辅导员张旭一边点名一边在小本子上打小勾勾,听闻韩山三位室友巧合地一起感冒病倒了,小眼睛一瞪,内里透着浓浓质疑。
“病假拿病假条来·”·韩山睁眼说瞎话:“病得躺床上都起不来了,哪里还有力气去看病要不等会儿讲座结束了老张你陪我一块儿回去把他仨扶起来,咱们再一起去校医室怎么样”·张旭平时和韩山他们几个关系算是不错,加上讲座是临时加出来的,也没啥不参加就要记过扣学分的处罚,他想着都期末了,也不想搞那么多事,直接在高远等人名字后面打了勾,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下次再这样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说完他装模作样板着脸走开了··韩山见他去点别人了,在位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在寝室群里发了个“OK”的手势。
这会儿已经下午一点,听个一小时他就尿遁提前离场,然后和高远他们汇合,再一起去打篮球··韩山美滋滋地想着,将胳膊下夹着的篮球往塞到座位下面,好整以暇地往座位后一靠,整个人颓然地摊在那里,从台上望下去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到他脑袋。
他就是来凑人头代点名的,这会儿任务完成,就打算小眯一会儿··闭上眼正酝酿睡意,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有人上台了,主持人还给做了介绍··“今天我们荣幸的请到了水杉区检察院的刑事检察官夏之君夏老师……”··韩山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坐直身体,往正前方舞台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对方穿着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眉目冷峻,神情淡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疏离的精英范儿。
声音却又很好听,让人不自觉信服··韩山微微睁大了眼,今天的主讲人……竟然是夏之君·***·“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韩章站在一座破旧的两层水泥小楼前,推了推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满是荒草的院落··外墙挂满枯藤,门窗多有生锈,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从墙缝和地砖下冒出来,蓬勃生长,将整座宅子装点地越发破败荒凉。
林春舟跟着他进了院子,跨过门槛时一脚踩在一截烂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韩章忙嘱咐他:“你当心些,地上杂物多,别被绊住了·”·林春舟拾起地上那半截木头,发现是条残破的凳子腿。
“你也当心些·”以前他家多是这样的长条凳,农家最是常见,曾几何时,他也坐在上面吃过饭,做过作业,帮爷爷摘过毛豆·转眼经年,一切都物是人非。
他丢掉那截木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上前开锁··锁具常年不开,有些紧了,费了番功夫才打开·一推开门,屋里昏暗潮- shi -,霉味混着烟尘味扑面而来。
家具倒还完好,就是常年不打理,蛛网遍布,漆水都掉了··韩章一进屋便被厅堂正中挂着的毛主席像吸引住了,经年累月,画像早已泛黄,两旁对联也从鲜红退成了惨白,字迹倒还依稀可见。
“千秋伟业垂青史,万代幸福奠鸿基·”韩章凑近了看,不自觉念出声,觉得不错,还鼓了鼓掌,“好诗好诗”·收回目光,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林春舟不见了,刚要喊他名字,就听到左边一间房里传出些声响。
他走过去,没怎么费力就找见了林春舟,对方正在试图打开一个五斗柜的抽屉,但抽屉好像卡死了,怎么也抽不出来··他撸起袖子:“这种力气活放着我……”最后一个“来”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林春舟向后退了两步,忽地抬腿朝柜子一脚踢去,本就不牢固的柜体瞬间哗啦散架。
这一脚实在漂亮,又快又狠,韩章惊艳之余还多了些心惊·他总是忘记这个人虽温柔却不柔弱,不仅不弱,还有点厉害,他俩要是真打起来,他真不一定能赢··林春舟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朝韩章笑了笑道:“没事,木头已经烂了,很容易踢。”
显然他是听到了韩章刚在的话··韩章看了眼地上彻底报废的一堆烂木头,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咽口水··“你在找什么”他问。
“一张照片·”林春舟蹲下身在木头堆里翻找了一阵,再起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有些年岁的木头相框,“爷爷去世后这里很多东西我都没取走,一来要了也不知道能干吗,二来也没有地方安置。
现在这些东西是更加取不走了,我也没打算再要,但这个一定要带走,不带走,爷爷一定会骂我的·”·相框原本该是漆的红色,这些年下来,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露出灰色的原木底纹,斑驳一片。
玻璃也不知道原本就破了还是方才被林春舟一脚踢碎的,颤颤巍巍相框上挂着一大块,其余已不可见··“这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我爷爷一直很珍视。”
他说着将那块玻璃从相框里拔出来,丢到地上,只留下一个木框和一张照片··照片褪色褪的不成样子,四角都白了·一位长相和善的中年人抱着个婴儿坐在椅子上,身后左右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韩章猜那两个年轻人应该就是林春舟的父母,婴儿是他,而抱着他的则是林爷爷··林春舟眷恋地抚着照片上的人,缓缓道:“小时候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道士,说自己是哪座山哪间道馆的道长,路经此地盘缠耗尽,希望我们能接济一番,言下之意就是要钱。”
韩章嗤之以鼻,冷哼道:“骗子吧·”·化斋要些吃食就算了,四肢俱全,身体康健,开口就要钱算什么正经道士真当广大老百姓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啊·林春舟笑了笑:“当时我也觉得是骗子,毕竟那会儿我已经上初中了,是个信仰科学的优秀共青团员。
他欺骗善良的乡里乡亲,我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举着扫把就把他撵出去了,追了得有一里地·”·林春舟少有这样说笑的时候,韩章既觉得新奇,又觉得心动,忍不住想让他说更多:“后来呢”·“后来……”林春舟唇角仍带着笑,只是目光渐冷,“他被我逼急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天煞孤星,说我亲缘淡薄,注定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孤独一生。”
这话太恶毒,普通人听了都要气得火冒三丈,更何况林春舟··当那个不知真假的道士骂完“亲缘淡薄”这句,还是小小少年的林春舟就像被人戳中死- xue -一样整个人呆住了,举着扫把站在村口,脑袋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或多或少,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知道了他的身世,总会对他产生莫名的同情,更有甚者唏嘘一番,宽慰他和父母是“没有缘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知道这些人并非故意,然而在他的内心,同情也好,宽慰也好,无不是蜜里参沙,逼着他饮下众人的“好意”,割得他鲜血淋漓,偏偏无法言说,还要隐忍·这是一句魔咒,纠缠着他日夜难安。
“- cao -你大爷的”林春舟不追了,林爷爷却怒火中烧,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砖头就追了过去,直把那道士砸的嗷嗷乱叫·后来还是他回过神跑过去抱住爷爷的腰,才没让对方继续追打下去。
“- cao -”韩章本就不是好修养的人,听了这话哪里能忍,立时骂道,“现在这世道还能有这样的傻逼你有没有打断他的腿”··“没有,哪能说打断就打断”林春舟能感受到他真切的怒意,心头一暖,重又展颜,“江湖骗子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并不是释怀的表情·韩章想起上次去看李东瑞的妈妈,她精神失常,把林春舟当做自己儿子,无意中提到“林春舟”这个儿子的好朋友,也评价了“亲缘淡薄”这四个字,下一秒林春舟就把汤撒了。
现在想来,这分明就是很在意的样子啊··韩章也是自幼失恃的人,知道那种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却无能为力的滋味·纵然不是任何人的错,却终究是意难平。
韩章诚心开玩笑:“是啊,这一听就是个骗子,不然他怎么会算不出,你命里注定无妻无子,只有一个男朋友呢”·林春舟用袖子抹了抹照片上的浮尘:“还有猫。”
韩章道:“对,还有猫……”·他一下收声,迅速品味出了林春舟言语中的潜台词,眼里逐渐现出不敢置信的意味·对方没有否定“男朋友”这个说法,四舍五入,那就是肯定啊韩章兴奋了,狂喜了,心头八头牛乱撞了。
老宅里除了回忆,也没有什么别的可留恋了,林春舟刚想招呼韩章往外走,手腕忽然被对方一把攥住,下一秒肩背就撞到了身后的墙上··“我是不是转正了”韩章压向林春舟,两人呼吸交融,近到只要稍稍前倾,就可以亲吻到彼此的地步。
林春舟视线偏移,扫向被韩章扣在脑袋旁的那只手上,嘴上若无其事道:“什么”·韩章被他撩得牙痒,却又忍不住想笑:“你明知故问,当然是男朋友这件事你都考察这么久了,我到底合不合格啊你倒是说句话”·林春舟动了动手指,韩章目光被他吸引,刚看过去,整个人就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与林春舟互相调了个个儿,成了被压在墙上的那个。
“欸,你怎么……”他往前挺了挺想要摆脱这样的姿势,林春舟按着他胸口就把他压了回去··韩章张了张口还要再说别的,下一瞬便被一双温软的唇尽数堵在了喉头。
林春舟只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就再无动作,规矩得不合时宜,低垂的眼睫却又像蝶翼般一个劲儿轻颤着,透露他此时真实的心境··怎么会有人,这么纯情……·韩章心如擂鼓,一手与林春舟五指相扣,另一手揪着对方衣领将人更拉向自己,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一切是那样忽如而至,又是那样自然生动,就算身处之地实在不是个浪漫精致的好地方,也无碍两人投入在这甜蜜一吻中··心中唯爱,纵然陋室,也是春满人间。
两人吻得投入,韩章的手差点伸进林春舟衣服下摆里,还好最后关头及时刹住动作··而导致他如此的,并非理智,乃是大门外响起的一声声呼喊··“小林啊是你回来了吗”·两人喘息着分离,唇齿带出黏着的银丝。
“出去吗”韩章问,语气甚是不舍··林春舟忍笑着点点头:“出去吧·”·等他们整理好衣服走出去,就见一位烫着小卷的中年妇女站在大门外朝里张望。
林春舟一眼便认出对方,打着招呼走了过去:“马阿姨”·马阿姨见了他眼前一亮,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不住打量··“哎呀,真是长大了啊,更好看了”·林春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还是跟当年一样年轻。”
马阿姨被他这么一夸,顷刻笑得合不拢嘴··“嘴可真甜·”她一早便注意到了韩章,这会儿朝林春舟露出询问之色,“这位是……你朋友”·韩章不用招呼就走上前自我介绍:“阿姨好,我是春舟的朋友,也是室友。”
还是新上任的男朋友·他心里默默补上一句··马阿姨见到他也很是欢喜:“你好你好小伙儿长得真精神,有没有女朋友啊”·没聊两句,喜欢给人做媒的老毛病又犯了。
韩章一阵尴尬,正在犹豫怎么开口,一旁林春舟替他一句话解决了··“有了,我俩都有了·”·马阿姨好生失落,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优秀的两个小伙子,有对象也不出奇。
做媒做不成了,她开始跟两人话起家常··这片再过不久就要全部拆除了,她也要搬到女儿家暂住,临别前,总是很能勾起一些过去的回忆的··说着说着,马阿姨突然面如烦恼:“小林啊,你还记得我们家那对母女租客不”·林春舟努力想了想,在他高中那会儿,马阿姨家好像的确是搬进来一对母女,印象中母女俩都长得很漂亮,但因年代久远,他又只是远远见过,也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记得,怎么了”·马阿姨开始向他们吐苦水:“那对母女真的很奇怪啊·租着我的房子,一开始还看得到人,后来人也不回来了,就把东西堆在里面。
这么多年了,租金倒是付的挺爽快,但我这都要拆迁了,让她们来搬东西人都找不到·”她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再不搬,等拆迁队过来全拆光了我可不管。”
韩章宽慰她:“您都尽了通知义务了,她们不搬是她们的问题,跟您无关·”·“是吧,我也这么觉得的·而且那屋里我跟你们说不知道堆得什么,老是一股怪味,要不是那小姑娘还挺爽气的,租金从来不拖,我才不借呢。”
马阿姨就是回忆回忆都觉得能闻到那股味道,用手在鼻子前不自在地扇了扇··当年她就听人说过,那对母女里的妈妈以前像是做鸡的,但是他们这带过去小姐租房的挺多,她也没在意,现在一想,屋子里可不要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台上夏之君在讲话,台下韩山偷偷给高远发了个信息··【我不去打篮球了·】·那边信息回得飞快··【靠,你咋这么多变呢你不打我们打,你把球给我们。
】·韩山“嘶”了声,觉得他可烦人了··【你找人借一下会死啊】·发完最后一条信息,他将手机塞回裤兜,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台上。
“现在进入提问环节,”主持人扫视台下,“有哪位同学想提问的吗”·过去几场,一般都是没人提问然后到此结束的,主持人以为今天也会如此,正当他要宣布“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一起欢送夏老师”的时候,观众席上竟然伸出了一只手。
主持人一愣,没想到还真遇上个提问的··他将话筒递给观众席:“麻烦传给那位举手的同学·”·因韩山这一举手,大家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却若无所觉一般,接过话筒就自然地站了起来··“夏老师好·”韩山乖乖打招呼,还做了个自我介绍··夏之君在他举手的时候就认出了他,这会儿也挺好奇他能问出什么。
韩山其实没那么好学,他就是想在夏之君面前刷一下存在感罢了,这个问题他记得在第一次与对方相识的大排档里问过类似的,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印象··“我想知道,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明知道谁是凶手,能否定罪凶手还很嘴硬,拒不认罪那种。”
夏之君两手交握,凑近话筒道:“你的问题存在一个误区和一个悖论·首先,在法官没有宣判之前,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是无罪状态,我们并不能称他们为‘凶手’。
其次,检察官与警察的存在,是为了努力搜集证据,还原真相,让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都得到更公正的对待·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就不存在‘明知道’这回事。
所有猜测,哪怕是合理猜测,只要存在千万分之一别的可能,它就不能成为犯罪嫌疑人有罪的论据·我国现在实行的是‘疑罪从无’原则,有效杜绝了‘疑罪从有’带来的一系列冤假错案,这是社会的进步,也是司法的进步……”·韩山本是胡乱问的,但看他这样认真的回答,有理有据,侃侃而谈,心中竟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崇拜来,而这种情感过去大概只在韩章身上出现过。
讲座结束,学生们都退场了,夏之君也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才出会议大厅门口,就见韩山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篮球,阳光打在他侧脸,帅气又青春。
韩山眼尾瞥到他,一下将球夹到腋下,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请你吃晚饭啊”·夏之君与他错身而过,脚步不停地往外走:“为什么请我吃饭”·韩山紧紧跟在他身边:“你忘了,我上次微信里跟你说的啊,你下次来我就请你吃我们学校附近很好吃的红油泼面。”
夏之君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他本来想要拒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韩山那小狗崽一样的眼神,突然又有些心软。
“行吧·”·韩山见他答应,心里小小比了个剪刀手,竟像是被对方请客了一般··夏之君开着车,在韩山指挥下找到了传说中那家十分了得的面店。
苍蝇馆子一样的地方,只有三张小桌子,因为时间尚早,还有两桌空着··韩山马上占了一个座,又去招呼夏之君坐下··“你快坐下,这边生意可好了,还好我们来得早,再晚点站的地方都没。
你吃啥你要是能吃辣,我极力推荐你魔鬼辣子油泼面·”·夏之君努力克制才没掏出纸巾将桌子椅子全都擦一遍,他缓缓坐下,看了眼贴在墙上的菜单,挑了个最稳妥也是最正常的“招牌红油泼面”。
“就招牌红油泼面吧·”·“好嘞”韩山转头高声朝老板喊道,“来碗招牌,再来碗魔鬼辣的”·店里生意尚清闲,很快,热腾腾香飘飘的油泼面便上桌了。
韩山呲溜了下口水,掰开一双一次- xing -筷子便将红彤彤的辣子与宽面搅拌在了一起··夏之君也意思意思搅拌了两下,原本不抱什么期望,没想到尝了一口后发现味道还真不错。
韩山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见他面露意外,不无得意道:“怎么样我说这里的面很好吃吧韩小爷我别的都不在乎,对吃的还是很挑的。”
夏之君将嘴里东西咽下肚才说话:“挺不错的·”·这样的评价,对他来说已经很高了··韩山笑嘻嘻继续低头吃面,两人一时无话··夏之君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同时也给韩山倒了杯。
“想好你未来的打算了吗是考研,还是工作”·之前韩山在微信上跟他提过,对未来有些迷茫,想考研,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韩山筷子一顿,戳着面道:“我爸让我去银行工作,说稳定,但我一想到要数年如一日穿着老土的制服坐在柜台前数钞票,那钞票还不是自己的,我就要窒息了·”·韩山知道父母想让他找份铁饭碗,银行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不喜欢。
他总觉得,比起朝九晚五,两点一线,他总还有更好的选择,更合自己心意的选择··“你啊,还是孩子心- xing -,一心追求刺激·”夏之君看穿他的想法,“再过两年,你就知道稳妥的好了。”
韩山皱眉:“我不是小孩了,你不要老是把我当小朋友”·虽然韩章也老是拿他当小孩,但夏之君给他的感觉还不一样,跟差了辈似的。
夏之君擦擦嘴,不怎么走心的“哦”了声···韩山撅着嘴,想到什么,又立马展开笑容,凑到对方眼前道:“你当初是为什么做检察官的你没想过换工作吗”·夏之君看了他一眼,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没想过。”
接着才道,“我从小志愿就是成为一名检察官,后来在工作上又遇到一位很值得尊敬的老师,就更坚定了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决心·”·有时候,一个好的引导者,能让人从细微处爱上自己的职业。
韩山有些受不了:“你的话好官方啊,你被人采访过吗”·夏之君一愣,迅速领会他的吐槽,有些好笑道:“没有,这不是采访稿。”
韩山道:“我其实小时候挺崇拜我哥的,有想过像他一样去做名警察,但我爸觉得太危险了,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打断我的腿……”说道此处他长长叹了口气。
夏之君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黯:“每个职业都存在一定危险- xing -,没有百分百的安全·”·韩山敏锐感觉出他情绪起伏,再一想自己刚才的话,知道对方是想起因任务牺牲的李东瑞了。
哎呦,他这嘴啊,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你说得对”也不管和前面剧情搭不搭,韩山一扫之前负面情绪,说着就朝夏之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捎带两个小酒窝。
夏之君被他突然高涨的情绪搞得有些无措,皱眉道:“你笑什么”·他的表情往前一点是惊悚,往后一点是嫌弃··韩山见他如此笑容一敛道:“你不喜欢吗”·亏他还以为给他看小酒窝就能心情变好。
“……”夏之君疑惑地眯了眯眼··韩山心中一突,想坏了,说漏嘴了,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我这么帅的人对你笑,你有什么好嫌弃的”·***·当韩章在约会,夏之君在吃油泼面时,江白鹭与梁平却在紧锣密鼓的加班中。
梁平递上的案件移交报告被夏之君打回来了,理由是证据不够充分,要求做补充侦查··面对长长的退查提纲,梁平一个头两个大,要是还能找到更确切的证据材料,他能等着被夏之君退报告吗·梁平曾听前辈讲过一个案例,也是投毒案,一家几口全数死亡。
当时侦查人员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同村的一名男子身上,因为该名男子与被害人一家以前发生过纠纷·被害人一家生活饮用水都存放在厨房的大水缸内,厨房有个后门,门上有个洞。
按照当时的侦查思路,犯罪嫌疑人便是绕到后门将手伸进水缸进行投毒的··然而审问犯罪嫌疑人时,侦查人员却遇到了困难,对方拒不认罪,案件一度陷入僵局··要梁平来办这件案子,他大概也会盯住这个犯罪嫌疑人不放,但前辈之后苦笑着对他说,这案子三个月后破了,凶手不是那名男子,而是同村调皮的小孩,想恶作剧,就往被害者水缸里丢了鼠药。
侦查方向出现错误的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发生,梁平理解夏之君的坚持,罗静是不是凶手,还需要给他看到更多更明确的证据··梁平为此头疼,他有把握罗静就是凶手,却不能把这份“把握”当做呈堂证供。
正当他一头莫展之时,江白鹭那边倒是有了突破口··拿着刚出炉的报告,她整个五官都亮了,迫不及待给梁平打了电话··“我找到证据了”她的声音因兴奋微微颤抖。
梁平一下坐直身子,有些不敢置信:“快快快,快告诉我,什么证据怎么找到的”·江白鹭道:“你还记得罗静给死者服用的胃药吗”·“记得。”
“这种胃药十分特别,叫‘胶体果胶铋胶囊’,是铋剂的一种·铋是一种金属物质,它能与酸发生沉淀反应,从而在胃部形成一层粘膜保护层。
如果死者服下了含有铋剂和蛇毒的胶囊,那身体里必定也有铋残留·之前因为第一怀疑是鼠药中毒,我就只做了液相色谱仪检测,后来明确了是蛇毒,我就没再接着做检查重金属的电感偶合等离子体质谱仪的检测,直到昨天我看着证物袋里的药盒突然就灵光乍现了……”·梁平被她一串专业名词砸的眼冒金星,耐着- xing -子道:“然后呢”·江白鹭简直想撬开他脑瓜子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她气急败坏道:“你还不懂吗我可以通过为死者做重金属检测测出他体内所含的铋余量,然后再靠药代动力学推导出他摄入的确切铋含量,这种药剂每粒理论铋含量是50mg,如果明显少于这个量,就能……”·梁平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表情越来越惊喜,几乎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能证明罗静投毒了”他的声音几乎与江白鹭的重合··测谎结果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数据可以·· · ·第三十二章 ·由于罗静的案子有了新的证据,还是非常具有突破意义的证据,夏之君这次看了材料和证据清单,没再给梁平退回去。
梁平见他终于肯交接了,兴奋地差点没跳起来,天知道他为这案子掉了多少头发,简直要人未老头先秃了夏之君现在收了卷宗,说明这案子在他手里算是暂告一段落了,案件将正式进入审查起诉环节。
梁平喜大普奔,决定出门就把这好消息告诉韩章,再将对方约出来,两个单身汉来一局不醉不归的庆功酒··天真的他还不知道,韩章一夕间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夏之君收了罗静案的卷宗后,马不停蹄就开始仔细研读梁平的起诉意见书和相关证据,然而卷宗才看一半,就收到了罗静辩护律师的约见申请··相熟的同事不知道哪里听来风声,特地来知会他:“这次的犯罪嫌疑人,她家好像有些家底,请了江市有名的刑辩大状。
这个人我听说过,硬茬,最擅长把罪重打成罪轻,有次甚至还把故意杀人打成了故意伤害,最后判了缓刑·”接着,他讳莫如深道,“另外,据说他手段不怎么磊落,喜欢私下约见证人。”
说着做了个手指捻动的动作···夏之君闻言皱了皱眉,他一直认为,律师与检察官不该是对立的关系,他们彼此尊重,共同向着心目中认定的目标前行,有时候甚至可以求同存异。
但如果对方想要行使金钱诱惑,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也绝对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更不允许正义被玷污··“我知道了,会见机行事的·”还未交锋,他便在心里对对方产生了警惕心。
到了约见日,他准时出现在了接待室·当推开大门的那瞬间,会议桌前西服笔挺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过了身,熟悉的面容叫夏之君为之愣怔··对方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有了白霜,瞧着十分温文儒雅,一双眼睛满含岁月沉淀过后的深沉睿智。
夏之君诧异不已:“老师”·中年人也有些惊讶,但到底是老江湖了,很快收起多余的表情,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来。
他主动伸出手:“小夏,好久不见·”·夏之君万万没有想到,与谢曦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他曾对韩山说过,他刚成为检察官时遇到了一位很值得尊敬的老师,在对方带领下,他才更坚定了自己在这条职业道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这位老师指的就是谢曦,他的授业恩师··他做检察官开头两年,都是谢曦带的他,帮助他良多·后来他转去了别的检察院,谢曦也辞职转行,两个人渐渐便断了联系。
夏之君因为李东瑞的事被调去外地三年没回来,竟不知道谢曦成了江市鼎鼎大名的刑案律师,还是个素有污名的律师··“好久不见·”夏之君与他握手,心情复杂。
同曾经的恩师对簿公堂,真是讽刺··谢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知道了也并不点明,仍是笑得一脸和曦:“真可惜,要是没有案子在身,我们还能聚一聚,聊聊天。”
夏之君放下手中笔记本,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先忙案子吧·”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又恢复成了那个严谨专业的检察官,“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是江市检察院水杉区第五分院公诉二处检察官夏之君,本案承办人。”
谢曦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地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百颐律师事务所的谢曦,被告代理律师,这是我的名片·”·夏之君接过看了一眼,对方职位显示高级合伙人,看来混得相当不错。
将名片夹进笔记本中,他说:“开始吧·”·两人就案情展开讨论,谢曦提出想复制案件卷宗,调阅相关证据,这是合理请求,夏之君没有异议,拿笔将它记在了纸上。
这次会面进行了两个多小时,谢曦有做检察官的经验,熟知相关程序,两人交流几乎没有障碍,很快达成共识——谢曦将尽快撰写法律意见书,在此之前,夏之君不会向检察院提交起诉书。
起诉书代表着检察院的观点,一旦起诉书盖章,检察官便有义务支持该起诉·而法律意见书代表着辩护律师的观点,律师通过它阐明辩护意见,完善自身论证,达到有理有据说服检察官认同其观点的目的。
可以说,一份好的法律意见书,可以改变起诉书的走向··会见结束,谢曦起身告辞,夏之君也收拾了东西打算离开接待室·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夏之君没走几步,忽然转身叫住谢曦。
“老师,”对方转过头,夏之君这才接着道,“您曾说过,我们是司法女神在人间的化身,代表着绝对公平和正义·现在,您还秉持着过去的信仰吗”·谢曦和过去大不一样了,曾经简朴内敛的检察官仿佛是上辈子的幻影。
眼前这个人西装革履,手戴名表,连发型都经过精心的打理··你几乎无法相信,那个可以几天几夜扑在案子上,一心寻求真相,总是蓬头垢面的“谢老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夏之君看着谢曦,谢曦也在看他,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自律,干练,嫉恶如仇·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已不再是他的追求··“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比过去好·”·乍听答非所问,但夏之君已经明了他话里的深意——过去的信仰不值一文,抛弃信仰他得到了更多··“我知道了。”
分明是问得谢曦,他却听到了自己的信仰被暴力对待后所发出的挣扎惨嚎··曾经的高山,曾经的指路明灯,在这刻骤然坍塌了··两人往相反方向,各自愈行愈远。
***·韩山考完试后,在等出成绩的这段时间里,既没有跟同学一起放飞自我,也没有回家,他去找了份工作··夏之君说他孩子气,觉得他没接触过社会,不知道社会的残酷,他不服气,就想努力证明自己。
也就前两天在大学城路上走时,突然看到街边宠物医院招人,他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应聘了,想不到一下子就聘上了··虽然这里离家有些远,但他开学后还想继续打工,也就二话不说隔天就入了职,反正现在公共交通也很方便。
韩山对这份工总体还挺满意的,除了铲屎稍微恶心些,喂食和前台接待工作都可以接受,也不是很忙·就是……宠物医院有狗有猫就算了,蜥蜴鹦鹉也算了,为什么还会有大白鼠啊·每次要喂那几只大白鼠,韩山都汗毛直立,生理- xing -厌恶,恨不得跳起来跺跺脚。
“沈哥,你为什么养这么多老鼠啊”当韩山知道这老鼠是老板沈丘养着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被他的品味折服··沈丘穿着一身白大褂,笑得温厚:“用来喂蛇的。”
韩山一惊:“蛇在哪里”·他也来店里工作一礼拜了,除了二楼沈丘私人生活区没上去过,宠物医院角角落落都是他打扫的,别说蛇了,连条鱼都没看到过。
“放在楼上,”沈丘指了指天花板,“因为是毒蛇,我都是自己喂的·”··韩山一听是毒蛇,之前的猎奇心理顷刻间荡然无存,不自觉抖了抖身子。
“毒蛇啊……那沈哥你可要好好看牢了,别让它溜出来,万一咬到猫猫狗狗就不好了·”最主要是不要咬到他··沈丘淡淡道:“不会的,放心吧。”
两人说话间,玻璃门忽地被推开,穿着驼色毛呢大衣的顾优提着一只宠物包从外面走了进来··外面天气已经很冷了,她脖子上系着一条千鸟格的围巾,瞧着十分暖和,鼻头却仍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一眼见到韩山,两个人都愣了下··“顾老师”韩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朝她打招呼··顾优走向他:“在这里打工吗”·“是呀”韩山视线移向她的包,“看病吗”·顾优轻松举起宠物包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显然,她没有宠物可看病··韩山面露疑惑,不是看病,难道对方的宠物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她是来领它回去的吗·还不等他想更多,一旁沈丘为他解了惑。
“顾小姐是来领养流浪猫的·”他伸出一只手,顾优自然地将手里的包递给他,“我去帮你把小东西抱出来·”说着往里间走去··韩山倒是知道店里救助了许多流浪猫,各种花色大小的都有,有的还身患残疾。
沈丘一直会在店门口贴免费领养广告,网上也会发帖,但供远远大于求,真的来领养的没几个··“顾老师你好有爱心啊·”韩山嘴可劲儿的甜,“这年头像您这么漂亮知- xing -又有爱心的人不多了。”
他要是自己有经济能力,不,他要是有自理能力,也是想养只宠物的,可惜他尚且不能养活自己,就更不要说别的了··顾优红唇勾出优雅的弧度:“我一直很喜欢动物的,可惜小时候妈妈不让养。
长大后她终于不再管我了,我也总算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她的笑就像戴了层假面,精致而完美··韩山满脸羡慕之色:“真好啊,我也好想快点独立。”
“好了·”正说着,沈丘再次提着包出现在两人面前·韩山弯腰看了看黑洞洞的包口,发现里面是只漂亮的黑猫··“是小黑啊”他来了一礼拜,给几只无名的流浪猫每只都取了名字。
这只黑色的特别爱撒娇,长得又好看,一度让他很想偷回家··不过看到它有了更好的归宿,韩山也替它高兴··“黑猫据说很有灵- xing -的,是会通灵的猫。”
顾优轻轻拍了拍宠物包:“我也听说过·”·韩山隔着纱网朝黑猫挥挥手:“小黑你怎么猫命这么好,享福了也要记得想我知道不再见啦”·小黑冲他柔柔叫了声,像是在回应他。
顾优挥别两人,带着猫走了·· · ·第三十三章 ·每逢年末,各种总结就特别多,工作要总结,自我要小节,仿佛没有这些一年就什么都没做成一样。
韩章工作日要处理各种案件纠纷,休息天还要在家敲字作报告,可谓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阳光正好的上午,时钟指针慢慢指向十一点,韩章难得休息在家也起了个大早。
不为别的,只为了早点写完报告空出下午和晚上的时间跟林春舟约会··他就像个新婚不久的傻丈夫,不愿错过任何和小娇妻腻歪相处的机会··抽了几根烟都无法止住困意,他就稍稍开了点窗,让屋外的冷空气吹进来,好将自己的瞌睡虫吹走。
冷风从窗外灌入,隆冬的寒意打得他一激灵,人瞬间清醒几分··吐出一口烟,透过灰色的雾霭看向电脑桌面,韩章脑海里组织着语言,过了片刻将烟咬在齿间,双手利落敲打起来。
一个个案件化为文字呈现在他眼前,之前不觉得,如今这样一总结起来,从周洋案,朱敏案,唐晶儿案,再到最近的楚楠遇害,短短半年间,白玉大学城竟然发生了四起恶- xing -凶杀案。
对比往年,这个命案犯案率实在有些高,韩章都能想象所长在年末总结会议上难看的脸色··他抖落烟灰,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过去他总是习惯定向思维,觉得杀人案就是杀人案,盗窃案就是盗窃案,- xing -质不同,犯罪手法也不同的案件,他不会再去想两者间会不会有关系。
但自从三年前陆茜茜那个案子后,他开始学会多想一层,试着去寻找这些偶然和必然间的联系··很多事如果能早一步发现,或许就不会发生……·思及此,韩章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深处挖出一本厚实的剪报本,从第一页开始翻看起来。
兴海公司危险品仓库神秘失窃,江市废旧厂区半夜爆拆,江市富商举家移民……·一篇篇新闻稿,他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遍,每个字几乎都烂熟于心·它们鞭笞着他,叫他日夜难安,叫他无法忘怀,叫他总是活在自责与愧疚中。
他知道再怎么翻看,那些既成事实都不会改变,可他就是无法将这本东西丢掉·而这也正是他PTSD难以痊愈的一大原因,自虐一般,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遗忘··突然,房门被敲响,韩章一惊,快速将剪报合上重新丢进抽屉里。
“进来”他按灭烟头,神情一扫方才的黯然,就怕被敏锐的同居人看出什么··“午饭准备好了·” 林春舟推开门,站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现在吃吗”·屋外飘进诱人的食物香气,韩章其实不怎么饿,但光闻到这味儿也被勾起了几分食欲。
而更让他感到饥饿的,还要数眼前的这份秀色··他笑着站起身,走至门边,挨近林春舟道:“我更想吃你怎么办”说罢将门完全拉开,去除了两人间的阻隔,然后倾身吻了上去。
林春舟虽说已经很习惯他的流氓话,但这样亲密的身体接触却还在慢慢适应中·他动作有些僵硬,回应起来也带着一种拘束···韩章吻得很仔细,甚至尝出了对方口中淡淡的薄荷味漱口水的味道。
接吻时,他很喜欢从后面紧紧勒住林春舟的腰,让对方更贴近自己,表现出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他就是这样,一旦拥有了某人,就想牢牢捆住,昭告天下·从前他总是很厌恶韩永光的大男子主义,年少时还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要成为像对方那样的人,然而荒诞又可笑的是,随着年龄增长,他发现自己不可避免的也出现了大男子主义的一面。
龙生龙,凤生凤,某些特制就算再厌恶,也像是刻进了骨里,子承父业,轻易甩脱不了··一吻毕,韩章稍稍退后,似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林春舟在家时一般都戴框架眼镜,而他戴框架眼镜时,总有种有别于寻常的禁欲感。
韩章特别喜欢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和表象完全不同的这份气质··“还要继续吗”他哑着嗓子问··林春舟伸手揉了揉他的侧颈:“不了,你先吃饭,我出去一趟。”
韩章挑眉,一把按住他的手攥进掌心:“去哪儿”·林春舟的车经过回厂大修,前两天总算是修好了,也重新开始了工作,照理今天该是休息,韩章还想着下午没事两人一起出去看个电影约个会什么的,这下看来计划又要泡汤了。
林春舟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道:“我要去疗养院看看阿姨·”·住在疗养院的阿姨,只能是李东瑞的妈妈了·韩章一听这话,不自觉想起方才翻看的剪报,心中旖旎顿消。
他伪装得很好,除了眼睫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下,并没有泄露任何内心的真实情绪,可敏锐如林春舟还是发现了他的心情变化··其实林春舟一直想找个时间好好和对方聊聊,他并不想野蛮地甚至粗暴地去碰触韩章的疮疤,强迫对方走出心灵- yin -影。
但无论是作为伴侣还是朋友,总是希望对方能顺利摆脱一直折磨着自己的PTSD,回归到正常生活和工作中去的··韩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调笑道:“怎么了这么舍不得我啊那我和你一起去吧,给阿姨买些东西,就当是转正后第一次见家长了。”
林春舟见他不像是说笑,不禁有些迟疑:“这……”·韩章打断他:“别这了那了,我和你一起去·”·林春舟双唇嚅动着,想劝他不要去,上次去见了陈络萍,对方的PTSD就发作了,那会儿的情景林春舟历历在目,实在不想他又去触景伤情一回。
“会不会太占你的时间”·韩章满脸深情,脸上一点勉强都看不到,晃了晃对方的手道:“没有的事儿,我想和你一起去·”·林春舟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两人吃过饭便一道出了门。
李教授焦躁地绞着双手,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他干燥的唇上起了一个硕大的燎泡,双眼下更是泛着淡淡的乌青,总是笔挺的西服多了褶皱,精神也很差,整个人既颓败又落寞。
陈络萍一直哭闹着要找儿子,一见到李教授就质问他儿子去了哪儿,还朝他扔东西,李教授没办法,只好留医护人员在里面安抚妻子,自己退了出来··陈络萍出身书香门第,过去也是读过大学,热爱艺术的知识女- xing -,如今却变成这样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让他如何能不心疼·忆及自己曾经美好的家庭,温柔的妻子,帅气的儿子,再对比现今,李教授纵使已然释怀,却终究是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三年是那样长,长到他已经快要忘记过去的那些欢声笑语;三年又是那样短,短到还不足以让他完全走出丧子之痛··还好今天林春舟本就说好了要来看陈络萍,李教授打电话给对方告知情况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又焦急地等待了一刻钟,韩章和林春舟终于赶到了··林春舟的到来着实让李教授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攥紧:“春舟啊,又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林春舟摇摇头:“这怎么是麻烦呢是您太客气了·”·韩章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原本要见家长买的一些水果和补品。
三人一同进了病房,一眼便瞧见陈络萍发丝凛乱地歪躺在床上,身旁医护人员正不住小声安抚着她··“儿子很快就来了,你别急·”她一抬头,正巧看到林春舟进来,面露喜色地低头对陈络萍道,“你瞧瞧谁来了”·陈络萍满脸憔悴,眼睛哭得红肿不已,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眼里却没有以往见到林春舟时那样的惊喜。
“春舟啊,你怎么回来了”·她这一句话,直接让房里其余四人怔愣当场··陈络萍将林春舟错认为李东瑞,虽然让林春舟觉得有些尴尬,但好歹是有效的安抚陈络萍的方法,他愿意一辈子做她的“东东”,一直假扮下去。
可现在陈络萍恢复记忆不再认错他了,也意味着唯一能安抚她的方法消失了,这让他感到无措和……恐慌··“你知道东东去哪儿了吗”陈络萍向林春舟伸出手,“为什么老李不告诉我我很久没见到东东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春舟稳住心神,刚想去握她的手,陈络萍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缩回手捂住自己脑袋尖叫起来。
“为什么是东东死的为什么是我的儿子”她哭喊着,在床上来回翻滚,“啊啊啊把儿子还给我把儿子还给我”·她开始疯狂地用头撞击病床护栏,林春舟和李教授见此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将她按住。
韩章却定在原地,手脚冰凉,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甚至连手上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都没反应··林春舟与李教授一人按住陈络萍一边身体,阻止她自残,而护士则快速抽出床下的皮质固定带,手忙脚乱将她固定在了床上。
在此过程中,陈络萍一直在嘶吼惨叫,质问着老天爷,为什么要对她这样残忍···李教授忍不住红了眼眶:“络萍,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是在剜我的心啊”·林春舟用力按着挣扎的陈络萍,闻言心中也不禁泛起酸楚来。
忽然他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韩章,果然看到对方苍白着脸,表情也仿佛凝固住的样子··“韩章,你先出去”·韩章就跟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仍然站在那里没动。
林春舟提高了音量:“韩章”·韩章一下子回神,茫然地看着对方··面对失控的陈络萍,那些振聋发聩的质问宛如一道道惊雷劈在他的心间,让他饱受折磨。
几乎立刻,他就陷入了幸存者综合征的反应中,被无边的内疚所包围··林春舟从韩章的神情就能知道他在经历怎样的内心折磨,这让他不得不严厉地命令对方:“出去,在外面等我”·韩章望着他的双眼,从里面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担忧,不安,还有一些对事态变化措手不及的狼狈。
他无疑是看出了他的煎熬,不然也不会让他去外面等··韩章点了点头,有些仓皇地转身往外走去··他一路走着,走过长长的走廊,冷清的楼梯,一直走到了疗养院外的停车场,然后靠在车边点了根烟开始默默抽起来。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差不多抽完了一包烟,林春舟那头还是没有消息,既没给他打电话,也没回车里··韩章的情绪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慢慢平静下来,冬日的暖阳也使他冰冷的手脚逐渐恢复温度。
他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远远看见林春舟从疗养院里出来··“怎么等在外面,不冷吗”林春舟在离他还有三米远的时候按下车钥匙,开了车门。
他脸上已经看不到那些令人不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带笑的老好人··韩章没说话,打开车门闷头钻了进去,林春舟晚他几步,过了会儿才坐进驾驶座··林春舟坐进车里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起步,而是打开空调调到最大,让韩章先暖身子。
他总是很温柔,很妥帖,不会让人感到一丝的压力和不适·就算从别处得知了某个秘密,他也不会在当事人面前流露出任何探寻的意图,甚至会贴心地替对方将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下去,只要当事人不提起,他就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韩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环胸,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他也不是傻瓜,不可能对对方的有意围护一无所觉··林春舟动作一顿,他原本已经放下手刹打算启动车辆,现在只能将手刹又拉了起来。
“你指什么”·韩章看向他,环抱住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我PTSD的原因·”·双手环胸的姿势在心理学上有抗拒和自我防御的意思,林春舟知道让他主动说出这件事已经非常不容易,所以也不贸然出声去打断他,只等他自己说出一切。
韩章视线转向前方,随意地安放在一处:“上次我见到夏之君就觉得他古里古怪的,回来和你一说起他,你表现的也很奇怪,现在想起来,你应该是那时候就从他那边知道了什么吧。”
林春舟没有否认:“他一直在调查李东瑞的死因,想知道到底是谁,是怎样的任务……杀了他·”·韩章闭了闭眼:“那你呢你想知道真相吗”·林春舟没有立刻回答对方。
他难道真的不想知道李东瑞到底怎么死的吗不,他其实想知道·他想知道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杀死了他最好的朋友·但同时,李东瑞已经不可能再活过来,如果真相会触及到韩章的隐痛,他愿意等对方伤口慢慢愈合后再同他谈这件事,而不是野蛮地撕去血痂让对方伤上加伤。
“你愿意说,我就听·”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但如果你觉得谈论这件事让你很不舒服,那就让我们忘了它·”·真是要命的知情识趣,韩章略微动了动唇角,疲惫的心灵和紧绷的神经都因为对方体贴的话语而稍稍松弛了些。
“无论是我的PTSD,还是李东瑞的死因,都要从一个女孩开始说起……”他已经不打算再逃避了,于其裹着伤处任它腐烂发臭,不如挖去腐肉让它重新生长,“这个女孩名叫陆茜茜,是江市木业龙头人物陆子任的女儿……”·韩章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辆车里,与林春舟谈论那段最不愿意回首的记忆。
而与此同时,夏之君那边也收到了一封记载着真相的邮件··他三年来始终没有放弃对李东瑞死因的追查,他尝试了各种手段,各种门路,有些甚至已经触及违法的边缘。
他似乎在这件事上着了魔,犯了倔,不撞南墙绝不回头··可当那封记载着真相,从大洋彼端发过来的邮件呈现在他眼前时,他又迟疑了·过去他只知道近乡情怯,但原来一件事追寻太久,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知道真相,竟然也是会生怯的。
心理准备做了一大堆,一咬牙,他最终还是点开了邮件··这一“脚”他踹得颤颤巍巍,踹得冷汗不止,一点点拖动鼠标往下滑,等好不容易将一封长信看完,竟有种大病初愈的虚脱感。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真相……·关掉邮箱,夏之君对着空白的电脑桌面发了会儿呆,似乎陷入了一种茫然中·他好像突然失去了目标,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了。
正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一看,是韩山发来的信息··【我想好了,我不想做警察,也不想做银行职员,我想做检察官】·夏之君愣住了,对着最后三个字久久不能回神。
而没有等他继续发呆下去,久没有得到回音的韩山迫不及待地打来了电话··“夏大哥,你看到我发你信息没有”他的声音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仿若清晨的太阳。
夏之君抿了抿唇:“看到了·”··韩山的声音更雀跃了几分:“我想备考司法考试,夏大哥,我能来找你问些问题做些咨询吗晚上我请你吃饭”·他因为找了宠物店的兼职,加上有意识地开始存钱,现在终于不是月光族少年,也能请对方去个好点的餐厅用餐了。
夏之君现在脑子其实很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我打算去一个地方·”他就像在梦里一般,“你要来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邀请韩山,可能是韩山的电话来的正是时候,也可能是他心生畏惧了,想要有个人一起壮胆。
“好啊,”韩山不疑有他,先是一口答应,接着才问去哪儿,“是去真人cs馆吗”·夏之君道:“不是,我等会儿把地址发给你,你直接过去。”
两人挂了电话,韩山没一会儿便收到了夏之君的短信··韩山将地址复制黏贴进了导航APP,发现那是个位于江市郊外的地点,周围一大片都是荒地,连个小卖部都没有。
“奇怪了,他去这种地方做什么”韩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叫了车,打算与对方在那边碰头·· · ·第三十四章 ·韩山已经放假了,从家里出发去到废墟有些远,等他到的时候,夏之君早就等在了那里。
载韩山的出租车司机还奇怪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韩山摸着鼻子道:“我朋友约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司机面露疑惑,但看他一个年轻小伙子,现在又是大白天,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就没有再多问。
韩山几乎一下车,手机都没来得及掏,就寻到了夏之君的身影·只因这里太荒僻,对方又太显眼··深灰色的风衣在寒风中猎猎声响,夏之君一米八几的人,双手插袋立在围墙下,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比例完美的雕像。
韩山走近他,两人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对方却始终毫无所觉··差不多还剩三米,韩山见对方仍没反应,兀自出神的厉害,忍不住出声叫他:“夏大哥”·夏之君眼睫毛因这一声叫轻轻眨动了下,似乎总算从长久的沉思中醒过了神。
“怎么来这种地方”韩山小心跨过脚下碎石,挨到他身旁,打量四周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的景色,眉宇间是透着不解··此处临江,以前好像有个什么厂房,当初市政改造说把这块规划到了沿江景观公园项目里,厂就陆续搬迁了。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又出了什么问题,房子拆了,工程却迟迟没有动工,地就这么荒废着,转眼也有三四年了··夏之君的脸冻得有些发白:“我一直在追查一件事,这件事几乎成了我的心魔。
今天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说话时,嘴里不时冒出白雾,“就想来看一看这答案里的终点·”·一般这样的拆迁荒地,为了防止他人随意进入造成危险,都会建起高墙将地围起来,就算有门也是大门紧锁。
韩山都没反应过来他这个“看一看”是怎么看,“终点”又是几个意思,夏之君就在他面前像只敏捷的猎豹般突然发力,几步了到围墙下,一脚踏上墙面,像踩梯子那样轻松上了墙,再双手一撑翻了过去。
韩山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就这样消失在围墙另一端,内心震撼不已··不是,这是……非法入侵吧难道夏之君在查什么案子,里面有他要找的证据·韩山茫然地在原地愣了几秒,发现对方没有翻回来的意思,一咬牙,往后退了几步,助跑后一跃翻过了围墙。
还好他青春年少,身手敏捷,这样的墙翻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站稳脚跟,他拍了拍满是尘土的手掌,四下搜寻夏之君的身影,发现对方早已往废墟中央走去·周围全都是爆拆后留下的建筑垃圾,有些混凝土里还插着钢筋,叫人举步维艰。
韩山凭着自己打篮球练就的灵敏身手,左冲右突,好不容易跟上了夏之君的步伐··“夏大哥,你查的到底是什么案子,为什么会跟这个地方有关土地纠纷吗”他潜意识觉得夏之君追查的一定是个案子,“怪不得这块地这么久都不开发,是不是因为涉案啊”·夏之君停住脚步,目光有些哀伤。
三年了,经过上千个日夜的风雨洗礼,这里不可能再存有任何痕迹,他心里明白,但仍旧忍不住想来看一看·说到底,还是不甘,还是遗憾,还是想在岁月的摧折中,抢夺到关于昔日旧友的最后一点影像。
“的确是涉案,但不是土地纠纷……”夏之君眼前树立着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上方支出一截生锈的钢筋,扭曲着,像一把气势汹汹、从天而降的凶器。
这样的混凝土块有很多,乍一看周围仿佛成了一个硕大的剑冢,加上横生的诸多荒草,平添一股萧瑟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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