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同人]交换游戏+番外 by catolun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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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同人]交换游戏+番外 by catoluna(2)
··进藤光知道自己又在做梦··紫色暮霭中,缓慢流动着的风,与连绵到天边的流金般的草,一层一层金粉般落下的颜色中,白衣翩然··“佐为”·进藤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是个好梦··温暖的风跃过草尖,拂向了远方··“佐为,你还记得奈濑吧,我刚进入院生一组的时候,在门口的那个漂亮女孩·”·第一眼便觉得,奈濑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孩都要漂亮,借住他心灵一隅的佐为当然也知道。
身边那人看着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她说,自己如愿以偿地进入了职业棋坛,却发现,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女棋手在日本棋坛十分尴尬,花瓶一样存在着,一年赢不了几盘不说,讨好有钱的老板靠着给他们下棋的指导费来养活自己,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奈濑显然不想走上这条老路,但一次又一次,感知到自身实力在男棋手面前的巨大差距,也渐渐开始变得迷茫··“佐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帮助奈濑,并不仅仅是为了和谷,也因为她是自己走过来的,这一路上的同伴。
“是不是真的尽力了,已经抵达了自己能力的极限呢……这样的心情……”·极度远眺,连绵的草叶顺着风流而泛起一阵阵变幻莫测的光带。
“佐为,你体会过吗”·然而记忆中的玉颜只是在微笑··对他百般疑问笑而不答··光却为此而释然··每次看到这样的笑容,就会想起那个人一直以来所传递的心意。
一千年过去了,很多事物却并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改变··譬如落雪··譬如对围棋的心意··“佐为,我很想你·”·时间在微风中流逝。
意识感变得越来越模糊··光知道,这也是彼此交际的梦境即将走向完结··明知不可挽留,但他还是向那个身影伸出了手指··渴望触摸,哪怕只有一次,也想要感知那个人的温暖。
而就在意识快要消失之际,向那个人探出的指尖突然一颤··光的眼眸登时瞠大·不可思议,指尖竟传递来人体的温度·“佐为”·光猛一下从床铺上坐起了身。
手指还平平地向前方伸展着··奇怪啊,明明,明明已经触摸到那个人·光低头,伸展着右手的五指,又慢慢收拢在掌心··温度已然消逝。
但那时候的心情……·“哟西”光从床上一蹦而起,紧握着的拳头高举过头顶,“佐为,我会加油给你看的”·大约是被梦境所感染,这一天进藤光的心情十分平静安详。
平和地审视着,自己过去这一段时间的棋局··尤其是本因坊战··当时不想回顾甚至无法与塔矢亮复盘的五局,也是进藤光刻意回避的挫败··明明两个人都陷入热恋,结果只有他最受影响。
精力是一部分原因,加上这种大型赛事带来的压力与恐惧,虽然两人实力相差并不悬殊,但塔矢亮居然靠临场发挥就胜出他这么一大截,进藤光每每想来,除了不甘,还有另一种滋味盘踞在心头。
无法遏制的嫉妒··“……所以,你打算去中国进修”·和谷木如呆鸡地重复··奈濑点了点头。
“留在这里也毫无办法,倒不如换一个环境试试看·”·进藤光百无聊赖地作陪,一边搅着杯子里的橘汁看着窗外的路人来来往往··奈濑并没有拒绝和谷的表白,但也没有接受。
进藤觉得这样挺磨人的,但对和谷而言,却是最好的鼓励··听说与茂子那边已经摊牌了,果然但凡只要是男人,对初恋的重视程度都是后来人无法取代的··结果在这个时候,奈濑提出了想出国进修。
对和谷不可谓大打击一场··进藤心不在焉地听着奈濑的种种理由,心思明显转到了另一件事上面··那是前一天遇到绪方十段时,对方无意中提到的话题。
“伊角七段是进藤君你的朋友吧”·红色法拉利中,驾车的男人仿佛无意间想起般地提到··光不明其意,点了点头,“是啊,怎么”·“最近与他下过一盘,回国后,伊角七段棋力明显变强了,看来,出国进修也不失为一种提升的好方法嘛。”
“那是,绪方老师也想出国”·驾驶座上的男人沉默了一记,“我暗示的对象,是你·”·“我”光恍悟,“绪方老师这是在担心我吗”·“不,”绪方十段摇了摇头,深褐色的眸子朝他瞥去锐利的一眼,“我是在担心亮君。”
犹如被惊吓的老虎顿时竖起了全身的毛发,光的声音绷得紧紧,“什么意思”··“你恋爱的对象,是亮君吧,”没有疑问,而是笃定的阐述,“那前一段时间,亮君连连缺席研讨会,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了。”
光惨白着脸,却因为警惕而紧紧闭上了嘴巴··“明明是同时陷入热恋的两人,在棋局上为此而受影响的,却只有你一个,”绪方一声嗤笑,在封闭的车厢内尤其刺耳,“我是看着亮君长大的,他的天赋,他的意志力,他对围棋的热爱,可以说,是注定要成为我提心吊胆的敌手,不过——”·副驾驶座上的少年不甘示弱地回瞪着瞥视自己的男人。
“不过在你身上,他已经分散了过多的注意力·”·绪方精次在对话中究竟在暗示着什么,直到下车进藤才反应过来··是暗讽自己阻碍了他小师弟的成长吗·所以建议自己最好也快点出国,少在那人面前招惹·可明明……·明明自己也是绪方十段的对手,不是吗·为什么,无论谁也好,他们的眼中,也只有塔矢亮,才能成为真正需要忧虑的敌手呢·“真是受够了……”·进藤喃喃地说出了口。
对面两人同时一僵,停住了对话··“啊……我不是在说你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光急忙道歉,老实摊牌,“嘛嘛,其实我这一阵子,也很不在状态呀。”
“那——”奈濑犹豫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冰激凌杯,“进藤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去中国呢”·作者有话要说:OK,果然低潮这回事,只要不断写下去就一定能恢复过来。
所以光光,不管有怎样的困惑,只要坚持下棋,就一定会找到突破的哟~抚摸之·奈濑桑,加油嘿嘿嘿嘿·和谷:再次,俺出场只有两三行……·· ·☆、第二十章· ··没等进藤拒绝,奈濑的手机铃声响起,道了一声歉,她暂时离开了座位。
“喂喂,你不会答应吧”·仿佛看见了和谷竖起的那两只毛茸茸大耳朵正紧张地贴在脑门上,进藤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好说呢·”·和谷抬脚踢他,含有威胁意味的警告,“喂喂别逼我动手哦”·进藤撑不住,大笑,“拜托,一遇上奈濑的事你就没大脑了啊,我可是名人头衔的挑战者,这一整年怎么可能出国”·和谷“啊——”地想起来,“对哦。”
这才放心一笑,“我说嘛,你怎么可能会答应·”·进藤却被勾起了向往,“诶,真有机会,倒是很想去一趟,看看人家伊角桑,实力提升得很那叫一个速度。”
不提还好,一说到伊角,和谷的脸立马就沉了下来,“是啊是啊,棋艺涨了,人品降了”·进藤光也无语,别的都好说,却是因为第三者插足,这个的确没办法原谅。
但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与伊角相识多年,和谷相处得还比他更久一些,虽然私人方面的事终究不可能全盘了解透彻,但是伊角慎一郎是个什么样的人,进藤光自以为还没有认错朋友。
当年那个跪坐在棋盘前,对他请求着说,“请为了我,将这一局下完”的腼腆大男孩,一直停驻在他记忆的一角,从未改变··“总觉得伊角桑……”·进藤刚犹豫地开口,便见奈濑推门进来,立即闭口不提。
其实奈濑桑目前的状态,他个人以为,与被第三者插入、恋情破碎有莫大的关系吧··对比自己,倒是恰恰相反··一门心思在对方身上,精力不集中导致比赛成绩遽降,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而与塔矢亮提出了分手的自己,与因为恋人变心而被抛弃,自信心大受打击,一时间乃至生活中都无法自处的奈濑,到底哪个更悲惨一些呢。
进藤光很认真地比较一番,最后觉得,原来自己太过于幸运··毕竟,他现在还拥有着那个人的真心··就算分手,塔矢亮对进藤光的照顾也未减少分毫。
尽管这一段时间的赛事并未碰上,也绝少再打电话,但只要进藤光手机还开着,总能收到来自对方的短信··饮食生活上的关心之语,也有问他胃病怎么样有没有继续服药,偶尔在棋院遇到,总会不容拒绝地请他吃饭开车送他回家。
进藤光的胃要动一次大手术,这件事他没对塔矢亮提,包括哪怕一点暗示都没有,一方面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觉得开口就像是向那个人要求着什么,说不定还会被误解为重归于好的示弱。
而另一方面,是他对塔矢亮的感情,已发生了颠覆般的变化··当塔矢亮从他手中夺走本因坊,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三冠王之一后,进藤光猛然发觉,自己对塔矢亮的感觉开始变质。
羡慕,嫉妒,抗拒,还有痛苦··塔矢亮带给他的痛苦,无关肉体,是比之更恶劣的,精神层面的打击··佐为在他身上一直没能实现的梦想,却在塔矢亮身上初露端倪,对在内心中秉持自己是连接过去与未来唯一主角的进藤光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没错,佐为选择的人是他,可为什么,他越来越怀疑,如果佐为当初选择的人是塔矢亮,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更开心呢·面对棋赛,进藤光终于再度开始恐惧,而这一次,怕得不是失败,而是对自我存在意义的打击。
当年能够在高永夏面前说出的话,如今,还有信心再说一遍吗·“你是,为了什么而下棋·”·“为了连接过去,与遥远的未来……我,因此而存在。”
在网络棋室遇到高永夏之际,这样的疑惑几乎涨满了他整个心房··当然对方是看不见这一点的,反而因为翻译从中斡旋,甚是和善地开口问他,“进藤光你最近状态不行呢,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吗”·可以说洪秀英的翻译火候炉火纯青,完全上升到外交等级。
对照原文如下:·“进藤光你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吧,居然下出这种烂棋,让上次只赢你半目的我怎么见人”·高永夏对着屏幕一脸疑惑,“怎么感觉字少了不少”·洪秀英面不改色地回答,“日文言简意赅,你不懂的。”
高永夏狐疑地看他,半响也就猜出来了,但自己日文无能,只好算了,“好吧,我想再跟他下一盘·”·洪秀英思量了几秒后,说,“我觉得最好不要。”
“秀英你是他保姆吗”高永夏被他这般护雏的口气给气道,“他又不是小孩子,打击一下会死啊”·“你也知道是打击了,欺负病弱的小老虎很有意思吗”洪秀英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老虎他这样还是老虎”高永夏从鼻孔里哼气,“他也就是一只落水狗不过被塔矢亮赢了几盘,就要死不活的,既然被说成是我高永夏的劲敌,输成这样,让我以后出去怎么面对塔矢亮”·高永夏的口气毫不留情甚至开始恶毒,一向维护进藤光的洪秀英听了却没有生气。
他淡然道,“你这样,苦苦追求人家进藤的样子,还真可笑诶·”·“追、追求”高永夏差点掀桌,“洪秀英”·“难道不是吗”洪秀英在熟人面前一向毒舌,“只是落水狗你会这么计较吗强劲的对手,塔矢君也可以的吧像你这样,除了自己能欺负,其他人一概不许动手,还不是幼儿班智商才想出来的追求手段”·“你……”高永夏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反驳的话。
原因很简单,除了那些追求什么的胡言乱语,全都说中了他的心思··没有错,强劲的对手的话,塔矢亮可以,洪秀英也可以··为什么偏偏会把进藤光当做特别的对手看待,以致到了,只要对方受辱,就等于自己受辱的地步,这一点高永夏也没有办法跟洪秀英解释。
因为进藤光与其他什么人不同··在进藤光的心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这样的话说出来了,也只会被当做傻话吧··但是他就是知道··与进藤光半梦半醒间所下的一局。
出现了那个在网络上曾经轰动一时的棋灵幻影··SAI··连塔矢行洋都为之亢奋的对手··他高永夏,也想与之一战··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高永夏的对局邀请进藤没有应答。
因为有人打通了他的手机··“进藤,出来谈一谈……可以吗”·进藤光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答应··他听见话筒另一边的气息急促,像是陷入猎井中的兽,显然是困扰已久而作出的决定。
这样的预感强烈引导着他做出回答··“好·”·听对方说了时间与地点,便挂断了电话··无论如何,他欠他一次感谢··伊角赶到“水银灯”的时候,正看见进藤光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吸着玻璃杯中的橙汁。
这里最出色的便是它的肉桂面包与咖啡,可每次进藤过来,从来只点橙汁与菠萝包··“因为喝了咖啡会睡不着啊,而且,这里的菠萝包里居然真有菠萝诶,不觉得很神奇吗”·说出意外见解的进藤光,配合着少年再无辜不过的神情,让当时的伊角心中不禁一动。
没错,与所知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同的是,伊角他喜欢的是同性··面对怎样出色的女性都不会产生那方面的绮念,反而会对长相秀气的少年动心··越来越明显的倾向在第一任女友面前很快便无法遮掩。
处于热恋阶段的恋人,却每每在她的暗示前止步,次数一多,伊角便再也找不到借口··只好分手··第二任的开始只是为了粉饰与第一任分开的真相,结果掩盖谎言的永远只能是下一个谎言。
恶性循环在继续,在堪堪要露马脚的前一刻,他与奈濑终于分开··而与过往几次都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伤害到了身边所在乎的人··和谷,与进藤光。
和谷义高多次避而不见,明知道对方的初恋情人是奈濑,却还是接受了她当做下一个挡箭牌,这样独自咽下了自己所酿苦果的伊角,其实心中未必没想过,要在朋友面前摊牌。
但终究是没有勇气··立即死掉,或者苟延残喘,伊角选择了后者··无可厚非··但凡是人类,总是会寄托于最后一刻的希望··所以悲情电影的最后一刻总是会反转。
而伊角现在,正期待着这样的剧情··可进藤光却是听呆了一样看着他··“厄……伊角桑你的意思是……”·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你……你……喜……喜欢男的”··伊角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差点又嗖地一下,重新钻回心底。
但他终究还是有支持自己这样去做的内情··已忍了许久,于是憋不住道,“你……你不是也一样跟塔矢君”·轰——·犹若天上响雷飞炸在他耳边,进藤光只听得嗡嗡声一阵起。
不知不觉地反诘出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几等于默认··伊角局促地握住桌面上的餐巾一角,他只说了一个词。
车站··顿时刷白了进藤光的脸色··那是一个情不自禁的典范··在那将日夜都黏在一起的热恋期中,那是他们第一次的分开··塔矢亮去关西参加比赛,虽只有两天的行程,但对于能够推掉研习会只为共处的热恋中少年而言,也算是十分漫长的分别了。
结果,在离别的车台上,趁着周围行人匆匆未觉,进藤光大胆而迅速地在塔矢亮脸上轻啄一口,快得几乎教人看不见动作的轨迹··然而,终究还是教伊角看见了。
“……我以为……”·伊角艰难地吞下了一口唾沫··“我以为……你跟我一样……”·一阵沉默。
光低下头去,手指用力掰开了里面塞了一小块冻菠萝的菠萝包··然后撕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伊角也端起面前的咖啡,一口一口啜饮着。
两个人的心思全是千回百转,一时间都在等着对方的发难··结果直到面前的点心告罄,没有任何一方率先打破沉默··水银灯的老板不知情地凑上前来。
“打扰一下,今天的主食,是照例还是说,想尝一尝其他口味呢”·进藤与伊角都是这边的熟客,是以老板偶尔也会亲自过来服务。
“一直想试一试这里的俄式套餐,那么,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吗”·伊角见对面的进藤依旧是不发一言地含着橙汁中的吸管,只好代劳点餐。
“今日推荐总汇沙拉,与西伯利亚俄式浓汤·”老板的微笑是恰到好处的亲切,一边给他们详细介绍其中的内容,“各种生菜加上蟹肉、鲑鱼子、火腿、白煮蛋、鸡胸肉的沙拉营养充分,而浓汤则是用大量的肉丸与马铃薯熬成的,分量也十分足够哦。”
伊角点了点头,对老板说请来两份,之后询问对面的进藤道,“除了这个,你还要点些什么吗”·进藤光不出声,杯中的橙汁因为快被吸干而在冰块间发出丝丝的气声。
“那,再来一些PIROZHKI(油炸包子)吧·”伊角苦笑了一记,就他所知,迄今进藤光从未有过这般不搭理的对象,而他似乎成了幸运的第一个,“再来两杯热红茶,一杯里请多多放糖。”
“明白了·”·带着这样的表情,轻松转身的老板身后,是进藤光终于不耐烦的表情,“我不喝茶·”·伊角松了一口气似地笑道,“给你加糖了,既然都点了俄式套餐了,总不能不喝最具代表性的红茶吧。”
谈到食物的时候,伊角终于想起了打破僵局的话题··“话说回来,在我公寓那边,开了一家三明治的连锁店呢·”·对上‘三明治究竟有什么好吃的’这样从对方投递过来的目光,伊角克制着想要直切主题的欲望,若无其事道,“跟一般的速食店不同哦,店内装潢的品位不错,馅料的选择也很多,像鲔角加熏鲑鱼、火腿加培根就是极其出名的美味。”
进藤光听到这里,眼眸里似乎有光泽闪动了一记··他对好吃的一向没有抵抗力,甚至连围棋周刊的记者都很了解这一点··但就伊角而言,他还知道关于进藤光的另一点小小的嗜好。
在紧张对峙的棋局后,饭量反而会减少,取代能量摄取的对象,则是大量的黑巧克力··伊角的几任女朋友因为保持身材的考虑,几乎都在拼命克制着对甜食的喜好,因而在冰箱里所备下的巧克力,想来也只为了某个人所准备的。
当然,当事人却是完全不知情··如果是普通的不相识的少年就好了,但却对日益相处像弟弟一样的进藤起了念头,伊角的内心的挣扎与自我谴责不知道进行多少回了。
于是通过不断地与富有魅力的女性交往来摆脱这样的困扰··可伊角没想到的是,这是无论如何都会伤害到最珍视对象的两难抉择··“和谷也好,进藤你也好,并不是因为想伤害你们,才隐瞒的这一事实……”大概是美味的午餐让人的舌头也变得灵活吧,伊角在餐后再次打开了话题,“我……”·只是单纯的希望对方能够接受这一事实呢还是说,期待……·期待能与对方有更多的发展·伊角自己也不知道。
“我并不是只喜欢同性·”像是能够窥见伊角内心一角,或者说可能是凭直觉就了解对方所想,进藤光没多犹豫的发言立即切断了伊角所有的妄念,“而且,我现在也没有与塔矢亮在一起。”
进藤光的表情显然是被提及不愿提及过往的厌恶,他又继续道,“而且伊角桑,你需要坦白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被你伤害到的和谷,还有奈濑吧·“·怯懦于自己的性取向,为了遮掩反而伤害到其他人,这样的伊角,让进藤光突然觉得陌生,口气也不知不觉变得冷漠。
“至于你喜欢男人或者女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至于你喜欢男人或者女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伊角睁大了眼睛,像是要辩解的,茫然张开的嘴唇,又默默地合上。
到最后,连进藤也……·下垂的目光最后落回了面前的暗红色的餐巾上··打破冷得快要冰结的气氛的,是再度不知趣出现的餐厅老板··“今天两位的用餐,感觉怎样”殷切地询问着的餐厅老板,对围棋几乎一窍不通,之所以会对这两位棋士态度热烈,是因为有那‘玻璃小馆’鲜明的例子在前。
因为那位染着金色刘海的棋士在给政府要员的指导局中的无意之言,而招徕的几笔大生意,声誉也借此在上层社会中流传开来··“还可以吧·”进藤光率先拿过了账单,没有多作评价,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浓汤里过多肉丸的关系,他的胃开始不舒服起来,“红茶不要了,请给我换一杯热可可吧。”
“是,明白了·”·老板一脸惭色地退下去了··伊角没有抬头,进藤也不想开口··过了片刻,热可可端了上来··“老板说,这一杯是送的,请您慢用。”
进藤神色恹恹地点了点头,“多谢·”·餐厅里间或有轻声笑语响起··偶尔有刀叉划过餐盘,与酒杯撞击的声音充斥其中··二人所坐的窗边并不是直接对外开敞的空间。
覆盖在他们于玻璃窗上倒影之上的,是一盆鹅黄色嫩叶般的不知名的花朵··从垂落的瀑布般的绿叶中欣欣绽放着··等进藤喝完了那杯热可可,才缓过神地,舒了一口气。
“伊角桑,”进藤的拇指拨动着面前的玻璃杯,思忖着用词而徐徐道,“其实……喜欢同性或者是异性……我觉得,对其他人而言……并没有你想象中这么重要。”
伊角猛地抬起了眼眸··这才发现对面的进藤光,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虽然……这事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也因为伊角桑你伤害到了和谷他们而觉得生气,但是,”进藤光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心的事实,“但是,想到伊角桑没有变成那种人,算是松了一口气呢。”
伊角放在桌下的手指慢慢地松开··“那样的人”·“恩,”进藤的话算不上安慰,但也绝非故作劝解而想出来的应酬,“像真柴那样,人品恶劣的人啊——不过,对于奈濑她们而言,搞不好你就是了呢。”
果然,世界上只有真话最伤人··但,也只有真话,才会让人没有负担··如此同时松了一口气的双方,都会认同这一点的吧··进藤的手术约在了下个月的中旬,为此提前去棋院请了半个月的假期,结果到办公室才知道,另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事实。
“亮君刚动完手术,接下来又是你缺席,都不能参加三星挑战杯的话,大约日本这次会输得很难看呢·”·常务院长的接待室中遇到的绪方十段,听闻进藤光请假的事由,说出了这样犹如炸雷落在进藤光耳边的话。
“……塔矢他怎么了什么手术”·闻言猛然起立的进藤光甚至狼狈地带倒了自己所坐的靠椅。
“啊咧,不小心说出来了呢·”明明就是故意所为,但还是带着想知道什么就来求我啊,这样表情的绪方十段,让进藤光第一次想将头脑中老虎一扑而上咬断狐狸的喉咙这一幻想化作现实。
“绪、方、老、师”·接待室里的空气,山雨欲来般沉沉压顶··“与其关心他人宣以告结的手术,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也就是说,手术成功喽··迅速从绪方十段施施然的神情中判断出结果的进藤光,失却了全身力气,一下瘫在了绪方十段身边的沙发上··“喂喂小鬼。”
被抢占了一部分空间而觉得不满的绪方精次,不知是摆架子呢,还是因为生来就喜欢逗弄这个小家伙,立马一点气量都没有地,发出了毫无警告语气的警告··结果语气却在下一瞬间加急。
“进藤进藤你怎么了你振作一点见鬼”·咬牙切齿的终究变成了这一位。
因为对方竟然不是因为放心而落座··而是直挺挺的晕厥··“还可以再拖一个月也没关系的·”·熟练地检查完毕,医师如是回复忧心忡忡站在走廊上等候结果的友人。
将心脏塞回了胸腔,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的绪方精次抽出了烟卷··“禁止吸烟·”·医生的警告来得飞快··绪方当作没听见地继续夹着香烟,当然,也没有点燃,“哦,看来病情也无大碍嘛,真是命大的小鬼。”
“是啊,再拖一个月,连上手术台都省了,直接送太平间就是了,所以说没关系,那不就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嘛·”·香烟倏然从手指间滑落。
习惯眯细的褐色眼眸骤然瞠大··却连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表情都不知道··“嗤——”·为一向淡定的好友如此惊骇的表情而感到好笑,不留情面的医师直接笑出了声。
“玩笑啦,玩笑·”·这么认真的表情,如果说不是玩笑的话,大概会直接被杀掉的吧···啊,或者说相反呢··“什么叫玩笑这种话可以当玩笑来说吗喂,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抱歉,你又不是病人家属,无可奉告”·“无、无可奉告是什么意思”·难得躁狂的绪方几乎吼了起来,急步跟在了悠悠然走开的医师身后。
“规矩,医院的规矩,无可奉告”·进藤光醒来的时候并未察觉到异样··直到他穿上拖鞋的那一霎那··地板像水纹一样扩散开。
等他真正意识到不对,地板也好,墙壁也好,都已变作了淡紫色的暮霭··“啊咧,又是这个梦啊·”他不由地开心起来,“可以再见佐为了呢。”
梦醒之后未必记得的事,如今在梦境中反而记得很清楚··每次遇到佐为的开始,如出一辙··“光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打断他微笑的,却是伴随他时间最长的嗓音。
“塔、塔矢”·站在梦境草原中的,是身着纯白色直衣的少年··刀削过一般笔直的短发,顺着微微的清风而在脸颊旁飘荡。
墨绿色的眸子仿佛磨砺过的宝石,无比剔透的深邃··“说起来……这里是哪里呢”·享受着永恒时间中的微风,望着那连绵不断直到天边滚滚草浪,少年发出惊叹的声音。
诶,为什么不是佐为·进藤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梦境中的思维也会变得奇怪吧,丝毫没有觉得在属于自己的梦境中看见这样着衣的塔矢有什么不对,也忘记了在现实中自己对他难以启口的厌恶感,进藤十分自然地接口道,·“这是我的梦境哦,漂亮吧,嘿嘿嘿嘿。”
微风似熏,带着不知名的花瓣往天的尽头飞去··金色的细粉纷纷扬扬在空气中散开··“话说回来,塔矢你的梦境,又是怎么样的呢”·纯白色直衣的少年顿悟般地一怔,随后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然后,进藤睁开了眼睛··装饰着浅色花纹墙纸的天花板落进了他的眼幕之中··“啊咧……原来是梦啊·”·很快便将之遗忘的进藤光,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接的,是一个宛如噩梦般的现实。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进藤光的手术比预期得要早了半个月,但正因为手术及时,他恢复得很快,不过第三天中午,已经能够与护士站的护士们玩一些简单的提子游戏了。
也是这样,看见这一幕的进藤美津子有些迷惑··不知是什么时候迷上的围棋,开始还以为是他爷爷用零花钱利诱的缘故,后来竟像模像样地下起来了,考上了职业棋士,才几年,就拿过头衔了。
·小时候热度不过两三天的阿光,为了职业之路而央求她去棋院报名的阿光,连正坐都不会,稍微一会就腿麻得动弹不得的阿光,有一段时间突然又不肯再碰围棋的阿光,拿了据说是最悠久历史头衔本因坊的阿光,被记者所包围,在电视上频频露面再也无法用孩子气来形容的阿光……·可她所关注的竟只有那一段又一段变化其中的转折点,而中间那部分,竟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奶声奶气开始叫着妈妈、妈妈的怀中的小不点,怎么就成长到连自己甚至觉得陌生的青年的呢·病床上的青年,因为动手术的缘故而理了短发,坐在阳光下,盯着手中棋谱的表情,像是被吸走所有生命力那样专注的表情,一时间陌生得让美津子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的恐怖地步。
夺走自己儿子的既不是像藤崎明那样可爱的女孩,也不是加班与酒精,而是像神之一手这样虚无缥缈的存在··她茫然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回想起在走廊遇到的男人对她崩溃般控诉的回答。
“到底为什么,会胃穿孔的这个孩子,是我亲眼看着,一直都活泼健康地长大的,围棋是怎样的恶魔,把我的孩子弄到了这样的地步”·“夫人您的儿子,十分幸运地拥有着百年难见的天赋,”镜片的反光下看不清楚的眸子,蕴含着是真的羡慕还是其他什么感情,美津子看不透,然而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她已经深深地记在了脑海之中,不断回响,“可以说,这是我辈棋士所羡慕不来的,上天青眼有加的礼物,不过,选择这一条去路的人终究还是他自己,无论前面所见是遍地的鲜花还是荆棘,只要他决定了,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头。”
正如那名叫绪方精次的男人所说的,进藤光选择的,是自己所想要的未来··遇见佐为或是上天安排,但明知道作为操纵木偶的路途更简单,像虎次郎一样,甚至可以享受不该属于自己的赞美与荣耀,明知道可以这样,进藤光却没有去选择。
那些碰触着棋子的灵魂,一次又一次地吸引着他,吸引着进藤进入那本不属于他的世界,而后终于,踏出了第一步··也由此决定了剩下来的人生之路··“妈妈”·进藤光读完棋谱,这才发觉门口一直呆呆着凝视着他的母亲。
“医生说,术后恢复得不错,这样下去,应该是不需要半个月那么久就能出院了哦·”·美津子从混乱的思绪中醒过神来,听闻展开了笑颜,“那就太好了,棋院那边——”·光确认地点了点头,“绪方老师说,没有问题,直到名人挑战赛开始为止,棋院不会再给我多余的赛事安排。”
从不觉得绪方十段是会承担这种麻烦事的人,但不晓得为什么,被对方嘲讽也好、警告甚至怒斥也好,进藤光就是相信绪方精次是个值得自己信赖的前辈··如果硬要说为什么,那也只有“大概是直觉吧”这样不靠谱的原因了。
不过进藤的直觉很少出差错··比如说··“棋院这边是没有问题了,可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安呢·”·然后,像是响应他此刻的直觉,电话铃声,从美津子的手袋里传了出来。
“阿光,是你的手机·”·美津子将电话递了过去··手术期间与结束后一段时间内,进藤的手机一直存放在美津子那里··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奇怪,“塔矢……”·说着,按下了接听键,脸色却顿时一变。
“高永夏你拿塔矢的电话干嘛”·话筒另一头是再让他火大不过的生硬日语声。
“想替人问一声好,但又不记得你的号码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前提是——·“原来高永夏你已经穷得用不起手机了”·高永夏的日常口语还是挺流利的,但涉及到进藤光的回话,往往就当做一无所知若无其事。
进藤明知道对方就是想看自己火大,但依旧忍不住一头冒火··高永夏这么堂而皇之来日本不算第一次,但是不打一声招呼,也没带上洪秀英消防员就登场,出乎他的意外。
也可能是自己在手术中,所以棋院并没有告知自己这一次韩国棋院的交流··只是塔矢亮怎么会同意高永夏开这个玩笑的呢·“不应该啊。”
塔矢亮与高永夏并没有私交,事实上,因为实力相当的缘故,双方在棋局中也罕以稍加颜色··反复思忖的进藤光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那也是他晕厥前听到的最恐怖的噩梦。
并不是想要与我打招呼,而是替人问好——·“塔矢他……心脏的缘故……所以……暂时没有办法用手机吗”·猜测基本正确。
说到基本,是因为塔矢亮不是没有办法用手机,而是压根没想起要用手机··他的心脏病属于先天性遗传,很小便动过手术,这一次只是例行的复检··他本人提出休养,也是为了避免更多的商业活动烦扰他卫冕名人战的借口之一。
高永夏前来拜访塔矢行洋时,塔矢亮刚从医院回来,接连的检查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对他的精神与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是以简单地打过招呼,便想回房··而当高永夏提出要借用他手机打个电话回韩国,塔矢亮也没想太多,只当做这个韩国人一时的疏忽没有开通国际长途,何况他自己的手机也极少用作私人用途,所以没多考虑就借给了他。
这一个电话打完,高永夏占了不知所谓的上风,一回头便与塔矢行洋切磋去了,将挑起来的老虎的怒火甩在了身后··但他忘记了一件事··如今他并不是身在大洋彼岸的韩国,而是在进藤老虎伸爪就能勾到的日本本土。
于是,一出塔矢家大门,高永夏同学就给气哼哼的小老虎给堵着了··“高永夏你怎么又来日本了啊”·进藤光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午后美津子回家做家务,护士站的小护士与他混熟,知他要睡午觉,便体贴地关了门没多打扰。
他打车过来还算顺利,胸腹的缝合处没有任何不适··“来看看朋友,不可以吗”·进藤光眼风往塔矢宅虚虚一瞟,“哦————原来塔矢亮君是你高永夏的朋友啊。”
·其实高永夏说完那一句日文心里就知不对,但一时间他哪记得起日语的拜访故人要怎么说··当然这个故人指的是塔矢行洋,并非塔矢亮——就他高永夏而言,这个有礼却冷漠的日本人,围棋之外的友情什么的,恐怕是绝缘之词吧。
所以听到进藤光这么说,他是想都没想地立即否决,“我说的不是塔矢亮”·结果进藤光惊讶地直接反问,“不是塔矢亮那日本还有谁值得你高永夏来叙旧情的呢”·高永夏对这一句反问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他。
进藤光也莫名其妙回看着高永夏··大眼瞪长睫··三秒钟过后··“不会是我吧”·“才不是你”·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进藤光时间不多,看着时钟就要回医院,一走出塔矢宅前的巷子,便一心一意等预约的出租车,没想高永夏又跟出来,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往那儿一戳,就站在他身后。
“干嘛”·语气不善地,光张口就问··“难道你穷得不单用不起手机,就连民宿都住不起了吗”·高永夏拎着行李好笑,“不要钱的民宿还是住得起的。”
进藤莫名其妙,“不会吧,虽然总不待见你,但棋院真没有安排吗”·高永夏从行李包的外层口袋中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公文。
“安排了,住你家·”·呼吸停了一瞬··终于将这句韩语发音的日文听清后,进藤光差点没厥过去··“我家”考虑到迄今为止高永夏还不屑于说谎,进藤光突然胃疼了,“为什么是我家”·结果更胃疼的事还在后面。
·“……进藤”·追出来的塔矢亮不巧,正正遇到了他··“你手术怎么样了”·问候的话是塔矢行洋提出来的。
对上塔矢亮霎时震惊的眸子,进藤光立即撇开了目光··“……手术很成功的,谢谢塔矢老师的关心·”·“听绪方一开始说,情况似乎蛮严重的,本来打算,过几天便去医院探望,”自从多年前的那一战起,塔矢行洋对进藤光便是格外关心,“倒没料到,你已经出院了,看来是恢复得不错的缘故吧。”
其实进藤光没有出院,他是偷偷跑出来见高永夏的··但这会为了避免麻烦,只得含糊应了声,“恩·”·顿了一顿,他才别别扭扭地问候起塔矢亮,“那塔矢你的手术呢……绪方先生说……”·塔矢亮摇头,“我没事,只是例行的检查罢了,倒是你,不在家休息没有关系吗,这样热的天气,在外面会不会觉得不适”·一如既往的关切口吻,如今听起来却只觉得别扭。
以往只是毫无察觉地接受,可大概是心境变化的关系吧,现在的进藤光竟然无法忍受对方这样的温柔··“跟塔矢君不一样哦,我啊,不太喜欢在家一个人琢磨棋谱,围棋的话,还是两个人下比较好吧。”
塔矢亮眼神震动,一时间完全答不上话来··高永夏莫名其妙,左看看右望望··塔矢行洋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喝茶··像是报复一般,只要能伤害到对方,就会无比愉悦的做法,进藤光突然觉得心中轻松多了,他起身想要告辞。
高永夏望了一眼还僵硬在坐席上的塔矢亮,若有所思,便也起身跟着离开了··和室里是一年四季如常的幽静,走廊外的池塘中盛开着夏日的白莲··进藤光走后,塔矢亮的目光就定在了那绽放着的花瓣之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跟进藤的关系变成了这样而他居然,毫无知觉呢·是从上次咖啡馆的密谈开始吗·还是,更早以前呢·他努力的、绞尽脑汁地回想,却始终没办法分析,感情变质的那一条分界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刻骨分明的。
塔矢行洋将亮的沉默看在眼中,却没有多言··与他过去独自一人追求着神之一手所不一样,自己的儿子拥有着比什么头衔都要来得珍贵的友情··在进藤光之前,对手之于塔矢亮不过只是白子、黑子的意义,而在进藤光之后,也很难想象,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存在。
总是进藤这样、进藤那样,带着不容忽视的笑意细细谈起对方一点一滴的亮君,对自己与明子而言,不得不说是目睹他成长至今最大的一个变化··那是口中第一次,替代父亲、母亲与门下兄长般弟子的存在,虽然会有微妙的伤感,但终究塔矢行洋还是高兴的。
直到……·撞见了那一幕··“亮君你……”塔矢行洋踌躇许久,最后还是直白问出了口,“与进藤君之间的……已经结束了吗”·“”塔矢亮如遭雷击,猛然回头,“父亲”·塔矢行洋微微颔首,“明子和我,偶尔一次去你的寓所……”·看见了,不谨慎地在走道里亲吻的二人。
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快得几乎看不见的吻,但之后亲昵的勾手的动作,便是塔矢行洋想承认自己老眼昏花都做不到··当时的明子除了捂住自己的嘴巴,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是塔矢行洋较为镇定地将她扶出了走廊··那几天,他的脑海中浮现无数个念头,不停地旋转着,想教两个孩子分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置身之外。
从塔矢亮踏入围棋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被贴上了“塔矢行洋的儿子”这样的标签··但塔矢亮想要的,只有自己的名字··自己叫做塔矢亮,而不是塔矢行洋的儿子。
很快,亮便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这一点··不过二十出头,名人、王座、本因坊,相继落入囊中··一时间日本围棋界仿佛响起了新浪潮进军的号角··即便是塔矢行洋当年,也未能有如此的影响。
然而塔矢亮有今天的成就,并非是因为他塔矢行洋多加提携、或者说铺好了金砖大道的缘故··从未做出过任何干涉他塔矢亮意愿的决定··他就是如此信任他的每一步。
那个孩子,哪怕跌倒,也一定会再度爬起来,继续前行··围棋如是,生活亦如是··撞见的那一幕,让塔矢行洋与明子都震惊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塔矢亮所亲吻的对象是进藤光而不是其他什么陌生男孩子这一点,却让塔矢行洋做出了冷眼旁观的决定。
这一切早就有了端倪,他们却未能够发现罢了··“不喜欢吃胡萝卜,但是榨成汁混入苹果汁的话,倒是不讨厌呢·”·“……说凑齐这套漫画,就差这么一本了,所以买下来,送给他的。”
“晚上睡觉喜欢团成一团,怕冷的很,多带一床被褥,那一床就给他了·”·“……口味稍微要重一些,但是清淡的菜系也很喜欢。”
“……早上不喝冷的或者冰冻过的水……”·稍微回想一下,塔矢行洋就能记起这么多关于进藤的对话,自己的独子,一直是以这样专注的目光注视着那一位少年,可他们,直到得知真相后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恋爱··“……进藤他……”·塔矢亮跪坐在父亲的一侧,艰难地开了口··“他说要分开一段时间……”·塔矢行洋微讶,但联想到最近进藤光的异状,“是跟他的棋赛成绩有关吧。”
塔矢亮用力咬紧后齿,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点了点头,“我……很担心,但别无办法·”·无法接受对方已经变质的感情,明明自己还没有放弃,却发觉过去的等待只是徒劳。
塔矢行洋没有再追问下去,反倒是提起了莫名其妙的话题,“名人战,你们会碰面的吧·”·塔矢亮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回答··他忍了太久,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
到现在才反应,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方的爱··对于将这份初恋视作生命的未来的塔矢亮,恐怕是他人生之中,最致命的打击了吧··塔矢行洋没有看自己的独子,只是像是自言自语道,“名人战也好,本因坊也好,你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他会回到你面前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高永夏的确是被棋院安排在进藤家民宿的··但那也是在进藤住院开刀之前的安排,而且明确的日期,应该是一个月后,富士通杯。
结果高永夏突然弃掉国内的国手赛,独自一人就来了日本··手机当然没带,直接往家里一扔··韩国国内媒体乱成一团,洪秀英被堵得焦头烂额,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这位韩国围棋界未来最有价值的VIP去了哪。
塔矢行洋也是第三天看到报纸才知道这回事的,说是韩国棋院第二天就收到了高永夏的辞呈··‘暂时从围棋界离开一段时间·’·大意就是如此。
同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恐怕只有他本人自己,才说得清了··“嗤……第一人就要有第一人的担当,他们说得容易……还不是想从我身上捞钱……”·高永夏捏扁了手中空空的啤酒罐,往桌下一放,又从一旁的冰桶里提出一瓶。
进藤光皱紧了眉毛··高永夏的抱怨从一进门到现在,他是一句都听不懂··看对方又是笑又是皱眉的,很是不明所以··“喂……用日语说。”
终于忍不住那思密达来思密达去,进藤光按住了他启开瓶盖的手指··“发生了什么事啊,连日本这边的周刊,都用了大标题的样子呢·”·高永夏狭长而锐利的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睨视着他。
“切,你这种不思进取的日本人又怎么会明白……如今三国围棋,在国际上,日本已经没什么话语权了吧……可恶啊,明明中国的环境更容易下棋,为什么……厄……为什么要限制……”·进藤光看了他一会,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柜,拿了一本棋谱回来,坐下,往膝盖上一摊。
“你继续说·”·反正他是看出来了,高永夏并不是想告诉他什么,或者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援助··这人纯粹就是想找个不相干的树洞吐一吐苦水。
进藤树洞——哦,进藤光在对方有一句没一句的絮絮叨叨的抱怨中看着棋谱,居然就睡了过去··高永夏停住了话头,看着歪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的进藤光,自己也开始觉得累了。
抗起少年往床上一放,自己自顾自拖了被子一角,躺着合上了眼··一闭眼,便是梦境紊乱··洪秀英的杀着,步步逼人··韩国第一人的头衔,每每出现在新闻的第一行。
赵石行至中盘,仿佛预知终局而不自觉露出的笑意……·越来越多的商业棋赛……·排名排名排名·胜局胜局胜局·高永夏被这一连串具现化的字体拖入了一黑色无底的漩涡。
整个人被拖拽而下,无力抗争——·“啊——”·“怎么了”·高永夏冷汗涔涔,一睁眼便被身旁少年凑近的大眼吓了一跳,下意识一退,却直接摔下了床。
“碰——”的一大声,甚至连床板都微微震动··进藤光早被他的呓语惊醒了,这会继续探究地打量着高永夏··高永夏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两眼呆滞,回瞪着进藤光。
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对峙片刻··进藤光咳了一声,“喂,你还睡不睡啊”·时间是深夜的两点半··这一声巨响倒没有吵醒另一房间的进藤夫妇。
进藤美津子并不知道外国朋友来宿的理由,除了在饮食上体贴地追问了几句口味外,其他事一并都交给了自己儿子照顾··毕竟进藤光对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通常要比女性朋友上心的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年龄反而会对有感觉的女性朋友的接触而感到羞涩,故意会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呢,反正就目前为止,进藤光还未表现出被异性吸引的一面··这样的担心,当下也不过是偶尔掠过心头的阴影,直到很多年后,美津子才会想起,“阿光啊,长这么大居然连女孩子的手还都没有牵过呢。”
进藤正夫在政府就职,通常应酬到很晚才会回家,对儿子最深刻的记忆一直停留在突然有一天,从电话那端传来的“PA——PAPA”的呼唤···儿子成为职业棋士,并有所成绩,对进藤正夫而言,就是一夜之间的突然。
工作的同事在酒屋中指着电视突然对他说,“这不是你家的阿光嘛居然赢了这么多奖金3200万诶”·那是进藤光人生中第一个头衔,本因坊。
为此进藤正夫足足愣了有一分多钟··自己儿子似乎说过,自己在备战什么棋赛··可他总以为围棋只是他儿子的一时热衷的游戏,就跟以往对飞机模型与航模的热爱度一样,不一会就会消失无踪。
当然,未曾料得自己儿子会在完全陌生的领域取得这样大成就的进藤正夫不知道的是,围棋给予他儿子的,并不仅仅是荣誉··高永夏摔了之后,又爬回去继续睡。
这一下居然就把心头那些杂碎的念头都摔飞了··脑海里始终只有“居然在进藤光的面前这么丢脸希望他睡死了赶紧忘掉”·进藤光开始没睡好,这会高永夏不说梦话了,他也终于定定心心睡熟。
既然睡熟了,那习惯也就大大咧咧全冒出来了··卷被子啊卷被子··小奶虎使劲卷被子,争取把一整床被子全卷在了自己的身下··然后幸福美满地睡到了天亮。
高永夏怒不敢言,哆哆嗦嗦冻了一晚上,凌晨实在受不住,一把抱住了奶虎被卷··总算暖和多了··进藤光习惯了那个人的怀抱,一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怔,总以为是回到了早些时间。
那时塔矢亮身上有淡淡的茶香味道··他倚着他的肩窝醒来,总会见到那人不设防的睡脸··进藤光一动,高永夏就醒了··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初醒的人就算你智商一百八都是一脸不知情的无辜。
就高永夏而言,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呆萌的小奶虎,顿时生起了“柿子还是软的好”的流氓心态,一伸手就去捏那睡得都快变形的水嫩脸蛋··然而,呆奶虎也只呆了一秒。
“呯——”·高永夏的膝盖再次受罪地,亲上了进藤房间的地板··进藤美津子奇怪地看着高永夏额头上一大包,回头低声问儿子,“床不够睡吗回头给你们铺榻榻米吧。”
进藤光没抢过最后一个蛋卷,怒瞪了对面某人一眼,“不用”·进藤美津子放下热牛奶,没有再多问,倒是高永夏低声回他,“你家有榻榻米”·进藤光以用力的咀嚼声回答了他的提问。
高永夏点点头,“好,我要睡榻榻米·”·进藤光求之不得,“塔矢君家一打榻榻米呢,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去吧去吧·”·高永夏木然看他,“跟塔矢君什么关系”·进藤光喝牛奶,“咦,你们不是故交么,在他家你可就爱怎么睡就怎么睡,在我家,你还得听我的。”
高永夏低头,拿牛奶,“那就听你的吧·”·小奶虎摇尾巴,微笑,”你说的哦·“·高永夏漠然,”哦·“·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听到身后的发型师“啊呀”了一声,被打断思路的塔矢亮不由朝着身前的镜子投去疑问的一眼。
“抱歉塔矢君,剪、剪坏了”·大概是之前几场走秀连轴转的缘故,亦或是时差的原因,刚刚从米兰回来的发型师在给塔矢亮修剪发尾时居然打起了瞌睡,然后——·造成了不可挽救的错误。
塔矢亮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脸颊边原本垂落的发尾少了一缕··因而与左边还未修过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记忆起塔矢亮就是这种齐耳的发型。
倒不是觉得更适合自己,是懒怠改变吧,便一直留到了现在··自然,也有不知多少人说过,妹妹头的小孩子是很可爱啦,但总不能一直保持到成年吧,那太可笑了。
只是塔矢亮完全没放在心上,对他而言,突如其来的改变反而会让他接受不了··“只能剪短了·”·创意总监过来一看,便当机立断地示意继续。
发型师与翻译一轮沟通后,翻译连连对对塔矢亮道歉,“真没办法,塔矢君,事情变成这样,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塔矢亮知道对方也不是故意,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说,“也好,就听你们的吧。”
发型师与一旁的同事商讨了一会,很快便画出了草图给塔矢亮看··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头像,怎么都无法与看惯了二十一年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可自己总得努力去适应。
塔矢亮闭了一下眼··世界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早一点适应,总比晚来的要好··泛着深色光泽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掉落··镜中的少年露出了耳廓,少了发丝的掩饰,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凌厉。
齐眉的刘海一一削去··仿佛被施了魔法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塔矢亮目睹着镜子里这一切的变化··看着自己变得越来越陌生··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耳边便只剩下剪刀剪落发丝的咔嚓声··“高永夏君有没有提起,今天想吃点什么呢”·进藤的妈妈小声地问着要出门复检的儿子。
因为高永夏的到来,美津子将款待外国友人当做生活中头等的大事··多年来的经验,进藤知道不回答就一定会被她烦死,又不肯屈尊去问,只好转变策略,心不甘情不愿朝楼上叫了一声,“喂高永夏”·那嚣张的红色很快在楼梯口出现。
“你跟我出去吃吧·”·高永夏点了点头,一转身把进藤最喜欢的棒球帽给戴上了··还拿了一副大得出奇的太阳镜··“打扮得跟追踪狂似地……”·进藤光看着他神经兮兮地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嘀咕了一句,快步跟上了那腿长无比的家伙。
“说好了哦,我可是有预算的……”·正说着,高永夏一个面无表情转身,探指从上衣口袋里夹出了一张薄卡片··“刷卡·”·进藤光看都没看,直接越过他往前走走走。
“我只收现金·”·高永夏沉默··高永夏抓狂,“没打算给你这是用来刷饭钱的”·进藤光头也不回,“恩,刷卡是吧,那再加15%的手续费。”
高永夏抽搐··高永夏决定无语··人流拥挤的步行街··时不时就有对面的女性投注在自己身边的目光··虽然夸张,但是进藤光不得不承认的一点,这样的装扮在高永夏身上最合适不过。
与进藤的风格不同,高永夏属于那种一定要往突出方向打扮才会显得精神的男性··而进藤呢,正属于“无论年龄,看起来永远像是长不大的男孩,这种人啊不但女性很容易母性大发,甚至连同性也会因为‘这么可爱怎么也严厉不起来’,就这样轻轻放过了啊。”
正如一档综艺节目的调侃,主持人故意提及的话题中,进藤光成为了可爱男孩的代表··说是他不单单极其受欢迎地受到女性的照顾,就算是在围棋界中十分严厉的前辈,也往往对他照顾有佳。
分析了半天,然后搞笑地得出,大概就是那张脸的缘故了··与给全球顶级奢侈品牌做平面模特而在时尚界迅速积累人气的塔矢亮不一样,进藤光的登场完全是因为一只玩偶引发的热潮。
据说以进藤光为原型的咬着奶瓶的老虎,被搁在了某时尚界教父级大亨的汽车挡风玻璃后··一时间萌杀了无数菲林··那还是绪方十段无意间提起的话题,将这一位日本围棋界的新星比作尚未断奶的奶虎,反而被拥护进藤的棋迷视作了他的形象化身。
从各地送来的礼物中,以越来越高频次出现的小老虎的布偶,成为代表的,便是这么一只撕咬着被夹在两只肉垫中奶瓶的橙色小虎··以之为蓝本,随着进藤光私人照与透着无数萌点的趣闻流出,也同步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造型。
使劲用被子将自己卷起来的寿司虎,匍匐着眯着眼一动不肯动的趴趴虎,一只小肉爪气势汹汹踩住白子的棋盘虎,四仰八叉露出的雪白小肚皮上沾着几瓣落樱的郊游虎,其他各种生动各种萌……·总而言之,这只小奶虎居然就此成为热门周边,又反过来促进本主的高人气,这件事让进藤光自己也哭笑不得。
而在那位时尚教父车窗后的,便是抱着可乐猛吸的毛茸茸耳朵折起的猫咪虎··“助理在日本逛街时无意间买下的·”·报刊上登出的采访,也带动了时尚界对这位围棋新星的好奇。
“与具有日本古典气息的塔矢亮不同,进藤光更像是邻家阳光大男孩·”·虽然这个年纪这个形象在路边也算一抓一大把,但能够在这么个年纪就拿到本因坊的,也只有这一位了。
当时很快就兴起了商家请其代言的请求,但统统被进藤以没有兴趣没有时间为由,拒之门外··事实上,与兴趣或者时间无关,在这方面,同样被激起胜负心的进藤光,考虑到代言品牌的价值,绝对不想再输给塔矢亮罢了。
进藤光很快带高永夏来到熟识的“水银灯”··进门的时候,有人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算是险险避过··进藤没在意,招呼着高永夏往里走。
侍应生引他入座,又十分熟稔地给他端上了热可可与肉桂面包··光一口气喝干热可可后才放下杯子··见高永夏还望着转门,便也好奇地顺着他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个人……”·高永夏开了一个头,却戛然而止··“算了,连你都没发觉,那就是我看错了·”·进藤光为他这段话莫名其妙,“什么”·“没什么,你点菜吧,我看不懂日文。”
“切,明明说得这么流利,却连汉字都看不懂·”·“你会说话的时候,也不一定认识那些字吧·”·“原来高永夏你跟四五岁的我比,很有成就感啊。”
“……”·不对盘的两个人,你让他们相处一亿年还是不会和谐的··要成为好朋友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就是围棋上的对手罢了。
恐怕现在的两人都是这样想的吧··虽然在未来也未必会改变,但两个人却都没有料到的是,会以那种方式被紧紧联系在一起··进藤光、高永夏··高永夏、进藤光。
那是三国围棋界最璀璨的两粒晨星··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进藤胃部动过手术,只能少量多餐,他点了一客蘑菇汁拌土豆泥,加上一盘糖蘸小面饼。
·虽然对高永夏表面上凶,实际也没打算亏待对方,给他就点了豪华大餐,不过心中一阵咬牙,算计着下次怎么让他双倍偿还··这两个人也有意思,斗完嘴才发觉没劲,都不好意思先开口,一个一个闷头发大财。
这次餐厅经理学乖了,中途一次也没有上来打扰··直到餐盘吃得一干二净,高永夏忍不住,率先发难··“你的本因坊战,是怎么回事”·高永夏绝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进藤光也不甘示弱,“算了吧,输给小朋友的人没资格说我”·两个人再度燃起了斗志,一个瞪得那叫比一个凶。
高永夏是在一场友谊赛上输给了赵石··那是可以用血战来形容的一场对局··在围棋上拥有令人为之惊愕天赋的赵石让端坐在空调间中的高永夏再度领略了冷汗涔涔的感觉。
苦战许久,最后棋感卓越的赵石凭借天赐的胜负感拿下了这一局··第一次,高永夏从比自己小两岁的后生手上,尝到了败北的滋味··“中国围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让人小觑的软脚虾了。”
而让进藤光感到大吃一惊的是,面对嘲讽,高永夏居然没有争辩··再对比印象中北斗杯上目中无人的那一位,进藤光突然迟疑,“你还是高永夏吧……不是被什么人给换了身吧……”·高永夏嗤笑,“围棋可是胜者说话的游戏,这一次中韩友谊赛,除了洪秀英,我们输得一点脸面都不剩啊。”
自陷入对塔矢亮的低潮期以来,进藤光很久没关注过国外棋赛了,此刻听闻精神莫名一振,“居然这么厉害……”·他内心不由升起了强烈与之一战的念头,怎么也抵挡不住。
高永夏一眼就猜了出来,“算了吧,就你现在,连塔矢亮都下不赢·”·谁说下不赢的·进藤光想大声反驳,却连反驳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错··目前的他,连塔矢亮都胜不了,何况是,连塔矢亮都无法拥有绝对胜算的高永夏,更别提,用实力让高永夏收声的赵石了··佐为……我终于能够了解到,你那远远遥望着棋神的身影。
是如此之遥远,而不可触及··“喂……”·打断他怔忪的人是对面入座的高永夏,他从随身携带的提包中拿出了简易的棋盘··“要么,在这里,下一局”·塔矢亮一直住在他与进藤光同居过的寓所之中。
事到如今,并非期翼着进藤光还能回到自己身边,更不是因为怀旧或者恋巢的缘故··完全只是——·他还得照顾被进藤光抛弃下的那一窝豚鼠··进藤光的爱恋往往来得突如其来,只是某一日在自家的棋会所听市河小姐这么一说,便兴致勃勃从哪里抱回来的金色的豚鼠,因为两人都没有经验而只是简单的投食与清洗,却已经繁殖出整整一大窝的家族了。
一开始的几天还时常惦记这样那样动不动急吼吼带饲料回来喂养,但兴头一过,很快将这窝鼠仔抛之脑后的进藤光,对相同的方式,对待了他塔矢亮··同样是突如其来的感情,同样地,在热情消失殆尽之际便统统收了回去。
因为进藤光的离开而想要摒弃这一切的自己,却再度因为进藤光的豚鼠,留在了这里··除了围棋,自己生活的重心,不知从何时开始,只存在着这一个名字··塔矢亮为自己的结论而呆了一记。
也就在此刻,听见了门口钥匙转动的声响··理智还未做出决定的第一瞬间,直觉便告诉他··是进藤回来了··完全出于下意识,他偷偷地躲进了一侧的客房。
然后,从半开着的门缝中,他看见了那抹令他心脏也为之痛楚的身影··“啊咧,居然这么多了”·巧的很,对局后压根就不肯缓上一口气的两人一路又从饭馆斗嘴斗到了的士上。
被嘲讽说是病猫的进藤恶狠狠的用“就算我是病猫高永夏你也一定是胖的走不动的红毛豚鼠”这么恶毒的话给反驳了回去··也由此想起了不知死活的前宠物。
“反正就在附近,不如去看看,活着的话,得领回去自己养着咧·”·终于意识到主人的义务而感到一丝内疚的进藤光对高永夏恶狠狠斥道,“你给我在这等着”·便下了车,气势汹汹地冲上了楼。
还好钥匙打得开房门··客厅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进藤光一闻便知··是情人节那天他送塔矢亮的淡香水··塔矢亮从来不用,难得出席大场合才意思意思地喷一两下。
看样子对方还在这里生活··进藤光心中什么滋味都有,干脆回头打量起那窝豚鼠··一个一个养得肥得流油··想象高永夏看到这窝肥鼠的脸色,进藤光不由呵呵一笑。
恶作剧的,他拈起一只,扔进了一旁的滚筒转笼,悠悠那么一转··那还是塔矢亮买给豚鼠的玩具,就见那只肉呼呼的小家伙为了保持平衡撒开四蹄,拼命往前跑。
小轮在豚鼠的带动下越转越快,渐渐地,那短短细细的四腿再跟不上转速,不过是一眨眼的停顿,便身子滚倒,身不由已,带入转轮的自转中··跟滚筒洗衣机洗涤衣物的情形一模一样。
才不一会,立马晕头转向地被甩了出来··进藤光被逗得哈哈哈大笑,指着那摔在桌面上动弹不得的胖鼠笑得前俯后仰,仿佛笑话的就是那只趾高气昂的韩国鼠··“吱呀——”·谁料塔矢亮也看那进藤的笑容入了迷,竟忘了自己还躲在门后,不知不觉往前跨出一步,带动了房门。
惊得进藤光猛一回头··两个人一下对上了眼··进藤光显然没料到塔矢亮居然在··更没料到塔矢亮居然还修了发型,他愣是没回神,心里话直接问出了口,“你怎么了……”意识到彼此的关系,他断然住了口。
这一句出口,塔矢亮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他淡淡回到,“没什么,就是这样·”·在这间寓所里,两个人曾是那么的亲密无间,拥抱、接吻、做一切情侣会做的事,可如今,竟然落得路人都不如的下场。
对比之下,不免让人黯然神伤··进藤光勉强笑了笑,“挺好看的,我差点没认出来·”·的确,塔矢亮之前的发型修饰得那张脸过于文雅秀气,而如今,那凌厉的傲气,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再也遮掩不住。
塔矢亮也是一笑,“是吗·”·两个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进藤光扯扯嘴角,目光朝豚鼠那里一瞥,“这个,我拿走了·”·塔矢亮点点头,“好。”
尴尬的对话,好像挤牙膏一般,他说一句,他便回一句,再多也不能够··进藤光死活找不着其他话,只好讪讪的去拿鼠笼,伸手想把那只拎出来的小鼠再塞回去。
却没料到那被转晕的豚鼠也来了脾气,张嘴便咬住了进藤的手指··明明看得见也可以躲开的,但明显心不在焉的进藤反应已经迟钝,这一口咬中,便咬出了血··“啊呀——”·进藤光猛地缩回了手指。
“怎么了”·几乎同时,那淡漠得几乎看不出神情的塔矢亮被这一声惨呼打破了面具··进藤光含着指尖一个劲地摇头。
·塔矢亮几乎在怒斥,“别舔,要消毒的”·说着,疾步跑去浴室,很快拿来了药箱··“让我看看”·进藤光伸出了手指,上面深深的两个牙印,还冒着血珠。
塔矢亮脸上露出了再明显不过的心疼,“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话是叱责的话,语气与动作却是异样的温柔··他轻轻用棉签擦去了表面的血珠,而后用浸湿了消毒水的纱布擦拭着伤口。
最后才用涂满淡褐色药膏的胶贴,将他的手指包裹起来··细心如他,还用剪刀修去了多余的边角,以免固定的胶带被勾开··等他熟练地处理完这一切,这才抬头,发现进藤光并没有在看伤口。
他在看他··那剔透而美丽的双眸,带着无以言喻的情绪,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潮涌,塔矢亮一把将他搂紧··对准那柔软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塔矢亮许久不曾如此放纵,打起精神给进藤光清理后,便一头睡倒在床上··却不知何时,隐隐约约地,听着一阵笛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直接愣在了当场··脚下踏着层层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边··这里是……·他茫然四顾··直至天尽头,除却这草浪翻滚,再无其他。
像是意识到外来者的闯入,笛声倏然停止··眼角余光,一处白衣翩迭··他回头,撞入眼中的,是另一个人的温暖笑颜··“啊呀,亮君”·“你是”·“在下,藤原佐为。”
只一声,惊醒了塔矢亮··掀起的被子卷落在一边,他扶着额头,不可置信地喃喃,“佐为……SAI”·又想起最在意的那个人,不由低头张望,“光……”·不久前还与他柔情缱绻的少年似乎在他醒来之际就消失了身影。
是……自己外出去吃早饭了·可平时不都会赖床等自己送到床前的么·塔矢亮心中疑惑,从地板上的西装口袋中寻出手机,拨打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喂——”·不出意外,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光……我……”本想说无端发梦得古怪,可另一种急切却攀上了话头,“你去哪里了”·塔矢亮内心惴惴,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那边没有立即出声··塔矢亮能听见一阵阵风声刮着话筒阵阵,他猜测道,“你在车上……是要回家”·那边模糊地恩了一声,片刻后才一字一顿地回道,“塔矢,那窝豚鼠我拿回去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塔矢亮一怔,一时之间没听懂他的意思··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无声的雷炸在了眼前··塔矢亮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光……你是什么意思”·那边没有回答。
只余单调的忙音在响··时间是凌晨,七点半··塔矢亮恍恍惚惚,像是梦游一般,四肢发软,在房间里跌跌撞撞··无意间撞进了浴室··对上目光,镜中的男人已是大病一场。
·饶是当年进藤光提出分手,也不曾落魄如此··世上最狠毒的事莫过于此,给了他天堂,转眼就打他入了地狱··“光……”他口中喃喃,身子终于脱了力,缓缓地瘫在了浴室的地砖上。
片刻后,空荡荡的浴室中,断断续续的抽泣响起··塔矢亮第一次,为了围棋之外的其他人其他事,而痛哭失声··进藤光挂断电话,转头发现高永夏正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莫名其妙,高永夏一手扶着豚鼠小窝,一手撑着下巴打量着他··“唔,你去了塔矢亮的公寓这么久,就是为了拿这个”·“……”进藤光嗤笑了一声,算是回答。
高永夏只觉得他刚刚挂完电话时唇角的那一抹弧度有些陌生得骇人,这回再一笑,才有他所认识的进藤光回到了身边的感觉··他突然失去了交谈的欲望,转而也望向窗外。
可蕴绕在鼻端的香味又让他止不住猜想··似曾相似的味道,不过对香水不敏感的他一直想不起来··大概是……不久前才刚刚闻见的香味……·到底……·“啊,到了。”
进藤光叫住司机,掏出了钱夹··高永夏思路被打断,又跳向了第二话题,“喂喂,这笼豚鼠自己拎,重死了·”·进藤光不耐烦地拉开车门下车,“要你干啥用的”·高永夏再度炸毛,“我又不是免费劳动力”·在车上还看不出来,一下车,进藤光的举止便有些怪异,只见他垫着脚尖一步三吸气地往家门走,可声势丝毫未减,“不然呢养着你下锅吗”·高永夏估计给那番言论给炸住了。
一时间就想着,原来他高天元高国手在进藤光眼中就一豢养着好下锅的废物了··顿时怒火上头,直嚷着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不知深浅的家伙··孰料进藤光一进门便摸上了床,倒头就睡,把高天元高国手的怒火抛之天外。
追到他跟前的高永夏见进藤颈后一层冷汗,这才惊觉进藤光身上不舒服,加上之前所见所闻,顿时心中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那时塔矢亮追出门,见到进藤光时神情有些古怪。
之后两人在塔矢行洋面前的对话似乎也有内情··再然后进藤光去了塔矢亮公寓,就为一窝豚鼠不说,又耽搁了相当长的时间,他高永夏再大度,也不免想到是进藤光小心眼报复之举。
然而,看进藤光的样子,倒是他自己遭了什么罪,一路上神情恹恹,直至那番电话··竟然露出了一个绝对称不上善意的笑容··高永夏绝顶聪明,但在围棋之外的心思,便与塔矢亮几乎一样。
·除了自己,便再看不见他人··可来日本这么一趟,阴差阳措,对这两人之间的纠葛起了好奇··直觉之中,这日本围棋的双子星暗流汹涌,像是藏了一出九曲十八弯的绝妙好戏。
教他这惯喜欢看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大为惬意了一把··所谓幸灾乐祸,人之常情··进藤光一觉睡到晚饭前··朦胧睁眼,恍惚发现棋盘前正座的是那抹熟悉的身影。
“SAI……你在看什么……”·辨不清是否依旧身在梦中,他喃喃问道··那抹身影倏而抬头··光猛然惊醒的大眼瞪在当场。
“高、高永夏”·“SAI……果然,你跟那位网络棋神认识呢”·狡黠的微笑,抿在了高永夏的唇边。
“什么SAI不SAI的,我可没说·”·进藤光不管高永夏旁敲侧击死缠烂打,不说,就是不说··没想到高永夏的脾气与他同出一辙,“还记得前几年的日本NEH杯国际邀请赛,那时你刚拿到本因坊头衔,应酬后迷了路,醉倒在草坪上呼呼大睡的事吗”·进藤光没啥好声气地一口回绝,“不记得了。”
“真不幸,”高永夏慢吞吞地落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着呢·”·这一子落下,棋盘收官··黑子胜白子一目半··进藤光目光从他脸上落下,投注在这方棋盘上。
登时,脸色大变··“这是”·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口··没错,从序盘开始的混战,黑子便是一路落败,直至中盘。
惊天逆转··黑子对白子的攻击,犹如棋神再度降临··“不要哭,阿光,还有机会·”·“现在开始,擦干眼泪,好好看着,我落下的每一子。”
伴随着记忆中那温柔师长的声音,出现在进藤光眼前的,与多年前翻盘的那一幕,重合在一起··“被一阵狂追猛打,本以为前面做的厚实,到官子部分至少还能胜出两三目……”·同样的是高永夏,以狂热的目光,紧紧咬住那一局。
“没想到……居然被逆转了……”·进藤光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法术给定住了身形,就连眼睛都不曾眨动半分··“进藤你……”·虽然结论荒谬,但高永夏说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你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你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话音甫一落下,空气像是一张被撑开到了极点的丝绸,下一刻就会发出惊心动魄的裂声般——令人心悸的紧张。
打破这种快要爆裂的紧张感的人,还是高永夏自己··“听起来很蠢吧,”收回了紧盯住进藤光的目光,他又是往常那副漫不经心样,“到底真相是怎样,对于我,却是一点都不重要。”
进藤那紧绷的肩膀缓缓地松开··“就算你是SAI又怎样“·“总有一天,照样会败在我的手下·”·对进藤光夸下如此海口的高永夏,并不知道,终其一生,他都没能实现这个誓言。
自从病愈出院后进藤就没熬过夜,虽然刚才又补过眠,但始终精神不振··身上的伤口,也是原因之一··塔矢亮帮他清理过,裂开的部位对方也已上好了药膏。
他还道是高永夏看出了端倪,没想只是虚张声势,精神一紧张,胃部难免受到重压··麻木着的痛觉,也一并苏醒··可看着那张牙舞爪就差没举一面大旗书写“来啊来啊来揍我啊”的高永夏,进藤光很突然地,就笑出了声。
“噗嗤”·高永夏还等着对方回击呢,没想到进藤就这么失笑出声··“”·“嘛,高永夏你还是蛮可爱的说。”
“什、什么”高永夏气血上头,满脸通红,“可爱”·“不过是口头上的好处,这么得意洋洋,跟偷咸鱼头得手的老猫,跳在围墙上向着够不到自己的欧巴桑得意地露出牙齿炫耀,不是蛮像的吗”·进藤光笑眯眯地托腮打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么一只得意忘形的大猫。
高永夏不怒反笑,“到底谁才更像病猫呢进藤前本因坊”·本因坊绝对是进藤光的死穴,这一下立马被点着,“切,我可从来没输给过小辈哦,高国手”·这丫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高永夏气绝,“我没记错的话,塔矢亮比你还小几个月的吧”·进藤光怒视·高永夏回瞪·两人大眼瞪小眼,气鼓鼓地屏了一刻钟。
终于——·“切”·各顾各地扭过了头,再不把对方放在眼中··不多时,进藤美津子在楼下喊他们吃饭··高永夏整理了一下就往下走,刚拉开门的瞬间,不容错辨地听到一句喃喃。
“……SAI……还在……”·高永夏回头,只见那一窝鼓起的被头,不禁心头万千思绪,于是干脆当没听到,大步跨出了门。
高永夏逃到日本避难的事,很快就被追踪进藤的记者发现了··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进藤光与高永夏一向不和,中日韩三国围棋界众所皆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能够与仇敌坦然共处于同一个屋檐下,这变化几乎让所有人都燃起了八卦之火。
结果那天进藤光一到棋院就被等候着的记者围堵个正着,看着大家求知若渴的眼神,也只好回答,“高永夏君的棋艺让人深深佩服·”·内心鄙夷着补充,就是人品太下流。
居然敢抢他最爱的龙虾牡蛎刺身大餐,没品·记者打蛇随棍上,紧接着问,“那相较于塔矢名人本因坊呢”·进藤光一怔,片刻后才意识到本因坊这一声,并不是喊得他,他定了定心,这才回答,“各有千秋吧,彼此的棋风不同,比较又从何谈起。”
·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一句··就算是塔矢亮,也有本土棋士一般的缺陷,与毫无顾忌的韩国棋手相比,过于死板较真··日本棋士太讲究定势,不鼓励追求太多变化的下法,对上肆无忌惮的韩国,通常会打得头昏脑胀。
除非意志坚定,不为对手任何举动所迷惑与干扰··在这一点上,塔矢亮毋庸置疑是最出色的代表··但即便如此,进藤光也不会认为这就是日本棋士必须遵循的模范道路。
采访没有就此结束··自本因坊战后,记者就很少再见到进藤光本人,虽然有传说这位最年轻的前本因坊因胃病复发而入院动了手术,但各大报刊的记者都得到了上层的封口令,关于少年的负面或者消极新闻统一不发报道。
内幕消息是,进藤光深得政界某位大佬的欢心,这从他平时被接待的规格可以窥见一斑半点··而几个月后名人挑战赛在即··他们更关注着这一位关系到日本围棋荣辱兴衰的少年的未来。
“那么,关于名人挑战赛,请问进藤君,目前又做了怎样的准备呢”·进藤光一大早被迫说违心话已然郁闷,再被问及心事,难免开始不耐烦了。
但取悦记者与棋迷,也是棋士的职责所在··他敷衍道,“当然会尽力一战了·”·不晓得是不知趣,还是故作不知,那惹人厌的记者追问道,“看起来,似乎进藤君对胜负毫无把握”·进藤光忍了许久的脾气差一点点就要爆发,或换做老早之前的他,肯定不客气地换了话题,“的确,遇到塔矢名人本因坊,我没有那个把握可以宣胜。”
极少遇到这样露出示弱一面的进藤光,像是盯上美味的蚊子那样,记者紧紧纠缠着不肯放他离开,“进藤君,对上塔矢名人本因坊的话,是不是会觉得很苦手呢。”
·真是够了进藤光真想大叫·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浮出脑海的一瞬,耳边响起一声叱咤··“够了”·啊咧,进藤光疑惑,我真喊出来了·顺着记者怔住的目光往身后看,这才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塔矢亮··“哈哈,好巧,塔矢名人本因坊·”·记者被对方那令人发抖的眼神盯到不由自主就想逃,但也正因为这样的眼神,而僵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明知道进藤君身体不舒服,这样随兴的采访也该适可而止吧·如果真得到了棋院与本人的答允,再好好组织语言也不迟·”·以一向强硬的姿态说出以上一番话的塔矢亮,用无法拒绝的力道将进藤光拉到了他的身边。
进藤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塔矢……名人本因坊”·塔矢亮没看他,待到记者灰溜溜离开,这才松开了手腕,然后脱下了西装,往胡乱套了一件t恤衫的进藤光的肩上一放,“院长让我过来看看,约定时间的进藤君为什么还没有到,一起上去吧。”
这天气还穿啥西装啊,腹诽着的进藤光直到推开院长的大门才恍然大悟··空调正对着那一排沙发猛吹··他默默地把尤带着体温的西装披在了身上。
“两位是日本围棋界年轻一辈的翘楚,所以这件事,我想找两位商讨一下·”·秘书奉茶后,院长坐到了他们的跟前··“目前日本围棋的现状想必两位都十分清楚……”·以这样的开头引导的下文,进藤光就算睡着也一清二楚。
近些年日本在国际棋坛罕有胜绩,塔矢亮与他因头衔战与纷扰的商业应酬完全分不开身,伊角一直客居中国,和谷与越智其他人实力不尽人意,往往会败在没什么名气的中韩小将的手下,而这次日本在三国战中更是丢尽了面子,连八强赛都未能进入,实属十年来最为罕见的败局。
眼见这一次农心杯又发来邀请函,长一辈的棋手对国外棋赛毫无兴趣,深知必须在国际上挣回声誉的院长只得在他们俩身上打算··进藤光皱眉,空调的冷风往身上吹,也带来了身边深色衬衫的男人身上所散发着的香水味。
他下意识拢了拢西装··结果身边那人稍微往前坐了一坐,挡住了侧面而来的冷风··院长恰到好处地停下,看了看他们,“于是两位的意思是”·塔矢亮没有欣欣然同意,但也没有说出拒绝之词,态度模糊而暧昧。
进藤光学不来这一套,只好坦白地说,“恐怕我没有办法答应您·”·明明室内凉爽的风徐徐在吹,可院长只觉得背后冒出层层热汗,“进藤君,其实,我们也有意派出优秀的代表,前往中国或者韩国交流学习,如果这一次能够在农心杯取胜的话,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我们的请求吧。”
也就是说,是有前提条件的交流喽··伊角在中国交流期间的突飞猛进让进藤光羡慕不已,明显棋院开出了诱人的砝码··进藤光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他没有立即答应,“那,请允许我明天再给您答复吧。”
两个人出门,到了电梯按下楼层后,进藤光取下身上的西装,递还给塔矢亮··“谢谢·”·塔矢亮轻轻一点头,接过后搁在臂弯··楼层灯一层一层往下跳。
进藤光瞅着那一排数字开始倒数··3、2、1——·“进藤……”·眼见着楼层抵达一楼,他突然开口··“恩”·光扭过头看他。
塔矢亮目光低垂,但声音依旧坚定,“我今天是开车来的·”·进藤光了然地一笑··果然,他不会轻易放开这段感情··“那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来到地下车库,进藤往副驾驶座一坐就犯困··他精神不好,塔矢当然看得出来,于是轻声问他,要不要去后座睡一会,反正也不急着回家。
光摇了摇头,见他此刻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便起了念头,开始捉弄他,“我记得我们的……恩,第一次……也是在这里·”·亮一时间没听懂,等他明白过来,耳根便是一红,掩饰般地轻斥了他一句,“要睡赶紧睡,再等回去就晚了。”
·光嘻嘻笑,好像就喜欢看他不自在的神情,“那你抱着我睡,不然我睡不着·”·亮心头也是一动,只是看光的眼神,却是冷静异常,也知道进藤光绝对没有它意,深深吸一口气,想要撇开当下暧昧的错觉,“进藤——”·结果这一口气差点没倒吸进喉咙。
进藤光的手,很直接地,搁在了他的下身··隔着薄薄的西装裤布料摩挲了一阵,感受到那里飙升的热度,进藤光吃吃地笑,“嘛,故地重游,有没有想过重温当时的感觉呢”·塔矢亮的脸上一阵潮红一阵发白,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束紧,似乎要将手中之物捏碎那般青筋自暴,但很快,克制着,缓缓松开。
“光·”·他转过身,直视他双眸之中,双手则平静地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你想听的话,我一定会说,喜欢你也好,无可替代也好,无法放手、哪怕舍弃可笑的自尊心也好,只要你想听,我就会说出来,所以——”·随着低缓而温柔的语调,他将少年拉入自己怀中,“不要再试探了好吗”·完全没料到自己的恶作剧,居然会引起对方这样的告白。
进藤光呆住了··“因为我爱你·”·脑海中,只有那人低哑而微带磁性的声音在耳边低喃··“我一直都爱着你,进藤光·”·因为有一份重要的采访稿落在家中,亮中途回去了一趟,光披着西装半睡半醒,听到汽车熄火的声音,便迷迷糊糊地问,“到家了吗”·亮解下保险带,转身凑过去,在他红晕未褪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你再睡一会,我马上回来。”
睡在后座动弹不得的光鼻音回了一声“恩·”·听到车门打开而后合上,过了不久,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因为睡得太久而模糊的视线好不容易才找对焦点。
眼前的景色终于开始清晰··厄——·这地方……很眼熟啊··他呆了两秒钟,这才认出,是塔矢家的停车后院··困意顿消。
初醒时有些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将手臂伸进两侧的衣袖中,慢悠悠地下了车··后院除了车库,还有一不小的玻璃花房··与绝大部分有钱有闲的日本家庭主妇一样,在抚养儿子成人后,塔矢明子照顾丈夫空闲下来的时间,便用园艺与茶道来打发。
看来塔矢亮并不知道父母竟然在家,进藤光慢悠悠地东晃晃西晃晃,一抬眼,猛然撞见了穿着园艺围裙的塔矢明子··“啊……明子夫人·”·进藤光一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犹豫不决的眼神在明子的身上与前厅的方向游移。
明子也没有预料到家中居然还有客人,不由低呼一声,“进藤君”·进藤光尴尬举起的手摸了摸后脑,“是……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个”他看明子似乎正准备接待,急忙摆手道,“……那个我等等,塔矢一回来就走……”·“啊……既然这样……”·明子应了这么一句,就没了下文。
没有一如既往地热切劝他去里面坐坐,或者端出什么糕点来逗他,骤变的态度连一向粗线条的进藤光都觉得古怪··对方既然没有搭话,他也不能干站着等,只好自我安排,“那我去车里等他回来吧。”
说着,再度行了一礼后,转身往车库走去··微风拂过,空气中飘来一丝馥郁··细致如明子,又怎么会闻不出,那正是儿子身上淡香水的味道··作为塔矢亮同龄唯一的好友,塔矢明子对进藤光的出现不可谓不欢喜,有些早熟而淡定万分的儿子也因为他,变得情绪化起来。
面对这样的变化,明子显然热在其中,为此常常会费尽心思去招待这位年少的棋士··送茶的时候,偶尔路过的时候,甚至人还在厨房,就听见儿子因变声而低哑的声线,激动地一如不讲理的孩童,喋喋不休地争辩。
每次她都会偷偷地笑个不停··明子知道亮并不是真的生气,有时候倒把对方气得狠了,那孩子拉着包嚷嚷要走,这时候才慢悠悠道,“正好,母亲做了金鱼桃子果冻的,我就全部吃掉好了”·“什么太可恶了你”·说不定最后一刻才响起的挽留,为的就是能够欣赏少年如同河豚般鼓起,染上樱红的双颊吧。
那样的时光持续了很久··直到——·明子亲眼所撞破的不堪的画面··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亮··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光··要她像塔矢行洋那样若无其事,她做不到。
可要她出声呵斥或者用其他积极而极端的方法去影响两人,她也无能为力··从小到大,对塔矢亮影响最深的一直都是塔矢行洋,在她的夫君出口之前,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言。
进藤光在副驾驶座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身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又在刚刚的激情中裂开··虽然已经简单地处理过,也没有再出血,但终究还是难受得厉害。
比之肉体折磨更甚的,则是明子夫人如同换了一个人的表现··明明就是想要倾诉什么的表情,最后也只是隐忍着一言不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阳光太盛,他干脆将西装转了个面,兜在了自己身上。
那愈发浓郁的香气,像是一道蜿蜒而下劈中心脏的闪电,光浑身一凛··难道说……·几乎唰地一下,后背挂满了层层热汗·“他们都……知道了吗”·“我决定,在名人战之后,与进藤,去一趟中国。”
同样地,出乎意料在茶室中遇见塔矢行洋的塔矢亮,在最初的问候后,与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并不是要征得他同意,或者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指导,塔矢行洋开始意识到,过去那个总是想要从父亲那里得到肯定的塔矢亮已经长大了,变成了愿意从另一个人那里汲取力量的塔矢名人本因坊。
“这大概是你个人的决定,进藤君,会更希望在国内磨练棋艺的吧·”·他垂眼,啜了一口绿茶··正座的塔矢亮正视着前方的塔矢行洋,“父亲,我不是进藤,不会被人说几句就兴起对峙的念头……”·塔矢行洋手中的茶水泛起了一圈的细纹。
没错,对峙··因为是恋人的关系,所以没有办法认真对抗吧··不止一个人在进藤光面前这样说过,说有意安排也好,说无意传播也罢,这样的例子在进藤光与塔矢亮之前也并不是没有。
·绝佳地配合着少年的好胜心,便是遇着恋人一连十几场的败局··所谓棋如其人,塔矢行洋当然知道进藤光的弱处在哪里,也分外了解塔矢亮的自尊心··一旦伤及他绝高的自尊心,绝对不会再有复合的可能。
只是他未料得的是,热恋这回事,哪里还有理智可言··“亮君……”塔矢行洋放下手中茶盅,叹了一口气,“不要把父母当成你的敌人,”他抬眼,望着与过去的自己已迥然不同的塔矢亮,微笑道,“我们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塔矢亮怔住,“父亲的意思是……”·“一味的付出,最后会因得不到,或者得到,而变成怨恨反噬,与其这样,不如稍微等待一下,那不是会更好吗”·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 ··回到车中,塔矢亮将棋谱折起放好,回头再看,这才发现后座靠着车枕昏昏欲睡的进藤光,情况不妙。
之前显得过于苍白的脸蛋如今通红,像是沉浸在深深梦境中的光,在他进入车厢这一番动静后,竟然没有醒转··他当下反手去摸,一惊之下,赶紧下车饶到后座,半抱半拖,将光从车厢里扶了出来。
光迷迷糊糊着似乎还存在一些意识,嘟哝了几句好困别闹,脑袋就搁在亮的肩膀上不动了··亮并不是没有抱过光,彼时情浓,常常嬉闹着直接一个公主抱,将光抱上床。
但此时,他突然发觉半昏迷的光比清醒时要重上很多,全身的力气更像全部被抽光,要将牙齿咬碎般地费尽全力,才把光弄进了自己的卧房··放下光的这一刻,亮全身脱力,几乎同时要倒下,但是,他连喘息的时间都不曾留给自己,先下楼找了冰袋给光敷额头,又见光浑身是汗,忙不迭去接热水,绞了条毛巾给他拭干全身。
衬衫下的身上布满了汗水,一层层,细细密密··亮的额头上也挂满了这样的汗水··刚去接热水的时候他已经打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对方听说是发烧,也并不在意地表示,如果用冰袋还降不下温度,那时再打电话过来。
他急得全无风范,冲着电话大吼道,哪里有您这样的医生到那时难道还来得及吗·熟识已久的家庭医生未曾见过这样的塔矢亮,像是惊吓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说了句就来,这才挂断了电话。
亮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将自己的精神集中在给光擦拭这件事上··而直到褪去下身衣物后,翻过光的身体时,亮才惊觉了问题所在··那里,有鲜红的血迹。
车厢光线昏暗,加上光食髓知味般积极地缠着不放,那紧紧包裹着自己的快感支配着亮所有的理智,竟然就由着他胡搅蛮缠,一点都有发觉··亮下手越发轻柔,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得在医生到来之前,处理好这些伤口··他刚刚想到这一点的同时,“哗——”,和室的纸门被迅速拉开··“进藤君他——”·与移门的动作一致,明子担心着的语气也分外的急切。
然而,这一句话却从中断开了··她的目光骤然停在亮的手边,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整个表情从内到外僵在了脸上,像是突然换上了一张空白的面具··亮顺着她的目光落点看去,猛然回神,一把掀起一旁的被褥立即将光兜头兜脚地捂上了。
明子发怔一般地站着,而右手则无意识地,缓缓捂上了嘴唇··房间里寂静无声··像是连秒针的声音都吞没的寂静的时间之流中,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这个时候,亮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行洋知道,那么明子也该知道他与光的关系,不过从未捅破过这一层,亮便是自欺欺人当她不知道··之后便在他们的面前更加注意着,不会再将恋爱着的感觉表露在外。
他爱他们更在乎他们的感受,在不到最后的二选一之前 ,他不想让他们感到太过于难堪··对于传统的父母而言,这样的感情一时之间很难为他们接受··当然,他也不想强迫他们接受。
保持独立与尊重的态度,不伤害也不干涉,一起生活下去,这就是塔矢亮做出的选择··却没想过,居然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最为直接的方式将之完全毁灭。
“哐——”·明子忍不住体内涌起的阵阵呕吐的欲望,扶着纸门跌跌撞撞往楼下跑··亮起身想追,这动作却戛然而止··他看了看光,又看了看明子离开的方向,微妙的表情只是权衡了几秒,复又坐下。
因为昏睡着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光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眼,虚弱地问了一句,“我在……哪”·亮努力克制着喉咙涌动的酸痛感,一时间竟无法说出一句话,只是抄起他肩膀,将他扶在自己怀中。
便端起一边的水杯示意他吃药··光就着他的手心将药吞下,喝了几口,眼睛忽而忽而地又要合上,看样子还想睡··亮无法想象接下来该怎么与撞破这一切的母亲相处,见光恢复了些意识,便忍着那涌上来的泪水,低声问他能不能走路。
光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他身上实在难受,也没点头,只是撑着亮一侧的臂弯,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亮搀扶着光,一步一步扶下楼,一抬头发现,明子正站在一旁,神情空白地张望着依偎在他怀中的进藤光。
对于明子,见到那个亲吻是一回事,而认识到儿子与另一个男生有切实的肉体关系,又变成了另一回事··无法想象··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要如何纠缠在一起。
被这样违背着人生迄今为止所有认知的现实打击到,明子冲去了洗手间··然而又被莫名的情绪牵引着,想要再确认一般地,回到了他们的面前··显然亮也遗传到明子重情的这一面,安顿光坐回后座后,开始忧心忡忡着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有些事,并不是说我知道,或者我了解,就是真的会拥有接受真相的自觉··假使明子没有撞见这一幕,她完全可以继续安慰自己,全身心投入在围棋上的塔矢亮,对于存在着的概念,从来只有对手、与强劲的对手一种区别。
而进藤光的出现显然打破了塔矢亮这一概念··他把进藤光单独与其他人区分开,不断地关注之中,也得到了对方相同的回报··正是被这样回馈的感情所迷惑,而做出了暧昧的举动。
如果是这样,明子完全可以忍受··少年之间的暧昧不清就好像早春的雾,只要太阳一出,就荡然无存··对的,只需要加以时日,不用多久塔矢亮就会明白,对进藤光的感情,不过是太过于亲密而产生的错觉罢了。
然而,躺在自己儿子身边的少年,那具散布着红紫色吻痕的身体,让明子故作轻松的姿态直接瓦解··而此刻塔矢亮的脑海中,也同样不断重现着那一幕··塔矢明子震惊的眼神,仿佛死死纠缠着他所有的意识一,始终无法摆脱。
这一阵恍惚之中,塔矢亮并没有看见前方不远处正闪烁着的黄灯··只是一瞬——·便跳成了红色··鲜艳如血··“吱呀——————”·摩擦在地面上的轮胎发出尖锐到惊心的声响。
“碰——”·急着转向的跑车淬不及防地撞上了未曾在红灯前减速的黑色房车的侧面··“砰——”“砰——”·空气中又是几声爆裂。
司机完全被淹没在白色气囊之后··高速奔驰着的黑色房车侧翻着飞滚出去··相当一段距离后,才停住不动··而半毁掉落的车门之后··隐隐现出了一动也不动的,流淌着鲜血的,白皙的脸庞。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阿光是坏蛋大坏蛋……”·这样熟悉的泣声,进藤光从来都只有头疼的份。
‘拜托,不就是没看完大盘演讲么,别哭啦——我’·明明说出了想要补偿的话,空气中却没有留下一点声音··琥珀色的眼顿时瞠大··怎么回事,佐为……我……·我……的声音·淡紫色的眼眸在展开的扇子后眨啊眨,同样疑惑不解,“怎么了”·不、不对·佐为,我似乎……好像……听不见我自己在说什么了……嘿嘿……·不,说听不见又完全不对,事实上,他能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宽大的袍袖垂落在床边,很快,穿床而过··是佐为靠上前来··“……可我能听见阿光的声音啊”·继续疑惑不解。
废话,你占据着我心灵的一角,就算我不说话,你也听得见我的想法啊·进藤光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琥珀色大眼像是骤然醒悟般地对上。
佐、佐为·“是”·你回来了·一个激灵,进藤光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闯入眼帘的,是刺激得快要睁不开眼的光线··白色的……天花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忍不住又合上了眼··随即涌入耳朵的,是各式各样的声音。
轻而杂乱的脚步,金属碰撞的响声,浅浅的呼吸,仪器嗡嗡的电流声……·而这一切,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场景之一··医院的病房··睁开,环视。
一切如常··他觉得倦怠,再度合上了眼··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之前,又是在哪里倒下了吧··心理压力过大而引发的胃部溃疡,虽然调养过一段时间,但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复发。
每次都是这样··那么,这一次又是在哪里晕倒的呢·一时之间,他却怎样都无法回想起,前一刻的他究竟在哪里··“阿光……是亮君诶”·骤然响起的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进藤光的思考。
像是投入湖心的巨大石块,引发了惊涛骇浪··佐、佐为·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跳起身来。
然而,事实上,他连一根小指都没能动弹··只有眼睛··眼睛可以睁开··淡紫色长发的幽灵正在晃悠来晃悠去··围绕着一抹墨色的阴影打转个不停。
那抹墨色正静静地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半垂着的头发遮住了那双漂亮而犀利的眼眸··像是将要睡着的人而畏惧着寒冷,以往笔直的身姿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深深凹陷在沙发之中。
“啊呀,亮君换了发型了么,差一点就认不出来啦·”·“啊咧咧,感觉也不太一样了诶”·“不像阿光,一点都没变的说”·“啊咧,阿光你说,以后亮君会不会变成那个五官王一样呢”·“好严肃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吵死了·进藤光皱眉。
幽灵奋力扭头,淡紫色的眼眸很快蓄满了眼泪··“什么啊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诶”·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人啊……”·进藤光悻悻地切了一声。
旋即顿悟··是在……那个草原上吗·“唔……不是啦……其实也只有一年难得有限的几个日子里,那里会与梦境相连,我就过来看看你啦。”
可佐为不是心愿已了,成佛了吗·“嘻嘻·”那个漂亮的鬼魂却只是狡黠的笑··算了……·光也嘻嘻地笑了。
你回来就好,佐为··本是温柔对视的画面,很快被另一人打破··“进……进藤”·仿佛心灵感应,猛然抬头的塔矢亮果然看见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眸,而惊喜地叫出了声。
“你醒了”·淬不及防,佐为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少年而跌了个踉跄·漂亮的脸蛋摔成了大饼··有幸见到这一幕的进藤光爆笑出声,却牵动了肺部的伤口而呛住,痛得扭曲了脸。
来到床前的塔矢亮按住了呼叫铃,只能焦急地等待着,却不敢有所动作··因为那场车祸,睡在后座的少年被挤压而来的车身挫伤了肋骨··而比起那个更甚的是,接下来尤为残酷的事实。
进藤光刚想说没事,声音却像是泡沫,连波纹都未曾泛起,直接消失在空气里··他失去了,自己的声音··“有可能是吸入了灼热的气体,虽然声带受损程度很浅,但……我们无能为力……”·医生摘下了眼镜,他公式化地露出了安慰与同情的笑容。
“实在抱歉·”·进藤美津子差点就此晕厥··丈夫还在北海道出差,车祸的消息是一天后才由同被送入医院的塔矢亮通知她得知的··与儿子交好的少年并没有多说,简单说了句人没事,她以为是简单的擦伤,结果——·见到儿子昏迷在床上的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进藤光曾这么接近地,与死神擦身而过。
“……”·说实话,进藤光如今身在冰火两重··失声的震惊,与失而复得的惊喜·佐为佐为你回来了·“是啦……”·那紫色的影子使劲要挤进塔矢亮与他之间。
“让开让开亮君我看不见阿光啦”·熟悉的包子脸,几乎被挤成了捏皱的易拉罐··扑哧·琥珀色的眼睛不由一弯。
虽然心头上压着重石,但还是有欢笑的心情··佐为··“啊啊亮君你让一下让一下啦”·你能回来……·“啊啊,你挤到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真是太好了·毫无意识房内还有第三人,塔矢亮紧张而痛苦地注视着床上的进藤光。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如今看来,是如何苍白到骇人的模样··也直到这一刻,进藤光才模模糊糊记起,昏迷前一刻,留在记忆中的最后残像··翻滚的景象,爆炸的声音,挤压而来的黑影——·背后的冷汗涔涔,几乎又要将他拖入那个噩梦之中。
而阻止这一切的,是那双伸出来紧握着他的双手··塔矢……·眼前开合着的苍白干裂的唇瓣,吐出了属于自己的无声的名字··声带受伤……复原的机会……无法判断……·这一切真相几乎将他身心整个儿撕裂。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一点点异样··“……医生说……你还在发烧,声带才……还是先不要说话比较好……”·塔矢亮大概不知道自己演技有多么的拙劣吧。
没撒过谎的孩子··进藤光不想再看··于是偏过头··然后,看见了坐在地板上喘气而眼角冒泪花的佐为,发出了无声的苦笑··不会以后……都只能跟佐为说话了吧……·塔矢亮怔怔地看着少年唇边的苦笑。
一时间,心恸难忍··撞击部位在车身的中央,除了脑部有轻微的震荡外,驾驶座上的塔矢亮几乎没有受伤··那一辆的车主也因为及时地打过方向盘避免了直接冲撞而毫发无损。
唯一的受害者,便是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明明是自己的致命的错误,却……却报应在自己想要珍视的进藤光的身上··塔矢亮觉得,这应该是,上天对他的最大惩罚。
然而··他很快才发现··他错得离谱··稍微恢复一些体力的进藤光问护士借来了纸笔··然后在硬板纸的反面··写下了歪歪斜斜的这么一句话。
“我再也不想见到,这样的你·”·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 ··“我不想再见到你·”·墨绿色的凤眸一瞬间瞠到极大。
犹如一道闪电蜿蜒而下,将他整个人都劈得支离破碎··“……”·嘴唇颤抖着,想要说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被哽住似的,带着泣音的喘息充斥着整个空间。
无法相信,塔矢亮缓缓地,持续地摇着头··不……不是这样……·他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地颤动着··然而,床上的少年已经转过了身。
拒绝了他无声的恳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进藤……·“我……我那么喜欢你……”·语气几近哀求,然而,即使这样,也无法让病床上的少年回头,再看他一眼。
“啊咧阿光,亮君说他喜欢你诶”·本端坐在一旁的佐为顿时吃惊地大叫。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进藤光闭着眼睛回吼··废话我是哑巴了可还没聋子·“啊,真好,看来阿光跟亮君相处得真好呢”·蹲在地上的大型犬类在摇尾巴,“那么——嘿嘿嘿嘿嘿嘿”·不愧是心意相通的人,进藤光不用脑袋都知道对方这么讨好的原因。
‘不就是塔矢老师嘛,不用他了,如今的我也能搞定你’·这边无声的嘀嘀咕咕,而被舍弃在一旁、得不到任何答复的塔矢亮木然地呆立一阵后,苍白着脸,慢慢离开了房间。
·并非放弃,只是胸闷得实在厉害,他想出去透一口气··也正是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命··很快,路过的医生发现了倒在了走廊上一动不动的青年。
好大一阵喧闹并没能吸引房间中把顶嘴当情趣的两只··“太过分了阿光你变毒舌了诶”·被气得眼泪汪汪的藤原佐为蹲在墙角画圈圈,“明明很早以前那么可爱,又圆又短的说”·“什么叫做又圆又短”·床上的青年同样炸毛,“佐为你还不是——”·话到唇边戛然而止。
厄……·厄…………………………………………………………………………………………………………·“佐为……”·眼汪汪的紫眸回望,“干嘛”·“我……我好像能说话了诶……”·想不到居然诊断失误,进藤光只是短暂的失声。
不仅医生不可思议,进藤美津子更是视同奇迹,抱着自己儿子哭个不停··进藤光却只有无奈,身上被撞得到处是伤,这么一抱,全身骨头都在抗议··还好医生立即隔开了母子俩,“请不要这样,进藤夫人,进藤君的伤口还未愈合……”·这样严肃的语调吓到了还处在激动状态中的进藤美津子,她立即松手,结结巴巴地不知向自己儿子还是医生道着歉,“对、对不起”·医生叹了一口气,“进藤君的状况还不稳定,您这样,对他是毫无帮助的。”
不单是进藤光,就连一旁的藤原佐为都禁不住打量起这个医生来··与形式化的关照不同,这位医生的话语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对进藤光的温柔··“啊,只是受人所托罢了。”
那位医生大概也注意到了病患投注过来的眼神中包含的这一点疑问,摆了摆手道,“那个孩子可是棋坛的未来之星、你也稍微照顾一些吧、这样那样地老是唠叨个不停,明明是那种冷漠到看着你刹车失灵都懒得吼一嗓子的人啊,真是奇怪。”
那个人是谁呢·正将熟人一一揣测排除的进藤光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气急败坏的绪方精次··一张脸扭曲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地步,一口气冲进来后,却站在进藤美津子的身边一言不发。
意识到希望与进藤光单独谈话的这一点,进藤美津子退出了房间,并体贴地合上了门··果不其然,母亲的脚步消失后,那个人重重的话语像是暴雨一般冲他劈头盖脸而来。
“你……你到底对亮君做了些什么”·塔矢亮因心脏病发而被送去急救··还好,得到了及时而正确的诊疗,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结果见到得到车祸消息而赶来的塔矢行洋,居然说起了胡话··之后便是一言不发地闭着眼睛,陷入了昏睡中··顾及此刻塔矢亮的状态而无法再多询问的塔矢行洋立即把疑问指向了唯一知情的绪方精次。
·“亮君,他一直喃喃着说,想要离开这里……想要……想要告别日本棋坛……”·无法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切,塔矢行洋仿佛骤然间苍老了数十岁,无力地喃喃,又像是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然而也是刚刚赶到的绪方十段哪里又知道原因··他只想到了唯一的可能··“进藤光,你告诉我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震怒的绪方十段几乎要将少年从病床上整个儿提起,而顺着少年下意识投至一侧的目光,他很快看到了那块硬纸板。
“你……你”·上面的话一目了然··进藤光莫名其妙,一手艰难地去挡开绪方揪住他的手,一边吃力地反问,“等、等下,你说塔矢他怎么了”·绪方喘着粗气,半响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进藤光看。
看得他毛骨悚然··连挂在绪方手臂上不住地嚷着你快放手放开阿光的藤原佐为都意识到了异样··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放开了进藤光··“进藤光,看来我还是看错了你。”
抛下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后,绪方精次离开了病房··留着与幽灵面面相觑的进藤光··“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藤原佐为学着绪方的样子,也回头打量起那块硬纸板。
而后“啊————”地大叫一声··那几近于在进藤光的耳边大吼,他被吓得差点没一头栽下床··“干嘛啦”·“太过分了,阿光你怎么能写这样的话”·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指着纸板上唯一存在的一句话。
“我不想再见到你·”·进藤光一脸莫名的惊诧,“这有什么不对的”·面对佐为睁大的双眸,他理所应当地解释道,“不就是意外吗不过我运气差一些,睡在了后座,所以造成了这样那样的创伤,”他张开,并握紧五指,示意着自己还活着,而乐观地说,“他看我的样子哦,就好像他欠了我五百万不准备还,至于么”·佐为眨巴眨巴眼睛,“啊咧,阿光你……”·“他可不欠我进藤光任何东西,根本不需要这样。”
所以,在他能够调整自己的情绪前,进藤光不希望他出现在能够引起他深深愧疚的自己面前··藤原佐为恍然,“原来阿光你是这个意思……”·“不过塔矢亮到底对绪方先生说了什么呢”·居然能让一向无动于衷的绪方十段失控成这样。
进藤光想了半天,一个没注意,就睡了过去··没办法,他实在太累了··而这一次入梦,他居然再次地,见到了那位白衣少年··“啊咧……”·那人手执短笛,片刻后才微微抬眸。
他顿时发觉那并不是塔矢亮··因为眼神并不相像··但除此之外,如同镜中的印象,这两人一模一样··那个人放下短笛,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我也是才发现,你并不是近卫。”
如同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佐为,清晰明了着内心的一切··大概因为身在梦中,并不觉得这一切有多么怪异吧,熟稔得仿佛是故人,他接了下去,“近卫是谁跟我长得很像嘛唔,说不定是我前世咧,哈哈。”
“……是啊·”怀念着什么人的表情,那白衣少年微喟,片刻后又是莞尔,“近卫是我所恋慕的对象·”·“那就是你恋人咯。”
进藤光想到就算只是长相相似,所谓的自己的前世也还与他纠缠,不禁好笑,“那他现在在哪呢你是来找他的吗”·对面短发的白衣少年缓缓摇头,“不。”
意识到进藤光并不理解这一声否定是针对哪个问题,于是又补充道,“他只是当我作他的友人罢了,早就结婚生子,过了他的一生,并没有什么遗憾·”·进藤光毫不留情揭穿了他,“你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咧。
不甘心所以一直无法离开吧,”他显然是联想到了佐为,“跟佐为一样停留在这里的话,肯定是有所牵挂 ”·短发的少年怔怔,想来也没有料到梦中的少年这样敏锐。
不由苦笑了一记,“是啊,明知道我的心意,却……”·面对进藤光好奇的眼神,不知怎的,他又说不下去了··进藤光等了半响,见他又不说了,一副淡然无争的表情,怎么看都气人。
“恐怕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让他不爽的吧·”揣测着另一个自己,那感觉不是一般人可以经历的··“我的态度”·“是啊,喜欢什么人的话,心慌、失措,无论如何一定会表现出来吧,像你这样淡定……唔,对方会怎么想,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自己一直在试探,试探着那个人,究竟会为自己做到何种地步··进藤光不禁发笑··这跟陷入热恋的小女生,又有什么区别·这一句话犹如一句魔咒,瞬间打开了贺茂明一千年前的回忆。
没错,那个人……那个人……说过相似的话··是……是什么呢·“明,在意过什么人吗”·啊……这般试探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发觉·“人类的话,一百年后还是会化作枯骨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明,你会不会觉得人与人,有什么不同吗”·“真是傻话,你看这只蝴蝶,跟之前那只蝴蝶,又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居然没有发觉呢”·银色的月盘下,染成白浪的长草一波波地向远方袭去。
而跌坐在其中的白衣少年正像是被没顶溺水者一般,开始失声痛哭··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 ··高永夏得知车祸的消息差不多也是第三天的中午。
彼时光已经清醒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可敢与本因坊秀策下棋”·高永夏呆呆地看着坐在进藤光床首冲着他微笑着的紫色长发青年,半响牛头不对马嘴回了一句。
“原来,你才是SAI·”·高永夏冷汗涔涔,握着手帕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混合惊惧、懊恼、不甘与不可置信的表情后,是他咬着牙齿发出来的认输声。
“对不起,我认输了·”·对面的长发青年微微一倾身,“谢谢指教·”·那气度与用语,仿若他所读古书中当年御城棋对局又重现眼前。
高永夏此刻才长出一口气,半响转向一边观战的进藤光··却发觉少年早睡得不省人事··“请不要吵醒他·”·这样放柔了语调的俊秀青年,很难让高永夏与之前棋局对面的同一人联系在一起。
而那个人又以这种不容抗拒的气势指了指病房外的走廊··“请高永夏君到那里复盘,如何”·高永夏起身,又再看了一眼居然就此睡过去的进藤光,连自己都未发觉地,担心地问了一句。
“他,没事吧”·露出相同神色的藤原佐为却只是咬唇,而后,摇头不肯再言··光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到那个梦境一般的边缘地带,是藤原佐为所始料未及的。
因为那个与人类梦境相连的模糊的地带,另一端联着黄泉··不愿意往生的灵魂迷失在这无边无际的梦幻之中,有些再也寻找不到出口··藤原佐为就是在这里飘荡着的,亡灵之一。
能够见到光,便是支持他继续游荡着的,最大动力··那个代替自己,去联系围棋的过去与将来的男孩,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呢·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便已满足。
然而,已经失去了在少年身边资格的棋灵突然发现,两人之间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已经远远超出了,平常人抵达此处的几率··“因为,我怨恨着的缘故吧。”
一千年前的古人,平安时代贺茂大师最珍视的弟子,被传作狐狸孩子的贺茂明,如此悔恨地追忆道··“想问问近卫,为什么要如此戏弄我,为什么跟我发生了那种亲密的关系后,依旧可以坦然自若地结婚生子,为了追寻这个答案,我一直无法解脱,一年又一世的,活到了现在。”
藤原佐为突然想起那个与阿光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发现自己竟从未将两人联系到一起··除了发色,便还有性格的缘故··进藤光要比那个在严格的制度与规矩下长大的近卫光更坦率,更拥有愿意接受未知失败的勇敢。
“我……我诅咒了他·”·跪坐在梦境中的阴阳师以几乎泣血的声音在哭诉着··“诅咒着让我得到温暖,却再度将我抛弃在冰寒之中的近卫……”·然而,持续了一千年的误会,直到那一刻,终于被解开。
被抛弃的一方,变成了命运的真正主宰者··“是我……是我推开了他……明明那么想要得到我的认同,想知道是否在我眼中变得特别而已,那是想成为恋人的试探啊……”泣不成声的阴阳师在永恒的黄昏中施展了最后的能力,“请佐为大人您,一定要留在那个孩子的身边。”
被自己诅咒着而死去的近卫早已毫无怨恨地进入了转世,只剩下怀着执念,想要追寻那个原以为会不得解脱的灵魂的自己,兜兜转转于世间,存在了一千年··就算是弥补也好,希望那个与挚爱一模一样的少年,能够得到多一点的幸福,哪怕舍弃自己生命也无所谓。
白光中终于回到黄泉中的徜徉了一千年的灵魂,最后留下了一句让人无比胆寒的话··“能看见亡灵,并不是一件好事啊·”·然后,用仅次于贺茂大师的灵力得到身体的藤原佐为,发觉了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着的恐怖预告。
“梦见了去世的奶奶……”醒过来的阿光这样回忆说,“给我吃糖来着,还说我很快就会去陪她了·”·对此毫无意识的少年只是怀念着地叙说着依稀留存着的梦境。
而在一旁的藤原佐为如遭雷击··从得到身体的这一刻开始,他已决定,这一次,只为自己而存在··复盘完毕后,回到病房中的藤原佐为与高永夏听到床上的少年喃喃地说着,有些刚醒过来的懵懂,“奇怪……莫名其妙的,怎么就……”·高永夏奇怪地与藤原佐为对看一眼,却发现对方的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地追问道···藤原佐为摆了摆手,而后用温柔而熟稔的语调询问着进藤光,“饿不饿,要吃点什么吗”·恐怕是从梦境刚刚清醒过来吧,少年投向窗外的目光,那一瞬的回眸仍然有些迷惘找不着焦距的感觉。
“佐为”·“是,”俊秀一如画卷中走出来的青年微微一笑,“你睡迷糊了吧,快点起来,出去透透气怎样”·光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睡过去之前,原是看他们对局来着,口气顿时就得意起来,“怎么样,高永夏”·高永夏没有露出他想象中那种挫败的神色,反而有遍寻不着的对手终于出现眼前的激动,“比你强太多了,进藤前本因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进藤光怒瞪,“高永夏输给中国小朋友的家伙没有资格来说我”·染着嚣张颜色的韩国人似乎在与藤原佐为的对局中终于寻回了那遗失在某一处那值得炫耀的羽毛,熟悉的语调用词再度展露在进藤光的眼前,“那又怎样下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太可恶了·“本因坊也一定会再度回到我的手中你就等着看吧高永夏国手”·看着病床上因被激起的怒气而显得斗意勃发的少年,藤原佐为不禁掩唇而笑。
不管未来怎样,至少这一刻,他与阿光在一起··而从病房回到进藤家宅的高永夏,从围堵自己的记者口中,得到了不敢置信的消息··“什么塔矢亮他——”·以心脏病病情加重而无法再承受大型赛事强度的理由,做出了退出日本围棋界的决定。
辞呈已经递交至院长办公室,据说本人业已打算,离开日本,与家人一起,定居中国··从此不再出现在日本棋坛··作者有话要说:这恐怕是我迄今为止写文最高海拔之地。
唐古拉山口··5012米··火车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雪山与黑珍珠一般攀越雪地的牦牛··在无人区域,它们神情自若地排成一线,慢慢地在雪地中远去。
有时候,人类在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而发出这篇文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拉萨,布达拉宫··参观的一上午,中午回来休息时候,加了这么一段话··布达拉宫中没有六世的塔葬,最浪漫的青年,却得到了无人知晓的结局。
总以为,为了爱情而舍弃权力与义务的男人是懦弱的,一如爱德华八世··然而到了这片净土上,我才发觉,珠宝总有一天会失去光泽,被葬入不见天日的地方成为死物。
而精神的所得,要比你能够拥有的世界上一切的珠宝,更值得珍藏··此致,文中被俺虐得死去活不过来的塔矢亮··· ·☆、第三十六章· ··那一年日本围棋界遭遇了地震一般的重撼。
身兼本因坊与名人两冠的塔矢亮就此宣布退出··原以为会支撑起一个时代的中流砥柱猛然间崩毁,就连一向乐观的天野先生,私下与人在酒吧里喝酒也免不了长吁短叹,“听塔矢老师的意思,塔矢君这一次离意已决啊。”
阪卷是近些年才进入围棋周刊的菜鸟,这类秘闻是刚入行的他怎麽也无法打听得手的,此时机不可失赶紧打探,“总有什麽缘故的吧,这麽莫名其妙的,天野先生肯定是知道一些的吧。”
天野喝得有几分醉了,不知是故意炫耀还是不谨慎的缘故,他大著舌头道,“那可不是,塔矢亮君的为人究竟怎样,从入段到现在一直都再看著他的我,会不清楚麽”他打了一个酒嗝,找不准焦点的目光最後回到了那半杯清酒的水面上,“如果……如果不是那个人的缘故……怎麽著也……”·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咕咚一下,栽倒在桌面上··任凭阪卷怎麽呼唤,也醒不过来了··不经意从前辈那里挖掘到了不得了得秘闻,简直就像是给阪卷打了一针强心剂··离开酒吧後,他调动手头所有能够用得上的资源,拼命挖开了这一处好不容易呈现於他眼前的突破口。
然而,真相降临的时刻,他却怎麽也不敢再跨前一步了··天野所提及的引发塔矢亮萌生退意的棋士,便是与塔矢亮齐名的最年轻本因坊,进藤光··也正是与病床上的进藤光面谈之後,塔矢亮才突然做出了退出日本棋坛的决定。
这中间的蹊跷,天野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但他从不猜测也没有妄言··阪卷就不同了,他入行时间短,一直以来苦於没有重大突破,只能报道些人云亦云的东西而平淡过日子,这一个极密的讯息犹如一大块鲜肉,落在了早就饿扁了肚子的他的面前。
事情在他的筹措下居然打探得尤为顺利··车祸是双方的错,保险公司看过现场後很快赔了钱,两方都没啥问题,也就事过境迁··进藤光同时入院的事是被封锁起来的,车祸报告书上只写了塔矢亮的名字。
也像是有人干预一般,他们入院後,事情就没那麽好打听了,但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他费尽心思收买了其中一名义工,个中情况,竟然比天野也知晓得详细··彼时进藤光还在昏迷中,塔矢亮受伤比他轻些,脚一落地,便来看他。
几来几往,再无知无觉的人都能察觉得出,两人之间的情谊··而这义工,恰恰就撞见了这麽一幕··“那少年看了纸板後神情大变·”·义工从一购物袋中取出了半面从包装盒上撕下的白纸板。
“一出门就倒了,据说是先天心脏病还是怎麽的·”·阪卷小心地接过那折起来的白纸板,并没有看一眼,就从自己的提包中拿出了一封报纸包起来的信封,“有劳。”
两人默契地一点头,然後各自走开··阪卷走了很远,才找了一家附近的咖啡馆,坐了最靠里的位置,抽出那张白纸板来慢慢看··上面的字不多,就一句。
歪歪扭扭··“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你·”·不知从何时起,在棋院内部流出这样的传言··据说塔矢亮的离开,并不仅仅是因为心脏病的关系。
而是因为进藤光··“听说了麽,是进藤那个家夥的缘故,塔矢亮才退出的·”·“会有这样的事塔矢亮可不会是这麽软性子任人捏的人呐。”
安全楼梯的吸烟角落总有二三吸烟者,在开局前放松下,偶尔招呼熟人几句··恰巧没赶上电梯的和谷正路过,脚步不由一顿··“车祸的事你知道吧”·“听说了呀,跟进藤光有什麽关系。”
“这你可不知道了吧,可靠的消息说,那小子也在车上哦,受的伤还挺重,哈哈·”·“原来如此,所以算是补偿吗等於把名人拱手相让了啊”·“不过也奇怪,不就是意外吗,塔矢亮何必要这麽听话呢”·那个人压低了声音笑道,“你还不知道麽”·未吐出的话似乎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静了片刻,又有人开口。
“这下有趣的很,没了塔矢亮──哦·”·句尾的升调必有深意··“未必哦·”·闲聊到此结束,几个人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留下半层楼梯阴影下的和谷义高··唇上咬紧,露出了一排齿痕··和谷义高是在进藤光的病房前再次遇到那个人的··其实也算巧合··偶尔与杨海一通电话,伊角才知道进藤入院的事。
杨海说,本来是邀请进藤来日本客居几年的,十有□□事情就成了,没想到那孩子居然住了院,一时半会好不了了··不过日本也甚有诚意,一下就换了另一个重量级人物。
塔矢亮··“刚与我还下过一盘,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啊·”·杨海感慨著,一边不住拜托伊角给自己带慰问,说老听你赞进藤这个进藤那个的,不实打实较量上一盘心里总痒痒著,请他尽快好起来,北京永远欢迎他。
这绝对不是客气的虚话··进藤光在日本国内虽夺冠声势渐强,但在国际上,自打年纪超出北斗杯的限制後,便很少再出国迎战··这也是日本棋士最为普遍的现象,无论国际赛事如何激烈,出战者如何高超,总是两耳不闻,一心只投入在国内的战火中。
一方面当然是由於国内比赛奖励金额高,加之对手都熟悉,疲劳度低,性价比高,另一方面,也有大局环境影响在内,围棋界对国内头衔的考量要远远高於国际头衔··但近些年来,日本棋士在国际赛事中节节败退,也是不争的事实。
日本棋院的高层私下不知几次与塔矢行洋发牢骚了,说三国争霸战变成了中韩较量,日本棋士总一个老早打道回府,再这样下去,国际棋联恐怕连分配名额都要重新考虑了呢。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日本新晋棋士对国际赛事毫无兴趣,已经是半默认的惯例了··自个儿地盘有的吃,吃得还饱,又有谁愿意到不熟悉的地盘打野食呢·除非有谁愿意大刀阔斧,进行这一番改革。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伊角慎一郎正是被选中的“试点”之一··“和谷”·而这被试点的对象,也遇到了另一个日本新生代的希望。
饱含惊喜的招呼被冷漠地拒绝在地··“恩·”·和谷冷淡地点点头,先他一步敲响了房门··进藤光正与谁说话著呢,隔著门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哈哈,佐为你输了”·和谷显然来得熟了,道了声打扰,直接推门而入··果然,紫发的青年正蹲在床前不顾形象地干嚎,“阿光大笨蛋都没有讲清楚规则不算不算啦”·进藤光露出一脸欠扁的表情,十分嚣张地抛著手中的几粒棋子,“恩哼说好的,输了的人要──”·他的手指正要指出去,这才看见和谷──·与伊角。
啊咧,这两个人不是自打从奈濑的事後,就从不讲话了吗·淡色的眸子转了一转,立即欢喜起来,“和谷,伊角我们出去吃刺身吧佐为请客哦”·只能说贺茂明太有远见了,给藤原佐为实体,还不忘给他编个身份。
如今的藤原佐为正於叶濑小学教历史,别的不说,这方面他可是连备课都不用的··一路从平安讲到明治维新,那是滔滔不绝··大概那也是他除了围棋外,唯一值得炫耀的资本了吧。
除此之外,藤原佐为就是一毫无生活之技的贵族公子··对金钱毫无概念,不过因为进藤光的照顾,现在日子大抵过得还不错··“……刺身是很贵的说,阿光……我们还是去吃拉面吧……”·进藤光笑倒。
他只是想捉弄这个千年鬼魂罢了,好不容易才求得他回来,又怎麽舍得再次气他而去呢·“去吃吃看吧,我几天前就预约好了──”淡色的眸子又在对面尴尬站立著一言不发的两位好友身上转了一转,“不过,得多加两副碗筷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八九月正是好时候··没有沙尘暴,云难得飘得那麽高那麽远··杨海给副驾座上的塔矢亮递过一张信用卡,塔矢愕然地接过。
“这是我的信用卡,塔矢君会说中文,所以也不必我随行·反正这里好吃好玩的地方不少,想去哪里玩就去吧·”杨海一边说著,一边挤出一个“你懂的”的坏笑。
随即又立即补充道:“这是我自己的信用卡,所以千万别忘记要发票,还有抬头一定要写明‘中国棋院’·吃饭要写‘食品’,买东西要写‘工艺品’或‘纪念品’,尤其记住,买安全套时一定要写‘药品’”·面对这样善意的调侃塔矢亮却是半响没动,直到杨海从红灯前的间歇中瞥了副驾驶座一眼,才发现青年早撇过头望向了窗外。
那张卡被放回了前窗装饰物下的纸巾盒里··杨海也没勉强,反正他一片好意,是塔矢亮自己不肯收的,到时候总不能说他主人不好客了吧··不过这麽一眼看去,青年的侧脸尤其苍白。
仿佛一口气吹去就会飞掉的纸片人似的··毕竟也是大病一场,又要告别故里,远涉他乡··不容易呀··黄灯跳跃,换成了绿灯··杨海刚要发动,猛地听到副驾驶座上那人“啊──”大叫了一声。
他急忙转脸去看,发现那人居然一手遮挡著脸,下意识作出了防备的姿态··吓了杨海一跳,“怎麽了,塔矢君”·塔矢亮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刚刚所见车前的阴影,只是天上的云朵的投射而已。
“没……我看花眼了……”·他慢慢地说,声音甚低,带著惊吓後的游移不定··杨海才记起来,塔矢亮是刚刚遭遇车祸,恐怕这会儿还有心理阴影,但他故作不知,只说,“班机晚点这麽久,塔矢君一定累坏了吧。”
塔矢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杨海的城市SUV在车流中慢慢地挪动著,到天坛那地儿差不多已是一个小时後了··“还好没堵在上下班,要麽我们就得在车上吃晚饭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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