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之夜[雪国列车,威佛] by 五行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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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之夜[雪国列车,威佛] by 五行皆缺
 ·文案 ·《雪国列车》前传,原片众人均打酱油,原创角色为尾车警卫克罗奇菲西奥,怀着某种目的,他从尾车走到了头车,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场阴谋··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克罗奇菲西奥 ┃ 配角:威佛 ┃ 其它:雪国列车· ·奶水· ·天色向晚,寒风挤压密封的车窗,发出凄厉的呼声。
克罗奇菲西奥远远地看到莉莉娅,她穿过三道闸门走来,一手拿着笨重的洁具,一手护着饱胀的胸脯··这个冷若冰霜的金发小妇人,穿一件很薄的灰色羽绒服,一条深棕的半身长裙,黑色的长袜外面套着一双厚重的皮鞋,样子滑稽又有些可亲。
克罗奇菲西奥觉得,如果在她面前摆上一架脚踏风琴的话,画面会变得更美··“嘿,克罗斯,今天可是你的幸运日·”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克罗奇菲西奥的脸有些发烫,他摸了摸塞在裤袋里的奶瓶,觉得自己应该先把肩上的冲锋枪卸下来,才不会显得那么古怪。
众人带着暧昧的笑声离开,车厢里顿时空了下来·克罗奇菲西奥关上闸门,“过来吧·”他说··她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表现得很顺从,他拿过她手里的拖把和水桶,将奶瓶塞给她,然后打开盥洗室的门。
她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进去··克罗奇菲西奥帮她把盥洗室的门带上··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克罗奇菲西奥走到窗边,把冲锋枪从肩上卸下来,挨着盥洗室的隔板坐下。
他凝视着窗外肆虐的风雪,努力让自己不去遐想盥洗室里莉莉娅的样子,她一定是衣衫不整的··他必须找点话说··“你见过那孩子吗”他问。
没有回答,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想必是莉莉娅正费力地解开上衣·比起外面的冰雪地狱,车厢里算是温暖如春的天堂了,但没有御寒的衣物是绝对不行的··“咚”一声闷响,克罗奇菲西奥听到奶瓶掉到地上的声音。
“别摔坏了,那玩意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说··“嗯·”盥洗室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我说,你见过那孩子吗尾车那孩子,”他说,“嘿,你听得懂英语吗”·“嗯。”
“见过那孩子”·“嗯·”·“喂过几次奶”·“两次·”·“怎么不直接喂”·“不想进尾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的孩子呢”·“死了·”·“孩子的父亲呢”·“……没上车。”
“抱歉·”·“不要紧·”·又是长久的静默·这时列车拐过一个大弯,远方的云层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一点气若游丝的夕照漏了下来,光芒被前车的车窗反射,射进他的一只眼,他感到眼底有些灼热,但远不足以温暖全身。
“打扫前舱,你吃得饱吗”他接着问··“还行·”·“吃什么”·“茄汁豆子,最近多了一点卷心菜。”
“嗯·”·“你们呢”·“不好·”克罗奇菲西奥对着空气摇摇头,他很高兴盥洗室里的女人终于肯主动跟他说话。
“在尾车当警卫,既要维持秩序,又要清点人数,干的是最危险的活,吃的却是最没营养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真希望能有像样点的面包和奶酪·”·“面包和奶酪”“吱呀”一声,盥洗室的门打开了,落在克罗奇菲西奥身上的,是莉莉娅冷若冰霜的目光,她的羽绒服还没有扣上,鼻尖冻得通红。
“你们当中有些人,就只配吃枪子儿·”她发出一声低低的诅咒··她手里的奶瓶装得满满的,与脸上的表情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克罗奇菲西奥站起来,他被那满满的一瓶奶感动了,饱含敬意地看着她,对她的诅咒充耳不闻,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她口中那种只配吃枪子儿的人。
他接过奶瓶,瓶身的温度让他感到害羞·一时间,连搁在地板上的枪都忘了拿··莉莉娅走出盥洗室,把垂到额前的几缕金发往脑后拢了拢,她抬头看了克罗奇菲西奥一眼,先前冰冷的眼底却突然闪过一丝畏惧。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她说··“知道,莉莉娅·”·“你叫什么”·“克罗奇菲西奥,你可以叫我克罗斯。”
“好的,克罗斯·”她不安地抠着羽绒服上的一颗纽扣,欲言又止··“怎么了”·“对不起,我……”她低下头,“我今天真的不行,等下一次吧,下一次,我一起还给你。”
一瞬间,克罗奇菲西奥全明白了,他的脸瞬间滚烫,心里又羞又愤·“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今天只是来把门而已。”
她惊讶地看着他,很久才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克罗斯·”她说··克罗奇菲西奥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几根金色的发丝顽固地垂在她的两颊边上,依旧白皙而富有弹性的皮肤包裹着高高的颧骨,她一提拉起唇角,紧锁的眉头就一下舒展开来,虽然只有一刹那。
他拿出一条皱巴巴的丝巾给她·“这是尾车的报酬·”他说··“唉,”她眼中全无欣喜,“就这个一点儿也不实用啊。”
但她还是折下了羽绒服的领子,把丝巾在脖子上围了一圈,然后用手一点点抽出花瓣的形状·金红二色交织的丝巾衬托着灰色的羽绒服,在看惯了破衣烂衫的克罗奇菲西奥眼里,有着一种奇特的美感。
列车刚好驶入一段隧道,她忙凑近车窗,借着玻璃的反光端详自己··“看上去还行”·“挺好看·”他说。
她没答他,继续整理着丝巾的形状,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然后克罗奇菲西奥目送着她,看她重新拿起拖把和水桶,脚步轻快地连续穿过前方三道闸门··第三道闸门合上的前一秒,她突然转过头朝他喊道:“麻烦告诉尾车,我想要一件大衣。”
·他愣了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作势看了看表,已是夜晚六点·这时,就餐的铃声准时响起·· ·婴儿· ·警卫餐车。
微型冲锋枪一字排开斜靠在车厢左边··克罗奇菲西奥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晚餐:三块发硬的面包,一小盒午餐肉罐头,一大勺兑了水的蔓越莓汁,还有四片皱巴巴的卷心菜叶。
“我的罐头没有密封·”克罗奇菲西奥对厨子说··“中午才撞坏的,能吃·”·克罗奇菲西奥将罐头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先吃一口我看看·”他说··厨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就猛地拽过那罐头,将盖子整个掀开,用力挖出一大勺粉色的膏体丢进嘴里。
他大口嚼着,一边嚼,一边挑衅地盯着克罗奇菲西奥,嚼着嚼着,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周围也响起一阵窃笑··“克罗斯,我们的规矩是,谁今天享艳福,谁今天没肉吃。”
有人说··“补偿标准,”厨子掀起白围裙,掏掏裤袋,“一颗牛奶糖·”·周围的窃笑变成了哄堂大笑··克罗奇菲西奥没说什么,他把奶糖搁在餐盘上,和往常一样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一言不发,专心地咀嚼、吞咽、消化,认真积攒着必须维持到第二天中午的力量··吃着吃着,他的心思渐渐飘到了尾车··一小时前,他去了尾车·那个自称婴儿监护人的少年,连抱孩子的姿势都差劲得惹人发笑。
“就凭你”克罗奇菲西奥交出奶瓶,却脱口道出内心轻蔑·他喜欢孩子,简直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根本无法相信那样一个眼神狠戾的少年,会决心担负起养育的职责。
“克罗斯,这婴儿是我们仅存的良心,悲剧不会再发生了·”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疑问,一位老人从一旁脏旧的病榻里坐起,向他展示断口新鲜的残缺左手。
“一切,到此为止·感谢威佛先生的恩典,我们尝到了蛋白块的美味,味道有点像红糖·不过我能不能提个意见如果它的淀粉再少一点,口感会变得更好。”
老人用垂下的袖口擦擦浓密而凌乱的胡须,疲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克罗奇菲西奥知道他是尾车的领导者,刚献出自己的一手一脚,平息了一场屠杀。
“吉列姆,不用跟他们太客气·”少年说··“柯蒂斯,我们当务之急是建立自己的秩序,而不是再生事端·”老人说··这里是尾车。
污血在低温下凝结成破碎的红色地毯,连一块干净的落脚处都找不到·明明是一副地狱的图景,那些幸存下来的蝼蚁般的人,脸上还带着血污,表情却出奇的端肃、宁静,好像一夜之间被什么洗净了所有的罪孽。
只有一个被敲掉了满口牙齿的年轻女人还在□□··“给她一点布洛芬,谭雅,”吉列姆费力地挪动身体,对一个肥胖的黑女人说,“磨碎了冲水让她喝下去。”
“这样你的就不够用了·”黑女人犹豫道··“给她吧,我已经好多了·”·黑女人不大情愿地点点头,走开了··“梅森,”吉列姆伸出完好的右手,吃力地穿过铺位的栏杆抚摸年轻女人的额头,他低语道,“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还记得前天我们是在哪里丢下他的尸体的吗明年同一时间,车轮又将碾过他的身体,年复一年,永不止息。”
年轻女人抽泣着把头蒙进脏脏的被子里··“把孩子抱过来吧·”老人轻声对众人说道··一个出生尚不足一月的婴儿从尾车深处传递过来,被众人之手举高,被众人之手呵护,像代表着希望的火种。
传过老人身边时,老人俯下佝偻的身体,用脏脏的胡须贴着婴儿皱巴巴的额头,絮絮地说着祝福的话语·婴儿最终传到跪在克罗奇菲西奥跟前的柯蒂斯手中,柯蒂斯接过奶瓶,以无比笨拙的姿势抱起啼哭的婴儿,将奶嘴塞入它迫不及待张开的嘴里。
哭声瞬时停止,众人静默,只剩车轮与铁轨撞击的轰鸣,震荡着萧索的人心··“她叫什么名字”柯蒂斯问··“莉莉娅。”
说出这个名字,克罗奇菲西奥觉察到自己心底的柔软··“这孩子……还需要更多的奶水·”·“我们会准备更好的礼物。”
“丝巾是哪位女士的”·“是……孩子的母亲·”·“她去哪了”·“死了。”
“然后你们把她吃了,对吗”·“……是·”·“然后你们用她的丝巾换了莉莉娅的奶水。”
“是·”·“莉莉娅想要一件大衣·”·“……可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埃德加。”
·“听说你们不吃叫得出名字的孩子·”·“我们会将他抚养成人·”·“然后教会他仇恨前车·”·“不,不是仇恨,是向往。”
克罗奇菲西奥微微一笑·“那,祝你们好运·”他说··这时,他感到有人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思绪被打断了,尾车的那一张张脸,瞬时全部消失了。
克罗奇菲西奥的目光回到眼前的餐桌上·发硬的面包只剩半片,卷心菜叶已经吃完,蔓越莓汁划拉了一盘,午餐肉罐头还有一点粉红的肉渣子藏在折缝里··他仍然感到饿,于是撕开包装纸,把那颗牛奶糖含进嘴里。
警卫队长尤里坐在他对面,懒散得像只煨灶猫·上车以来他不愁吃喝,已经胖了一圈·因为不肯和别人共用一把剃须刀,他的胡子已经一月没刮,盖住了整个嘴巴和一半脖子,这让他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好在那双精明的眼睛总是不吝于泄露天机··“听着,克罗斯,有个很好的消息·”尤里眨眨眼,压低了声音,上唇的胡子像条毛毛虫一样蠕动着,语气却轻盈得不可思议。
这是克罗奇菲西奥第一次见他这么愉快·尤里是个阴狠的家伙,一个月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搜刮尾车,却仅将掠夺所得匀出一点交还头车充作补票,剩下的统统收归私囊。
“蹭票是一种大型的犯罪”他横行于尾车,像豺狼一样嗥叫,用枪托砸向每一个反抗的人;但尤里又颇讲义气,他让克罗奇菲西奥当上了列车警卫,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位置。
他们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车站相识,要不是克罗奇菲西奥上车时拽了他一把,他就被人流冲到铁轨下面了·“礼尚往来”,这是尤里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
在这辆列车上,一等票以下的乘客都必须干活,手持八等票在列车上当个持枪警卫,无论如何都比入冷库、下厨房、当清洁工要体面得多··但是,尤里今天带来的“好”消息却令克罗奇菲西奥感到极度的困惑,还有一点恶心。
有传言说,头车的领袖喜欢男人·· ·启程· ·天完全黑下来了·克罗奇菲西奥暂时得到倒数第三节车厢八分之一的使用权,这是一个用铁皮隔出的规整空间,在前车来人视察的时候充当接待室。
虽然条件有限,但设施齐全,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尤里觉得这很重要,他建议克罗奇菲西奥好好休息一下,尽情地洗个澡,换身体面的衣服··“克罗斯,这是难得的机会,好好把握,不要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尤里走时,郑重地拍了拍克罗奇菲西奥的肩膀·出于某种奇特的心理,克罗奇菲西奥希望从尤里的表情中读出一点轻蔑、玩味,或者揶揄什么的,但尤里眼中却只是洋溢着羡慕,那种羡慕是天真的、无害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鼓励的。
指针指向了七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克罗奇菲西奥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铺着很薄但总归是有点弹性的垫子,洁白的被子和枕头竟然散发出薰衣草的香气。
显然这是一床雪灾前的存货,使用了2014年7月6日前的高级洗涤剂··现在是2014年8月6日晚间,列车上全新的世界,克罗奇菲西奥还需要花时间适应,而去往头车的机会,却突然触手可及。
他原以为自己要等上一年,三年,甚至五年··他去洗澡·狭窄的淋浴间里雾气蒸腾,毛巾、刷子、香波一应俱全·拧开水龙头,热水便源源不断地落下,令人感动万分,它们酣畅淋漓地冲刷他疲惫的身躯,洗净他一身的污垢。
列车上的水来源于外面的冰天雪地,通过遍布前车车顶及车底的集雪器,经过融化、过滤、加温等程序,优先供应前车,除功能车厢外,水的供应量和质量从头到尾逐节递减,到尾车时已经所剩无几。
久违的丰盛和充裕包围着他,负罪感像蒸汽一样弥漫,却阻止不了他流连于喷头之下,直到将皮肤烫得微红,覆盖上一层针刺般的痛痒·克罗奇菲西奥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细微的变化:皮肤变得苍白,因为缺乏日照,关节变得枯涩,因为缺乏运动,肌肉变得松泛,因为营养失衡。
克罗奇菲西奥不知道自己为何垮得如此之快,不知道自己在列车上究竟是仅仅过了一月,抑或一年··他擦干头发和身体,回到床上,打开旅行箱·旅行箱很小,是他带上列车的唯一一件行李,里面收着他的全部家当:一本圣经,一支钢笔,几百美金,一管剃须膏,刚好填满上面一层。
他当时走得太匆忙了,几乎没做什么准备·克罗奇菲西奥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一边,他并不需要它们·接着,他取出压在箱底的星条旗,星条旗被叠成一个厚实、饱满的三角形,正面恰到好处地露出鲜明的蓝底、银星和红白条纹。
克罗奇菲西奥把它放在枕边:蓝天、飞鸟、绿地都已不复存在,大海和陆地被冰雪连为一体,所有的故国,都只存在于每一个人的梦境里了··灰黑、压抑、象征着铁律和暴力的列车警卫制服被他丢在了地上,像灰烬一样暗淡无光。
新世界的模样,大到栖身之所,小到蔽体之衣,都让所有人惊慌失措、伤心绝望··克罗奇菲西奥取出那套原先与星条旗一起并排码在箱底的礼服,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站起来,对着墙上昏黄的镜子穿起它。
他细心地打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纽扣、领针、肩章、腰带……裤线依旧笔直,裤脚落到锃亮的皮鞋鞋面上,弯折出恰到好处的锐利褶皱·勋章和勋略全被取了下来,他不再需要它们了。
最后他试了试帽子,故意让双眼掩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之中·他对着镜子站着,却连直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打理好一切后,他便和衣躺下,很快睡着·克罗奇菲西奥开始做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马里兰州,刚从一栋熊熊燃烧即将倒塌的屋子里脱身而出,就被刺骨的寒冷包围·他狂奔在通往巴尔的摩车站的那条路上,一手提着旅行箱,一手攥着车票,夹在快速涌动的人流中。
人人像发了疯似·新一□□风雪正在逼近,这场前所未有的巨型暴风雪已经越过州界,就像一个披散着灰发、浑身雪白的巨人,它咆哮着,怒吼着,宣告着马里兰州末日的来临。
一切将就地掩埋,人人都与死神赛跑·突然,一阵枪声响起,一辆红色的捷达犹如脱缰野马从后面冲了上来,车窗上沾染着血液,车子疯狂地打转,轮胎上缠着的防滑铁链飞脱出来,扫倒了一整片人。
人们痛苦地尖叫,声音却很快被风雪的呼啸吞没·车子撞上了一个消防水喉,水柱冲天而起,很快结成了冰柱·克罗奇菲西奥躲过了一劫,他就站在冰柱后面,被碎冰溅了一脸。
车子的引擎还在转动,车窗碎成粉末·克罗奇菲西奥一个箭步冲上去,打开车门,车子的司机已经死了,两只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他把死去的司机拖出来,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可是,他才刚握住沾满血液和脑浆的方向盘,后座就突然伸出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紧紧地钳住了他的脖子··克罗奇菲西奥吓醒了··他从床上跳起来,满头大汗,惊魂未定。
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闹钟还没响,但出发的时间已经逼近·他拉开窗帘,看到列车正在穿过一片暴雪,狂风挟裹着雪粒砸向车窗,像疯狂舞动的白纱,近得几乎要扫到他的眼睛。
突然,白纱消失了,窗外沉入死寂,列车驶入下一场暴雪前的罅隙··“暑假到了欢迎来到五彩缤纷的里约热内卢威佛实业全体同仁恭祝大家暑假快乐暑假快乐暑假快乐暑假快乐快乐快乐快乐快乐”车厢的广播响起了热情洋溢的音乐。
这时,一盏不知装在哪个前车外部的探照灯突然射出一道强光,以精准变化的角速度持续照亮了远处的山巅——·一个浑身臃肿的白色基督站在山顶,毅然决然地平展着双臂,好像仍在虔诚地祈祷、布道,好像坚信这个苦难的世界仍有救赎的可能。
列车呼啸着穿过里约热内卢,一座已被冰雪彻底覆盖的死城··克罗奇菲西奥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世界· ·地球是球型,但仅余一条轨道。
车厢是长方体,1001个长方体组成列车,列车可以是一条直线,可以是一条曲线,也可以是一个圆圈··整个世界被塞进了1001节车厢里,运行在一条长达438000公里的轨道上。
出生在列车上的孩子,如果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自己出生的那个车厢,那么他眼里的世界就是一个长方体;如果他有幸走出自己的车厢并遇到至少一个拐弯,那么他眼里的世界就是一条曲线;如果他大致了解了列车的运行路线,并且两次在窗边目睹同一片景色,那么他就会懵懂地接受世界或许是一个圆圈的事实;如果他熟读了旧世界的地理文献,坚持要在列车的轨道与地球的形状之间建立一个正确的关系,那么除了一个旧世界的地球仪,也许还需要一支油性笔。
·克罗奇菲西奥想起了埃德加,他一边走一边想,埃德加会需要一个地球仪和一支油性笔吗·在车轮撞击铁轨的锵鸣之中,先是尤里发出了一声惊叹,然后是尾车的警卫们,在昏昏沉沉的灯光之下,他们对克罗奇菲西奥纷纷侧目。
闸门一道接着一道打开,关闭,再打开,再关闭··克罗奇菲西奥朝引擎的方向走去·他记得,上次如此不停歇地迈步,还是在他每周必去的公墓,洁白的新雪无声地飘落在斜斜的坡道上,润湿了他的靴子,以及眼角。
如今,他身处密闭的车厢,鞋子干燥,双脚冰冷··车厢一节连着一节,1001节车厢,每节25米,被冰冷的钢铁包裹,25公里用脚步丈量,需要足足五个小时·要是有摩托车就好了,既然汽车和飞机都已不复存在。
监狱车厢,抽屉里传来阵阵微弱的哭喊,圆形的锁眼颤动着,不知是因为外部的颠簸,还是因为内部的捶击··警卫车厢,三层的床铺挤着神色各异的同僚,原本属于他的床上,睡着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小伙子,小伙子睡得很香很沉,仿佛梦见了两个月前的天空。
蛋白块车厢,新架起的炉子发出隆隆巨响,炉顶上,面相痴呆的厨师扎着脏脏的围裙,正疯狂地倾倒着桶里黑不溜秋的原料,炉底下,锋利的刀片砍出一截截整齐的蛋白块。
廊道车厢,空无一人,车窗上的水雾被人用手指划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以及开门的密码:克罗奇菲西奥,19870807,那是他的生日··至此,阶层开始上升,世界裂变出丰富的色彩。
温室车厢,亮如白昼,一整排太阳灯彻夜不眠,工人正在收获成熟的第一批苹果,整株的柑橘散发清香,一架一架的新苗正在萌动·克罗奇菲西奥摘下一颗柠檬··动物车厢,臭味弥漫,野兽的咆哮和鸣禽的啁啾此起彼伏,四头长颈鹿的尸体躺在地上,两名饲养员正在讨论该从哪里切断它们的脖子。
克罗奇菲西奥赶走一只停留在他肩膀的小鸟··海洋车厢,三面环水,荡漾的水波令人目眩神迷,晶亮的鱼群不时掠过头顶,犹如7月1日射向天空的导弹·克罗奇菲西奥透过水波回想苍穹的颜色。
肉类车厢,车顶每隔五分钟自动打开一次,每次持续十五分钟,两名工人在为车厢内壁除冰,他们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偷来的骨头肉碎·克罗奇菲西奥将脸转开,视若无睹。
医院车厢,墙上的警示灯是所有人的指挥棒,弯道和颠簸是红灯,严禁任何器械操作,直行是绿灯,需要抓紧时间,一位护士正动作麻利地往一个肥胖的肚子上注射胰岛素。
教学车厢,动物活泼的画像贴满墙壁,忧伤的旋律时断时续,脚踏风琴上方的灯亮着,系着丝巾的莉莉娅脱去了羽绒服,在昏暗的灯下弹奏,她的拖把插在水桶里,长长的把手靠在第一排课桌旁。
克罗奇菲西奥亲吻了她··阶层继续上升,脚下延绵出猩红的地毯··制衣车厢,三个裁缝正熬夜苦干,五颜六色的布料堆在脚边,针车笃笃,焦虑地与时间赛跑,一个裁缝看见了克罗奇菲西奥,向他讨要礼服袖口一粒金色的纽扣。
酒吧车厢,觥筹交错,晃动的液体在每个人指间闪烁,酒瓶搁在铜制的模型老爷车上犹如抬头的炮管,空酒杯顺着吧台射灯的角度轻巧斜挂,酒保向克罗奇菲西奥点头致意,邀他品尝一杯潘趣。
美容车厢,暗香浮动,头罩卷发器的女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杂志,向克罗奇菲西奥投来惊艳的目光,装饰着蝴蝶和梅花的指甲因为惊喜而微微颤动··红毯仍在延展,阶层仍在爬升,色彩更加纷繁错杂,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仿佛大型水产养殖箱的泳池车厢,四壁均能发射并模仿各种开球模式的羽球车厢,由五个半铺着名贵木地板车厢连接起来的骑行车厢,一次只能容纳十名观众观看二人剧目的舞台车厢,水汽蒸腾、曲径通幽、漂浮着泡沫般窃窃私语的桑拿车厢,摆满皮质躺椅、其上交缠着西服和舞裙、羽毛和丝袜的夜店车厢……··25公里,微缩了整个世界,它被粗暴地修剪、移植,然后笨拙地排列、组合,以节为单位,每隔25米便戛然而止,然后重新出发,踽踽向前,周而复始。
克罗奇菲西奥只是一名过客,他不知疲惫地走着,一刻不停··走过第999个车厢,克罗奇菲西奥听到了引擎的轰鸣·· ·引擎· ·精致的铁路沙盘,在银白的注视下呼吸。
厂房、仓库、站台、桥梁、山头、河道、燃油炉、软水器……星罗棋布,错落有致,五颜六色的信号灯明明灭灭,各种模拟出的音效丰富得近乎嘈杂·微缩的铁轨像动脉串联起一切,它们首尾相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
环形中央坐着一个身穿睡袍的老人,他像孩子一样盘着腿弓着背,双手紧紧握着一个控制器,目光紧紧跟随着一个正在移动的火车头·火车头样子十分威武,像一头皮毛光亮的黑色公牛,正吭哧吭哧拖着一列满载货物的挂车,冲进一条熏黑做旧的隧道。
穿着丝绸直筒裙的胖女人出去了,她涂着深重的眼影,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熟到发烂的丰盛感·进门之前,克罗奇菲西奥被她从头到脚摸了个遍··叮叮叮叮,轰隆轰隆,整个沙盘都在颤抖。
老人脸上露出焦虑的表情,两个大拇指紧张地弯曲着,好像孩子在打电子游戏,随时要给上面的按钮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按压·几秒钟后,火车头拉扯着沉重的挂车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立刻拱上一段陡峭的爬坡。
老人徐徐推动摇杆释放动力,列车顺利地拱上一个涂着象征积雪的白粉的山头,军绿色的挂车擦过两侧塑料的行道树,留下一路不安的投影·紧接着一个舒缓的下坡,铁轨贴实了轮子,将列车平稳地送到散布着菜畦与农舍的平原。
老人兴奋地一拍大腿,踢掉了脚上的棉拖,站在头车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列车穿过平原腹地,一路高歌前进,驶上一座橘色的斜拉索桥,桥面上的仿制钢索和桥底下的硫酸铜河流一起闪闪发光。
列车经过长长的遮着雨棚的灰色月台,一个塑料小人儿欢快地挥着旗·过了月台不久,就是一个急转的弯道·老人额头青筋隐隐跳突,光着双脚越凑越近,睡袍长长的下摆几乎扫到山头的积雪。
呜呜呜呜,列车呼啸着驶过弯道,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这头黑色的公牛像突然被施了某种法术,步伐愈发狂野,而紧握控制器的老人也扎起了马步,好像彼此的前方都出现了劲敌。
弯道的尽头是全然不同的造景,山体和路基,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一片惟妙惟肖的冰天雪地·此处群山林立,铁轨顺着山的形状蜿蜒盘旋,时而贴地,时而悬空·石膏仿制的冰川被漆成带着淡蓝反光的不规则条块,倚着山脊向下直插,在铁轨沿线四周上下结成了状如树瘤的冰雪闸门,一个,两个,三个,列车疾驰而过,震下的石膏粉末纷纷掉落。
·克罗奇菲西奥看到,第四个门被堵住了,厚厚的石膏就像一堵巨大的冰墙,把轨道挡了个严严实实··黑色的公牛却毫不畏惧,一味地加速,铁轨感受到了那股力量,整个沙盘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甚至整个车厢,一切都因恐惧而颤动。
列车向着那堵冰墙冲去··老人僵直了身体,他孤注一掷,好像自己身处那辆危在旦夕的列车·突然他发出一声大叫,随着那一声大叫,车头脱轨了,翻下了路基,然后是第一辆挂车,第二辆挂车,第三辆挂车……列车从铁轨上剥离,金属的车皮被磕出凹陷,主杆和连杆纷纷折断,连塑料的车灯也碎裂飞出,溅到了克罗奇菲西奥脚边。
沙盘的呼吸停止了··老人盯着破碎的车灯,保持着紧握控制器的姿势,蓝灰色的双眼仿佛某种金属,锐利得能割破空气·他的目光慢慢从破碎的车灯上移开,移到了克罗奇菲西奥的鞋上,然后沿着笔直的裤线迅速上升,掠过黑色的上衣、腰带、摘空了勋章和勋略的胸口,最后停在克罗奇菲西奥的脸上。
“名字军阶”他不耐烦地问··“克罗奇菲西奥,美国海军陆战队少尉·”·“哈哈哈哈,”老人大笑,“我是问你现在的军阶你是这辆列车的警卫,不是什么海军陆战队。”
“尾车第三大队上士·”·“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克罗奇菲西奥·”·“噢,我记起来了,”老人把控制器往桌上一丢,“你被安排在今天晚上九点出发,应该是明天早上才到。”
“我中间没有停下·”·“你连续走了四个小时”老人讶异道··“是·”·老人把摔下的车头和挂车一一放回铁轨,重新挂接好。
“为什么”·克罗奇菲西奥拔出藏在腰带里的袖珍手枪指向老人:·“因为我比较喜欢在夜间行动,威佛先生·”· ·车长· ·一张长方形的六人餐桌,被包围在模型铁轨中央。
“我以为登上列车的每个人都对我感恩戴德呢,”威佛说,“看来以后要搜得更仔细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那枪,只是敛了敛睡袍,重新套上棉拖。
“我以为你每次都会让他们脱光衣服·”·“你相信传言”威佛一挑眉毛··“尾车的大喇叭里只听得到对你的赞美,大家唯一感兴趣的,只有传言。”
“现在不攻自破了不是吗”威佛笑道,“你也坐下,吃点东西·”·克罗奇菲西奥还是举着枪··“不要这么紧张,我们只是聊聊,”威佛坐了下来,指指桌上两个餐盘,“牛扒有些凉了,希望你别介意。”
“我不是来和你吃饭的·”·“克罗斯啊,”威佛晃了晃头,光秃秃的头顶反射着吊灯的冷光,他自顾自切起了牛扒,“子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吃饭才是谈事的最佳方式,你走了四个小时难道不累吗坐下吧,我们边吃边聊,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克罗奇菲西奥握枪的手有些松动··“珍惜每一颗子弹,我的孩子,用一颗少一颗,就像雪茄和安全套,”他露出苦恼的表情,“这辆该死的列车根本无法生产。”
说着他尝了一口牛扒,“真糟糕,没有柠檬,牛扒的味道都不好了·”他咂了咂嘴,嘟嘟囔囔搁下刀叉··克罗奇菲西奥拿出那颗在温室车厢摘下的柠檬,丢给他。
威佛没有接住,柠檬滚到了地上,他撩起睡袍下摆,一截枯瘦的小腿露了出来,他毫不在意,把睡袍下摆夹在腿间,弯腰跪地钻到桌子底下捡起了柠檬··“世道变了,你看我,没一点架子。”
威佛一边爬起来一边自嘲·“告诉我,克罗斯,这四个小时里,给你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他重新坐正,小心地把柠檬对半切开,将汁液挤到冷掉的牛扒上面。
“你呢要不要加柠檬汁我想你应该喜欢,嗯”说着,他就自作主张在另一份牛扒上也挤了几滴。
克罗奇菲西奥收起枪,坐了下来·威佛把牛扒推到他跟前,又切下一小薄片柠檬丢入一杯冰水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孩子,从车尾走到车头,给你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威佛笑了,“抱歉我们的位置好像对调了,本来应该是你问我,不过我认为你一定不会介意。”
“这一路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克罗奇菲西奥一字一顿重复着,带着隐隐的挑衅,“每一个存放易燃易爆品的车厢,前后都各有两个供水车厢充当间隔,无论如何,绝不可能紧挨客厢。”
威佛停止了咀嚼,突然深深地看着克罗奇菲西奥·“克罗斯,”他低声赞叹,“果然是你·当时原定核载29名伤员,乘坐304号卧铺客厢,于2013年的华盛顿诞辰日早上9点从巴格达出发返回美国本土。
后来我们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实际登车的只有28名·你,就是没有登车的那个人·”·“你记得很清楚·”·“你为什么没有登车”·“我的伤情突然恶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克罗斯,你是幸运儿·”·“你是帮凶·”·“不,”威佛摇头,叉起一块土豆,口气率直,“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爆炸发生。”
“□□·”·“我没有骗你,我的孩子,你想想,我有什么理由炸毁自己心爱的列车呢”·“因为他们命令你这么做。”
“不·我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企业家,列车就是我的一切·美国政府不喜欢我,因为我的列车压根儿不需要他们的燃油·但他们偶尔也给生意我做,因为我的铁路遍布全球。
他们让我帮忙运送货物,我答应了,但同时明确不包括军火,他们让我帮忙运送伤员,我也答应了,但同时明确不仅限于美军伤员·他们最多一次包下我一百节车厢,这大大削减了我的客流,还让我丑闻缠身。
这已经非常可恨,更别说破坏列车内部的摆设了,每一次都搞得面目全非,我们没有办法,只好附加了一些针对性的条款·但是,他们只消停了一阵子又开始故伎重演,最后发展到在安检上做手脚,303、305号两个车厢被违规堆放了易燃易爆物品这件事,是后来我暗地里找技术人员才查实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克罗斯,”威佛笑道,“你知道蓄意损毁我列车的人有什么下场吗”·克罗奇菲西奥摇头。
威佛搁下刀叉,跨过模型铁轨,走到车厢一侧的柜子前面,拉开一个大大的抽屉·“我从小身体不好,越战时我逃了兵役,一生从未参军,但我想你会喜欢这个比喻的:我对列车的爱惜,不亚于你对烧死在304号车厢的战友的忠诚。”
他拿出一叠文件,然后将抽屉锁上·“你想替他们报仇这很好,我在那帮政客身上看不到一丁点这种古老而高贵的品质,他们只爱惜自己的性命,只忠于自己的名利,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又怕玷污了自己高贵的双手,就忽悠士兵替他们卖命,过后却翻脸不认帐,为了掩盖罪行,他们毁了我好几节车厢,还把罪名嫁祸到我这个勤勤勉勉的企业家头上。
克罗斯,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对待这些背信弃义的杂碎”·“杀了他们·”·“没错,我们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威佛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微笑,把那叠文件放在克罗奇菲西奥面前,“但事情远没有我计划的那么顺利。”
克罗奇菲西奥看到一堆熟悉的名字,有的被划上了红叉,有的没有··“他们都花了重金买下雪国列车的特等票,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有人,有车,有枪,进站受阻,便肆无忌惮地碾压、射杀月台的人群,只求毫发无损地走入车厢。
但他们忽视了身边的人,我亲眼看见不下三个要员被自己的助手杀死在防弹车里,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我心里总不是特别舒服,因为他们在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之前就死了,这太便宜他们了。
所以,对于最终顺利登车的那些,我一直惦记着要给他们多一点‘特别关照’·”·“你要把他们全部杀光”·“没错,但是身为车长,我只能守着引擎,半步都不能离开。
你懂我的意思吗”·“小算盘打得不错,”克罗奇菲西奥冷笑,“如果今天来到这里的不是我,难道你也跟他们重复这些”·威佛也笑了:“克罗斯,在这辆列车上,最令人趋之若鹜的是什么”·“食物、空间、消遣。”
“归根结底是——”·“舱位·”·“我告诉他们,杀一个名单上的人,就可以升一级舱·”··“之前的人都升舱了吗他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克罗斯,天真的孩子,”威佛又被逗笑了,“杀手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死人是回不去他们原来的车厢的·”·“你在利用我。”
“人都是在相互利用,只需遵守契约精神·你和尤里不也是这样吗你拉他一把,他也拉你一把,我给你复仇的机会,你帮我除掉人渣。
多么划算的事情·”·“杀一个人升一级舱”·“是的·”·“那杀两个呢”· ·领袖· ·那个男人还是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眼镜,身体和以前一样高大,健壮。
精心修剪的连鬓须显出恰到好处的粗犷,彬彬有礼之下,藏着一种克制的强大··他热情地邀请克罗奇菲西奥去他的包厢坐坐··又一个傍晚,前车的贵宾们结束了白天的消遣,即将迎来夜晚的笙歌。
身上水汽还未散去,毛孔就已感觉到桑拿车厢外面的冷风·克罗奇菲西奥推开门,竖起大衣的领子·新的大衣穿在身上特别温暖,左胸处别着一枚威佛实业胸针。
这是离开头车前,威佛亲自为他别上的·“克罗斯,我给每一个像你这样的杀手都准备了这种胸针,”威佛说,“它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W,和清洁工、服务生的没什么不同,但我的人能够一眼识别出来,他们会协助你的。”
“抱歉,我把打火机落在更衣室了,”走出了几步,克罗奇菲西奥突然说,“您等我一下·”·“好的·”男人非常和善,走到窗前背起双手,悠哉地赏起雪景。
克罗奇菲西奥走回桑拿车厢,与一名服务生擦身而过,服务生的目光从他左胸飞快地扫过,随即与他四目相对,他对克罗奇菲西奥竖起四根手指·克罗奇菲西奥看到他的胸牌,名字是弗兰科。
遍布墙壁和地面的喷头更加卖力地吐出团团蒸腾的水汽,仿佛在为克罗奇菲西奥打掩护·克罗奇菲西奥脚步飞快,没有一点声音·他左手持钥,右手持枪,径直走到4号桑拿房。
门一打开,里面赤身裸体的男人只来得及向他投来惊讶的一瞥,克罗奇菲西奥就开了枪,子弹穿过那人的额头,消音手枪只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克罗奇菲西奥认得那张脸,特别军事委员会的高官,有时出现在电视上,道貌岸然,令人生厌。
他刚走出4号桑拿房,弗兰科就擦过他的肩膀走进去,对里面的尸体补上了毫无意义的两枪·然后,他朝克罗奇菲西奥轻点了下头,塞给他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用唇语告诉他“干得漂亮”。
克罗奇菲西奥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侮辱·他本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政府培养的战斗机器,而现在,弗兰科,这个装扮成服务生的二流杀手,仗着头车的信任,就敢蔑视他的技术,怀疑他的决心。
他对技术倒无所谓,行动会证明一切,可唯有复仇的决心不可被怀疑··似乎看出了克罗奇菲西奥的不满,弗兰科识相地欠了欠身,走开了··“久等了。”
克罗奇菲西奥走出来,消音手枪隐藏在大衣之下··“找到了吗”男人问··“找到了·”·“能给我看看吗”男人饶有兴致地说,“我想我们可以征用一节车厢办一个小型的珍稀物品展览。”
“当然·”克罗奇菲西奥拿出那个打火机··“噢,海军陆战队限量版,好东西,”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把玩着,“你早上说你是陆战队少尉”·“是的。”
男人的眼里突然漾起一阵激越的光彩,他重重地拍了拍克罗奇菲西奥的肩膀··克罗奇菲西奥跟着他走··即使是最顶级的特等票,也买不到一个完整的车厢。
男人的包厢在7号车厢,只占整个车厢的二分之一,却顽固地分成两层,以一截小巧的旋梯连接·首层是客厅和一个寝室,二层可以多放一个铺位和一张桌子·包厢内墙粉刷成嫩绿色,挂着静物画和全家福。
厚实的门框,雕花的窗棂,最大限度利用空间的桌椅,全是用高档的金丝楠木斫制而成··轻柔而典雅的室内乐萦绕耳边,一名贵妇打扮的女人正在辅导两个小女孩做作业。
“卡罗琳,”男人说,“这是我们的新朋友,克罗奇菲西奥陆战队少尉,克罗斯·”·贵妇打扮的女人抬起头,乳白的珍珠耳环轻轻晃动,精心挽起的发型一丝不乱,妃色的唇膏与她身后嫩绿的墙壁相得益彰。
她还是电视上那副雍容典雅的样子·离开那座举世瞩目的宅邸,登上这辆逃亡的列车,她仍跟随他过着富足而闲适的生活··克罗奇菲西奥压抑着自己的腹诽。
“克罗斯,”贵妇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救了我先生一命·”·“当时真是千钧一发,”男人说,“要不是克罗斯及时扶了我一下,我就肯定淹死在池子里了。”
贵妇突然对男人使了一个眼色,左右顾盼了一下··“卡罗琳,是我自己不小心,”男人倒是坦然,“最近太累,喝酒又没什么节制,就在池子里睡着了。”
贵妇这才放下心来,转向做着作业的两个小女孩·“安娜、珍妮花,”她柔声说道,“来向你们的少尉叔叔问好·”·她们很听贵妇的话,礼貌地向克罗奇菲西奥问好。
两个小女孩都是□□岁的样子,柔顺的头发,干净的面庞,好像两个洋娃娃,穿着梦幻的泡泡裙,崭新的漆皮鞋子反射着四壁明亮的灯光··但她们之间仍存在根深蒂固的差别,一看便知,安娜是男人和贵妇的亲生女儿,继承了母亲的大眼睛和父亲的薄嘴唇,脸上流露的是自然的骄矜,以及自信的冷漠;珍妮花也许是安娜的同学,五官都细细的小小的,彼此离得很近,刻薄之中显出一丝怯懦。
贵妇为克罗奇菲西奥端来刚刚调好的咖啡,然后牵着两个小女孩向寝室走去·“女士们,记得各自的洗澡时间,今晚的舞会你们想穿什么”她轻柔的话语隐隐飘来。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像是副手的人走进来,看到克罗奇菲西奥时愣了一下··“没关系,你说·”男人打了个手势··“南宫先生说他今晚没空,请您自便。”
“又跟那个爱斯基摩女人鬼混吗算了,”男人笑着叹了口气,“人各有志·”·副手俯下身对男人耳语几句,然后离开了。
男人皱了一下眉,从上衣口袋掏出纸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克罗奇菲西奥:“请把你的打火机给我·”·克罗奇菲西奥感到惊讶,但他还是照办了··男人拆开打火机,显而易见,打火机里该有的贮气箱和发火机构都找不到,只有一块芯片和一团电线。
是窃听器··男人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粗暴地扯断电线,掰碎芯片,把它们统统丢进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里··“我相信你,克罗斯,一定是他们在更衣室调了包,”男人深深地看着克罗奇菲西奥,眼中并没有任何的不满和威压,“你的眼神,你的言谈,你的一举一动,都表明你是一名真正的海军陆战队军官,我相信你,你决不会受他们蛊惑,与他们同流合污,对吗”·“是。”
克罗奇菲西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啪”一声脚跟相碰,立正··“克罗斯,海军陆战队的信条是什么”·“海军陆战队的信条是,”克罗奇菲西奥把腰杆挺得更直了,“Semper fidelis,永远忠诚。”
“忠诚于谁”·“忠诚于您,总统阁下·”· ·恩典· ·3号车厢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场属于列车最上流社群的酒会正逐渐推向□□。
克罗奇菲西奥谨慎地站在台下某个角落,他选了一个好的位置,既方便靠近那个男人,又能将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车厢前部布置了演讲台和鲜花,熟悉的陌生的面孔轮番登台。
他们亲吻手中的车票,不加掩饰地赞美权势,歌颂财富,因为他们不必再绞尽脑汁争取任何选票,不用再处心积虑取悦任何平民,家庭是他们仅剩的道德准绳,只需在众人面前展示妻儿的富足,便能赢得信任,树立威望。
他们面带微笑,举止得体,轮番感谢科学,感谢列车,感谢威佛,感谢三者让他们得以在世界末日全须全尾,偏安一隅,以环游世界的姿态,继续享受精致的生活··“威佛大人万岁”一个扁脸亚洲男人喊起来。
“科学万岁”有人附和··“列车永存”·“人类永续”更多的人附和。
威佛始终没有出现,威佛从不离开引擎,他的视线遍布列车··讨厌的弗兰科又出现了,他梳了个大背头,穿了件高档的灰色西服,混杂在人群之中·这次他还带了一个帮手,一个从长相到眼神都与他颇为相似的人,两人犹如孪生兄弟,如影随形。
弗兰科一手端着葡萄酒,一手搂着他的搭档,远远地向克罗奇菲西奥投来玩味的目光,用唇语对他说:“请叫我们弗兰科兄弟”··卡罗琳带着安娜和珍妮花坐在贵宾席上,两个女孩都穿得跟公主一样,她们一人拿着一杯奶昔,正一小勺一小勺地挖着。
卡罗琳抚摸安娜的头发,不时低下头跟她亲昵地说着什么·受到冷落的珍妮花逐渐不满起来,她放下奶昔杯,扯了扯卡罗琳的衣袖,而卡罗琳只是敷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又转头继续帮安娜整理裙子上的褶皱。
珍妮花终于失去了耐心,一个人跳下高高的椅子,气哼哼地走向一旁的钢琴,爬上琴椅,掀开琴盖,自顾自弹了起来··是很不熟练的《马赛曲》·古怪的琴声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力。
珍妮花皱着眉,咬着牙,弹得很用力,好像在宣泄些什么·但很快的,她自己便陶醉其中了,幼细的手肘向外扩着,十指像支架一样夸张地撑开,双眼半开半合,头部有节奏地晃着,连精心梳好的发型都乱了。
一个没有头发的小男孩挣开父母的怀抱,在座位前高兴地跳起舞来··卡罗琳满脸通红,她尴尬地跑过去,连拖带拽地把珍妮花从钢琴上劝了下来,然后拉着她走回贵宾席,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她说着什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被丢在贵宾席上的安娜,脸上也渐渐显出了不耐烦··这时,坐在前排的男人对一旁站着的司仪点了点头··头发花白的司仪会意,马上走到台上宣布:“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有请前美国总统威廉·马修斯先生为我们发表演说,大家掌声欢迎”·在众人的掌声中,男人站了起来,他拉了拉西服的下摆,步履优雅地走到了台上。
众人安静下来··“朋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我们的新生,我们的新生已满一月·这个仪式虽在隆冬举行,而且这隆冬似乎永无止境,然而,我们凭借自己的信念和勇气,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春回大地的奇迹。
我们富足,闲适,充满智慧,这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自上而下,再次表现我们的远见和卓识··昨晚,列车驶过冰雪覆盖的里约热内卢时,我正在自己的包厢里享受天伦之乐,我美丽的太太卡罗琳,为我准备了热气腾腾的晚餐,我两个可爱的女儿,安娜和珍妮花,正围在我的膝下讲述课堂车厢发生的趣事。
当时,仿佛蒙受了某种神秘感召,我下意识地往窗外的一瞥,毫无防备,科科瓦多山上的基督突然闯进了我的眼睛·那一瞬间,祂的姿态深深触动了我,令我顿感自身的渺小、污秽与可耻。
可能在座诸位还不知道,前些天,在仅仅25公里外的尾车,刚刚发生过一场人间惨剧·那些可怜的尾车乘客,仅仅因为没有买票,就像几个世纪前的黑奴一样被禁锢,被掠夺。
他们被抛弃在地狱般的尾车,那里潮湿,阴暗,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最终,求生的欲望将他们逼上了折骨为炊、易子而食的绝路·女士们先生们,难道这一场惨剧,不是这个新世界的原罪吗难道不是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原罪吗”··台下一片静默,有女人掏出手绢拭泪。
威廉·马修斯继续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对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无动于衷,毫无感恩之心·也许在座有人要问了,我们不都是列车上的囚徒吗既然都是囚徒了,还能做什么呢我完全不认可这种思想,是的我们都被困在这辆列车上,但我们都持有车票,我们是这辆列车的乘客,更是这辆列车的主人,我们对我们所享用的水、电、暖气、食物、自由和民主,拥有绝对的不受侵犯的支配权。
如果我们能够合理地利用这种支配权,通过一种更好的制度,去向尾车、中后车,乃至中车的人们让渡一点点我们占有的资源,那么前车过度集中的财富,就能获得顺畅流通的管道,变成鲜活的流动的血液,为这辆列车祛邪扶正,去腐生肌。
让每一个车厢的人们都劳有所得,住有所安,是我个人美好的愿景·倘若我们每个人都如此设想如此实施,那么这辆列车,就一定会变成更加合理、公平的一个世界。”
台下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众说纷纭,有的点头称是,有的不以为然··“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要觉得事情无从下手,”威廉·马修斯打手势让大家平静下来,“一切都从点滴做起,事实上,我和卡罗琳,已经做了一段时间了。”
他用手势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贵宾台,卡罗琳忙作势亲昵地搂抱珍妮花··“珍妮花是我和卡罗琳的养女,她的父亲是一位二等舱乘客,登车前即遭暴徒袭击而死,临死前他拼尽全力将她甩进车厢,正好被我和卡罗琳亲眼目睹。
出于对那位父亲的敬意,也出于人类最基本的道义,我们收养了她·现在珍妮花和我的女儿安娜出双入对,情同姐妹,吃同样的食物,穿同样的衣服,受同样的教育,沐浴同样的亲情。”
不知是因为思念自己的父亲,还是有感于前总统夫妇的施恩·珍妮花将脸深深地埋入卡罗琳的臂弯,只余头顶淡黄柔软的头发随着抽泣颤动··“你们也许会说,珍妮花只是一个特例,仔细盘算手头的资源和现有的精力,收养并不是可行的,没关系,我们还有另外一种尝试,所谓的‘日行一善’,如果我们每一个人能养成习惯,每天留出一口饭,少吃一口菜,在为孩子添置玩具前细想再细想,在为自己订制新衣时前三思再三思,如此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不知能为多少人雪中送炭,甚至锦上添花。
目前,我们已经有了一位确实的受益者——”·威廉·马修斯往前方闸门处远远地一指,众人纷纷回头,克罗奇菲西奥也顺着指向望去··站在那里的,是莉莉娅。
 ·杀戮· ·枪声响起时,威廉·马修斯的一只手还搭在莉莉娅的肩头··威廉·马修斯胸口中了两枪,痛苦地倒在了台上,他伸出双手本能地去够莉莉娅,莉莉娅却大叫一声甩开他的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下了台。
台下人们乱作一团,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先前的优雅自若荡然无存·他们争先恐后地朝闸门涌去,推推搡搡,跌的跌,撞的撞,鞋子、手包、折扇、丝绢……一地狼藉。
克罗奇菲西奥惊出一身冷汗·他并没有开枪,他的弹匣仍是满的··一个银灰色的身影逆人流而动·头发一丝不乱的弗兰科,闲庭信步般地踏上贵宾席,踢开挡在身前的椅子、桌子,一步一步走向卡罗琳。
贵宾席靠近2号车厢的闸门,卡罗琳根本没来得及跟随人流疏散·她蜷缩在桌子下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却一直将安娜紧紧搂在怀里·可怜的珍妮花被撇在一边,紧紧抱着一条桌腿,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求你……”卡罗琳的哭声被引擎的轰鸣吞没,“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去另一个世界问你丈夫吧·”弗兰科将枪口对准了卡罗琳。
“弗兰科”克罗奇菲西奥一个箭步上前,却已经迟了,子弹从卡罗琳的后背穿过,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高级套裙,甚至溅上了她乳白的珍珠耳环和精心制作的头发。
安娜被卡罗琳死死地压在身下,克罗奇菲西奥搬开卡罗琳,发现安娜的胸口也被刚刚那颗子弹打中,已无力回天··“你疯了弗兰科你连女人和孩子都杀”克罗奇菲西奥抱着安娜逐渐变凉的尸体,心脏因愤怒而剧烈地跳动着。
“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任务,”穿灰色西服的杀手收起枪,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呢如果不是我弟弟刚刚那两枪,你什么时候才能杀死威廉·马修斯”·“你无权过问,”克罗奇菲西奥怒视着他,“制造骚乱,引发恐慌,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这就是威佛想要的吗”·“看看,这么多问题,如此多干涉,”弗兰科冷笑,“你还以为你是‘世界警察’麾下的打手克罗斯,你现在只不过是头车雇来的杀手,乖乖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了。”
·克罗奇菲西奥拔枪相向··“好吧·”弗兰科失笑,转身认真地面对克罗奇菲西奥·“这么说吧克罗斯,”他说,“这辆列车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威佛大人,威廉·马修斯刚才挑战了威佛大人的权威,所以不能活着,他的存在对列车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任何试图颠覆列车既有体系的人都必须被消灭。”
说着,他无视克罗奇菲西奥的枪口,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珍妮花跟前··“你想干什么”克罗奇菲西奥插入他和珍妮花之间,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冷静,年轻人,我已经说过,我的任务完成了·”似乎看穿了克罗奇菲西奥的犹疑不决,弗兰科径直绕过了他,俯身抱起目光呆滞的女孩··“你要带她去哪里”克罗奇菲西奥警惕地问。
“她需要一对合格的养父母·”弗兰科肩膀擦过枪口,径直向通往头车的闸门走去··“你当着她的面杀人,就已经彻底毁了她”克罗奇菲西奥大声说。
“你想太多了,克罗斯,”弗兰科停下脚步,“你如此的多愁善感,我真不敢相信你曾在伊拉克战场大放异彩·”·“那不一样·”克罗奇菲西奥说。
“怎么不一样”弗兰科说,“去看看威廉·马修斯吧,我弟弟刚出道,杀人技术没你那么好,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你仍旧可以亲手报你的仇,然后顺利升你的舱。”
穿灰色西装的杀手转过身,对克罗奇菲西奥微微一笑:“我还是很希望能再见到你的,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闸门开了又关,弗兰科走了。
3号车厢顿时变得空荡荡··克罗奇菲西奥听到威廉·马修斯痛苦的□□·· ·理想·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像心脏搏动的节拍。
威廉·马修斯歪着头靠在演讲台边,左手徒劳地按着胸口,他的圆眼镜已经不翼而飞,灰败的脸上冷汗密布,白色的衬衣和蓝色的西装外套沾满了鲜血,他的生命正飞速地流逝。
克罗奇菲西奥举枪瞄准他的额头··“克罗斯,为什么”威廉·马修斯吃力地抬起头,他看着眼前年轻的陆战队少尉,眼底勉强聚起一点锋芒,他的语气带着不甘和懊丧,“你说过你忠诚于我。”
“我们也曾忠诚于您,但您却抛弃了我们,”克罗奇菲西奥说,“您骗我们说可以回家了,却把我们丢在304号车厢,活活烧死·”·威廉·马修斯眼底的锋芒突然消失了,一阵痛苦地呛咳之后,他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是一个意外,克罗斯·”他擦去嘴角的鲜血,胡乱地抹在自己的下巴上··“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我是美国总统威廉·马修斯。”
他轻声说··“美国已经不存在了,你也很快就要死了,为什么你还不告解”克罗奇菲西奥愤怒地将枪口压在了威廉·马修斯的太阳穴上,“难道你就不怕下地狱吗”·“我不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如果这是一个阴谋,你就不会活到今天,”威廉·马修斯的嘴角不自然地勾起一个微笑,“但因为我是总统,世界上就有四分之三的人和事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把你们送上战场,却不能让你们平安回家,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克罗斯,我这么说你满意吗”·“不要再施展你那一套虚伪的仁慈了”克罗奇菲西奥感到自己的额头突突地跳,“我只想知道,当我们陷入敌军重重包围时,救援在哪当我们在无线电里通报四分之三的阵亡率时,救援在哪当我们以四分之三战死的代价突破重围时,救援在哪当我们相互扶持着爬回营地,他们竟要求我们先上交狗牌验明真伪否则不得接受医治;当我们好不容易坐上回家的列车,他们竟把我们安排在两个堆满炸弹的车厢之间;当那些烧焦的尸体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下时,他们毫无廉耻之心,反而以震惊世人的傲慢姿态极力撇清责任。
我的战友们,他们的遗体甚至得不到一个军方葬礼,他们的家属也至今得不到一分钱的赔偿——威廉·马修斯,你敢说,这一切的背后,没有你的任何授意、哪怕是一丝丝的默许吗你又有什么资格认为你自己是清白的”·威廉·马修斯沉默着,半闭着眼睛,失神的目光投向地面的一点,·列车突然拐入一个急促的弯道,整个车厢剧烈摇晃,贵宾席上的杯碟纷纷滑落,克罗奇菲西奥也摔倒在了地上。
而威廉·马修斯却还是紧紧靠着演讲台,好像被血粘在了上面似的··过了一会儿,威廉·马修斯再度开口·“克罗斯,你说得真好,”他的声音变得更为虚弱,“我真没想到我是这么一个不称职的总统,你杀我的理由很充分,我只是痛心我的死不能换来他们的复生。
对我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失控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控制不了我的下属作恶,控制不了整个国家作恶,更控制不了自己用‘国家利益’去掩饰那因我而起的无穷无尽的恶……而最可怜的是你们,直到死,都一直被忽视,甚至还被利用。”
威廉·马修斯轻轻叹了一口气,却突然像被呛到一样,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种极度空虚的悲恸在克罗奇菲西奥心中扩张·“只有死去的人不会失控,但他们还是得不到任何救赎。”
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后,威廉·马修斯的脸色变得几乎和鬓角一样苍白·“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是感到无比遗憾的,”他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可我刚刚提出了我的设想啊,如果我的设想无人理会,这辆列车最终会变成怎样”他逐渐失神的双眼吃力地凝视着克罗奇菲西奥,“克罗斯,你能告诉我吗难道威佛才是对的吗难道列车是什么样子,世界就应该是什么样子吗人人生而平等,理应各归其位,各施所长,孩子上学,女人洒扫,男人养家,老师重执教鞭,神父辛勤布道,企业家干回企业家的事,政治家干回政治家的事……”·威廉·马修斯突然面部抽搐,他挺直了身体,口中发出空洞的长啸。
克罗奇菲西奥扶住他,知道死神近在咫尺··“最可怜的是莉莉娅啊,我还没把她介绍给大家,她就要永远地回到后车去了……”两鬓花白的男人陷入了某种弥留的状态,他的时间好像倒回了中枪前的那一秒,他要在演讲台上迎接生命的终结。
就着最后一口气,他吐露着最后的秘密:·“我们是在一辆损毁的红色捷达轿车里发现她的,当时她即将临盆……”· ·告解· ·304号车厢里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几十上百个散发着红光的W,像野兽的眼睛,在他周围悠悠地浮动。
克罗奇菲西奥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也有一个W,但他的W是白色的,是那种很纯洁、很美丽的白·克罗奇菲西奥想起威佛说过的话···“克罗斯,我给每一个像你这样的杀手都准备了这种胸针,我的人可以一眼识别出来。”
此时此刻,像他这样的杀手,在这辆列车,仅余他自己一个了··仿佛有一朵花突然在心中盛开·有生之年,克罗奇菲西奥第一次决定忠于自己·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他不必再忠于曾经辉煌的故国,不必再忠于阴晴不定的领袖,不必再忠于默默死去的战友,同样的,也不必再向头车的领袖俯首称臣。
他是属于自己的,再也不会被他人所利用,所以也不会再被他人所抛弃··他有权自己放弃自己,获得心灵的安息··“克罗斯,你为什么没有对威廉·马修斯开枪”·“因为我失去了杀他的理由。”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知道·”·“克罗斯,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有,请准许我告解。”
“好·”红色兽眼围成一圈,带着初生婴儿般的好奇··克罗奇菲西奥跪下来,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求神父降福,准我罪人告解,我愿在此悔改。
我初办告解或我从上次告解到现在已整整一月·我犯下的罪,是盗窃的罪,杀人的罪和侮辱的罪··一月之前,我在逃往这辆列车的途中目睹一起车祸,一辆红色的捷达在巴尔的摩车站附近遭到枪击。
轿车冲入人群,死伤大片,我幸免于难·随后轿车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水喉,而我刚好站在水喉旁边·轿车的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头部已经被子弹射穿,驾驶室的玻璃也被打碎。
我求生心切,急于赶车,便砸开车门,将男人的尸体从车里拖出来,夺取了那辆车··我一路狂飙,在暴风雪来袭前赶到了巴尔的摩车站·直到下车时我才发现,我的后座居然躺着一名孕妇。
她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她的头偏向一边,被头发遮挡,这让我完全看不清她的脸·当时,列车就要开了,我不想带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孕妇登车,拿自己仅存的一线生机开玩笑。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副驾上方的遮阳板所吸引·我看到遮阳板上夹着一张车票,一张比我的舱位高一级的车票·我很清楚在我即将登上的那辆列车上,高一级的舱位意味着什么,资源,权利,地位……我当时想,反正她都已经用不上了,便拿自己的票换了她那张票,而且掏走了储物箱里所有现金。
没想到,她活下来了,用我的那张票上了车,她由此变得一文不名,而且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埋身污秽之中,受人百般欺凌·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圣洁无私,愿意用自己的奶水哺育尾车出生的婴儿。
我控制不了自己作恶,对她犯下了至深至重的罪行,我亲手将她推下了地狱,并且对她所蒙受的苦难不为所动·即便前车有高贵的绅士施以援手,那份恩典经过各节车厢的层层盘剥,最终也所剩无几。
我无颜苟活,日日面对她的天真、善良与纯洁·我愿意结束我的生命,自己下到地狱去,将升舱的机会留给她··还有我省察不到或省察不清或别人因我所犯的罪,都求你一一宽恕……”·“结束了吗”·克罗奇菲西奥低下头,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然后脱下大衣:“这个也请转赠予她。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希望你们应允·”·“可以·”·这时,列车发出了尖利的啸叫·“前方障碍准备撞击”广播里传来喊声。
一声巨响,宛若几十声枪响同时发出,车厢剧烈摇晃,克罗奇菲西奥一头栽倒在地··2014年8月7日,雪国列车尾车警卫上士、前美国海军陆战队少尉,克罗奇菲西奥,因参与前车叛乱被就地处决。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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