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密室 by 微笑的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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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密室 by 微笑的猫(下)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 ·第49章 甬道之三·看门狗从隘口一闪而过··幸亏有手电光加持,众人才发现这位唐家的在编职工不是一群个体组合, 而是一个长满触须的整体, 荧光应该是它触须的某个部分(顶端的可能- xing -较大), 它的外形应该和海葵或者章鱼类似, 自然界显然没有这种虫。
可我们口中所说的虫往往也不是虫, 比如“大虫”指老虎, “长虫”指蛇,“小虫”里也有昆虫和非昆虫之分·生物本就复杂多变, 更何况是姥姥豢养的。
“怎么说”有人问, “过去吗”·一时间无人回答··淳于扬正犹豫的时候,周纳德打了退堂鼓:“算了, 虽然还不到中午,我感觉肚子里已经开始疼了, 我就在原地呆着吧”·他说着要往下坐,淳于扬拽他起来:“一起走,别落单。”
“落单危险”周纳德问··“当然·”·“反正我也快死了, 十二点蛊毒发作啊”周纳德问,“现在几点了”·淳于扬估摸着说:“九、十点。”
“看,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周干部有点儿破罐破摔,“胳膊已经断了,我还得留点儿力气肚子痛呢你们走吧, 我给自己刨个合适的坑, 如果隘口那一边也有什么大惨案,你们就赶紧往回跑, 我负责接应,也给你们刨个坑。”
作为一个身负重伤的同志,他说这话首先表明其乐观精神,其次大致出于善意玩笑,可惜他忘了自己是个美国人·美帝国主义曾经当过侵略者,而重庆隧道惨案的根源也是侵略者。
司徒湖山一把揪起了他衣领子:“你说啥子”·“我说刨坑啊·”周干部还没反应过来··“刨你个锤子你明明说大惨案”司徒湖山扬起手狠拍他的脑袋,边拍边说,“三千五百万伤亡哦三百三十一万国军袍泽哦川军都打光了哦轮到你个X在这里幸灾乐祸……”·他越骂越激动,突然把周纳德往地下一摁,脑袋朝着隘口,然后一脚蹬中其屁股,硬是把先他踢过去。
周纳德埋头冲向对面,翻了一个跟头才停下,然后就吱哇乱叫,抱着胳膊喊疼··淳于扬想跟过去,被司徒湖山拦住:“等一下,我故意的,先看看有没有东西吃他”·离离也笑起来,自从落入洞- xue -后她还是第一次露出笑脸,当然她的笑里可没有任何善意。
她弯下腰冲着洞- xue -里喊,“咯咯看门狗,送你个大胖外国人吃,吃了好营养呢”·周纳德吓得神色仓皇,忍着疼示意她噤声:“别喊,别喊”·离离却叫得愈发卖力,到了有些吵闹的地步,旁人听着很不舒服。
唐缈拍拍她的肩膀,说:“嘘——”·离离不耐烦:“干嘛”·唐缈说:“那狗是我家里养的,你再怎么喊它也没用。
麻烦安静些,别吓唬周干部了·”·“怕什么”离离说,“他是美国人”·“周干部从成分上来说是无产阶级,他和我们即使有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唐缈说,“跟你不一样·”·离离哼了一声,说恶心,你们就知道欺负女人··唐缈说我见过的女同志多了,大姐姐小妹妹一个个都勤劳质朴聪慧能干,您这等泼妇可真少见……他们两个人吵架,就忽视了唐画,于是小姑娘扶着石壁一矮身就钻过了隘口,跑到周纳德身边。
对于她来说,这个小洞非但不可怕,还挺有趣,所以笑嘻嘻的··淳于扬发现了,蹲下身子说:“画儿,你别乱跑·”·手电光照到周纳德脸上,见其正一脸呆滞地仰望上方,淳于扬问:“周纳德,看到什么了”·周纳德扶着胳膊,张着大嘴:“我……不知道是啥。”
“嗯”·“你把手电筒给我一下·”周纳德向淳于扬伸手··淳于扬将其递过,周纳德便举着往上方照。
“洞顶上什么东西发光,不太亮……有点儿绿,挺多的,反正不像那个看门狗·”·淳于扬正要钻过去看,忽然一股隐约的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最怕臭气,但由于有轻微的鼻炎,嗅觉不太灵光,因此反倒用力嗅了一下,问:“周纳德,你有没有……”·突然唐画尖叫了起来,每个人都悚然一惊。
唐画对周纳德叫道:“回走”·“什么”·“回走回走”唐画拼命拖拽他的手。
“害怕”·周纳德一边傻乎乎地问着“啥”,一边不自觉地就被她催着站起来,但这个人是有名的反应慢,别人急,他不急。
“回走”唐画的叫声带了哭腔··淳于扬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过隘口,抢过手电,拉起唐画就往回跑·周纳德莫名其妙地跟在他们身后,临了还扶住石壁问:“咋啦”·这时另一边距离隘口稍远的人也闻到了,甬道中缓慢流通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 shi -臭味。
紧接着——几乎只隔了一秒钟——那气味便扑面而来,越来越浓,令人作呕··司徒湖山捂着鼻子退了一步,叫道:“这怎么回事”·他的话音未落,唐缈就弯下腰吐了,因为那味道如今很明确,就是浓烈的粪臭,而且还沤了至少三个月·淳于扬把手电筒横在嘴里咬紧,一手拉唐缈,一手抱唐画,朝原路埋头直冲。
司徒湖山、周纳德和离离跑在他们前面,一边干呕一边飞奔··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然而跑了几步他们才惊觉那边并无退路,只不过是死胡同加上断头梯·在他们身后,压倒- xing -的恶臭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劈头盖脸追逐而来,充斥整个空间,一点不留余地,连问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只有继续向前。
唐缈试图停下,并扭头观察情况,但被淳于扬揽住腰往前猛带,对方力道如此之大,令他几乎绊倒··他喊:“哎哎哎哎哎”·淳于扬从嘴里摘下手电筒塞给他,自己则紧紧抿着嘴、憋着气,面色铁青,一副快死了的模样。
唐画小棉袄似的帮他捂住鼻子,可惜无论怎么捂,臭气还是无孔不入··在恶臭的逼迫下,六个人别无选择地跑到甬道尽头,紧贴着冰凉的石壁惊恐不已,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知道大事不妙,但又无从应对。
离离捂着鼻子喊道:“绳梯绳梯”·大概她还想着通过绳梯回到地面上去,虽然在那里也被圈禁,但至少还能呼吸新鲜空气。
淳于扬居然真就冲向了附近的绳梯,慌手慌脚地在绳结上瞎摸·这人有洁癖,此时最不冷静,因为臭味很容易就把他的理智挤跑了·唐缈扯他回来,怒道:“干什么呢你把口罩戴上”·淳于扬刚刚摸出口罩,在手电光有限的照明范围内,臭气的源头就出现了——虫。
但又跟姥姥养的那些稻虫、甲虫、还有那个神秘兮兮的荧光门卫不太一样,它们移动很慢,数量很多,集体行动··当它们像某种巨型软体动物似的一涌一涌,一蠕一蠕地转过拐角,一点一点地接近后,众人才看出它们是种两寸来长、体态柔软、喜欢抱团的白虫子。
换言之,大蛆··“呕……”唐缈吐出了最后一点黄绿的胆汁··淳于扬已经崩溃了,他背靠石壁,瞪圆眼睛,俊秀的鼻梁上一滴滴渗着冷汗,突然抓住唐缈的手说:“把我的颈动脉割断”·“什么”·“给你刀快割”·“啊”·“快啊”淳于扬暴怒,“别让那些东西在我活着的时候碰我”·他虽年轻,却经历过一些险境,也考虑过自己将怎样死亡。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设想自己被臭气熏天的蛆虫淹死与其这样,他宁愿自己从未在这个地球上生存过·唐缈怎么可能对他下手,再说落榜生连颈动脉在哪儿都不清楚·“淳于扬你他妈别拽我啊你他妈清醒一点”·“快割死在你手上,我至少心甘情愿”·唐缈回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子:“但老子不当杀人犯”·唐缈倒是很清醒,蛆虫带来的气味强迫他极痛苦地清醒,那味儿实在太臭太刺鼻太要命了学术上来讲叫做“超高浓度吲哚”,足以熏喉咙,辣眼睛,让人高度紧张,深恨五官灵敏,以及欲死不能·周纳德浑身发抖,离离又哭又叫,司徒湖山仰天怒吼:“怕什么也不能怕蛆啊赶紧拿扁担、拿铁锨、拿铲子、拿榔头来,把它们砸个稀巴烂”·这货也奇葩,居然能嚷嚷出一堆手头没有的工具,说他因强烈刺激而突发精神分裂都算是客气的。
离离于是骂道:“老畜生,别添乱”·倒是周纳德给了个切合实际的建议:“应该用火烧,快把那两堆绳子点燃,或许能够抵挡一阵”·唐缈一听,赶紧划亮火柴,咬咬牙,鼓足勇气冲了上去。
蛆虫潮涌的速度不快,所以距离他们还有三四十米,唐缈撒腿狂奔到接近虫子的那堆绳梯前,与之狭路相逢,感觉这辈子也不可能看到比这更恶心的情形了··无数的肥白虫子在地下蠕动着、翻滚着,铺成毯、抱成团、聚成堆、堆成塔,像夏天粪坑里耸动的蛆,像浓稠肮脏白里泛着绿的恶浪,沿着狭窄的石壁慢慢地、呈圈状地、无法阻拦地朝他逼近。
都说蠕虫没有器官,不会出声,其实会的,它们的存在、聚集、移动便是声音··如果要形容得不那么恶心,你们可以想象在黑夜茫茫的天地间,那草木被害虫摧残吞噬的声音;在狂风飒飒的群山林海中,火焰肆意焚烧的声音;以及动物或人在寂静中垂死的声音。
唐缈哆嗦着想要点燃绳梯,然而那东西长久存放在地下比较潮- shi -,火焰一沾上去便灭了,连续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在他身后,手电筒已经改由司徒湖山举着,电光因为人的紧张而晃成了一团虚晕。
第四根火柴的火焰是被蛆虫潮涌带来的恶臭空气冲灭的··唐缈连忙背过身,用身体护住火柴,用颤抖的手继续划·他咬紧嘴唇努力地维持镇静,脑门上有大颗大颗的冷汗落下。
虫潮离他很近,火却始终没能燃起··淳于扬绝望地喊他快回来,他不肯,继续划那最后一根火柴,仿佛和这件事儿杠上了,以至于都没看见那根火柴头上根本就没有火药,就是一根光杆。
淳于扬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你回来啊——”·淳于扬现在最想要什么·想要一把枪,一枪把唐缈毙了;然后想要一颗炸弹,将自己和唐缈一同炸成无知觉、无意识、无边无野的血肉碎片,两人飞上洞顶,落下地面,混作一团,就这么结束吧·唐缈终于决定放弃,然而已经太晚。
在距离他仅有几米远的时候,虫潮似乎得到了某种冲锋的指令,陡然增高二三尺,夹杂着汹汹的怒气碾轮一般滚过来,几乎刹那间就将绳梯堆以及站在上边的他包围·“……”·淳于扬一把将唐画揽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司徒湖山和周纳德也闭上了眼睛,连一向冷血的离离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惊恐尖叫。
然而事情发生了奇异的转折——就在几乎接触到唐缈的一瞬,虫潮停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唐缈维持着阻挡的姿势半蹲着,虽然双目紧闭筛糠一样抖,却像一把剑或者更光明的什么东西似的,将蛆虫集团切开了一个缺口。
虫潮停滞,声息未绝,它们翻滚、挤压、叠加、掉落、聚拢、蠢蠢欲动,可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再也无法前进··等到唐缈察觉没有后续,偷偷睁开眼睛,它们便“呼”地往后退了一截。
唐缈浑身上下一通乱摸后发现没少零件,尝试- xing -地站直了身体,虫子的触手离开了绳梯堆··唐缈被熏得弯腰呕吐,它们又退一截··唐缈再度站直,与其对峙,虫潮距离他已经两米开外了。
“……”·唐缈突然叫了一声,跳下绳梯堆,蛆虫们便“哗啦”摊开··“……”·唐缈猛然捂住鼻子朝着蛆虫们冲去,虫潮立即向两侧分散,给他闪开一条道。
·“……”·好吧,那继续·唐缈做了一个站立起跑姿势,然后大步向被黏液腐蚀过的石径上跑去,隔着鞋底都感到脚下的灼热和腐臭。
他的脚底还有伤呢,天啊·他好两次失去平衡几乎滑倒,姿势狼狈不堪,但虫潮“忽忽”地急速退却,速度至少是它们席卷而来时的三倍。
它们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掸、撕裂、扯烂、碾碎,溃不成军··是唐缈在驱赶它们,就好像驱逐一群羊,驱散一群鸡··唐缈已然理智断线,一边吱哇乱叫,一边将虫子撵过了拐角,撵回漆黑幽密的甬道深处。
直到他被脚下一个凸起的石块绊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这才倾斜着身体大吐特吐起来··胆汁和胃液划过食管时又苦又酸,他的喉咙在灼烧,大脑就像挨过锤击似的嗡嗡作响,连带着双耳轰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淳于扬在耳边喊他。
“唐缈唐缈”淳于扬蹲在他身前,一手捂着口罩,一手拍打他的面颊,不停地重复他的名字,“喂唐缈唐缈唐缈……”·唐缈侧躺在地面上:“……”·淳于扬想扶他,但又碍于遍布他全身的腐臭粘液。
唐缈有些傻乎乎的:“刚才……出……出什么事了”·淳于扬说:“这该我问你啊”·唐缈说:“我不知道……”·淳于扬的脸色依旧惨白:“我也觉得你不会知道……”·司徒湖山牵着唐画跑来,由于惊骇,居然喘了半天没说话,等到唐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缈”,他才反应过来,哆嗦着问:“唐唐唐缈,那蛆……那……那么多蛆蛆蛆蛆蛆都他妈是你养的”·唐缈有气无力地捶了一下地面,冤屈地反问:“我……我他妈养蛆干什么”·“不……不是你养的,为……为什么听你他妈指挥”·“我他妈不知道啊”·淳于扬克服心理障碍拉唐缈起来,顿时痛苦作呕,因为唐缈身上满是烂臭粘液,仿佛在蛆虫堆了打了一个滚。
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唐缈,想替他把颈动脉割断··司徒湖山训斥道:“淳于扬,这个时候你就别讲究了吧你想要干净,回去结婚时好好拾掇拾掇,把房子打扫了,大衣柜子领了,大床买了,床单被褥枕巾窗帘从上到下洗个干干净净”·淳于扬和唐缈同时问:“什么结婚”·司徒湖山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儿,一定是刚才被臭虫熏到了·“另外两个人呢”淳于扬问。
“哦,他们啊……”司徒湖山举起手电,扭头张望,“没跟来,大概被吓得迈不动腿了吧”·淳于扬便高声喊:“周干部——周纳德————”·远远传来了离离的声音:“在这儿呢——”·“周干部他怎么了——”·离离说:“他好像晕过去了——你们赶紧回来——黑灯瞎火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司徒湖山啧啧两声,说美国陆军招兵的时候也不好好审查,连周干部这种没出息的货色都要,难怪史泰龙演电影演得好好的,突然急流勇退嫁人去了·淳于扬斜了他一眼,心想:还真是熏到了,都是些什么颠三倒四的·周纳德硬是被淳于扬死掐人中掐醒,醒来后嗥叫了大约半分钟,又被司徒湖山和离离一人一个嘴巴子差点儿扇晕。
“你这样的心理素质怎么当美国间谍”司徒湖山不耐烦地骂道··“嗷呜……嗷呜……”周纳德趴在地上,“嗷……”·离离大约是穷尽全力打了那一巴掌,对方的脸是否有感觉她不清楚,但自己的手心却是火辣辣的疼。
“周纳德,闭嘴,否则我割烂你的舌头”她叫道··唐缈说:“周纳德是个重伤员,你也不用这样对他吧”·“你也闭嘴”她愤怒又尖厉地说,“你带着我们绕圈圈,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对着其余人说:“你们难道都没察觉,我们走了这么半天,又回到原地了吗”· · ·第50章 甬道之四·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圆周率迷恋者大概很喜欢这种完满的路径。
但对于他们几个来说, 原地踏步并不是最糟糕的消息, 还有另一张催命符, 那就是时间··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淳于扬偷偷看了一下表: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一分, 距离预设的蛊毒发作时间还有一小时三十九分。
死神仿佛正站在拐角处等着收割··离离的责难使唐缈处境尴尬, 尽管他再次发毒誓说没有给任何人下蛊,但经过了蛆虫潮涌事件后, 他的公信力又降低了三成。
“为什么虫子会听你的”司徒湖山果然追问他这个问题··唐缈照例说不知道, 然而越说越叫人怀疑··离离在追问之外,每隔几分钟还会央求一次:“姓唐的, 唐缈,你行行好把解药给我吧”·或者威胁一次:“你再不给我解药, 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你和小丫头都别想活”·周纳德甚至都不敢与唐缈说话,带着惊惧的表情, 神经质地搂住自己的断胳膊。
在他们眼中,唐缈的危险程度已经超越了姥姥, 他们相当怀疑刚才那幅恐怖场景是由他自导自演的··很好解释,唐缈带他们通过床底地窖来到密道,装作茫然无知的样子领着他们往前;唐缈招来了可怕的虫潮, 然后勇退蛆虫, 拯救众生;唐缈的目的当然是通过虫和蛊毒相结合,恩威并施逼他们交出钥匙, 然后将他们在地底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这个推论唯一不太合理的地方是:为什么他要带着唐画·只有淳于扬觉得虫潮和唐缈关系不大,首先因为所有人里,他呕吐得最厉害;其次,淳于扬隐约觉得他的能力可能远不止招来一堆蛆、又把它们赶跑那么简单……唐缈被问得次数太多,骤然愤怒,吼道:“不是我都说了不是反正不是老子已经放弃找钥匙了谁再麻痹问一句,老子抓肥蛆糊他一嘴”·司徒湖山骂:“嘿你这个X,你还有理了”·唐缈回骂:“你才是个X”·离离原本就偏激,这下完全失去了理智,不朝唐缈,却冲着唐画扑过去,猛踢了她一脚。
小姑娘在越黑暗的环境下越相对灵活,但毕竟年龄小,没能闪开,屁股上挨了半脚,人也摔出去半米多,疼痛加上委屈让她大哭起来··这下唐缈怒不可遏,一把抓住离离的手腕:“不骂聋子,不打瞎子,不欺负孩子,猪狗都知道的道理,你怎么不知道”·“你骂谁猪狗”·“我骂你猪狗不如”·唐缈高高地扬起手准备给她一巴掌,但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太好,犹豫之下被离离反揪住头发,摁在墙上又是挠又是打。
“你给不给解药几把日的你到底给不给解药”·淳于扬适时出手将两人分开,一手引开唐缈,一手反拧住离离,推到唐画说:“踢回来”·“嗯”唐画没理解。
“打她啊”·唐缈于是抱起唐画,扶住她的右手,抻开五指,在离离脸狠狠抽了一个嘴巴子·抽完了不过瘾,又加上另一个:“这是替唐好扇的”·唐画叫唤:“哎哟手疼”·唐缈立即反省说:“是我不对,应该先帮你找块砖头,然后再拍麻痹的”·离离受了此等屈辱,捂着脸叫道:“你们翻了天了,居然敢打我”·她转身把气撒在淳于扬身上,又和他扭在了一块儿。
一时间孩子哭、大人叫,司徒湖山忍无可忍,关闭了手电··黑暗降临,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渐渐停了··过了好久,司徒湖山才问:“你们像群猴子似的打来打去,能打出结果来吗”·他骂离离,说现在是你有事求人家,你就不会好好讲话都快三十岁的人了,用大头皮鞋踢人家五六岁的小姑娘,要脸吗·离离撒泼:“那你让唐缈把解药给我”·司徒湖山说:“昨天你不是藏了一粒解药吗”·“老头儿你糊涂了”离离怒道,“偷藏解药的是周纳德,我真没有拿”·周纳德又否认,他反正就这么两个惯用伎俩,要么赖,要么编。
离离呜咽了起来,喊:“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司徒湖山叹了口气,说:“唉,其实大家都不想死哇·”·他问淳于扬:“几点了”·淳于扬说:“别问了,知道了也毫无意义。”
话虽如此,但明知时间无情流逝却无所作为会带给人强烈的无力感,离离说:“我感觉肚子已经开始痛了·”·淳于扬也很无奈,比起死亡,他觉得死亡环境如此肮脏更令他痛苦,恶臭弄得他脑子糊涂,脸色惨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岩浆上,突然他想起什么,激动地说:“我知道从哪里出去了”·唐缈问:“从哪儿”·“从天井养鱼池下面那架剩了半截的绳梯”·此一时彼一时,鱼池里的水刚才还让他恶心,现在却成了能够冲刷粘液的圣水玉液。
只可惜他救赎无望,虫潮两度经过那架绳梯,早就把它腐蚀得七零八落,碎了一地··“……”·淳于扬问司徒湖山:“有烟吗”·“你不是肺不好吗”·“来一支吧。”
司徒湖山把手电还给他,从贴身内衣加缝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后来想了想,又给在场人士除了唐画以外一人发了一根:“抽吧,抽了好上路·”·他长叹:“想不到我司徒湖山英雄一世,断头烟居然抽得不是黄鹤楼。
淳于扬,现在后悔把我的那包黄鹤楼扔了没这几支烟是我用草纸卷的,早知道会给你小子抽,我就加点儿辣油”·淳于扬不理他,关了手电,站在黑暗里吸烟,让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和各类致癌物质的焚烧气味在狭小空间里袅袅上升,抵御虫臭。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其余人也差不多姿势,一时地下甬道里十分安静,就看见几颗红色的烟头火星一闪一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前有蛆虫,后有石壁,毒发在即,除了抽烟,他们还真别无选择。
司徒湖山吐了个无形的烟圈,说:“其实这样也好,我孤家寡人,没老伴没儿女,比起独自一人死在荒郊野外或者流浪人员收容所,能跟你们一起死在唐家的密道里也未尝不可。”
周纳德惆怅道:“可我在西海岸还有父母呢·”·提到父母,唐缈也觉得鼻子酸,他本想提起衣袖偷偷擦一下眼角,没想到淳于扬所站立的位置距离他太近,抬手就碰到。
淳于扬便打开手电,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的肩膀上,纠结地将他推远了些:“别靠近我,臭·”·“……”·唐缈舍生忘死地朝淳于扬扑去,想把粘液糊在他脸上,被司徒湖山和周纳德赶忙一左一右拉住。
“算了算了”司徒湖山好言好语地调解矛盾,“他早晚要死,你别着急要他的命啊”·周干部也过来人似的劝:“小唐,大家在同一个战壕里蹲了这么久,不说战斗感情也有点儿战斗友谊吧淳于扬怕脏,你不能继续刺激他,但你有什么怨气可以冲我来啊你看啊,我们美中两国自从七十年代前期尼克松访华之后建交以来……”·啊哟·离离忽又揪住了周纳德的头发,前后左右拉扯,将他往石壁上撞。
周纳德捂着头惊问:“你这个女同志怎么老喜欢打人啊”·“几把日的,你坏到骨子里了,不打你打谁”离离说,“说再多他也不可能给你解药”·“那是因为你们没中蛊”唐缈跳脚,“烦死啦”·其余人都喊他别跳了,否则泼溅得粘液到处都是,万一溅到淳于扬脸上,丫暴怒,也许等不到中午十二点这故事就结束了。
说实话,如果淳于扬没有那层口罩的保护,这个故事也结束了··他连续抽了两根烟心情才略微好些··这人说自己曾得过传染- xing -肺结核,所以要常戴口罩常洗手,尽量远离人群。
或许肺结核只是他用来掩饰自己过分爱干净的借口,就像交际障碍、不爱打招呼的人士常说自己近视眼一样··他踩灭烟头,说:“走吧·”·唐缈问:“这次又去哪儿”·“帮画儿找小乌龟去。”
淳于扬说··唐画原本还嘟着嘴,一听立即笑起来:“找乌龟找乌龟”·旁人心想还是当小孩子好啊,无知无识,无忧无虑,不管经历过什么事情,到头来惦记的还是她的小宠物。
淳于扬打开手电,拉起唐画的手,唐缈立即跟上,三人走出去七八米,才发现司徒湖山他们仍然立在原地··淳于扬立即反应过来,问:“要分开么”·司徒湖山与其余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说:“你陪着那两个姓唐的,我们就呆在这儿。
横竖都是死,就不乱走动了吧”·淳于扬摇头说:“不,你们该跟上·”·“为什么”司徒湖山问。
淳于扬说:“为了死亡之前短暂的安全·”·他这话说得叫人云里雾里,司徒湖山他们不明其意,心说死都死了,还要安全干什么·“是因为你有光源吗”周纳德问。
他已经改了主意,光能够削减他的恐惧··“因为一旦唐缈走了,那些蛆会卷土重来吃我”司徒湖山也问··唐缈又跳,说关我屁事,你他妈才是蛆祖宗呢·淳于扬只是神秘地摆了摆手,捂紧口罩,示意他们跟上。
周纳德立即响应号召,司徒湖山和离离犹豫了一下,掐灭香烟跟随而去··他们沿着甬道向前,一边忍受着脚下滑腻的触感,一边警惕着虫潮的悉索声·等转过拐角、重新站在隘口,才暗叫一声好险,幸亏刚才跑得及时。
隘口石壁上挂满黏液,几乎将整个小洞口都糊住了,可见虫潮来得猛烈·如果不是唐画发出警报,他们大概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即被吞噬··“往哪边走”唐缈低头问妹妹。
唐画指着隘口方向··“你确定小乌龟在那边”唐缈问··“嗯”唐画点头,换了几个站立方向,确定其中一个,说,“正对面”·唐缈说:“可是刚才许多大蛆就是从那边出来的啊。”
唐画歪着头,大概有十多秒没说话,然后开口:“灭了·”·“确定”·“嗯·”·唐缈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个“灭了”是不是跟姥姥的“灭了”同样意思,但至少代表着暂时安全。
“但那边脏啊·”淳于扬露出了脆弱的一面··“脏就擦擦·”唐画说··“……”淳于扬勉为其难地说,“好吧,我尽量……擦擦。”
手电光迅速黯淡下来,最后只剩了一团黄色的光圈,电筒里的两节一号电池宣告寿终正寝··唐缈问淳于扬:“还有替换的么”·淳于扬说,有。
唐缈叹息:“早知如此,把厨房里的两盏煤油灯也带下来多好”·司徒湖山听到他们对话,大声插嘴:“那不行啊煤油灯是玻璃制品,一摔就碎。
我觉得要是这条路前面有个小卖部,专门卖电灯电池电筒,还卖梯子绳子晾衣杆,那最好”·周纳德说:“那也不行,我没带钱包·”·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司徒湖山说:“啊呸那是唐家开的店,专门用来宰过路客的,你带了皮夹子也买不起”·两人说完,哈哈大笑。
唐缈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问周纳德:“周干部,你手臂不疼了”·周纳德笑道:“疼,但是不妨碍我乐观嘛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唤起工农千百万。
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革命乐观主义是我们取得长征胜利的精神法宝嘛”·“……”唐缈说,“这首诗我都不会背。”
周纳德洋洋得意说我都会啊,这是工农红军第一次反围剿,后头还有二三四五次,每一次反围剿成功,主席都会赋诗一首,即使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他还是写道: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唐缈说:“住口,我不要美国文物贩子给我讲中国革命史·”·周纳德只好保持乐观再次问淳于扬:“几点了”·淳于扬已经换好电池,拧亮手电说:“都跟你说了——别问,该来的总会来。”
他将手电筒交给唐缈,吩咐他千万抓紧,不要掉在满地下的粘液中,自己则用那件没有领标和肩章的绿军装裹住了头和肩膀,准备往隘口突进··唐缈说:“我先吧。”
“不用·”·唐缈把衣服从他脑袋上揭下来:“还是我去,我怕你出师未捷身先死,到时候讣告不好写·”·唐缈没那么怕脏怕臭,他那种环境生长起来的人都这样,住在厂区宿舍,一个大院几百号人,每天早晨家家户户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倒尿盆。
小号能在家解决,大号就上公共厕所,还时不时要响应厂领导号召,大干快干学雷锋,扫厕所清粪坑··那厕所粪坑里什么没有啊次数多了耐受力就上去了。
他将脖子一缩,用衬衣领子套住头,然后猫下腰,“哧溜”一下就穿过隘口,身法号称不沾泥,也就手肘外端蹭了一点儿粘液··“过来吧”他站在对面笑道,“这些东西虽然臭,但没有腐蚀- xing -,你们就当碰到蜗牛或者蜒蚰了”·唐画不用他催促便立即跟过去,可惜小脑袋蹭擦到了隘口的上沿,脏东西沾了满头。
淳于扬便一副要死了的模样··唐缈蹲下开导他说:“同志,你想开些,要跟周干部学习,想想美好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想想白发苍苍的双亲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再多读几首革命诗词,不要失去希望,不要放弃生命,大不了待会儿我给妹妹洗头就是了”·淳于扬怒道:“什么孩子”·“现在没有,以后可以生嘛”唐缈继续做思想工作,“你钻过来啊”·淳于扬还是没动,其余不太讲究的人倒都捏着鼻子过去了。
美国人由于扶着胳膊重心不稳,隘口时居然摔了一跤,脸都糊在粘液里,虽然恶心,但也能熬··“淳于扬,你来啊”唐缈又招呼,“你共青团员要做到视死如归啊万一你熏死了,我跟组织发誓把你的事迹报到新华社去,就算上不了《人民日报》,本地的《重庆日报》也得给你配发一条通讯,十六寸大相片儿配个大黑框,你在丛中笑,全国人民诚挚悼念,家属看着心里也高兴……”·“少废话”淳于扬极度烦躁,“你高兴个屁”·“我又不是你家属。
那你过来嘛,其实闻多了也不觉得臭”·淳于扬终于在自尊心的驱使下钻过了粘液隘口,同时面容扭曲,精神欲死,手臂上布满战栗的小鸡皮疙瘩。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心疼又嫌恶地看着唐画和唐缈,就像看自己辛苦种植的白菜烂在了地里,又被猪脚或者牛蹄子践踏过··隘口对面是个相当巨大的洞- xue -,以至于手电的光芒完全无法覆盖,只觉得洞顶很高,周边开阔,空气微凉,虽然脚下仍有虫子的粘液分布,但臭味却因为空间的突然放大而不再浓烈。
 · ·第51章 洞中之一·“好冷啊”唐缈抱着肩膀说,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 因为外面正值盛夏··淳于扬将外衣递给他, 他接是接了, 但转身就披在唐画身上, 并且将扣子一粒粒扣好。
“你们有没有听到听到流水声”淳于扬说, “这说明某处又落差较大地下河流·”·他的鼻子不灵, 耳朵灵,旁人听他提醒才用心听, 也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丝, 也不知道地下河流在哪个殊方绝域。
探索这样规模的喀斯特洞- xue -,不说集合一支配备现代装备的专业小分队, 至少也得往腰上绑五十斤松香,带上三天的干粮, 否则就是那- xing -命开玩笑··司徒湖山说:“水声我是听不见,但你们发觉另外一个怪现象没”·唐缈问:“什么”·司徒湖山说:“云贵川渝的溶洞我也见得多了,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头顶上没有蝙蝠, 脚底下没有蝙蝠屎,连小飞虫或者蜈蚣、马陆、蜘蛛都不见踪迹。
西游记里的妖怪洞里好歹还养着几只耗子精、黄鼠狼精, 有什么精细鬼、伶俐虫,这里简直比那妖怪洞还可怕”·他话没说完,周纳德就仰头大叫:“啊, 没了”·“干嘛”·周纳德说:“刚才我被你老人家踢进来过一回, 那时候还看到有东西挂在洞顶发光呢,现在没了。”
“你看错了吧”·周纳德发誓没有, 还遥指看见发光物的地方,让淳于扬打着手电找··实不相瞒,如今听到“发光”两个字就叫人提心吊胆,大家宁愿是周纳德瞎了。
手电光能勉强够到的地方果然有光次第亮起,光不亮,属于典型的生物荧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发光在生物界很常见,有些来自变异的发光细胞,比如萤火虫;有些来自发光细胞所组成的发光器,比如某些深海鱼类。
也有些生物本身不会发光,但在特定光线下会反光,比如紫外光照耀下的蝎子··洞顶上的物体就是反光的典型·那光是绿色的,黯淡柔和,发光物的形状好像夏秋季节开放的白兰花的花苞,长圆形,顶端有尖,排列规律,数量大约在二三百。
虽然洞顶很高,那些东西距离他们至少二十米远,但还是吓得除唐画以外的所有人顿时矮了一截,生怕又掉下一坨说不清的虫来··唐缈问唐画:“画儿,头顶上那些小灯泡似的东西是什么”·唐画居然反问:“什么啊”·“我问你能不能感觉到头顶上……”·淳于扬打断道:“它们并不小,我估计每个都在一米以上。
对了,你们见过虫蛹吗”·离离顿时一阵倒胃:“别提那个”·淳于扬说:“我小时候在山林里玩,偶尔见到一种翠绿色的大凤蝶,它的毛虫也是绿的,化蛹以后就像是不透明的尖水滴形,和这些形状类似,当然要小得多。”
唐缈仰着脑袋,喃喃:“如果这是蛹的话,那得是多大的一只蝴蝶啊……是蝴蝶是蛾子都不要紧,关键是那些东西掉粉啊,我对粉过敏,一碰到就不停地咳嗽打喷嚏”·唐画居然问他:“有伞吗”·“嗯”·“掉粉,打伞。”
唐画说··唐缈笑起来:“咦,哈哈,小丫头会顺着人家的话开玩笑了,可它们如果扑下来的话,打伞也没用啊”·唐画却不笑,因为她没开玩笑啊,只是在描述即将发生的事实。
她当然知道头顶上的那些类似蝴蝶蛹的东西,只是叫不出名字,姥姥或者唐好也没给它们取代号,所以只能回答“什么啊”··要下雨了,小姑娘心想。
唐缈幽深的洞- xue -里待久了,冷得连脖子都缩了起来,双手在胳膊上乱搓··这里的温度和刚才所在的甬道差不多,应该在二十度上下,其实相当怡人,但在洞外如今可是三十四五度的高温,两者差得太多,就算适应能力再强,也难免觉得不舒服。
其余人也冷,尤其是只穿着背心裤衩的司徒湖山,他和唐缈用哆嗦和小跑取暖,像是淳于扬身边的一对跳蚤··淳于扬果断将嫌弃写在了脸上,紧紧抿着嘴角,目光仍旧钉在那些类似虫蛹的物体上:“这些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说着便低头寻路··他们很想离开,但高高悬挂于洞顶的“干什么啊”没同意··就在唐缈低头时,一滴冷水滴到了他的脖颈里,几乎把他给冰冻了。
“哎哟我的妈”他叫道,“什么东西”·随着他仰起脑袋,手电光也追了过去,也不知道是错觉呢,还是事实——头顶那数以百计的发光物体居然一个个、一对对、一排排,次第亮起,给人的感觉就像在看霓虹闪烁。
当然喽,霓虹灯只是填充了氖气的通电玻璃管,鬼知道眼前的玩意儿是什么··淳于扬摸了摸唐缈的后脖子,察觉到一点- shi -意,便说:“大概是洞顶上的水落下来了,这里是喀斯特洞- xue -,满地的钟乳石和石笋必须依靠水才能形成。”
唐缈也觉得是水,因此只把身体缩得更小些,刚打算迈步,就听到离离和周纳德也都“哎哟”叫了一声,想是同样遭受到了的水滴的伏击··“这里还真得有伞才行……”唐缈小声念叨。
淳于扬已经拉着唐画走到了最前面,由于地面坑洼不平,他决定将妹妹背起来··他弯下腰,唐画便自然地扑到他背上,然后念了一句流传广泛的天气谚语:“天上勾勾云,地上雨淋淋。”
旁人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这句意外流畅又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冰冷的水珠就如雨点般地打下来,打在地面噼里啪啦作响,打在毫无防备的每个人头上··众人匆忙抱头,但碍于黑暗又不敢乱躲避,只能站在原地挨浇,好在这场急雨只持续了短短十多秒钟。
唐缈完全糊涂了,- shi -淋淋地问:“瀑……瀑布吗”·但如此空旷场所,哪来的瀑布·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洞顶上成百上千的翅膀扇动,震动了悬挂在岩壁上的大量水珠,导致其纷纷落下,就好像雨后的一阵大风吹下树梢和树叶上的水珠。
有无法解释的东西附着在洞顶上,原本就叫人惶惑,更何况还带来了一场不期而至的冷雨··“快离开这儿”司徒湖山叫道,“这他妈邪门了都”·他们脚下地面有一个落差,上下大约一米多,一行人正挨个往下爬的时候,走在最后的周纳德感觉有东西拂过了他的后脑。
“从耳朵边上过去了”他喊··司徒湖山骂道:“美国人的耳朵上涂着蜜吗什么东西都从那边过去怕不是耳屎吧”·“可是真的有东西,你不信你……”·周纳德刚扭头,脸就完完整整地糊上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裹挟着凉风,有一种并不难闻的气味,面积应该比较大,柔柔的,轻盈的,薄如蝉翼,如丝如纱,覆在脸上有些微微的痒意··当它触及皮肤的时候,力度至多叫“轻抚”,但随着那个东西的离开,周纳德就难以遏制地咳嗽并打起喷嚏来,眼泪鼻涕喷- she -而出。
“阿嚏阿嚏咳咳咳阿嚏”他在强烈呼吸道反应的间隙喊道:“蜘蛛网”·才不是蜘蛛网,而是一种飞行物,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东西的翅展至少有一米宽。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没人愿意承认那是一只昆虫,蝴蝶或是蛾子,尽管它看起来也是蹁跹飞舞,与人徘徊,甚至还有些妖娆··也没人肯承认那是飞虫的翅膀,尽管它们缀满细小鳞片,在手电光下闪耀着诡异但精美的绿色荧光。
“快走”淳于扬简短地招呼众人··身后,另一个柔纱般的生物径直向他滑翔而去,趁他以手阻挡之际,将他的手电掀落在地,随即而来的另一位又把手电拍出了数米之外。
手电滚落在一条石头凹槽的底部,里面的小灯珠遭受此接二连三的撞击,灭了··一时间所有人都面无人色,腿软得几乎坐下·唐缈刚才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居然一语成谶·他们几个人类,五大一小,号称万物之灵,本星球最高等的动物,居然在黑暗中被鳞翅目飞虫打了一场伏击战,而且可预见地惨败。
无边的暗夜里,不知道有多少东西朝他们俯冲而来,所有的飞行都翩然无声,只有气流可以提供一些微末的信息,比如说对方时而腾跃,时而落地,时而滑行,时而翻转,执着如噩梦,纠缠如怨灵。
寻之不见其终,迎之不见其来,于是只好胡乱吵闹了··司徒湖山喊:“啊呸呸呸别过来扑棱蛾子”·周纳德说:“咳咳咳咳阿嚏阿嚏阿——嚏”·离离尖叫:“啊————姓唐的,这又是你干的对不对王八蛋真该早点儿弄死你”·唐缈喊:“淳于扬保护唐画”·这真是一场翅膀的狂风骤雨、劈头盖脸般的洗礼。
虽然所有人仍然脚踏实地,蜷曲身体抱着头,但感官上却觉得自己像只面团子似的被随意搓揉,像地上的砂砾般被吹来拂去,像柳絮杨絮或者法国梧桐毛毛,总之是那些随风乱跑的玩意儿。
在此之前淳于扬只来得及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提起唐画的衣领子,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唐画身上穿的正是淳于扬自己的绿军装,现在成了绿斗篷·他将唐画裹好搂在胸口,然后就势侧躺,把脸紧紧埋在衣服里。
他无法兼顾唐缈,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能,他觉得他应该能够自保,压根儿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反其道行之,在望天··唐缈倒不是傻,而是眼前的奇景迫使他目不转睛。
他这才知道洞顶上的尖圆灯笼——那些蛹——原来也是会自己亮的,等它们敞开花瓣似的口子的时候,内芯便有一些荧光微弱地透出来,仿佛是一个个门户大开的绿色空屋子。
还有生物在羽化,唐缈从不知道羽化会这么快,它们好像忽的就从蛹里冲了出来,几乎落地时才展开翅膀,而那时它们已经隐没在黑暗中了··唐缈始终都没看清它们到底是什么,是蝴蝶还是蛾子或者蝙蝠鼯鼠总之绝不是自然界会存在的东西迫于杂乱的气流,他暂时弯下了腰。
“蛾子……咳咳……妈的蛾子……阿嚏”周纳德大喊··他身上最先显现出乱吼乱叫的恶果,由于多次毫无必要地张嘴,来自外界的翅膀粉末从他的口中涌入,刺激着他的喉咙又痒又酸又麻,使之不可抑制的狂咳起来。
咳嗽并不要紧,但咳嗽以后,他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困难,很快就丧失了语言能力,口腔内侧和喉咙火烧火燎,连咽一点口水都变的无比痛苦··许多人都有得急- xing -咽喉病的经历,医生会告诉你,喉咙痛并不是最严重的,严重的是喉腔黏膜高度水肿,会引起呼吸受阻,甚至让人窒息。
临床上一些切开气管插管的抢救病例,就是因为患者喉头水肿,阻塞了呼吸道··显然那些鳞粉有毒,能够激起人体细胞的炎症反应··周纳德跪倒在地,脸色紫绀,拼命地喘气。
离离和司徒湖山也好不了多少,同样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呼吸困难,两人赶紧采取方式自救,但收效甚微··于是离离第一个,司徒湖山紧随其后,周纳德还算抵抗力强所以第三,三个人相继倒下,翻滚抽搐,并且很快失去了意识。
千钧一发之际,淳于扬从挎包中掏出防毒面具迅速戴好,并将手中衣物更加密不透风地蒙在唐画头上··唐缈借着洞顶微光,在铺天盖地的翅膀间隙看到所有人倒地的黑影,知道大事不妙,但是既无法靠近,也无法出声,只得心中胡乱喊着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快停快停快停别把淳于扬和唐画弄死了停停停停停求你们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五分钟,或许只有十五秒——人在那种情况下对时间的感知相当错乱——翅膀的攻击停止了。
周围生物变得轻盈柔顺,环绕唐缈飞行,蹁跹共舞,带起一股股气流,但绝不触碰他一下··难道祈祷起了作用·巨大的鳞翅类飞虫盘绕数圈,开始静谧地往上飞去,飞向属于各自的发着微弱荧光的蛹,缩紧身体地钻入、栖息,等到蛹口关闭,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虫蛹仍旧如同一朵朵的绿色白兰花苞,排列整齐,微微的发着肉眼几乎不可辨的光,并很快熄灭,洞中便恢复了纯粹的、挤压到人身边的黑暗··唐缈赶忙寻找淳于扬和唐画,幸好二者距离不远,幸好唐画因为不适一直在哼哼出声。
他摸索地扑倒在淳于扬身前,仓皇地说:“没事了,走了”·淳于扬戴着防毒面具,声音显得有些闷:“没事了”·唐缈点头:“虫子来得快去得也快,都回蛹里去了”·因缺氧而烦躁不安的唐画闻言,立即从绿军装里挣脱,大口大口地喘气。
淳于扬赶忙要捂她的口鼻,但在黑暗中哪有她灵活,被轻而易举地躲开··“没事啦”小姑娘强调··淳于扬说:“可怎么会……”·他尝试着摘掉防毒面具,果然如唐画所言,空气中仅遗留着一点点鳞粉的味道,但已经不成威胁。
他于是四处寻找手电,找到之后摸黑更换了新的小灯泡,将其拧亮··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唐缈眯起了眼睛,以手遮挡·· · ·第52章 洞中之二·淳于扬举着手电说:“里面是最后一个灯珠,再摔就没有了。”
唐画容不得他俩废话, 提醒道:“哈批灭啦”·小姑娘在语言表达上有缺陷, 经常会缺字吞字, 比如“表舅爷司徒湖山”这个称呼, 她就很难说全, 不是“表爷”, 就是“司湖”,“周纳德”会被称作“周”, “哈批”则是离离。
唐缈忧心忡忡地扭过头:是啊, 司徒湖山他们几个还挣扎在生死边缘呢·淳于扬也发现情况严重,走近察看司徒湖山等三人的情况, 见他们都还活着,只是呼吸困难, 虽然胸口剧烈起伏,但显然身体没有得到足够的氧气。
唐缈问:“这可怎么办”·淳于扬也不知道怎么办,斟酌地说:“他们这种情况可能需要切开气管打开气道, 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在没有手术刀的情况下用钢笔作为替代工具,但第一我不是医生, 第二我现在连钢笔都没有,除非他们能接受用手电筒。”
唐缈问:“那就看着他们死那两个就算了,舍卒保车也得救我唐家的表舅爷啊”·淳于扬便又多看了不省人事的司徒湖山一眼, 问:“你会用工具切气管吗”·“切钢管我会。”
唐缈说··淳于扬苦笑:“所以怎么救”·他沉默片刻, 问:“为什么蛾子突然停止攻击了”·唐缈正在焦虑,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唐缈说:“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抱头鼠窜。”
淳于扬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唐缈,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明白,是你在- cao -控这些虫啊”·“……”·唐缈问:“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淳于扬说,“都是你的缘故啊”·唐缈连忙否认:“我没有招惹过虫,我不知道它们怎么……”·他猛地住口,因为想起了姥姥的那封信·姥姥在信上说:把养不动的虫子放在了看不见的地方,难道就是指这里那些是姥姥的虫子·淳于扬换了个问题:“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唐缈摇头。
淳于扬便掏出手表确认了一下:“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大致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也过了你所谓的蛊毒发作时间,然而什么都没发生·”·“那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没下蛊啊”·淳于扬笑了笑:“中蛊的事情肯定是假的了,但不管我们中没中蛊,你都能以某种方式整治我们,随心所欲,因为你有隐匿的帮手。”
“可我……”唐缈辩解,“可我没有想整治你啊”·淳于扬说:“昨天中午我惹你不高兴了,所以在那个瞬间你挺恨我的吧”·唐缈回想起来:是的,他在那个当口恨不得掐死淳于扬,因为淳于扬想戳穿他的谎言。
他撒谎的目的只是想找回姥姥丢失的钥匙,是逼不得已的下下策,干嘛非得戳穿·“所以我就肚子疼了·”淳于扬提示,“你再往回想,想想司徒湖山花了大力气造门板桥的时候。
那桥其实可以承重,我们也都能从那上面脱离唐家,但是你不愿意,所以有一条虫出现把桥毁了·”·“那是稻虫,稻子的稻·”唐缈说··淳于扬说:“唔,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很袖珍。”
唐缈承认:“没错,我有过那些想法,但是从来没说出口啊”·“唐姥姥- cao -控虫时,大约也不用次次都说出口·”淳于扬说,“你再想今天发生的事,除了那几条蛇不怕你,蠕虫、飞虫包括那只充当门卫的荧光生物,一见你就退避三舍,而对其余人蜂拥攻击,你觉得这是巧合吗”·不是巧合。
“你再看你的指甲·”淳于扬说··唐缈抬起手,那真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白皙修长,指节上有写字、使用工具等重复劳动留下的薄茧,唯有指甲盖是黑色的。
这也不是巧合,更无法否认,它就是来自于姥姥··一切转变都从指甲上黑线生长开始,或许姥姥已经将其一生的秘密都交给了唐缈,在她和唐缈都未加预期的情况下。
淳于扬苦笑:“我大概此生都不会再遇见比你更厉害的人了,倍感荣幸·”·唐缈问:“既然我能随心所欲,那离离和周纳德为什么不肚子疼难道我不恨他们”·“或许你没那么恨,或许……”淳于扬凝神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或许他们对你,没有我这么敏感。”
“现在他们三个已经受到虫的攻击倒下了,”他指着洞顶:“为了我的安全,你快说吧”·“说什么”·“赶紧对那些虫说你喜欢我。”
“……”·“说你喜欢我,不会整治我,往后再也不会让我肚子疼了·”·“说啊,对你们唐家所有的虫说,要让那些飞的走的跳的游的爬的漂的每一条虫都听见,否则它们不会吸取教训。”
唐缈说:“我……”·唐画替他说了:“缈喜欢淳”·“”唐缈转头瞪着自己的妹妹。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淳于扬说:“画儿,你说不灵,得让他说,毕竟事关我的生死存亡·”·唐画便加入催促:“缈,快说喜欢淳”·唐缈满面绯红,连耳朵都染上了粉色。
“……麻烦洞里的各路弟兄,别碰淳于扬·”他嗫喏道··淳于扬不满意:“大声点儿,坚决点儿,把你的意思传达出去”·唐画也握拳鼓励:“大声坚决”·唐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喊:“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能别碰淳于扬吗”·淳于扬说:“谁让你铺垫那么多了,还少关键一句。”
“没少啊·”·“你得明确表达出我的重要- xing -,你得说喜欢我·”·唐缈问:“你得势不饶人了是吧”·“说不说”·“缈”唐画也催促。
这孩子明显有点问题,六岁不到就学坏了,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我喜欢你·”唐缈说··“再说一遍·”·“我喜欢你。”
“我感觉不够喜欢·”淳于扬说,“你的虫听不到,再大声点儿·”·“……”唐缈拢着嘴喊了声,“我喜欢你”·淳于扬愿望达成,诚恳地说:“谢谢,你这不是表白,而是救命,很有意义、很高尚懂吗”·“……懂。”
唐缈捂着脸半天不能说话··淳于扬问:“你羞什么上次亲我时,你怎么不知道羞”·唐缈羞恼道:“我没有”·淳于扬指着地下躺着的三个人说:“所以你别担心,既然你不想让他们死,就一定有东西会执行这个决定。”
唐缈抬起眼问:“谁”·“我不知道·”淳于扬关闭了手电,因为他需要节约电池,鬼知道他们还会在黑暗中摸索多久。
他在唐缈看不见的地方笑得浑身乱抖,还要维持着不出声,很是辛苦··终于他止住了笑,和唐缈、唐画一起默然等待··洞顶上的虫蛹也似乎和岩石融为一体,保持着绝对的缄默,耳边只听到司徒湖山等人粗重的呼吸声。
垂死一定是种非常可怕的经历,身体渴望尽快解脱,但意识固执地仍想坚持,不知道最后是身体先放弃,还是意识认输··几分钟后,唐画突然扯扯唐缈的衣襟说:“放到水里去。”
淳于扬飞快地打开了手电··唐缈问:“画儿,你说什么”·“放水里去·”唐画重复,“把表爷和哈批。”
唐缈精神一振:“谁……谁告诉你的”·唐画抬起脑袋:“上面,它们·”·除了洞顶的那些始作俑者,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蛹里的那些”·唐画说:“要快一点·”·淳于扬问:“水在哪里”·这次又等了一分多钟,唐画是不太能体会那份焦躁,只有唐缈愁眉苦脸托着腮,好像有一团小火焰在心里烧燎。
“那里·”终于,唐画用手指着某个虚空··但那里是一片沉沉的黑暗,连刚才微弱的水声都不是从那个方向的··唐缈也指:“蛹说那个地方有水”·唐画偏头听了一会儿,确认:“昂”·“你们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淳于扬抢先走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地面高低落差以及逐渐暗淡的手电光使他走得不太顺利,有一次几乎扭到脚踝··他发现这个洞没有想象的大,至少在他所前进的方向洞顶已越来越低,逐渐固定在四、五米左右。
洞的宽度却仍在绵延,导致周围看起来好像一个很扁很深的房间,当然也很压抑··地面以上和地下之下的同样距离仿佛不是一个概念,人在幽闭的地下,会不由自主觉得脚下的五米很远,而头顶的五米很低。
淳于扬沿着那个方向走到了尽头,果然看见了水——在地面与石壁之间,有一条宽达两米多的溪流在静默地流淌着··水流安静,通常有两个可能,第一,它流淌速度非常非常的慢。
第二,流动着的根本不是水··淳于扬只用手电照了一下,顿时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玩意儿……”·这浓稠的玩意儿他很熟悉,就是围困了他们好几天的绿色毒水,毒- xing -未知,但腐蚀- xing -确认。
这绿水在地面上是平波缓进,在地下则浓厚得几乎快要凝固了,秦始皇陵里那水银所造就的江河湖海或许也是像这样流动吧·唐缈已经等得不耐烦,远远地问:“淳于扬你看到什么了吗——”回声在洞里震荡不绝。
淳于扬回答:“我看到水了,但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水·”·“那是什么水”·淳于扬在溪流旁蹲下,用手电照着平静的液体表面:“要命的水。”
“啊”·淳于扬把手电举高了些,刚想观察一下周边情况,突然水面“啵”地一声响,好像泛上来一个水泡,实际上却跳出来一个庞然大物。
一只稻虫忽的跃出水面跳上了岸,正好落在距他不远处··淳于猛然退了一步··稻虫发现了他,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长达数秒·淳于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此类神秘生物,明明心里在叫嚷着快走,脚下却像被定住了,胆大的人通常更好奇,他也不例外。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他听唐缈描述过几次这东西,也看着它几乎杀了司徒湖山,如今看来,这东西就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的水蛭,但又不尽相同··水蛭头部有吸盘,而这东西没有;水蛭吸血,这东西不知以何为生;水蛭尾部很细,而这玩意儿圆滚滚的头尾一般粗,给人的感觉有些恶心,但又有点儿憨厚。
它就像一只又胖又大的沙皮狗,区别只是没有脸,当它张开一张没有牙的大嘴时,旁人只看到一个空腔··稻虫趴在原地,突然开始摇头摆尾,像狗一样狂甩身上的绿色毒水。
淳于扬急忙往后闪躲,终于没被溅到··他不动,稻虫也不动;他往左边微微一挪,稻虫也往左边靠,他向右,稻虫又把嘴转了过来··哦,看来它不打算让他全身而退呢。
这东西没有眼睛,它怎么会感觉到别人的动向难道它拥有跟唐画一样的能力·淳于扬看了一眼手中的电筒,若有所思·他将光线对准稻虫,把光源放在地上,果然光源不动那玩意儿就不动了,痴楞楞地张着大嘴定格。
原来是感光的··那它对声音有感知吗·淳于扬退开几步,小声喊:“唐缈,快来,你的手下不让我走”·说实话,此等行为属于“不作不死”的范畴,也许稻虫听到声响就直接扑过来了,可谁让他真的很好奇呢。
唐缈一听召唤,拉起唐画就往淳于扬那边跑·这两人走路可真麻烦,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一波三折、连滚带爬,也不知道是谁拖了谁的后腿··唐缈叫道:“淳于扬,拿电筒给我们照一下路啊”·稻虫霍然把脑袋扭向唐缈的方向。
“嗯……果然如此,”淳于扬喃喃说,“它果然只对唐缈的声音有反应·”·唐缈抱着唐画接近淳于扬,走到一大半的时候看见了稻虫,顿时吓得整个人都僵直了。
“死……死他妈妈的这东西怎么在这里”·淳于扬把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它真是蚂蟥我倒挺喜欢了,因为此物属于良药之一,可破血通经,消肿解毒,主治各类血栓和无名肿痛。
眼前这位风干了足够我用三年,想想办法把它抓回家去·”·唐画在他们身后问:“淳说啥子大贝贝好怕哦·”·唐缈扭头:“谁是大贝贝”·唐画指着稻虫。
“……”·唐缈说:“我谢谢您了唐二姑娘蛇叫宝宝,蚂蟥叫贝贝,刚才那些蛆叫什么”·唐画作困惑状:“啊”·“……算了。
拜托您以后别给小动物取名字了好吗”·稻虫“噗呲”向唐缈挪近了一些,它当然是没有四肢,移动主要依靠腹部的环状肌肉··唐缈吓得跳起来,抓住淳于扬把他挡在身前。
淳于扬只得再次强调:“它听你的,不听我的·”·唐缈说:“我怕老子害怕一切没有腿的东西鱼除外轮船除外”·噗呲——稻虫,不,大贝贝又挪近一步。
唐缈再次躲避,说谢了谢了,心领了,你平身退下吧,别靠近了·淳于扬说:“不能退下,快问它哪里有水·”·远处传来周纳德和离离痛苦的咳喘声,他们应该支撑不了多久,既然始作俑者们说水可以救人,那无论如何也得试试·“大……大贝贝,”唐缈极度别扭地问,“请问哪儿有清、清水”·稻虫一动不动。
当然了,动才怪呢··“他不听我的”唐缈带着埋怨望向淳于扬··淳于扬鼓励:“你继续问·”·唐缈试探:“大贝贝贝贝”·大贝贝岿然不动。
 · ·第53章 洞中之三·唐缈说:“大贝贝根本不理我”·淳于扬摆了摆手,小声道:“不会的, 它是你家的门卫之一, 绝对会听你的话。”
唐缈命令唐画站着原地, 自己陪着小心靠过去:“怎么可能听、听我的话……”·稻虫忽然向他转过来, 把嘴张得更大了, 它嘴里有花瓣一样繁复的鲜红色的颚, 还有层层叠叠的细小的牙。
唐缈好一阵恶心,几乎想拔脚就跑··这时另外一只稻虫从绿水溪流里跳了出来, 随后是第三只, 第四只·他们的姿势一模一样,张嘴的幅度也一模一样, 就是沿着溪流岸边排布,仿佛在指明道路。
按照唐画的命名法则, 它们应该分别是“二贝贝”、“三贝贝”和“四贝贝”··“在那边是吗”淳于扬问。
稻虫还是一动不动,但从它惯常的表现来看,此贝贝只是反- she -弧比较长··果然, 等了它五秒之后,它一个猛子扎进了绿水, 然后从另一边再跳出来·之所以知道它还是大贝贝,是因为其确实大一圈。
淳于扬便沿着贝贝们所指的方向走去,也就在这个时候, 他才发现河岸对面的石壁上画着大大的箭头·那箭头是红色的, 作画颜料历经多年已经褪色,也不再明显, 但当初画上去的时候一定非常鲜艳醒目。
唐缈也看见了,问:“这是什么东西”·淳于扬用手电光跟随着箭头,箭头直指前方,持续了一会儿,突然上指·在那个往上的拐角边,用同样的红色颜料写着硕大的“逃生路線”四个字。
“逃生路线……”淳于扬反复念了几遍,满是困惑,问唐缈:“你知道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唐缈说:“我要不是多看了几本港台盗版武侠小说,连最后那个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淳于扬还再想,忽然听到了水声,他嘱咐唐缈待在原地照顾妹妹,自己往前紧跑了几步··大贝贝说得没错,清水就在附近,但那是怎样的涓涓细流啊,几乎是从石头缝里一滴滴渗出,在钟乳石柱的顶端形成一个直径顶多半米的小水池。
淳于扬大喜过望,立即拿出军用水壶准备接水,试了一下才发现不行··那块顶端有水池的钟乳石位于绿水溪流的对面,虽然溪流在这一段已经相当狭窄,但还是有一米半左右的宽幅,淳于扬纵然有身高优势,但站在这一侧仍然够不到那一头。
他一时犯了难:周围没有任何可垫脚的石头,绿水虽然看上去很浅、很窄,但有剧毒··迟疑间,唐缈抢过他的水壶,径直往绿水走去··淳于扬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干什么你”·“嘘,”唐缈轻推开他,“我只是想试试。”
他把手缓缓地伸进了绿水··那水很凉,没过手腕时简直是冰冷刺骨,冻得他的皮肤微微作痛,浑身汗毛乍起,就好像数九寒天里摸进了结冰的河流,然而他的皮肉筋骨安然无恙,没跟那只可怜的鸡一样化为乌有。
他撤回手,前后看看,对唐画说:“画儿来·”·唐画摸索过去,他便将指尖上一滴几乎凝固的绿水轻擦在唐画的手背上,后者一丝反应都没有··唐缈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对淳于扬苦笑:“我猜对了。”
他不但猜对了,而且还明白了一大串事儿·比如姥姥之所以放心大胆地让他拉起机关,布下毒水深沟的围困阵,就是因为这东西只针对外人,对唐家人无效,不管是他、唐画还是早已离开的唐好,都能畅通无阻·比如唐好离开唐家时根本用不着走秘密地道,大大方方淌水即可,至多再游一段,此外她还有几位贝贝保驾护航。
再比如他其实能将唐画也送出去,没必要让小姑娘跟着吃苦……“淳于扬,”他带着点儿愧疚说,“原来这绿水对于我来说是没毒的,可这么多天我居然都没胆子试一下。”
淳于扬沉默··“所以这水真的是水吗或许……它是有知觉的东西,或许是某种虫”唐缈问。
淳于扬摇头:“我不知道·”·唐缈叹息:“再或许身上真正带着蛊的人,是我们几个姓唐的,而不是你们·”·听了这话,淳于扬骤然想到《吕氏春秋》里的一句: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辩证法人人都会喊,事到临头却不是人人都能按照这路子去想。
是啊,为什么蛊一定是出于陷害和控制的目的呢姥姥下蛊,难道就不会是为了标记和保护么·这个小峡谷里有无数毒虫,它们感官与哺乳类迥异,没有智力,遵循本能行动,不靠这种方法,姥姥如何才能告诉它们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外人”哪些是不可攻击的同类,哪些是需要消除的异类·唐缈举着军用水壶,在钟乳石顶端的小水池中装了满满一壶水,递给了淳于扬。
淳于扬走去将水泼在司徒湖山等几人脸上,再轮流灌了一点在他们嘴里,便不再过问,返回唐缈身边··唐缈问:“你这么着急回来干嘛留着观察他们一下啊。”
淳于扬摇头,说:“给我看你的脚·”·唐缈脚上还有伤,刚才为了接清水,他脱掉了鞋袜,只裹着纱布绷带就下了绿色溪流,淳于扬担心他的伤口。
“应该没事·”唐缈笑了笑··淳于扬不放心,非要确认,唐缈只好把脚递到他怀里··脚极冰,因为沾染了绿水的凉意,唐缈说:“我感觉像是踩进了冻糕里,那东西似乎都不太流动。”
“嗯·”淳于扬摩挲着他的脚踝,没来由地觉得内疚,应道,“有事一定要对我说·”·唐缈指着那三人躺倒的方向:“你去看看他们好点没”·淳于扬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说:“他们和我有什么干系”·他执拗地守在唐缈身边,后者也只好随他。
等待期间,两人随意聊着,淳于扬问:“唐家的机关是什么时候修建的”·唐缈说:“我不太清楚,但是姥姥说过这圈毒水机关是前任家主在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修造的。”
八一三即淞沪会战,中国军队与日寇浴血缠斗三个多月,打得满目疮痍,伤亡惨重·虽然以上海沦陷告终,但从此之后,全国- xing -的抗日战争彻底展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有守土抗战之责。
淳于扬喃喃:“唐竹仪难道到过上海”·他摇头否定自己,心想:他就算没到过上海,身处重庆大后方,但凡稍微有点儿爱国心,也是成天坐如针毡吧,所以在家里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唐缈说:“我在乡下外婆家长大,外婆说她的老家在宁杭公路边上,日本人占领上海后,沿着宁杭公路一路放火烧杀,进犯南京,她家里就逃出来她一个·”·淳于扬说:“唉”·这时听到司徒湖山一声大喘,唐缈非要去看,他也只好跟着。
司徒湖山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周纳德和离离也有所好转,看样子泼清水是对症下药了,唐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淳于扬没他那么担心表舅爷,只举着手电,观察石壁上的那些色泽陈旧的指示箭头,突然眼睛一亮:·石壁上居然有字只是略小些,写得又略高了些,所以刚才被忽视了。
“若遇空襲,務必鎮靜,婦孺先行,男子斷後。”淳于扬一个字一个字地努力辨认着··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他恍然大悟,说:“唐缈,这儿并不是什么密道,是个防空洞啊”·唐缈问:“什么防空洞”·淳于扬略带着激动说:“我明白了,我这下全明白了难怪洞- xue -前方的甬道有那么多的出入口,难怪每个出入口下面挂的都是更安全的网状绳梯,难怪那甬道还算道路规整,岔路也不多,这一切都是为了空袭到来时快速撤退准备的”·他以手电指示着继续:“甬道通往这个大型洞- xue -的入口很小,应该是为了防守故意设置的咽喉要塞。
洞壁上还写有那些非常明确的指示语和箭头,内部有水源,有可储存粮食的空间,所以这儿就是一个避难所”·“洞- xue -是天然存在的,但是躲避空袭的用途却是唐竹仪赋予的。”
他问,“唐缈,你还记不记得司徒湖山曾说他经历过重庆较场口大隧道惨案”·“记得啊·”唐缈点头··淳于扬说:“他说那天日军空袭时,唐竹仪就站在他身边,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惨案发生,痛苦不已但束手无策。
司徒湖山那样的人都受了严重刺激,何况唐竹仪所以他要为家族造一个防空洞,一个万无一失的庇护所”·唐缈问:“你觉得是隧道大惨案发生在前,还是他造防空洞在前”·淳于扬说:“这些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家家主是个聪明绝顶,但思虑重重,极有忧患意识的人就行了。”
唐缈问:“他为什么怕空袭”·淳于扬不知情,只摇头说:“总之按照这个推论,整个空间里就不会有任何的机关和暗器,不会有任何附带伤害- xing -的物体,因为它是用来自保的,而不是用来算计他人的,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四处走动了。”
“那表舅爷他们怎么会要翘辫子呢”唐缈问,“那些毒蛾子是怎么一回事”·他一出口,他就懊恼自己多嘴。
果然淳于扬迅速猜到了:“我想唐竹仪活着的时候这儿没有虫,虫是唐姥姥放进来的,为了阻止外人进入,为了掩盖某种秘密·”·唐缈松了口气,因为淳于扬的后半截话有错,姥姥把虫放到这儿没什么特殊目的,而是因为她年老体衰养不动,没地方可扔,又不忍心全部弄死。
淳于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知道”·唐缈立即摇头··“唐家一定有很多秘密·”淳于扬继续,“你刚才提醒我了,日军空袭大多选择重庆、长沙、南昌等人员密集的城市,怎么会专程跑来轰炸长江边上的一个不起眼山坳呢所以这里必定有被轰炸的价值。
而那所谓的价值,就是唐竹仪建造防空洞的原因·”·唐缈说:“淳于扬,四十多年前的事你就别瞎猜了,管好眼前吧,有空去看看表舅爷他们好点儿没。”
淳于扬只是简单地用手电照了照,说了句:“死不了·”·稻虫贝贝们在远离一些的地方木然地蹲踞着··唐缈看着恶心,但又觉着这玩意儿是自家的狗,对待它们不能太恶声恶气,于是挥手说:“麻烦走吧,我没什么好赏你们的,回头少叫我看见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还没眨,以大贝贝为首的四只稻虫瞬间就扎入绿水消失了·它们体积那样庞大,动作却意外的轻盈,似乎还精通回旋翻转压水花等跳台绝技,倒叫人刮目相看。
“哟,这次反应挺快的”唐缈笑道··淳于扬喊:“唐缈,你来看”·又发现什么了·唐缈拉着唐画凑过去,抬眼一瞧,只见石壁上的红色大箭头在梢高处分了叉,一头继续指向右侧,一头指着上方。
右侧的依旧是逃生路线,指向上方的箭头边写着“控制室”··唐缈仰头问道:“上面居然还有空间”·“看来是个枢纽部门。”
淳于扬也四处寻找着··周围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空间,洞顶还是只有四五米高,压抑又森冷·箭头那么明确地指向上方,可找不到往上去的路径··突然间灯光灭了,把他俩都吓了一跳,以为手电筒关键时候掉链子,还好只是里面有点儿接触不良。
淳于扬拧开电池盖,调整了一下接触弹簧,手电便重新亮起,只是亮度减弱,显然电池难以为继··“这可糟了,没有替换电池了·”淳于扬低语。
“把正负极互相敲敲就能再维持一阵·”唐缈掌握着劳动人民的朴实延时技巧··淳于扬叹息说:“要是画儿把她的天分给我们一点儿就好了,可惜我们开不了天眼。”
唐画的脑袋转来转去,忽然冲着一个角度说:“乌龟”·哟,闹了这么一阵,她可想起自己的小乌龟来了,可她为什么指向背后指向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
“唐画·”唐缈拍着她的肩膀深情地说,“以后哥哥带你出去饱览世界大好河山,咱们还是尽量跟着地图走哈虽然哈萨克斯坦和印度斯坦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但按照你的方法还是很容易弄混的。”
唐画不明白什么叫做地图,又连戳两下:“乌龟乌龟”·“那儿没有·”唐缈说,“咱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不不不,”淳于扬反应过来了,“她指的是上面画儿,乌龟在控制室里,是不是”· · ·第54章 中枢之一·唐画像个小陀螺似的往左转、往右转、往后转, 转了几圈然后比划一阵,居然连自己也糊涂了, 大约是洞中的虫实在太多, 对她造成了极大干扰。
雷达就是有这个缺点, 所以对付雷达的方法无非是躲避它、蒙蔽它,干扰它,使之失灵··见小姑娘默默挠头, 唐缈哭笑不得,对淳于扬说:“这孩子大概得好好检修一下。”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淳于扬却发现了一根值得注意的石柱, 它和数十根同样的石柱、石笋、钟乳石一样立在洞壁附近,特殊之处在于粗壮许多, 而且没那么奇形怪状,是相对规整的圆柱形。
淳于扬绕过去,果然在其背后看到了通往上方的台阶··那是用人工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台阶, 所以很窄,宽度大约四十公分,而且每一级的高矮跨度都相当可观,陡峭险峻。
淳于扬用手电沿着石阶往上方探照,心说难怪··难怪刚才走过来时没看见, 原来这石阶是螺旋状的,盘旋到那一面时已经有两米多高, 远远超过普通人的视线··“快来”他招呼唐缈和唐画, “秘密路径找到了。”
指路箭头没画错,上面还有一层控制室, 但这地方需要控制什么呢他们决定上去看看··石阶太高太陡,唐画绝对爬不上去·为了安全起见,淳于扬将她背身后,特地用衣服在两人腰上扎了一道,以免她中途乱动摔落。
·唐缈打了头阵,爬到半途当中他抱怨道:“这鬼东西,稍微有点儿恐高症估计都不敢上来”·“不算高啊·”淳于扬说。
不太高,但是吓人,因为这台阶绕钟乳石柱盘旋而上,侧面没遮拦,左右没抓手,越往上面还凿得越马虎,到了石柱高处几乎就是几个浅浅的凹坑,人必须紧贴石柱侧身往上,仿佛悬空站着似的。
唐画就完全悬了空,好在她瞎,照样闲适地踢腿玩··“唐竹仪这是没来得及完工吗”唐缈问··“不,是后来塌落了,你看那边,断裂口很整齐。”
淳于扬说,“石灰岩只是碳酸钙沉积物,可比不上花岗岩坚固,有时候稍微一砸就碎了·”·石阶断裂口不但整齐,似乎还有些新,但由于照明暗淡,加上无法细看,淳于扬也不敢贸然猜测——或许部分台阶断裂的原因是近期有人上去时不小心踩塌了·淳于扬胡乱想着:那会是谁呢姥姥唐好·以唐好的腿脚应该上不去,除非她四肢并用。
那还有谁刚才的大贝贝·……·三个人艰难向上,最糟糕的是几乎爬到顶端了,手电又连续灭了两回。
“别啊”唐缈敲着手电柄祈求,“别在这半道上”·淳于扬咬着牙说:“没事,摸也要摸上去”·在台阶的顶端,唐缈发现头顶上有个四四方方的洞,洞口盖着一块木板。
他原先以为是石板,没想到贸然推动居然开了··“淳于扬,我先上去了,你们俩小心·”他低头对脚下说··淳于扬嗯了一声··唐缈便攀援而上,骤然接触到上层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顶上也是个颇大的洞- xue -,黑黢黢的,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唐缈放下手电,将淳于扬和唐画拉上来··“你们闻到没”唐缈喘息着说。
“什么”·唐缈说:“非常浓的机油味·”·唐画一落地就率先往洞里走去,唐缈刚想提醒她别乱窜,就听到“咚”地一声,她撞到头了。
“哎哟”小姑娘伸手去摸,撞她的玩意儿冰凉坚硬,是个金属制品··偏巧手电又灭了,淳于扬正抓紧时间修理,唐缈便一边喊着唐画的名字一边摸黑过去,结果也撞到了金属。
如果不是确信自己身处唐家地下的洞- xue -里,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南京的工厂,因为那个东西分明是一根粗壮的铸铁直角立柱,通常用来固定或者支撑机器设备··他沿着铁柱子往上摸,发现了凹槽和直径有五分硬币大小的螺丝,感觉到凹凸不平便立即松了手,也把唐画拉开说:“别碰,这上面有铁锈白求恩是怎么死的就是这么死的。”
唐画问:“白恩怎么死的”·唐缈说:“你把小手拉破了,改天自己去问他:白爷爷,请问破伤风好治吗”·淳于扬终于把手电弄亮了,仍旧是微弱的一点光,叫人心生绝望。
“如果再灭,我们就只能摩擦生火了·”他的话更叫人绝望··借着光,唐缈基本看清了铸铁柱子的形状,原来它们有许多根,被焊接成一个坚固的长方体,立柱长些,大约两米高,横柱短些,一米五左右。
在这个镂空长方体中间,固定着一台大型机器,它基本呈圆筒状,有四只粗壮的铸铁脚,侧边装着一只醒目的手摇柄··淳于扬没见过这东西,唐缈倒是发挥了工人阶级特长,左右看了看说:“咦,这好像是一台手摇式发电机啊”·发电机淳于扬眼前一亮:既然有发电机,就说明这里布着线路,有线路就必定有照明,如果能不用依赖这支即将寿终正寝的破手电就太好了·唐缈试着去摇那手柄,挣得满脸通红,还是丝毫摇不动,大约是年深日久,手柄附近都锈死了。
他绕着机器转了一圈,说:“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体积这么大的手摇式发电机,因为这种机器的摇把特别沉,普通人摇不动·我们车间老师傅家里有一台军用手摇发电机,至多只有这个的一半大,已经需要军人体魄才能摇了。”
淳于扬把手电递给他说:“你照明,我来摇这个试试·”·趁着淳于扬摸机器,唐缈拉着唐画继续往前边找,发现同样的发电机还有一台,也是焊接在铸铁直角柱组成的固定立方体里,难怪此处叫做“控制室”,看起来还很像是个车间啊·他在另一台发电机的手柄上都试了试,可惜依旧没能撼动,耳听得淳于扬也毫无建树,便再往洞- xue -深处走。
由于手电光太暗,他们差点儿一头撞到另一个装置上·唐缈初开始看到皮带转轮时还以为是车床,细看之下才高声叫起来:“淳于扬,快别摇了这里有个烧柴油的”··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那边“咔”地一声,淳于扬居然把那玩意儿摇动起来了,这人看上去斯文,但是好一把子蛮力·唐缈吐了吐舌头,对唐画说:“妹妹,千万记住以后不能和淳于扬硬碰硬”·唐画问:“我不跟淳碰,你跟他碰。”
手摇发动机的转子开始运动,初开始很生涩,后来渐渐顺滑,慢慢转快,随着内置线圈在磁场中旋转,直流电力产生,发电机顶上有一只旧灯泡便忽明忽暗地亮起来。
在唐家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见电灯··这个把钨丝加热到白炽后发光的技术已经被发明出来一个世纪,不管它是否真由爱迪生发明,或者其人只是从发明者贫困的遗孀手中购买了专利,总之电灯的诞生大大推动了人类社会的进步,也大大安抚了此刻淳于扬和唐缈的心。
“淳于扬,别停”唐缈兴奋地叫道,“停了就没有电了”·淳于扬当然知道不能停,可人力毕竟有限啊。
他努力地摇着,让无形的电力随着有形的电线传播,直到洞顶上的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好多灯”唐缈笑道,“画儿你看见了吗天上好多灯啊”·唐画看不见,只能感觉光,并且灯光和那些虫的光点还重合,但唐缈高兴了她就高兴。
唐家的地上宅院和地下洞- xue -仿佛是一个世纪前世界历史的写照,地上是大清帝国,咸丰年间,地下却已经是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的欧洲··照明灯大约有十一二盏,均灯光昏黄,亮度有限,这和手摇发电机输出功率低有关系,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唐缈快步往洞内走去,想赶紧察看一遍这个“控制室”··他看到这个洞上洞其实空间不大,横着窄,纵着深,约莫是厂里大会堂的三分之一·大会堂面积是一千平方米左右,所以这里大约三百平,高度也仅两米多一点。
这个洞相对于下边的大型防空洞来说严整许多,洞壁被人工修过,除了洞顶偶尔突出一两根不再生长的钟乳石,已经没有了喀斯特洞- xue -的特殊风貌··洞壁四周布有许多电路,还有各色粗缆绳和铁链,好像轮船上栓锚的那种,纵横交错不知连接着哪里。
洞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十多台布满锈色的机器,除了几台发电机,其余也不知作何用途··唐缈没有看到控制室里常见的大桌子和装着许多颜色按钮的面板,倒是看见远处墙边仿佛靠着一排长枪,刚想走过去看个清楚,所有的灯便一齐灭了。
原来是淳于扬停止摇动手柄,发电机也随之停止··淳于扬累得够呛,靠在机器上休息,心里感慨人力真是最不能持久的东西之一··唐缈问:“要不换我吧”·淳于扬喘息着低声说:“这东西太重,你肯定不行……别急……让我歇会儿……”·他昨天整晚未睡,到现在水米未进,身体本来就疲乏,先前走路爬梯还能支撑,一旦干上体力活便感到力不从心。
他休息了大约三五分钟,又接着摇上,手摇式发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抽动陀螺,遗憾的是雷声大,雨点小,后继乏力··电灯亮起,唐妙不敢再浪费时间四处乱瞧,他想手摇发电机只能应急,如果想长时间提供电力,一定需要燃油发电。
他冲到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前观察,那真是一台古董,因此带着古董的笨拙和美感——德国制造,通体黑色,转轮上的耷拉着一条橡胶皮带,看上去品相完好。
橡胶制品耐腐蚀、耐恶劣环境,却容易老化,这台机器存放此地几十年却不显得很旧,应该得益于洞- xue -中环境稳定,温度- shi -度没有大起大落··“淳于扬,你再坚持一会儿啊”唐缈说着就把皮带往滚轮上装。
没有工具,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割破,鲜血被随意抹在皮带上,他一边疼得啧啧倒抽凉气,一边说自己即将步上白求恩同志的后尘··唐画害怕了,说:“不要,缈不要破风死”·唐缈便说我不死,我往后还要继续投身火红的事业呢,画儿你让开些,别挡着我的光。
他装好了皮带,沿着机器迅速扫视,发现油箱盖子后赶紧撬开·但由于光线不足,他看不清里边的情况,于是抱起唐画,把她的衣服袖子撸高,将她的小胳膊伸了进去。
片刻后拔出,见她的胳膊上沾了一大截油,顿时高兴坏了只要有燃料,这台机器就有开启的希望·唐画举着胳膊问:“缈,这啥子”·“你可千万别舔,”唐缈说,“这东西现在比黄金重要”·他又了花了一阵子摸索。
多亏他在工厂那短短一个月的锻炼,虽说谈不上钳、铣、镗、车、铆全能,好歹看得懂机器,尤其是这种结构相对简单的老物件儿··这台古董柴油发电机也有一个手柄,需要人力驱动。
柴油机器原理相似,都是通过四冲程将内能转化为机械能,发电机是再把机械能转为电能,你可以把这台机器想象成拖拉机,摇把时活塞吸气,开始完成四冲程··唐缈摇了两下手柄,发现自己可以胜任,便干脆奋力摇动起来。
他这里还没动静,就听到淳于扬“咦”了一声··他问:“怎么了”·淳于扬说:“我好像带动了另外一个东西。”
唐缈诧异道:“你怎么不摇了”·淳于扬的确停了,而且已经停了十多秒钟,洞顶的那几盏昏暗小灯却一直亮着··两人还没想通这是为什么,突然听到侧边“轰”地一声巨响,在这空间有限的洞- xue -里仿佛爆裂一般,吓得唐画尖叫起来,唐缈和淳于扬也不禁矮了一截。
唐画扑进唐缈怀里,唐缈连声说别怕别怕,就看见石壁上粗大的缆绳和铁链都渐渐移动起来,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侧向,有的还牵引着大大小小的滑轮组··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缆绳和铁链都走得缓慢、稳定而不停歇,无需人力,简直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接着一帧,带着点儿魔幻的意味。
又听到四周角落连续“轰轰”几声,声声惊心动魄,随后规律而巨大的机械马达声充斥了整个空间··不知什么时候,唐缈希望发动的那台柴油发电机也匀速运转了起来,淳于扬牵一发而动全身,激活了整个控制室。
 · ·第55章 中枢之二·机器轰鸣, 灯火通明,浓烈的柴油和机油味道环绕, 蒸气和电力一起被输送到空中,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置身工厂车间, 除了没有人外,所有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唐缈终于看清楚了角落里的那排东西,它们果然是枪, 清一色的长步枪,顶端有卡扣, 用于安装白刃战的刺刀··除了步枪以外,还有几挺轻机枪, 两挺重机枪,两门迫击炮,武器如此齐全, 想必哪里还藏有数量可观的弹药。
所以这才是唐家的机关··什么飞来飞去的箭头、金针、毒矛……不存在··什么撞来撞去的铁球、落石、巨木……不存在··什么结构精巧的机簧、连弩、暗器盒……不存在。
还有什么九宫八卦、五行- yin -阳、奇门遁甲、河图洛书……不存在··或许曾经存在过,但如今都被束之高阁,落满历史的灰尘,因为上述所有神奇的造物,不过是农业时代质朴的玩具。
唐家的机关不是小伎俩, 而是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一个机器系统, 有着劈山震石、摧枯拉朽的威力, 它们由钢铁齿轮电缆螺丝橡胶燃料组成,是近代工业的产物, 也是唐竹仪的造物。
唐竹仪在1937年那场惨烈的八一三淞沪战争后彻底改造了唐家,他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碉堡,进可攻,退可守,配备的武器几乎可以武装一个整编连队··唐缈一动不动的站着,目瞪口呆,突然觉得和这些比起来,一吨黄金也显得不那么重要。
·都说钱是人的胆,可胆和胆也不同,同样身处战争的大后方,有人在重庆继续醉生梦死,赌博、喝酒、抽大烟、玩女人;有人则建造了抵抗的堡垒·黄金算什么这个才值得夸耀·由于机器关联运作,地面和洞壁都在颤动。
淳于扬走来对唐缈说:“你感觉到没那天你打开毒水深沟的机关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动静·”·唐缈点头,心想自己大概也曾启动过这一连串反应,于是问:“淳于扬,这里会不会就在祖宗祠堂正下方”·“很有可能。”
淳于扬抬起脑袋注视着洞- xue -顶部,“地上的枢纽配合地下的控制室,就算放到今天也是工程上的习惯做法啊·你看”·唐缈便看见石壁上有十多条铁链和缆绳穿过洞顶往上方去,虽然不知道通往哪里,但必定有两条控制着毒水深沟。
唐画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举得高高·另外两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的小乌龟么哎哟,心心念念这么久,总算是找回来了。
乌龟这东西真是生命力顽强,饿了多少天也不见得瘦,唐画把它抓在手上,它还精力充沛地四肢乱爬··“淳,缈,我的乌龟,我的乌龟”唐画连声喊了好几遍,可见高兴坏了。
淳于扬也为之快活,像是揉狗一样揉揉她的头··唐缈刚想说句好玩的哄她,忽然见她又不动了,定定地对着某个方向··“画儿,怎么了”唐缈和淳于扬顺着她脸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了一副不可思议的场景。
他们在洞- xue -深处,几乎没有一两泥土的地方,一个类似于工厂车间、机器轰鸣的场所,看到了一棵开花的树··……·“淳于扬·”唐缈低声问,“那个地方原先有树吗”·淳于扬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是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当几分钟前灯光亮起时,他们似乎看到那边垒着几个较大的箱子,可是没有树··如果在地面上,树只是一棵树,鸟儿在它的枝丫间筑巢,害虫啃食它的树干,它抽枝发芽自生自灭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然而在此地,暗无天日的洞- xue -深处,树的存在比走路踢到一块钻石的可能- xing -还要小,因为绿色植物的生长依赖于光合作用··角落里的那棵树不高,很茂盛,很绿,仿佛正在阳光和微风下伸展,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这个洞- xue -里有轻微的气流交换,新鲜空气从换气孔里吹入,浊气从排气孔中被抽出·但是这种气流只能稍稍拂动树梢,而不是是像这样吹得整棵树前仰后合似乎根基不稳。
树开着玫瑰色的花,很艳,很满,坠得沉甸甸满枝绯红,热热闹闹,摇摇晃晃··没有乱舞的蜂蝶,没有如茵的碧草,也没有植物开花的正常物候,所以那根本不是一棵树。
唐缈说:“我去看看·”·淳于扬拉住他:“别,慎重些·”·唐缈推开他的手说:“你自己也说过,所有玩意儿是我家里养的。”
他往慢慢“花树”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还未靠近,那些艳粉色的花便离开叶子,纷纷扬扬,好似春风吹落花瓣,随着柳絮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脚下。
唐缈被这扑面而来的胭脂花雨吓傻了,过了许久,才意识到它们是虫··在自然界中,有好几种虫看上去很像花朵,比如兰花螳螂·它们生- xing -凶残,外表却优雅美丽,不仅外形像兰花,连步态也会模仿兰花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样子。
但兰花螳螂颜色较浅,或粉或白,且体型较大,和眼前海棠花朵大小的虫不是一个物种··“……”唐缈带着满头满身的花扭过身去,面朝淳于扬。
淳于扬就见唐缈那张惨白的脸在花团锦簇中忽隐忽现,简直不知道作何表情,夸不出口,笑不应该,只好说:“你……抖一抖·”·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唐缈抖了抖,那些花瓣似的飞虫便“呼”地散了,散成一团艳色的雾,但不一会儿又聚拢在他身上,还是那么颤颤巍巍,妖妖娆娆。
“你疼不疼”淳于扬问··不疼,脸和脖子略微有点儿痒··“麻不麻”·也不麻,就是心理感觉上有点儿重。
“有味道吗”·很淡,略微的青草气··插一句——海棠花原本就不香,例证如张爱玲女士那著名的人生三恨: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梦》未完。
“应该对你无害吧”淳于扬推测道··无害是无害,但也不能老缠着啊·唐缈又抖了抖,那些花虫便再度分散,落红点点,随后仍旧聚集。
一时间,唐缈就好像身上绑了几把粉艳艳的花伞似的,撑开,收起,循环往复,可把人烦死了·淳于扬没忍住,笑着说:“行了别赶了,这样也好,显得和睦共处。
许多对于人类来说是绝境的地方,果真是其他生物的乐土啊·”·唐缈愤愤不平,刚想回嘴,一只花瓣虫便不慎落入了他的口中,他“呸呸”吐了半天,嫌弃那东西尝着有苦味。
“花朵”下边还有“绿叶”,那些叶子显然也是虫了··这些叶虫每一个都有巴掌大,摸起来凉而粗糙,托在手中也有些分量·它们真是拟态的大师,惟妙惟肖,除了伪装成清新欲滴的绿色鲜叶,还拟态泛黄的枯叶,以及被啃食了的残叶,成千上万只虫聚在一起,即使从极近处也看不出破绽。
它们倒是比较好打发,唐缈挥手驱赶,嘴里说“去去去”,它们便井然有序如搬家蚂蚁似的一个接一个往下爬,排起七八条长队,沿着墙角和石壁缝往放置枪炮武器的地方去,渐渐地又形成了一排绿篱笆。
虫都有自身习- xing -,据说有些种小虫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心爱的那片叶子·当然虫的一生都很短暂,月仄时出生的虫子,可能终其一生也看不到月满··虫退走后,壁角的一只石头匣子露了出来。
在稍远处时,唐缈曾经以为它是只木箱,近了才发现它大约有两米高,方方正正,那些类似叶子和花的虫就是攀附在它上面,才能够形成一棵大树的观感··唐缈摸了摸石匣子,见是背面对着自己,没多想什么就绕到另一面去看,结果看到了一只黑色的、巨大的茧。
·黑茧上部开了一个圆圆的缺口,缺口里露出了唐姥姥的脸··唐碧映嘴角带笑,眼睛半睁半闭,早已老去的面容在昏黄色灯光的掩映下显得娴静温柔。
只是她在看到唐缈之后,黑色的瞳孔便裂开了,一只艳粉色的小花虫从里边爬出来,爬到她灰白的面颊上,就好像落下了一滴血泪··她那布满浅浅细纹的额头也裂开了一个切口,无数花虫从里面喷薄出来,像是海棠花瓣随着柳絮被吹过了南墙,鼓动着扑在唐缈脸上身上,柔柔的,软软的,销魂荡魄。
再然后姥姥碎了,碎的很快,就像一只玉瓶,噌的一声裂开,片片落下,落在她自己的茧里··唐缈已经看不见姥姥,他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软软地瘫倒在地。
花虫从他身上腾空而起,仿佛盈盈的仙子,冉冉飞起又缓缓落下,将他和石匣子完全覆盖起来··……·……·你们觉得唐缈吓死了吗差不多。
他在意识消失前看到了满目繁花,于是他的灵魂便像是跟着花与云来到了天边,又随着风和月不知回到了哪个角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久,太久,一辈子那么久……他才在意识到自己坐在小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时间在早春三月或者四月··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等从小寒吹到谷雨的二十四番花信风一番番都吹过,春色便老了··空气中飘来梅花绽放的隐约香气,他正俯视着街道上游行的人群,他们还穿着棉袍或者夹袍,胸口别着代表欢庆的纸花。
应该出了什么大喜事,人人脸上都满溢着快乐,有人敲着锣鼓和铙钹,有人吹着长号或者圆号,更多的人卖力地举起横幅、挥动小旗,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口号··但是唐缈听不见,他只听见身后有个男人说:“你要控制好他/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你看看你的手。”
唐缈当然知道自己的手,手心和往常一样,但是翻过来看就能发现手指甲全变黑了··说实在的,变黑又怎样权当涂指甲油了,大惊小怪。
他转身寻找那男人,看是看见了,但五官模糊,只知道对方衣着很整洁··他有意轻描淡写,说:都是这样的··可他也听不见自己说话,那男人的声音却非常清晰:“唉,但愿你能活过三十岁。”
街道上,一辆黑色汽车被看热闹的人群团团围困,刺耳又焦急地按着喇叭··男人说:“走吧·”·他们下楼,穿过蜂拥的人群接近那辆车,那男人说,这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你跟着我,事成之后,就去东郊赏梅花。
唐缈看到玻璃车窗摇了下来,便从口袋里掏出了袖珍手枪··哦,其实不需要枪,他把枪藏了回去,捻起了一撮粉末··他有无数种方法悄无声息地杀死对方,只要对方把车窗摇下来。
然而贴近时,他看到车里除了目标,还坐着个小女孩··她比唐画小,四岁或者三岁,圆脸儿红扑扑的,戴着有花边的帽子,穿着合身的小毛皮大衣·梅花盛开,乍暖还寒,达官显贵的孩子总是被裹得严实些,直到清明之后才渐渐脱去厚重冬衣。
先前不知道这里会有个孩子,情报也没说··小女孩扒着车窗好奇地往外看,眼睛很亮,··目标正在看前方,跟司机说话,并催促他快走··唐缈径直从车边走了过去。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如此接近,只隔了一个孩子,却像隔着高山大海,他下不了手··……·后面有一段很模糊,像是一条船在浓雾里面划行,那些喧嚣和人群都远去了,只看到浓雾尽头的残梅。
听见那男人说:“大多都谢了,可惜可惜,只得等到明年早来了·”·这个人怎么从来只在身后说话·回头找他,他站在一株依旧云霞般盛开的梅花树下,落梅点点,碧草如茵,满地都是艳粉色的花瓣……·地上花瓣历历在目,却看不清他的脸,怎样接近都看不清。
就听他说:“这次回去之后把你的虫都处理了吧,再这样下去,我怕你寿数不永·你该活久一点,至少比我久,才不枉我……”·不枉你怎样·你想怎样·我会怎样·唐缈突然知道说话的这个人是谁了,也明白梦中的自己是谁。
不,这不是梦,这是一段记忆··唐碧映啊,他让你把虫都扔了,你居然又多养了几十年你怎么不听话呢你不听话岂不是失信于他·唐缈的心随着记忆之人的而凝重,而烦乱,揪成一团,或者坦率说,心痛得要死·他理解为什么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了,因为不愿意看见,不忍心看见,宁可不看·他知道此人不长久,想起他来全是斑斑泪痕,三十多年来屡回梦中均如竹叶响南窗,月亮照东壁,风停即走,日出便散,多看他几眼有什么意思·唐缈啜泣起来,转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挣扎。
淳于扬搂紧了他,不停用手拍他的脸,轻喊:“唐缈你醒醒快睁开眼睛起来别睡了你在做什么梦你哭什么”·“我痛……”唐缈喃喃。
“哪里痛”淳于扬急问··“都痛……”唐缈在半昏迷中呻吟,“这两个人……简直都想……想把我带走啊……”· · ·第56章 中枢之三·唐缈是被唐画和淳于扬一起弄醒的。
唐画一直用尽全力掐他的耳垂, 嘴里喊着:“魂回来魂回来”别说孩子力气小,只要她不爱剪指甲, 就能掐得人要死要活。
更让他痛苦不已的是淳于扬掐他的人中- xue -, 那真是万钧之力拧螺丝, 螺丝全家都要被拧断了··唐缈被梦境暂时魇住,明明有感觉,却难以睁开眼睛, 也说不出话,只好默默忍受, 眼泪不住地滑下面颊,显得越发凄婉可怜。
那两个人就更来劲, 一边掐一边参差不齐地喊:“唐缈,魂回来,魂回来”·终于, 唐缈从黑暗中挣脱,睁开眼睛,央求出声:“行行好吧”·“缈”唐画欢呼。
“哎哟喂……”唐缈想哭··“唐缈,你醒了”淳于扬也显得兴奋··唐缈发现淳于扬是跪坐在地,而自己仰面躺在他的大腿上——这个姿势虽然舒服了后脑, 但也方便对方双手互补,一起掐肉。
“掐够了么”唐缈含泪问··淳于扬也就罢了, 唐画这丫头片子居然还不松手·“缈, 魂回来啦”唐画对积极抢救的成果表示满意。
“是的我醒了,淳于扬, 放我下来·”·淳于扬不肯,把他摁在腿上,问:“你头疼吗头晕吗身上有哪儿痛吗”·“有,我耳朵痛,人中痛”唐缈愤然回答。
“真没有哪里不舒服”淳于扬再度确认··硬要哪儿说不舒服,那就是唐缈精神还有些恍惚,感觉额头和太阳- xue -发胀··“我刚才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他揉着太阳- xue -··“什么梦”淳于扬问··唐缈说:“我梦见姥姥躺在一个石头棺材里,身有好多好多的花。
也不知道是谁敬献了那么多花圈,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垒得半天云那么高,把灵堂布置得好气派,真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奇怪,姥姥这不还没死呢,就享受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待遇,要是棺材不是石头的,而是金的玉的水晶的,就更完美了”·“……”·“淳于扬,你怎么不说话啊我这个梦很荒唐是吧”·淳于扬说:“是荒唐。”
他将唐缈扶起来,身子稍微偏开一些,指给唐缈看姥姥的石头棺材——鲜“花”簇拥,绿“叶”陪衬,垒得半天云那么高··“我都看见了。”
淳于扬低声说,“在姥姥散开的那一刻·”·“……”·唐缈就像挨了一记重锤似的直挺挺躺了下去··他以手腕遮眼,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是啊……哪来那么多好梦呢……我都知道,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他颓然躺了许久才有勇气坐起来,再看一眼姥姥的石头棺材。
淳于扬任由他在腿上躺着,只微微佝偻着腰,目光专注地盯着上方墙角,仿佛有所发现··“淳于扬,我觉得好痛……”唐缈轻轻地说··“嘘……”·他们两个颇有默契地沉默,一是因为心力交瘁,二是因为唐画看不见。
她看不见,又听不着,那就意味着她还不知道姥姥死了·既然不知道姥姥死了,她就不会伤心;如果不伤心,她可以就被蒙在鼓里,到她长大,到她心智足够健全,以及能忘记姥姥的那一天。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唐缈擦去腮边无声的泪水,勉强说:“画儿,你小姑娘家以后不可以随便掐人啊,太……太疼了·”·唐画问:“缈疼哦”·“非常疼。”
唐缈噙着泪,努力控制声调··唐画便伸手要摸索他的脸,唐缈躲着不给她摸,生怕她感受到通过指尖传递的- shi -意··“缈哪里疼”唐画问,“揉揉”·唐缈撇过脸去:“不疼了,你乖。”
唐画贴近,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架在他肩膀上问:“缈,听到讲话没”·唐缈很莫名:“谁什么话”·“它们讲,”唐画细声细气地说,“把姥姥埋在……开花的地方。”
唐缈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丝悲声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边,他紧紧抱住唐画,把濡- shi -的面庞贴在她柔软的额发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雷达啊·她不是一个俗物,她与世间万物均可交流、均可包容,好比风行水上、浩荡沧溟,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姥姥死了·是她一直在念叨“姥姥灭了”;是她给了淳于扬一粒用腌咸鸭蛋的黄泥做的“解药”;是她说要找小乌龟,把大家渐渐带到这个地方来……她人小,眼盲,懵懂,口齿不流利,但她是引路人,她最明白。
“明白”是多难得的天赋,有些人活到七老八十,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是一块榆木疙瘩··唐画问:“缈,哪里有花”·唐缈哽咽道:“哪……哪里都有花,我去找……我去找花……很多很多的花……”·淳于扬静静地守在一旁。
他当然不会为仅有一面之缘的唐姥姥哭,亲祖父过世时,他也只不过惆怅了一阵,但他突然想起自己踏入唐家山谷的那一天,山路上的那丛茂盛的木槿花来··朝开暮谢,生死轮回,无穷无尽……李白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要生的拦不住,要死的留不了,好在唐姥姥年过六旬,也不算早逝了。
他拍拍唐缈的肩膀说,别哭了··唐缈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将其遮在自己的眼睛上,他已经止不住泪·其实他与姥姥相处也只短短几天,但不知为何打心眼儿里亲近她。
他知道自己与她不存在血缘,虽然都姓唐,但她是前任家主捡回来的丫鬟,但有时候人与人的情分和血缘没关系··淳于扬没有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反而借势轻抚过他的面颊,他的脸冰凉光润,- shi -得厉害。
淳于扬默然片刻,开口:“你先别哭,现在不是时候,姥姥有东西给你·”·“什么东西”·淳于扬说:“一封信。”
与其说是信,还不如是字条,上面只有歪歪斜斜的寥寥几个字,可见她书写时已经处于弥留状态,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能拿起笔来··那几个字是:照顾唐好,唐画。
将我与竹仪合葬··还有:烧了··这个“烧了”显然不是指烧她自己,而是在说把字条烧了··这里哪来焚烧的条件唐缈捏着字条颤抖起来,淳于扬夺过字条径直走向发电机,将其放在飞速旋转的皮带上,不到半秒那张小小的薄纸便被打成了碎片。
姥姥一共交代了三句话,提了三个要求,头尾两个简单,中间一个难··她提到了唐竹仪··你看,到了临终交代时,她才第一次对唐缈提到唐竹仪这个人,也不管唐缈知不知道他。
·这个人是姥姥的隐秘,是她终生绕不过去的坎,现在她要与其死归同- xue -、黄泉为友去了,那么问题来了,她先前把唐竹仪埋哪儿去了呢·她还是老样子,什么话都只说一半,其余的让别人猜。
唐缈背靠着姥姥的石头棺材,暂时将别的事都抛诸脑后,悲哀地看着飞速转动的皮带,一言不发··庄子曾经写过一个寓言,叫做藏舟难固·说有人将船藏在山谷深处,以为十分牢靠,万无一失,想不到半夜有一个力气很大的人把船背跑了,而这个正在酣睡的人一点儿都不知道。
庄子口中这个藏船的人就是我们自己;船是指生命;而那个偷船的、力大无穷的人,就是流逝的时间·我们注定死亡,唐碧映终于也和唐竹仪、和唐家历代祖先一样,化作烛火流星,于天明时熄灭。
“你在想什么”淳于扬轻声问他··他摇头说,没想什么··淳于扬说:“姥姥嘱咐我们照顾唐好和唐画,你说唐好是在苏州上学还是在南京上学比较好唐画是插班上幼儿园大班呢还是直接上小学南京有好一点的盲童学校吗到时候接送她们上学就是你的事了,因为你待业在家时间比较宽裕。
还有我回去得给她们俩准备嫁妆,你觉得是象牙镯子好还是翠玉镯子好”·“……”唐缈说,“你他妈想得可真远,我这他妈还被困在洞底下呢。”
淳于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回去我还得提防唐好早恋·”·唐缈垂着头说:“姥姥在我体内……”·淳于扬没听明白:“什么”·“我感觉她有一部分在我体内,我脑子里有她经历过的一些事,反反复复很清晰。”
唐缈说,“除了她以外,还有唐……”·“竹仪”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就看见淳于扬从脑后挨了一闷棍·铁器和头盖骨的撞击发出清脆巨大的响声,淳于扬倒头栽下,顿时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所有的花虫、叶虫一起隐没,变换成与石壁、地面难以区分的颜色,悄然无息地收敛作一团··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一次偷袭,要怪只能怪角度——淳于扬背对控制室入口膝坐,他人高马大,唐缈的视线被他完全遮挡住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偷袭的人是离离,她双手举着一根从机器上拆下的零件,还没等唐缈说话便叫道:“姓唐的你别急,听我们解释”·唐缈怎么可能听她解释,就算想听,唐画也不让·唐画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尖厉地喊:“淳灭了”·她把失去意识、不在监控范围内以及死亡通通称之为“灭了”,对她来说那就是安全感的丧失,尤其她对淳于扬相当依恋。
“你灭了淳”她冲着离离叫道,“我晓得你来你坏你灭了淳”·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以为只是单纯来汇合,没想到你们居然背后偷袭·她爆出一连串的脏话,离离则冷声说:“滚你懂个屁”·唐缈迅速起身察看淳于扬的伤情,只见他脸偏向右侧倒伏在地,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受伤的后脑挂下来,沿着耳朵内侧的轮廓往面颊缓流。
唐缈一边将唐画拉到身后保护着,一边质问离离,那声音几乎是咆哮了:“你干什么”·离离毫不示弱:“我在帮你”·“龟儿”唐画厉声骂,“我- ri -你先人”·离离叫道:“你赶紧把这死丫头的嘴给我堵上,没教养的东西”·唐缈怒气冲冲说:“丫头又不是我生的,我还能管她骂不骂人”·离离高举铁棒问:“你管不管不管我动手了到时候别说我欺负小孩子”·唐缈吼:“画儿,叫我爸爸”·唐画毫不犹豫:“爸爸”·唐缈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生的以后谁再敢碰你一下,爸爸就打烂她的狗头”·离离跺脚喊:“你打我是恩将仇报啊我他妈在帮你们啊”·“别吵,别吵”司徒湖山这老手老脚的终于爬上控制室了,喊道,“唐缈,是我让她敲的”·“你”唐缈大声质问,“为什么”·司徒湖山说你等等,让我先把周干部拉上来,这美国人是个银样镴枪头,笨手笨脚,废物得很·周纳德还在盘旋上升的石台阶上挣扎,当然不能怪他,首先因为他断了一条胳膊,其次台阶自身太脆弱。
刚才淳于扬背着唐画经过时,明明没使劲,不知怎么的就踩塌了两块·塌陷的台阶给后边三位造成了极大困扰,这也是为什么离离会第一个爬上来,她轻巧啊··周纳德几乎是被司徒湖山硬生生拽上来的,他艰难到达后被老道士劈头盖脸骂得够呛,说他重似公种猪。
周纳德理亏,所以任由他骂,自己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一样四处张望,感慨于控制室里机器轰鸣的壮观,问唐缈说:“你们做了啥下头可亮了”·唐缈问:“下面也有灯”·司徒湖山和周纳德一起点头,说下面灯火通明,有点儿灯光球场的意思。
唐缈注视他们半晌,退后席地而坐,把淳于扬的头抱起来轻放在膝盖上,就像先前他抱着自己一样·“灯是淳于扬打开的,你们就这么对他”·司徒湖山故作关怀的问:“淳于扬怎样”·“晕过去了,还好离离没把他打死。”
唐缈压抑着怒火问,“为什么打他”·司徒湖山说:“都是为了你好唐缈啊,你别被他骗了,你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人,不能先入为主,以貌取人哪”·“什么意思”唐缈歪着头问。
司徒湖山让位:“离离,你来说·”·离离一声冷笑:“行,那就我来,免得你们颠三倒四,讲不清楚·”·她开门见山:“我是个贼,你知道的吧”·唐缈点头:“知道。”
离离指着地上淳于扬说:“那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吗有些人满脸忠厚,背后杀人放火,你都知道吗”·唐缈问:“淳于扬杀人放火了”·“杀人放火倒不见得,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过几年说不定就是严打对象啦”·1983年的时候有过一次严打,打掉了大批刑事犯罪分子,也造成了部分冤案。
总之严打对象主要是指杀人犯、抢劫犯、流氓犯罪团伙分子、教唆犯、盗窃惯犯、还有人贩子、老鸨儿等等,唐缈根本无法将这些人和淳于扬联系到一块··“他做什么了”·离离不答反问:“对了,你坐船过来时,在轮船上有没有遇到一个女的”·一个女的·“那女的二十七八岁,个子中等,长相也一般,反正叫人记不住,说话带着这边的口音。”
离离描述··唐缈想起来了,那是轮船上的女服务员,小重庆··“那女的才不是什么游轮服务员呢,和我一样,也是个贼”离离提到“贼”这个字时,居然带着几分骄傲。
“……”·但小重庆的言行举止不像贼啊,越到后来她越显得温柔敦厚,古道热肠··离离说:“这个贼本事可大着呢,是三只手行当里的女祖宗,但凡她想进去的地方,从来不需要钥匙,什么高级锁都拦不住”·唐缈有意打击:“原来你这样忌惮她。
当初到汉口时,如果她陪着我和淳于扬下船,你大概就不敢装成一个卖面条的了吧”·离离一愣,说:“对,我承认,这女的是个闻名中外的泼辣货,我绕开她也正常吧”·听黎离离骂别人泼辣,这感觉还挺新奇的。
离离凑近了些,说:“那女的跟我有仇,前年她在缅甸或者老挝那边偷东西失手,被什么组织控制了,原本要枪毙的,是淳于扬把她捞了出来,所以她对淳于扬死心塌地——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死心塌地,是下级对上级的那种。
你想想看,既然淳于扬的手下人都是贼祖宗,那他是什么人自然就是贼老祖宗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贼老祖宗”唐缈问。
离离冲他挤挤眼睛:“大家都是冲着金银财宝来的,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们几个都是臭的就他比鲜花儿还香你真是傻,真是好骗到家了,几句软话就糊弄得你找不着北”·问题是淳于扬没说过什么软话啊·“金银财宝……”唐缈缓慢地重复,望了一眼淳于扬的侧脸:他伤口出血早已止住,人却还没醒,即使在昏迷中也薄唇紧抿,眉间微皱,显得心事很重。
唐缈问:“淳于扬要金银财宝干什么”·“干什么”离离咯咯笑着反问,“那你要工资干什么要钱当然是花啊挥霍啊花天酒地啊你啊你,你完全被淳于扬骗了,你以为他是好人长得漂亮他和我一样来偷东西的你看不出来”·“偷东西……”唐缈问,“他能偷什么”·离离说:“黄金啊还有那些海南黄花梨的桌椅板凳、宋元明清的老瓷器、商周战国的老青铜器、隋朝老书画,唐家有什么就偷什么,规矩是贼不走空啊淳于扬比我恶毒,我只不过是想拿点儿黄金,他想一分钱不花,就凭一张脸一张嘴把你们家所有的东西统统、全部、一包袱皮儿都带走呢,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唉,别人都是团伙作案,就我独来独往,孤苦伶仃一个人,想想真是可怜。”
唐缈问:“淳于扬他爷爷不是画家么家境应该还行吧,为什么要当贼”·离离大笑:“他爷爷哈哈哈哈淳于烈那老东西在我们贼圈里可有名气了,明里是个大画家,暗里是贼老老老祖宗,手底下养着几十上百号雅贼,今天偷一张画,明天偷一副字,后天弄一只瓷瓶,来来去去手里就没空过。”
周纳德说:“不对”·离离抬头:“哪儿不对”· · ·第57章 中枢之四·周纳德说:“不对不对我师父不是贼, 他是个文物鉴赏专家”·离离笑道:“别放你娘的屁了贼就是贼,还专家呢”·周纳德气得脸色通红:“你不能乱泼脏水, 我师父爱好古物, 但是他从来没有当过梁上君子, 手底下的那些朋友也不叫雅贼关于你口中说的女贼祖宗,我不了解”·唐缈对周纳德扬起下巴:“那你说。”
周纳德说:“我师父淳于烈老先生从七十年代后期起,召集了一个地下组织, 叫做‘格物联合会’,里边都是些水平非常高, 眼睛非常毒的人,专门从事古董收购, 或者说挽救也行。
之所以做这些事,是因为早些时候大环境不好,大鸣大放大串联大革命, 他扫了十年厕所和大街,自己误了人生黄金年华,也眼睁睁看着许多珍贵文物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唐缈点头:“继续·”·周纳德继续:“淳于扬还在读高中时就跟随祖父做这些事,现在我师父归天了, 他应该已经全面接手了吧·格物会没有多少钱,也不控制什么人, 顶多是从乡下三文不值二文地收来古董, 或者自己收藏,或者倒手卖给文物商店和博物馆。
这里面都是你情我愿, 钱来货往,根本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唐缈,你不能听离离信口雌黄”·唐缈说:“我不听。”
离离叫道:“啊呸呸呸呸周纳德,看不出你这个美国间谍还挺孝顺的”·周纳德冷着脸说:“有一说一,你说别人不要紧,但不能污蔑我师父。
淳于扬做了什么,当贼也好,杀人放火也好,和我师父无关”·离离叫道:“行行行,我不说你师父,但淳于家就是个倒爷没错吧人家倒钢材水泥玉米大豆,他们家倒古董。”
周纳德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虽然难听了些,但也没错·他转向唐缈:“小唐,关于淳于扬,我还有一点其他的看法·”·“你说。”
周纳德说:“淳于扬有一点让我师父非常发愁,他从小到大都喜欢鼓捣些奇奇怪怪的化学试剂,上中学时还把硫酸镁投放进别人的大茶缸,硫酸镁可是泻药啊,我师父都说他有点投毒犯的倾向。”
唐缈点头:“就这些”·“就这些·”·唐缈好像隐约接触过淳于扬的投毒倾向,说:“我懂了。”
他冷笑:“我觉得你们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当面揭发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把人敲晕了背后说坏话心虚么”·离离梗着脖子:“我不心虚”·唐缈问她:“你怎么知道那些关于淳于扬的事”·离离说:“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离离说,“我先前给格物联合会做过事,后来他们欺负我,给二百块钱就把我打发了”·唐缈高高地吊起眉梢。
前文说过,他眉清目秀,但绝不是忠厚人的长相,而带着点儿狐狸似的风流狡黠··离离一见他这模样就来气,喝道:“怎么着”·“不怎么着。”
“不怎么着你拿眼睛斜我干什么”离离转身又把地上的铁棍子捡起来了··捡棍子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姥姥的石棺材·那棺材里已然不剩什么,黑色的长茧在众人无视的时候化作了一团黑絮,平平铺展,底下掩藏着一堆小小的灰烬。
那灰烬显然就是姥姥了··唐碧映倒是活得明白,风云际会有过,平淡无波有过,忍辱偷生也有过,临了躲着死,还不需要人处理遗体,就这么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了。
“这是什么呀”离离问··唐缈喊:“别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离离逆反心理重,别人越不让碰的东西,她偏要碰。
她用铁棒在黑絮里扒拉几下,然后不屑地说:“哼,什么都没有”·唐缈猛地挺直了背,下巴绷紧——他已经起了杀心,碍于淳于扬昏迷在腿上,于是没动。
唐画则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也没动··这时候,淳于扬发出了一丝轻微的呻吟,醒了·他睁开眼,离开唐缈的膝盖坐起来,一边摸向剧痛的后脑,一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伴随着他的动作,离离、司徒湖山和周纳德纷纷后退·周纳德明明没说啥,却也立即退到了墙边,仿佛害怕他报复似的··淳于扬看了看自己的手,见满掌血迹,正在干涸,便放下问:“谁”·离离当然不肯开口,司徒湖山说:“我打的。”
淳于扬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问,似乎早料到要挨上这么一棍··反倒是司徒湖山沉不住气:“淳于扬,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打你啊”·淳于扬指着唐缈和唐画:“你打他们没有”·司徒湖山否认。
“那就不用问了·”淳于扬捂着一侧耳朵说,由于头部受伤,他目前有些耳鸣··“淳于扬·”唐缈抬起头,“他们打你,是因为你觊觎唐家的金银财宝和古董,据说你家从事文物倒卖行当,想把我们家席卷一空啊。”
淳于扬问:“你信吗”·唐缈说:“给你机会解释·”·淳于扬说:“我不会拿你唐家一个铜子儿,恰恰相反,把我全部身家送你都行。”
其余人哄地一声笑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简直荒谬绝伦离离笑得直拍膝盖,司徒湖山喷笑出声,连周纳德这个名义上是淳于扬师叔的人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淳于扬问唐缈:“你信谁”·唐缈说:“信你·”·扑哧,这次轮到淳于扬笑了,他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光:“好,回去我就置办大衣柜”·唐缈问:“你置办大衣柜干什么”·“报答你的信任。”
“嗯”·“我要给你找一张千年不腐的海南黄花梨大板,那是最名贵的红木·”·“干嘛呀打棺材”唐缈问。
“做床·”淳于扬说··他转身向离离:“黎离离,你刚才说话我都听见了·”·“什么你居然是装晕”离离叫道,“姓唐的,你快看这人多坏,心机多深沉,他明明醒了居然不起来,偷听我们说话”·淳于扬说和偷听没关系,觉得唐缈身上舒服,所以多躺躺。
他感觉一侧耳鸣好些了,于是换另一侧捂着,说:“黎离离,说起来格物会只是一个志同道合者的联谊会,勉强算得上个松散组织吧,当初是你硬要参加,又是你硬要退出,谁也没有强迫你,何来欺负你一说”·唐缈问:“你俩之前认识”·淳于扬说:“不认识,略有耳闻,我听她刚才说话,才想起这个人来。
离离女士年前曾经给送古瓷器给格物会中的一位老先生鉴定,不知怎么投了老先生的缘,觉得她有灵气,便邀请她参与·结果又不知怎么一言不合掉头走了,把那位年近八旬的老先生也气得肝疼。”
“关你屁事”离离说··淳于扬说:“我问问也无妨,尤其你还顺走了老先生一只明代时大彬所制的紫砂茶壶,什么二百块钱倒是子虚乌有。
钱好赚,茶壶难得,那只壶也不过三五十元,我现在给你二百元,你把壶还我吧·”·“砸了”离离干脆地说··“为什么砸了”·“关你屁事”·司徒湖山问:“淳于扬,老烈这些年真的在倒卖古董”·“是。”
淳于扬说,“但收的多,卖的少,家里被他弄得捉襟见肘,家徒四壁·好在他收进来的东西多数属于捡漏,卖家并不懂行,大部分中国人可能要再过十年才明白古董的价值。”
司徒湖山问:“他收到过汝窑的洗子没有”·淳于扬摇头:“那个也未免太难碰见,哥窑倒是有几件·瓷器不是他的本行,他向来对旧书画比较痴迷。”
司徒湖山说:“是,老烈这人专注,想不到他还很有魄力,要不是刚才晕倒起来听离离说,我都不知道这位几十年不见的旧友居然能默默搞出这么大的事·话说,你真不是冲着唐家的古董来的”·“你若是指头顶宅院里的那些,那我简直舍本逐末了。”
淳于扬说,“我家里的东西显然更值钱·”·离离说:“那你为什么……”·淳于扬打断,声色俱厉:“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唐家藏有黄金,然后一路跟踪到重庆来的是谁给了你这个信息”·离离也冷笑:“这还用问自然就是那个收藏茶壶的老头儿”·淳于扬断然道:“他不会知情。”
“对,他没说,是你爷爷说的·”·“什么”·离离眯起眼睛:“除了紫砂壶,我还偷了你爷爷生前写给老头儿的一封信。”
淳于扬一千一百个不相信:“我祖父一生谨慎,就算知道也不会把这秘密告诉其他人·”·“他当然没告诉,”离离笑道,“他只是信里提到一个人,一个老朋友。”
而那个人已经呼之欲出··淳于扬将眼神缓缓地转向司徒湖山,那老东西便嗷呜一声跑了,说:“找出路找出路,既然是控制室,那一定四通八达呀”·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他在一个小半岛状的地形附近发现一台缠着缆绳的卷扬机。
卷扬机是起重设备,附近不是有吊车,就是有升降机·正确答案是后者,虽然那只是角落里一块与地面相平、简简单单的铁板,但的确是一个升降平台··司徒湖山吸取了先前淳于扬和唐缈掉进翻板机关的教训,谨慎起见先“哐”地在平台上跺了一脚,再跳到了旁边等待片刻,见没有反应,这才大呼小叫:“快过来有出路啦”·离离和周纳德一听,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立即赶过去。
淳于扬问唐缈:“你怎么不去”·唐缈冷笑,黑漆漆的瞳孔里带着点儿寒意:“我去干嘛淳于扬,咱俩还没谈谈呢,你先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淳于扬怔了怔,显得有些不安:“什么问题”·唐缈问:“我从南京到重庆的那张船票是谁买的”·淳于扬终于承认:“是我。”
唐缈问:“那你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给我买一张船舱票,害我在甲板上睡了几天这大三伏天的,你知道甲板上多烤人吗”·“……”淳于扬说,“你的关注点歪了。
况且我不是让你去游轮的餐厅睡觉了吗”·唐缈问:“那么通过我楼下邻居大呆子,将船票送到我手上的那位‘小阿姨’,就是你的副手小重庆了”·“她姓田。”
淳于扬说,“顺便说那个开卡车把你拉到长江码头的司机也是我的人·”·“你……你没安排厂党委书记的儿子和我打架吧”·“那可是你早找的。”
淳于扬说,“这种丰功伟绩别赖我·”·唐缈问:“你着急把我弄到重庆有什么目的想要唐家的金银财宝,自己来拿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捎上我”·淳于扬摇头:“我真不是为了钱,回去我就把存折给你管吧,不过折子里没钱,我上个月买了一只乾隆年的小碗。”
“不是为了黄金,那是为了什么”·“我说为了姥姥,你相信么”·“解释·”·“好,从你觉得最可亲的小田说起吧。”
淳于扬说,“你知道她是唐家有些渊源么”·唐缈大为惊讶:“什么渊源”·淳于扬笑了笑:“这份渊源可能连姥姥都不知情。
刚才我晕倒期间,离离有没有对你说过小田的身份”·唐缈点头:“说过,她说小重庆是贼祖宗·”·淳于扬摆手:“贼祖宗这种话可千万别乱说,传到人家未婚夫耳朵里就不好了,小田已经金盆洗手,打算平平淡淡过下半辈子。
应该说她是个极高超的锁匠,世界上没有她打不开的机关锁,这本事源自家传·你想想看,还有哪个家族擅长机关术”·“你是说……唐家”唐缈问。
“对·”淳于扬说,“田家的机关术盘弄在五指掌间,唐家的机关术可遍及山庄宅院,田家和唐家曾经是姻亲,可惜几十年前唐家人丁凋亡,这份亲戚关系也就断了。
小田的未婚夫在奉节的医院上班,是姥姥的主治大夫,她从他那里知道姥姥病重难治,唐家前途堪忧·她是个讲情义的人,虽然明里没和姥姥接触,但暗地里一直在着急,四处想办法。”
唐缈说:“替我谢谢小重庆,真心实意谢她·”·“不用谢·”淳于扬说,“她也没将姥姥的寿命多延长一天·”·他继续:“春天的时候姥姥给南京写信,小田知道了,就跟着那几封信找到了你家。
等了好些日子,从春天等到夏天,期间她在全国各地都跑了几个来回了,发现你家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要回来帮姥姥渡过难关的意思·她没了主意,只能找到了我。”
唐缈问:“你和小重庆真如离离所说是上下级关系吗离离说你在缅甸救过小重庆的命·”·淳于扬一怔:“救命是不假,但关系没那么玄乎,她是我祖父的徒弟,换言之,她是周纳德的师姐。”
唐缈又吓得一跳:“咦”·淳于扬说:“她金盆洗手之前,总喜欢在法外之地做些大案,得手了便有钱,失手了便要命,我至少已经捞了她三次,所以她比较尊重我的意见,就这样而已。”
他没有说明自己是怎么“捞”小重庆的,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涵义已经足够丰富··唐缈说:“她找到你,于是你们俩一合计,决定把我诓过来”·淳于扬笑道:“抱歉,是我出的主意,小田原本想找你谈话,但我觉得太浪费时间,而且如果你害怕跑了怎么办正好那时候你和领导家的公子打了架,南京呆不下去了,我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就去给你买了一张船票,打算送你姥姥见你一面。”
他微一皱眉,说:“但是小田她有件事情没办到位·”·“哪一件”·“她居然没发现你有个姐姐·”淳于扬摇头,“也不怪她,她毕竟没亲眼看过姥姥的信,只听乡间的邮差说信正在往南京寄。
反正姥姥只是想要个继承人托付后事,是你或者你姐姐都无所谓·”·唐缈连忙摆手:“那还是诓我来吧,我姐姐大姑娘家可经不起唐家的这些折腾”·淳于扬笑了笑:“你姐姐也未必像你想得那么弱。”
唐缈叹气:“说了这么多,所以你完完全全是出于好心来的”·淳于扬说:“算是吧·”·唐缈转过眼死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对姥姥撒谎,说自己是乡中学的老师”·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淳于扬说:“因为我心虚,姥姥太厉害了,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们又不放心。”
“那为什么不换小重庆来”·淳于扬笑了:“因为比起她来,我更想见你·”·两人暂时都住了口,因为司徒湖山等人已经把升降机的开关找着了,就是不敢碰,生怕遇到陷阱,正七嘴八舌地喊唐缈。
小唐,唐缈,姓唐的,快过来这是你们家的东西,你快过来试试不要理淳于扬了,他是坏人·唐缈没趣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想动。
淳于扬说:“去吧·”·唐缈说:“我等下找你算账·”·淳于扬笑:“嗯,我给你造红木大床·”· · ·第58章 中枢之五·唐缈说:“我怎么觉得你像孟玉楼似的, 西门庆闹着要娶她,就是因为她有两张南京拔步床。”
淳于扬说:“难怪你考不上大学, 高中生看什么金瓶梅”·“洁本的·”唐缈解释, “此处省略多少多少字那种。”
司徒湖山等人在那边吼:唐缈唐缈唐缈缈缈缈来来来来来啊·唐缈被催急了, 只得扶着姥姥的石棺起身。
那棺材石料不平整,又是竖着放的,被他一推之下略有摇晃, 发出铁链碰撞的响声··……铁链·唐缈不由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口石棺居然被栓着·他立即拉了一把淳于扬, 后者会意,一跃到棺材上方, 弯腰蹲下观察半晌,又扫视周围,抬头小声道:“唐缈, 在上面时你之所以没能关闭毒水深沟,是因为控制机关的链子被卡住了对不对”·“对。”
“你知道那铁链子卡哪儿了吗”·唐缈诧异地问:“卡在这口棺材上了吗”·淳于扬缓缓点头。
唐缈伸手道:“拉我一把”·淳于扬将他拉到棺材上方,两人半蹲着挤在一个极狭小的空间中,淳于扬指着脚边说:“你看这儿有个铁环,铁链正好穿过它。”
可……可如果这样, 就不是“正好穿过”的问题,也不是“卡住”的问题, 而是刻意锁着不让铁链移动、阻止机关关闭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这条链子就是那一条”唐缈问。
淳于扬指着上方, 刚才被袭击之前,他就在观察控制室顶部··石壁上平行着数十条锈蚀斑斑但依然坚固的铁链, 有些链子上挂着木质标牌,虽然年深日久标牌上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沙池”“木”“钉”“火”“- yin -阳”等字,显然那是早年间唐家控制机关的中枢网络。
所有的铁链都留在原地,只有眼前这条被突兀地拉下,栓在石棺顶部的铁环上·这条链子所挂的标牌上写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后头一个字是“水”,而前面这个……硬猜的话是“腐”字。
腐水,绿水,毒水,似乎对上号了··唐缈瞠目结舌,像是被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铁链拴在棺材上,而棺材里躺着姥姥,所以谁做了这事儿不言而明·难怪唐缈在上面时拉不动机关,因为这石头棺材少说也有半吨重,平常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抬起来,仅凭两只手的力量当然不能撼动分毫。
所以,姥姥尽管在信里告知了关闭机关的方法,实际上除了唐好、唐画和唐缈,她没打算放任何人出去,从一开始就想灭口·见唐缈一言不发,淳于扬附耳问:“怎么了”·“姥姥想杀你。”
唐缈说··淳于扬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知道”·淳于扬说:“嗯,我有预感·”·唐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姥姥真是个杀伐决断,不拖泥带水的人。”
“而且她临死之前居然为你和唐画规划了两条出逃路径,真是- cao -碎了心·”淳于扬笑了笑,“佩服·”·“两条”唐缈问,“怎么说。”
“第一条是淌腐水出去·”·“第二条么……你想,我送给画儿的那只小乌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唐缈埋头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小乌龟之所以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姥姥带了它下来。
之所以她要带乌龟下来,是为了给茫然无知的唐画引路,因为她自己已经灭了,唐画找不到她··姥姥相信唐画一定会找到小乌龟,而找到乌龟就等于找到了她,找到了通往此地的方法,以及绝大可能是通往外界的道路。
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唐缈和唐画既不知道淌水出门,又把所有人都带到了地下,于是便有了那些虫的攻击··这么想来,它们其实是应激反应和补救措施,是姥姥为了保护唐家所做的最后一次努力,非但不可恶,反倒有几分壮烈。
唐缈的心情沉重得就像坠了一块铅,总觉得哪里对不起姥姥·淳于扬亦是沉默,两人紧贴蹲着··终于淳于扬轻声说:“下去吧,别声张,别让他们知道姥姥死了。
有姥姥在,对他们总是个威慑·”·“……”唐缈点头,跳下棺材··那边已经催得不行,周纳德和离离都跳着脚喊:“小唐,快一点来开机器”·唐缈拉起唐画正要往升降机那边去,突然想起还有重要事情没做,于是问:“你们有袋子吗”·“没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我有。”
淳于扬说·他把自己军用挎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将空包递给唐缈··唐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蹲到石棺材前,摊开挎包,把石棺底部的那一捧灰仔仔细细地捧了进去。
司徒湖山问:“这是什么”·唐缈不答··装好灰烬,他抬头时无意中发现石棺内部有字,分为三行,借着昏暗的灯光凑近细看,只见写着:·——予此次奉命出师抗日,志在攻赴前敌,为民族生存,为四川争光荣。
尤望我川中袍泽,一本此志,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唐缈艰难地念完,问淳于扬:“这是什么”·淳于扬正在思考,司徒湖山却已经扑过来了,神情异常激动,一边摩挲着棺材上的刻字,一边大声说:“这是刘湘将军遗命”·“刘湘是谁”唐缈问。
“川军总司令”·“川军是什么,还有一个总司令”·司徒湖山说:“你不知道正常,建国以后出生的人没几个知道的,咱们从来不宣传他和川军,尤其这不是刚革了十年大命嘛。
这人是曾经的四川王,一方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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