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兵临城下,柯宁根] by 五行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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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兵临城下,柯宁根] by 五行皆缺
 · ·文案 ·电影《兵临城下》的同人,柯宁根少校和沙夏的故事,忠实原著·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沙夏,柯宁根少校 ┃ 配角:丹尼洛夫,瓦西里 ┃ 其它:· ·节选:·断断续续下了一天。
等到这天夜幕降临时,身处斯大林格勒的德国人和苏联人,都听见了寒冬的脚步··继路米拉和安东后,科里哥夫也殉国了,他是在跳越高楼的一处断层时被打死的。
“难以置信,科里哥夫也是老手了,”丹尼洛夫双手抱头,声音隐隐透着不安,“在那么隐蔽的位置,以那么快的速度起跳,竟会被一枪爆头……”·沙夏暗暗沮丧。
他没见过科里哥夫,只听说他枪法很好性格却很怪,曾因为涉嫌通敌坐过牢,在牢里还被敲掉了满口牙齿··现在,他死在了德国人手里,是否证明了自身的清白呢·那两支带着金色过滤嘴的香烟,还静静地躺在沙夏的兜里。
沙夏本来想拿出来给丹尼洛夫,并请求他把其中一支转交瓦西里的,但科里哥夫的死让他改变了主意——·接近柯宁根少校真的有意义吗已经有三个狙击手被杀,他却连少校去过哪里都不知道。
他甚至觉得对不起丹尼洛夫给的那半条黑面包,如果被妈妈知道他无功受禄的话……·“沙夏,慢工出细活,我们会有翻盘的那一天的,”丹尼洛夫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伸出大大的手掌往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好。”
沙夏点点头··话音刚落,又有半条黑面包塞进了手中·沙夏攥着那面包,在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收进了兜里——它们可以是一种鞭策,也可以是一种监督,敦促他尽快完成任务。
丹尼洛夫穿过往来忙碌的群群工人走远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五台印刷机的后面·沙夏看到他一直用圆珠笔神经质地戳着下巴,便知道他一定是在打着下一篇报道的腹稿。
沙夏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最新一期的报纸了··天已经放晴,斯大林格勒的晚霞却还是灰扑扑的·沙夏踩着积雪走回列宁大街·路过一棵被燃烧弹烤焦了树冠的白杨树时,他在树下用脚挖了一个坑,将那两支带着金色过滤嘴的香烟丢了进去,又踢了些雪盖上。
 · ·纽扣· ·沙夏撕开包装纸,掰下一角巧克力含进嘴里··真甜,心房仿佛被谁温柔地揉搓了一下,沙夏闭起双眼,右脸满足地鼓起一个包,那包又很快转到了左脸,就那样来来回回,小小一块巧克力在他舌尖的逗弄下打了无数个转,将甜蜜浸润到嘴里每一个角落。
入夜了,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街上也没有任何动静·沙夏右手伸入衣兜,摸到了那柄折叠刀,他用手指来回描摹着刀柄上的五星,那冰冷而坚硬的手感击退了巧克力的绵甜和软糯,提醒自己肩负重任。
通往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半点声响·可楼梯就不那么好对付了,一个生锈的铁架子,年久失修,摇摇欲坠,迫不及待就要发出□□,他只能尽量放轻脚步,每下一级,他就暗暗庆幸自己只是一个瘦弱的十岁孩子。
这十级楼梯下得艰难而漫长,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憋气憋得胸口隐隐作痛··当踩上第八级阶梯时,他暴露了··“沙夏·”·那淡漠的、鲜有起伏的声线在黑暗中突然响起,毫无惺忪之态。
他被吓坏了,再不敢动弹,就像一只被钉子钉在了柱子上的蜻蜓··暗黄的灯光在几步之外亮了起来,沙夏的心跳得厉害,只敢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他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鞋,又丑又脏,皮也掉得七七八八了。
视野暗了下来,一双沉重的皮靴出现自己的脚尖前方,它们崭新、锃亮,完全看不出三小时前还沾满胶结的淡绿的泥块··是他令它们焕然一新的·那真是一双上等的皮靴,皮面细腻质地柔软,厚实的楦底极富弹性,他刷过的鞋子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双,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皮靴呢。
“有什么事吗”那声线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一点情绪··“我……”已是十月下旬的夜晚,沙夏的后背却起了一层粘汗,“我掉了一颗纽扣,下来找找。”
这时视野突然变亮了,那人往左迈了一步·沙夏不敢抬头,但确凿地感觉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对准了他,那两道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最后停在某一个点上。
“嗯,”一点闲散突然从那声线中漫开,“找到了吗”·“啪嗒”一声,是打火机的响动,沙夏壮着胆子抬头,只见摇动的火豆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刀削斧凿似的,像个只蒙了一层皮的骷髅。
唯有那一双淡蓝的眼睛,像是聚拢了整个斯大林格勒初冬的寒冷,直要把人冻坏··“找到了·”沙夏将手伸进右边的衣兜,手指碰到了那柄折叠刀,他轻轻地将它握了握,然后放开,转而拈起了那枚早已备好的纽扣,将它拿到那人眼前。
“好·”声线中若隐若现的笑意让人猜不透,恰如此时从那人口鼻漫出的淡蓝烟雾,罩住了三股银线编织而成的肩章··“打扰您休息,我很抱歉。”
“嗯,”那人不置可否,脸上却浮现一丝微笑,“会钉纽扣吗”·“啊,”这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让他有点发慌,“会、会一点。”
“嗯·”那人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酒瓶和酒杯,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桌前坐下,抬起右脚搁在矮凳上,嘴角的微笑犹未消退,没有温度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啵”一声,瓶塞被拧开了,琥珀色的液体落入杯中摇晃,搁在瓷碟上的半截烟袅袅地燃烧··“有针线吗”·“……在妈妈那儿。”
他低下了头··那人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只有指头大小的针线包放到桌面上·“自己弄吧·”他说着,抿了一口酒,又拈起那半截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沙夏将那针线包收进衣兜里,和那折叠刀放在一起··“谢谢,柯……柯……”他突然有点着急,他忘了那人的姓··“柯宁根少校。”
“谢谢,柯宁根少校·”· ·任务· ·“傻瓜”·丹尼洛夫的吼声在五台大型印刷机的噪音中脱颖而出,压迫着沙夏的耳膜,那原本斯文白净的面孔因为生气而微微扭曲着,让沙夏觉得既新鲜又好玩。
“答应我,”瘦削的肩膀被两只大手重重按住,丹尼洛夫关切的目光透过圆形的镜片显得格外焦灼,“以后绝对不能再干这种蠢事·”·沙夏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丹尼洛夫扶正眼镜,将双手□□大衣兜里,朝印刷机后面的一扇门努努嘴:“你跟我来·”·门后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丹尼洛夫掩上门,打开高处的一扇小窗,又搬来一张椅子让沙夏坐下,自己则坐到墙边堆放的一捆报纸上。
半条包装得很好的黑面包递到跟前,是足够他和妈妈一周早餐的分量··“我不能要这个·”·沙夏本能地抗拒这种物质馈赠,他是自愿来帮忙的,怎能像收少校巧克力那样收丹尼洛夫的东西呢·“你要养成习惯,”丹尼洛夫拉过他的手,将那半条黑面包塞到他手里,“你现在的身份是间谍,小孩为德国人干活,不收点什么更会引起怀疑。”
沙夏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便将面包收进了口袋,他也确实需要它来充实家里的餐桌··“那把折叠刀,以后不要带在身上了·”·“我……”·“你的任务是谍报,不是刺杀。”
丹尼洛夫双手交握,两个手肘分别搁在弯曲的膝盖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非常符合他政委的身份··“可少校他也需要睡觉啊·”沙夏犹不服气。
“你那小小纽扣的伎俩,”丹尼洛夫摇摇头,眉心紧锁,“即便他有所察觉,也只是不屑搜你的身罢了·”·“他……”沙夏低头摸了摸那颗重新钉好的纽扣,“好像没你说得那么可怕。”
“哈”丹尼洛夫突然爆发出两声干笑,一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没有那么可怕’”·这嘲讽的语气出自政委的口,让沙夏的脸颊有些发烫。
“你要记住,他是冲着瓦西里来的,他是瓦西里最危险的敌人,也是当下红军士气最大的威胁——”·“正因为这样”血液突然唰唰冲上了脑袋,沙夏腾地站了起来,“我才更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正因为这样,”丹尼洛夫打断他的话头,语气缓和了下来,却更加不容质疑,“你才更要忠于你的职守,沙夏——”·肩膀重又被丹尼洛夫大大的双手按住,丹尼洛夫凝视着他,黯绿的双眼焦灼而恳切:·“你杀不了少校的,知道为什么吗”·沙夏摇摇头。
“狙击手能看清五百米外一点风吹草动,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你真以为他昨晚不知道你下楼”·一股冷意突然窜上沙夏的背脊:也许是的,也许从他推开通往地下室的门开始,那人就一直躲在暗处看着,听着,揣摩着;后来那带点儿笑意的询问,也并不代表任何友好或有机可趁,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说得过去的回答,好打发一下夜晚无聊的时光……·他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能杀死狙击手的,只有狙击手,”丹尼洛夫说,“当两个顶级狙击手相遇时,谁的消息快一点、准一点,哪怕是一丁点,他就赢定了,沙夏——”·丹尼洛夫看着他,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你就是那个制胜的筹码。”
“我……就是那个制胜的筹码……”沙夏喃喃重复着,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自己竟然那么重要一点自豪从他的心底萌发,突然像得到了某种神奇的养分似的,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壮大。
丹尼洛夫轻轻刮了刮沙夏的鼻子:“你会帮助瓦西里打败少校的,嗯”·“嗯”沙夏起身站直,“丹尼洛夫同志,请您重新下命令吧。”
“好的,沙夏,你的任务是谍报,而且只能是谍报·”丹尼洛夫双手仍旧重重按着他的肩膀,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将冷硬的指令一字一句挤出:·“接近柯宁根少校,获得他的信任,把握他的行踪,然后将他送进瓦西里的瞄准镜里。”
 ·读报· ·报纸被不紧不慢地翻动着,纸张晃动的声音像乱动的猫爪,声声搔在心上··沙夏极力压抑心中的好奇,专心刷着架在矮凳上的皮靴。
今天少校回来得很早,鞋面的灰尘比昨天要重得多··早上路米拉和安东牺牲了,沙夏从丹尼洛夫那儿得到了第一手消息··沙夏其实不大喜欢路米拉和安东。
那晚他送完瓦西里回来,不小心撞见他俩在一个土堆旁疯狂地拥吻,安东的手还在路米拉身上乱摸·沙夏很快回避了,安东却还朝他狠狠啐了一口,路米拉也附和着,嘴里骂得很难听。
·但沙夏原谅了他们,他们和瓦西里一样,都是保卫斯大林格勒的战士·只是,他们牺牲便牺牲了,损兵折将的消息是一定不能见报的,沙夏只能在心里为他们默哀。
只有瓦西里的消息,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这句是什么意思”·一张报纸递到了眼前,少校的手随意点在头版的标题处·沙夏压抑住心中的狂喜,沾了鞋油的手在外套上随便抹了两把,很自然地将报纸接了过来。
“乌拉尔的年轻牧羊人获颁新型狙击枪,”他流畅地翻译着,童声朗朗,“莫辛7.62型,配备3.5倍望远镜,是苏联制造的精良武器·”·鼓舞人心的标题旁边配上了瓦西里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瓦西里扛着那支刚刚到手的莫辛7.62,下颔微抬,神情骄傲,那坚毅的双眼好像在看着沙夏。
周围的一切似乎变亮了··沙夏的心情突然轻快得像一只飞翔的小鸟,在这牢笼般的地下室里横冲直撞:·“我见过那支枪,甚至还摸过它呢”·“是吗”少校微一挑眉,目光并不像昨晚那么冷漠,只见他右手夹烟,很随意地支着头,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我和瓦西里很熟的”·心中那只小鸟还在情不自禁地扑棱着翅膀,沙夏的思绪飞到了那天晚上·那晚他邀请瓦西里到家里做客,让妈妈给瓦西里做了最好的洋芋熏肉,瓦西里把一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也带了过来,在丹尼洛夫和坦妮娅的帮助下挑灯夜战,一口气回复了好几十封。
自从爸爸死后,家里还从未有过那样的欢声笑语呢··沙夏的心已经飞走了,他是真的不想在这地下室里多待上哪怕一分钟了,他好想去找瓦西里,邀请他住到家里来,这样他就能天天见到他了,到那时,他一定要让瓦西里正儿八经地教他使枪。
“沙夏,你的德语讲得很好·”·这时,少校平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一根玻璃线,割断了沙夏思绪的翅膀··“啊,没、没有……”·“是谁教你的呢”·“是……隔壁的姐姐,”沙夏低头藏起脸上慌乱的表情,谨慎地应对着,“她读过大学。”
“嗯·”·又是一阵翻动报纸的声音,沙夏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边用心刷着剩下的那只靴子,一边揣摩着少校接下来会再抛出什么问题··“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又一张报纸递到了他跟前,少校的手指轻点角落里的一行。
沙夏定了定神,接过报纸一看,紧张的情绪霎时一扫而空:·“九百八十七吨专用卷烟纸已从各地仓库发出,马合烟草的供应仍旧十分充足·”·“马合烟是什么烟”少校仍旧右手支头,淡蓝的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
“是一种卷烟,要我们自己手动卷了才能抽的·”·“九百八十七吨专用卷烟纸够你们用吗”·“不大够……不过我们还有《红星报》和《真理报》。”
一阵轻轻的笑声掠过沙夏的耳际··“如果报纸上有斯大林的照片,那张报纸还能用来卷烟吗”·“呃……”沙夏想了一下说道,“大概不能。”
“你抽过这烟吗”·“抽过·”作为一个男子汉,如果说自己没抽过烟,沙夏觉得有点丢脸,而他的确也抽过一次,那是他爸爸还在生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强迫他抽的。
“味道怎样”·“像……腐烂的木头·”他据实以告··“嗯·”少校站起身,从挂在墙上的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烟盒,又坐回桌前。
两支带着金色过滤嘴的香烟递到了沙夏面前··“我……不抽烟·”沙夏有点受宠若惊,那是十分高级的香烟,在苏联这边,只有将军才抽得起这样的烟。
“可以给你的朋友·”·“……好·”沙夏马上想到了瓦西里,然后是丹尼洛夫,他接过了那两支烟,将它们小心地放进衣兜。
“你翻译得很好,以后每天都来为我读报吧·”· ·雪· ·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等到这天夜幕降临时,身处斯大林格勒的德国人和苏联人,都听见了寒冬的脚步。
继路米拉和安东后,科里哥夫也殉国了,他是在跳越高楼的一处断层时被打死的··“难以置信,科里哥夫也是老手了,”丹尼洛夫双手抱头,声音隐隐透着不安,“在那么隐蔽的位置,以那么快的速度起跳,竟会被一枪爆头……”·沙夏暗暗沮丧。
他没见过科里哥夫,只听说他枪法很好性格却很怪,曾因为涉嫌通敌坐过牢,在牢里还被敲掉了满口牙齿··现在,他死在了德国人手里,是否证明了自身的清白呢·那两支带着金色过滤嘴的香烟,还静静地躺在沙夏的兜里。
沙夏本来想拿出来给丹尼洛夫,并请求他把其中一支转交瓦西里的,但科里哥夫的死让他改变了主意——·接近柯宁根少校真的有意义吗已经有三个狙击手被杀,他却连少校去过哪里都不知道。
他甚至觉得对不起丹尼洛夫给的那半条黑面包,如果被妈妈知道他无功受禄的话……·“沙夏,慢工出细活,我们会有翻盘的那一天的,”丹尼洛夫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伸出大大的手掌往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好。”
沙夏点点头··话音刚落,又有半条黑面包塞进了手中·沙夏攥着那面包,在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收进了兜里——它们可以是一种鞭策,也可以是一种监督,敦促他尽快完成任务。
丹尼洛夫穿过往来忙碌的群群工人走远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五台印刷机的后面·沙夏看到他一直用圆珠笔神经质地戳着下巴,便知道他一定是在打着下一篇报道的腹稿。
沙夏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最新一期的报纸了··天已经放晴,斯大林格勒的晚霞却还是灰扑扑的·沙夏踩着积雪走回列宁大街·路过一棵被燃烧弹烤焦了树冠的白杨树时,他在树下用脚挖了一个坑,将那两支带着金色过滤嘴的香烟丢了进去,又踢了些雪盖上。
这时迎面走来一队德国人,沙夏认出了其中一个,穆勒少尉,也是沙夏的常客,就是他将他引荐给了柯宁根少校··“找你好久了,”穆勒少尉一个箭步上前,铁一般的手掌一把抓起沙夏的帽子,“少校快回了,待会儿老地方。”
“好的,我这就去拿工具”沙夏极力做出乐意而又天真好奇的样子,“少校先生今天回得很晚,是去哪里了吗”·“少啰嗦,”穆勒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头,“拿了东西赶紧去。”
在穆勒严苛的注视下,沙夏只得用跑的·他沿着泥泞的列宁大街一路小跑,一边小跑一边估摸着距离,直到认为自己已经摆脱了穆勒的视线,才喘着气放慢了脚步。
沙夏没有吃饱,他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所有粮食都匀出来给了保卫斯大林格勒的战士,大家都毫无怨言·沙夏当然也没有,只是跑了老长一段距离,这会儿他真的有点累了,胸腔里火辣辣的,喉咙又有点发甜,只好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呼吸。
·阵阵白雾氤氲了沙夏的视线,让他差点没看清迎面驶来的军用摩托··“沙夏·”·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传入耳中,沙夏的心像突然被灌进了一阵冷风,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快起来。
那军用摩托的引擎声却在身后渐行渐远了,沙夏本能地转过身看,只见柯宁根少校坐在副座上,也正回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像觉得这普普通通的一次擦肩而过也是个顶有趣的事情。
 ·伤· ·搜身比之前严谨了,两名卫兵将沙夏从头到脚摸了个遍,连帽子都不放过··今天第一次没有上眼罩,沙夏快步跟着他们,尽量忽视胸窝传来的钝痛,拐过三个弯和五处岗哨,最后来到一座平房前面。
卫兵打开地面一处机关,一个地窖的门露了出来,长长的楼梯通向未知的黑暗··“进去吧·”后脑勺“咚”一下被重重敲了一记,卫兵生硬的俄语像刀片刮过地面。
沙夏忍受着心理和身体的双重不适,扶着生锈的扶手爬了下去··地下的景象跟想象的不一样,比家里还要大上三倍不止,连通的通道也不止一条,像迷宫一样··两名卫兵走在前面,用德语有一搭没一搭交谈着,好像在谈论少校,话中夹杂了好些沙夏不懂的单词,比如“君主”、“蓝血”什么的。
有那么一瞬间,沙夏觉得自己要去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怪兽··少校的血是蓝色的吗他会突然变成一只怪兽吗奇怪的是,沙夏并不感到害怕,他只是浮想联翩。
这地窖真大啊,他跟着卫兵七弯八拐,走过好多个岔路口,才终于来那个熟悉的地方,再往下,就是少校的房间了··卫兵的神情变得肃然,他们一个在门边立正,另一个上前两步,恭敬地敲了三下门:·“长官,那孩子来了。”
约莫过了两三秒,门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吧·”·“仔细点,”卫兵严厉地看住沙夏,目光在扫过沙夏那双被鞋油染得黑乎乎的手时露出了鄙夷之色,“在少校面前注意举止。”
沙夏点点头,拿手在外套上擦了擦,然后推开那门走下去,生锈的梯子在脚下吱呀作响··楼梯下是一处安静而温暖的所在,少校坐在桌前看一本很厚的书,烟也点上了,酒还是满杯。
他对沙夏点点头,算是问好··“外面还下雪吗”·“已经停了·”·“嗯·”少校往烟碟里掸了掸烟灰,调亮煤油灯的亮度,然后将一只脚架上矮凳。
按老规矩,沙夏也从角落搬来另一只小凳坐下,打开随身的小箱取出擦鞋工具后,便开始对付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了··少校的桌上没有报纸,这让沙夏很是失望。
不过此时此刻,他觉得待在这密闭的室内,要比奔走在寒冷的列宁大街来得安全··胸窝的钝痛随着动作一阵一阵传来,沙夏小心地深吸一口气,暗暗忍住,继续手上的活计。
“沙夏·”·搁在矮凳上的那只靴子动了一下,靴子主人的声音在密闭的室内带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力··“你怎么了”·“没、没有……”沙夏低下头,努力使擦鞋的力道和幅度都接近平时的水平。
“抬起头来·”·沙夏只好照做,抬头只见少校正看着自己,眼里带点探寻的意味··“你的脸怎么了”·“没什么,”沙夏下意识摸摸眼角的一处伤痕,随口扯了个谎,“我只是摔了一跤。”
“在哪里”·“在……列宁大街·”·视野变暗了,少校将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煤油灯的光,他的一只脚依旧架在矮凳上,淡蓝的眼中并无责怪的意思。
只是那眼神好像一根针,轻轻把沙夏吹出的谎言泡泡无声地刺破了:··“谁欺负你了”·“……我不认识他·”·虽然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脸有点擦伤,衣服也抵消了打向胸窝的大部分力道,可回想事情的经过还是令沙夏心有余悸。
挥向他的那两拳是义正言辞的,那人佯装来修鞋,却突然跳起来骂他是奸细,骂他不知廉耻,骂他为德国人擦皮鞋·那人的每一声责骂都像刀子,刀刀剜在沙夏心上。
后来是印刷厂的尼涅尔——丹尼洛夫的副手赶来,才替他解了围··当然,在沙夏的口中,尼涅尔变成了一名朝不保夕的斯大林格勒市民··少校右手支头听着沙夏讲述,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那人还说你什么”·“没有了,但他提到了您·”·“哦”少校直起身子,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他说什么”·“他说……”沙夏对准靴子上一个顽固的泥点用力刷去,“您是‘腐朽没落的贵族老爷’,是战场上的敌人,也是阶级斗争的对象。”
那个泥点飞了出去,靴子逐渐显露出原本黑而软的皮面··“那个叫‘尼涅尔’的人是怎么替你解围的”似乎对他人的议论不感兴趣,少校换了一个话题。
“他说,”沙夏将鞋油挤到靴子的皮面上,“‘自从红军丢了列宁大街,为德国人擦过鞋的大把,干嘛为难一个孩子·’”·其实尼涅尔还说过“有本事就把列宁大街抢回来”这样的话,但沙夏刻意隐去了。
“那你呢,”少校将燃了一半的烟搁在烟碟上,“你怎么想”·“我没怎么想·”·“沙夏,”少校放入书签,合上书本,“如果这差事让你难堪,你以后可以不来。”
“不,我不会”沙夏慌了神,“我喜欢这里”·“为什么”·“因为您从不为难我,”沙夏倚着头,用刷子将鞋油均匀地抹开,又卖力地刷起来,“不仅不为难我,还送我东西。”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秒,只有刷毛扫过靴面的细微声响,搁在烟碟上的香烟袅袅散发着蓝色的雾,慢慢融化在黄色的灯光中··“伤口还疼吗”·“一点点,”沙夏摇摇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过几天再来吧·”·“可是……”沙夏很怕自己不能再帮助瓦西里··“我不喜欢受伤的人伺候我,”那靴子从矮凳上放了下来,“等你好了再来。”
“……好,”沙夏抬起头,勇敢地望向少校淡蓝的双眼,“您说话算数”·“嗯·”少校的目光并未离开他,他喝了一口酒,又将杯子斟满,“回去吧。”
沙夏收好工具,向少校说了再见,开始爬那生锈的楼梯架子··在登上第五级阶梯的时候,少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苏联人的名字都很有意思,”他略停了一停,“‘尼涅尔’这个名字是把‘列宁’的名字倒过来念吗”·沙夏在脑海里飞快地拼写了一遍,发现果真如此。
“是的,”心里既佩服又失落,“您真厉害·”他和瓦西里要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敌人··“那你呢‘沙夏’这个名字又是怎么来的”·一股不合时宜的自豪从沙夏心里油然而生,被这种自豪感驱使,他回头轻快答道:·“妈妈说,在古俄语里,‘沙夏’是‘保护’和‘帮忙’的意思。”
 ·礼物· ·《同志们勇敢前进》的旋律低调地回旋在家中,吱吱呀呀的电台杂音无损于它的激昂··喀,喀,喀,瓦西里用勺子一下一下刮着粗糙的餐盘,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一盘洋芋熏肉很快见底了,连汤汁都不剩··“费妈妈,”瓦西里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您这儿的东西实在太好吃了”·“这不算什么,”妈妈又为他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圆白菜汤,“你为我们做了太多。”
沙夏很羡慕妈妈,虽然形势越来越严峻了,可妈妈总能变着法子做出大家都赞不绝口的菜肴·而自己在瓦西里的心目中,却始终只是一个需要大人保护的孩子。
不过,能被瓦西里保护,也是很荣幸的··“瓦西里”沙夏早就吃完了,却舍不得离开餐桌,“今天你杀了几个敌人”·瓦西里看向沙夏,双眼明亮得像燃着两个火把,他慢慢举起一个拳头,倏地张开,嘴里还顺带“咻”的一声。
“五个”·瓦西里嘿嘿一笑,摇摇头,又故作神秘地举起另一个拳头,“咻”地一下张开··“十个”沙夏禁不住欢呼起来,“瓦西里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天天都在为你祈祷,”妈妈拉过瓦西里的手,将它们合在自己手心里亲吻了两下,像在呵护一团火苗,“你一来,我们就有珍贵的第一手捷报。”
瓦西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沙夏像个学生一样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乐滋滋地看着瓦西里,他觉得瓦西里无论是做什么动作,都好看得不得了··“沙夏,”妈妈转头笑道,“你的东西呢”·“还差一个鞋底就完成了”沙夏推开椅子,奔向墙角的修鞋机前坐下,重又开始手里的活计。
沙夏要送给瓦西里一双靴子·靴子是他偷偷向丹尼洛夫要的,据说是从一个被击毙的德军中尉身上扒下来的,鞋号差不多,皮面也保养得不错·他只需擦洗一下内里,祛一祛死人的味,再把鞋底修一修,就能送给瓦西里穿了。
而这时,瓦西里似乎也被他手中的活计吸引了——呀,瓦西里走过来了,几乎就到自己跟前了,沙夏有些紧张:要现在就向他献宝吗可是靴子还没做好呀。
叩叩叩,叩叩,叩,六下很有规律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是自己人·妈妈走过去开门了,沙夏用眼角瞥到瓦西里止住了脚步,顿时心底掠过一丝掺杂着失落的庆幸:·唉,还是等靴子做好再告诉他吧。
出乎意料的是,一只大手突然伸到了沙夏跟前·是瓦西里的手,被枪油弄得脏脏的掌心里,躺着一个金属做的穿制服的小人··“今天从敌人身上搜到的,这个叫……” 瓦西里说着,转过头问,“这个叫什么来着丹尼洛夫”·“锡兵,”丹尼洛夫从门口走了过来,边走边摘下帽子,他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肯定又是各地寄来给瓦西里的信,“德国小玩意儿。”
“嗯,锡兵,德国小玩意儿·”瓦西里对着沙夏将丹尼洛夫的话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现学现卖,“送你的”·“谢谢你伟大的瓦西里”沙夏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个锡兵,高兴得只差满地打滚了。
瓦西里也被沙夏这股劲头逗乐了,“好好玩去吧”他轻轻拍了一下沙夏的头,然后和丹尼洛夫相视一笑··“沙夏,”妈妈手脚麻利地将餐桌清出来,“丹尼洛夫政委和瓦西里要干正事了,不要打扰他们。”
说罢又擎来家里最好的一盏煤油灯,拧得亮亮的,“沙夏,去煮水吧,我来泡茶·”·“好的妈妈”·沙夏轻快地起身,捞过灶台上的茶壶灌满水,妥妥地放到旁边的小炉上,顺手将锡兵揣进了衣兜。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兜里装着的另一样东西——·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差点忘了·经过丹尼洛夫身边的时候,沙夏在桌子下面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臂,丹尼洛夫立刻会了意。
“费太太,”丹尼洛夫拿起帽子和大衣,“我出去一下,”又搭了搭瓦西里的肩膀,“不会的词先空着,待会儿我告诉你怎么拼·”·沙夏守着小炉,等到水开了,将水壶交给妈妈去泡茶,才找了个理由也躲了出来。
借着门缝透出来的微光,他看见丹尼洛夫就等在地窖门口的下三级台阶上··“昨天,柯宁根少校送了我这个·”沙夏走到丹尼洛夫跟前,将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带出了瓦西里送的那个锡兵。
是一个小小的万花筒,少校往衣兜里随手一摸,就送给了他··沙夏承认,自己被它制造出来的那些神奇图案震惊过,就像大伙儿口中少校的阶级,那么炫丽,那么夺目,又那么虚幻,那么邪恶,对见惯了满目疮痍的眼睛,对苦难深重的大家来说,这样的东西简直太奢侈、太不应该了。
所以沙夏很快就它失去了兴趣·与其说它是一件贵重的礼物,不如说是预示工作进度的一个重要标志··“做工真精细……”丹尼洛夫将万花筒拿在手里把玩着,又贴着眼睛转了几转,“少校说了为什么给你吗”·“他说是一个朋友身上带着的,现在没用了,就转赠给我。”
“你做得很棒,”丹尼洛夫将万花筒还给沙夏,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少校肯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明他已经对你放下戒心,我们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我该怎么做”·丹尼洛夫贴到沙夏耳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个计划·沙夏一一记牢,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就实施。
“现在我们错开,我去隔壁看看坦妮娅回来了没有,”丹尼洛夫朝地窖出口走去,又回过头叮嘱道,“你先回屋里,把万花筒收好,不要被他们看见·”·沙夏点点头,目送着丹尼洛夫走出地窖。
客厅里隐约传来《神圣的战争》的雄壮旋律,沙夏觉得这下自己真的置身其中了,他真的很高兴,不单单因为那个锡兵,更重要的是他就要帮瓦西里取得胜利了··右手又不由自主地伸进兜里,沙夏爱惜地摸了一下那个锡兵,又随手拿起那个万花筒,将它对准门缝里漏出来的几道光,用眼睛贴了上去,手慢慢地转动着,转动着。
这次是一颗蓝宝石被转筒拨到了中心,在几重镜面的作用下,它折射出五瓣眩迷的光芒,像海那么蓝,像天空那么蓝··毫无预兆地,一个人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沙夏知道那是谁的。
心情变得有点复杂··“少校先生,对不起了·”·沙夏在心里说着,走到门口,将万花筒远远地抛了出去·· ·憧憬· ·少校还没回来。
沙夏在地下室等了很久,面前的小箱子打开了,工具已经备好,像是迫不及待想投入工作··手心微微出汗,心情却是雀跃的,沙夏希望马上冲进来两个脸色苍白的士兵告诉他少校已经死了,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当他正要开始想象自己骄傲地向瓦西里炫耀这段即将结束的历险时,那阵熟悉的缓慢、沉稳的脚步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他惊得站起,紧张地朝楼梯口望去。
脆弱的楼梯架发出低沉的□□,少校的步履比之前沉重了不少,沙夏看到他左手僵硬地弯着,整个手掌缠上了纱布,一点鲜红洇开在纱布上——··成功了·紧张一扫而空,阵阵狂喜如暖流般突然从沙夏心底漾开,它们被小心地压抑着,静静下潜成秘密的暗涌。
沙夏握紧了拳头,暗暗为自己打气:虽然离自己的预想差很多,但总算初见成效了不是吗·“你好,沙夏,”少校轻松地打招呼,将步枪斜靠墙边,“你说中了那个地方。”
他面带微笑,似是赞许,“差不多说中,”他认真地纠正自己,同时单手卸下了搭在肩上的补给包和风衣··一丝愧疚悄悄冒尖,微微刺痛了沙夏的心。
“他很聪明·”·这是在称赞瓦西里吗沙夏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人··“跟我说说他吧·”通风口将加热过的空气徐徐吹送进来,少校脱去大衣,单手从柜子上取下酒瓶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为什么教他枪法的是他爷爷而不是父亲”·“因为他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所有关于瓦西里的故事,沙夏都能倒背如流,当初知道瓦西里父母双亡时他很难过,可后来就渐渐地没那么难过了,那些传说中的大英雄,不都是早早就失去亲人的庇护吗·少校在桌前坐了下来,他架起一条腿,将伤手搁在弯曲的膝盖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板巧克力放在桌上。
“他说起过他父亲吗”他点起一根烟,表情悠闲而放松··“没有,他没见过他·” 沙夏刷去少校靴子上的泥垢,然后很自然地把巧克力收进衣兜,如果丹尼洛夫看到自己此刻挥洒自如的表现,一定会很满意的。
“他念过书吗”·“他会写字,回很多信·”手势不自觉地拼写着瓦西里的名字,沙夏将鞋油挤成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图案。
“有女孩写信给他吗”·“每个人都写信给他·”沙夏笑咧了嘴,像是在分享一个让人快乐的秘密·他将那鞋油抹匀,瓦西里的名字也融入了靴子的皮面中。
少校定定地看着烟碟,烟在烟碟上磕了好多下,“他在家乡有爱人吗”·“不在家乡,在这里”沙夏喜欢今天的少校向来惜字如金的他居然问出了这么棒的问题,他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瓦西里和坦妮娅·“她爱他吗”·“爱”沙夏的心又轻快得几乎就要飞起来,他的太阳穴因为兴奋而突突跳着,耳边似乎响起了心中那只困顿许久的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因为他很英俊,又很勇敢,而她很美丽,”沙夏手上卖力地刷着,嘴上却像开了闸似的,“我跟她很熟的,她念过大学,他们郎才女貌,将来一定会结婚的”·他放飞了心里那只鸟儿,任由它在一方小小的斗室上空盘旋着,鸣啼着。
他甚至开始憧憬那场婚礼,他不仅要为瓦西里,也要为坦妮娅打造一双最好看的鞋子··即使是少校,也会对这样的讲述感兴趣的吧·一抬头,却见他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先前脸上的一点笑容也像阳光下的雪,悄然地消融不见了。
心忽的一沉,沙夏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起码、起码我认为是这样·”他低下头,觉得自己圆着实在差劲极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少校搁在矮凳上的脚并没有动,这短暂的静默,让沙夏难受得像如坐针毡··过了好一会儿,少校才拿烟在烟碟上掸了掸,“那你呢,沙夏你为什么帮德国人”他脸上又有了先前那种淡淡的微笑,好像不计较沙夏刚刚的失言。
·“啊……因为德国人比较强,”沙夏有点儿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而是因为抓住了机会而紧张,他挺直了背,“他们很会打仗,”他认真地回答着,专拣自己认为少校喜欢听的话说,迫不及待地想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他们会赢得这场战争”·“还有因为你喜欢巧克力。”
少校笑着抿了一口酒··可沙夏摸不透他笑里的意思,只好埋下头,更加卖力地刷着靴子·很快它们又焕然一新了,沙夏却觉得度日如年··“沙夏,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少校突然说。
“好”沙夏差点跳起来,他求之不得,如果能因此消除之前的嫌隙,他愿意为少校做任何事——·当然,除了任何会伤害到瓦西里的事。
“和我一起为她上枪油吧·”·“她”·“她·”少校指了指斜靠在墙角的枪··“可是我不大懂……”·“没关系,照我说的做。”
少校轻轻将酒瓶、酒杯和烟碟推到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倒数第二层拿出了两个小铁架·他将铁架放到桌上,又从墙角拿来那枪,让沙夏平举那枪,帮他将枪前后固定在铁架上。
这枪确实比瓦西里的要小些,也轻些,沙夏接受了“她”这个称呼·少校的叫法有点出乎沙夏的意料,带点儿亲昵·瓦西里是怎么称呼自己枪的下次一定要问问。
少校抽出枪管下的通条让沙夏拿着,然后打开桌上的一个小盒,取出一叠约莫两指宽的棉纸,逐张点上枪油·沙夏发现他并不忌讳双手沾上枪油,这和他对靴子的洁癖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沙夏扶着通条,让少校可以顺利将棉纸缠上通条顶端·沙夏观察着少校的动作,他虽然左手受了伤,但仍旧能很好地配合分担了大部分额外功能的右手·少校的动作沉稳而优雅,与其说是和枪支打交道,不如说是在摆弄一件艺术品或者小动物。
在少校的示范下,沙夏很快学会了在通条上缠绕吸饱枪油的棉纸·少校取下枪栓和枪机,接过沙夏准备好的通条,将它从后面轻轻插入枪管,来回几下之后,从枪口掉出来的棉纸就变成了黑色。
少校在枪口正下方的地上放了一个废纸篓,从枪口出来的棉纸都刚好掉进了里面··“你来试试·”少校将通条交给沙夏,沙夏有些紧张,但还是很快缠好了一张棉纸。
他小心地将通条插入枪管,回忆着少校的每一个手势,换过了四五次棉纸后,从枪管掉出来的棉纸就洁白如新了··“很好·”少校赞许地点点头,又教沙夏将棉纸换成小刷,将枪管中的火药残余刷出,再换回干燥的棉纸擦干,最后重复第一个步骤,将枪油涂满枪管内壁,浸润每一条膛线。
少校将枪管对准室内唯一的光源——煤油灯,让沙夏从枪管后面看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沙夏如实地告诉他只看到边缘均匀的淡淡幽光。
“嗯,那就对了,”咔嚓、咔嚓两声,同样抹上了枪油的枪栓和枪机都复了位,少校笑道,“狙击枪当然没有万花筒好看——你做得很好·”·沙夏却又紧张起来,担心少校问起那个万花筒。
而少校只是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大而厚实的手放在肩膀上,用力一抓,传递着某种不该存在的信任,和可怕的承诺:·“如你所愿,下一次我一定可以杀死他·”·沙夏打了一个寒颤。
“沙夏,”少校表情慈祥,却眼神冰冷,“你会帮我的,对吗”·沙夏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勇敢地直视那双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并肩· ·沙夏觉得这世上没人比此时的自己更幸福了··他不再是一个受保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而是一个能够引导瓦西里走向胜利的战士··天亮时红军会有一次冲锋,那时将是击毙少校的绝佳时机。
上次让少校绕到了瓦西里的背后,这次可不能再失误了··他要为瓦西里选择一个顶呱呱的狙击地点··化工厂的地下水道纵横交错,有的地方水深过膝,可沙夏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带着瓦西里避开德军的窥视和探照灯的扫射,告知他上方每一处据点的位置和势力变动··“那边是德军,”他指着头顶一处漏光说,“昨天还是我们的。”
“这里最好贴墙走,”他压低声音,“左右都开有天窗·”·“这个分岔口走左边,右边水太深·”·“这里容易走错,我已经做好记号,回来时你也好认。”
附近的路他早已烂熟于心,地下水道是他的秘密基地·没人会去怀疑一个小鞋匠,可偏偏就是这个小鞋匠,做到了旁人所做不到的事情,他勇敢地趟过化工厂地下冰冷刺骨的水,带领一位苏联的民族英雄去击毙纳粹的狙击校长。
而当瓦西里胜利的消息通过广播传遍全国之时,那个小鞋匠,却早就顺着管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回列宁大街,继续帮别人刷鞋去了··想到这里,沙夏乐了··“沙夏。”
“什么”沙夏转头,看见瓦西里仍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一样俊朗,虽然疲劳使他有了淡淡的黑眼圈,但他的双眸依旧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明亮——·照亮整个战场,照进沙夏的内心。
“你在玩着很危险的游戏,”眼前的人眉毛微抬,神情专注,像在和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友商量分工,“你知道吗”·这话里的关切恰如一阵暖意,温柔地包裹了沙夏的身心,将他浑身精湿的寒冷化成脸上绽开的微笑:·“我希望你赢。”
沙夏觉得自己长大了··地势渐高,污水在水道尽头变成了淤泥·他们从化工厂对面一处隐蔽的缺口钻出来·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都没有,只有呜咽的水声在耳边流淌。
远处的探照灯照亮了伏尔加河的支流,肮脏的河水漫上河岸,环绕着几具腐烂的尸体··“看见没”沙夏猫着腰,指着远处说道,“出了这里沿河走,暂时很安全。”
如此一来,瓦西里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化工厂的正门,令少校的靴子沾上绿泥的地方就在那儿——只有那儿——两座土堆必居其一,只要瓦西里选好位置,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少校了。
·瓦西里摸了一下沙夏的脸,然后就握紧了枪,以狙击手特有的步伐,缓慢而警惕地走了出去·那被斗篷罩着的灰绿色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漆黑的夜色中。
沙夏目送着他,直到看不到他··瓦西里离开了,似乎带走了冬夜残存的温暖·沙夏感到脚下的水仿佛一直从未消退过似的,冰冷像蛇一样沿着小腿向上蔓延。
可沙夏还是很用力地祈祷着,祈祷着瓦西里的胜利和平安·· ·愿望· ·睡意像一床又厚又重的被子,将沙夏沉沉地压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浑身滚烫,却又阵阵发冷,脑袋里像有一个小羊在拿角顶着,噔噔地痛。
灯光有些刺眼,透过薄而酸胀的眼皮,化开成令人不安的红色··有极细极低的说话声,像是怕吵醒他而刻意压低了··是妈妈还是瓦西里和坦妮娅·瓦西里凯旋归来了吗·沙夏想要爬起来看个究竟,可四肢就像灌了铅一样,眼皮也沉重得睁不开。
他听到一个人说:·“火车开了三十公里后,德国人把大家都赶下车……”·“在桥中央,他们被绑在一起,两个两个地绑……”·“父与子,母与女,夫与妻,兄与弟……”·“每对只开一枪以节省子弹。”
“中弹的那个掉下去,就把另一个也拖进水里……”·“其实这样也好,他们再也不会分开……”··这人说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呜咽,沙夏听得鼻子酸酸的,只是没有力气哭出声来。
沙夏想起了爸爸··爸爸死了,就在四个月前,就在战役打响的第二天·前一天他还好好的,第二天却连杆枪都没发就被派到了前线去,结果再也没回来,丢下他和妈妈,丢下了一排接近完工的鞋。
被水淹死,被枪打死,沙夏不知道哪一种死法更痛苦,爸爸对沙夏并不算好,但沙夏懂得,血债要血还,这场战争一定要打赢··这时另一个人说:·“他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但那一刻,你比任何人更接近他。”
“透过瞄准镜,你可以看清楚他的脸,看清楚他早上是不是刮了胡子,手上是不是戴了婚戒……”·“那不只是对着一个远距离的目标开枪,也不只是对着一件制服开枪,而是对着一个人的脸开枪……”·“你会永远记得那些脸……”·“它们会时时在你脑海里浮现,跑马灯似的,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更替……”·这个声音很近,近到好像就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嗡嗡嗡嗡,带着共鸣,震动出哀伤的波纹。
沙夏不大理解那哀伤里的深意,但好像被那情绪吸了进去,心里跟着一起难过起来··这时,一个凉凉的东西覆盖在了额头上,高热很快被吸收了大半·一远一近两个说话的声音也消失了,好像随着额头热量的吸收而消散了。
渐渐的,沙夏感到舒服很多,身体也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他试着活动了手脚,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的,脚丫是暖暖的,冰冷湿重的鞋袜被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而暖和的被子。
自己这是在哪儿他努力地回想着:和瓦西里道别后他就回了家,那时妈妈已经睡了,他也就跟着睡下·从睡下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开始不舒服了,可天一亮,他还是坚持去了列宁大街,紧接着,穆勒少尉来找他,然后……·——天呐·沙夏猛地睁开双眼,看见少校就坐在桌边看书。
“你醒了,”蓝色的双眸一动,少校的目光从书上移到了他身上,“感觉怎样”·和往常一样,他的一只脚架在矮凳上,靴子上沾满了绿泥。
“对、对不起”沙夏掀开被子想坐起来,头却像炸裂一样痛起来,一条洁白的毛巾从额头掉了下去··少校走上前,手在沙夏额头搭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条毛巾,“先躺下吧,烧还没退全。”
沙夏只好局促不安地躺了下来——可是,这样真的舒服多了··少校又平安回来了,沙夏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自责:又要等上多久,才能再为瓦西里制造一次机会·他内心的不安在增长。
叩,叩,叩,是皮靴缓慢踏过地面的声音··桌上放着白色的脸盆,少校将毛巾放进里面浸泡着·沙夏看到他左手仍旧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伤口渗出的血迹,而他的眼睛下面,也有了和瓦西里一样的淡淡的黑眼圈。
沙夏不知道自己在少校的床上睡了多久,占用了多少本该属于他的休息时间——·少校越疲劳,瓦西里的胜算就越大不是吗虽然这么想,可沙夏还是高兴不起来。
少校将毛巾捞出来单手拧干,又走上前来,将它搭在沙夏的额头上··“少校先生,很抱歉我今天……”·“没关系,”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银色的烟盒,把玩了一下又放回去,“我一个人也挺闷的。”
如果沙夏没有记错,这是少校第一次透露自己的心情·他今天眉头深锁,好像有什么心事··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了,沙夏也觉得这时身边有人来陪自己说说话也好。
床边的暖炉发出轻柔的响动,像在呼吸,沙夏也鼓起了勇气··“少校先生·”·“嗯”·“您除了出去狙击敌人,就只是待在这里吗”·“差不多。”
“来斯大林格勒之前也是这样的吗”头还是很痛,沙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小,很弱,但也因此带上了一种有点可爱的好奇的意味。
“那倒不是,”少校笑了,“还有打猎·”·“打什么猎”沙夏想起了瓦西里,瓦西里从前是打狼的··“鹿。”
鹿是比狼温顺得多的一种动物,沙夏想,猎鹿会不会比打狼更容易呢·“猎鹿好玩吗”·“说不上,”少校的手又伸向了兜里,“更像一种仪式,就像你们戴红领巾,”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摸出烟盒放在上面,转而拿起酒瓶和酒杯走回来,“只是它能成为一门技艺,必要的时候,”他打开酒瓶,将酒倒入酒杯,“能派上别的用场。”
·“那……猎鹿和杀人,您喜欢哪种”话匣子似乎打开了,沙夏的胆子也壮了起来··酒瓶仍旧倾斜,少校侧头看着沙夏,一丝探寻浮现在他脸上,“猎鹿是一种仪式,杀人是一项任务,”琥珀色的液体落入杯中,汩汩的声响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包围,“我都不喜欢。”
“那您喜欢什么”·少校想了好像有两秒那么久,“狙击本身,”他最后说,“但如果失去目标,狙击也就失去了意义,很矛盾是不是”他坐下,抿了一口酒,“你呢沙夏不会只是喜欢和鞋子打交道吧”·“我……没认真想过。”
沙夏说的是实话,他很崇拜瓦西里,但在内心深处,他却不喜欢打打杀杀··“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最想做什么呢”少校问。
战争结束,沙夏突然对这个词陌生起来·怎样就算战争结束呢他的战争就是瓦西里的战争,当瓦西里击败少校了,他的战争也就结束了··那么,战争结束后,他要做什么呢·沙夏突然想起了坦妮娅,坦妮娅教她德语时的样子,是那么的不厌其烦,循循善诱,沙夏希望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我想当老师·”·“挺好的·”·这时,楼梯突然上面传来卫兵的声音:“少校阁下,保卢斯将军让你过去一趟·”·“知道了。”
少校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水管上的帽子和大衣,“你先在这里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两颗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桌面,“待会儿如果还很不舒服,就服下它们。”
沙夏略带迟疑地看着··“是阿司匹林,”他说,“不用担心·”·少校走了,卫兵用快速的德语跟他说着什么,很难听清。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薄淡的日光从天井照射下来,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的·沙夏又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少校还没回来··他感觉好些了,便起身下床,但感觉头还是很重。
温水瓶就搁在柜子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服下了药片··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一样东西,喝水时杯沿的遮挡,反而让它无意间跳入了他的眼帘··如果沙夏不是朝着这个方向站着,是不会注意到它的。
它就放在柜子上层的书的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嘴唇微抿,表情严肃,跟少校有些相象··沙夏又走近了些,他看着照片里的人,照片里的人似乎也在看他。
他是谁呢·这时头顶传来响动,门被打开了,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了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沙夏很快溜回床上躺着,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你好,沙夏,”少校浑身上下冒着寒气,他脱下帽子和大衣轻轻拍了拍,“外面下雪了,但是不大。”
沙夏突然觉得少校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沙夏,你好些了吗”·沙夏点点头··“我明晚就要离开这里了,你想跟我走吗”· ·希望· ·“沙夏,把你知道的重复一遍给他们听。”
丹尼洛夫的手搭在沙夏的肩膀上,令他转身面向众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所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此起彼伏。
“瓦西里,没有死·”·“大声些·”·“瓦西里,他并没有死”·“再重复一遍·”·“瓦西里扎伊采夫他还活着”·沙夏清脆的嗓音微微颤抖,却又充满亢奋,它犹如一把利刃,劈开了黑暗、寒冷和迷雾,点亮了代表希望和胜利的星光。
“诸位听到了没有”丹尼洛夫也提高了声调,“我们勇敢的小沙夏——沙夏费利波夫同志,他一直在柯宁根身边潜伏着,所以他的情报,才是最可靠的情报”·星光降落了,一颗,两颗,三颗……渐次点亮了大家原本早已疲累、黯淡、乃至绝望的眼睛。
沙夏看到,其中最亮的两颗,是坦妮娅的双眸··营地的门口,橘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沁出来,温暖了大战前冰冷的寂静··“沙夏,”坦妮娅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你在做着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知道吗”·沙夏点点头。
瓦西里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坦妮娅与瓦西里的心灵,是相通的··战争结束后,他们会结为夫妻,白头偕老·即使单只为了这一点,沙夏也会拼尽全力,去帮瓦西里获得胜利。
“沙夏,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自从他开始这项秘密历险后,每个大人,都要他答应他们一件事——·丹尼洛夫要他保守秘密。
瓦西里要他保护好自己··坦妮娅要他不再见少校··而少校,要他待在家里··但是,他所能满足的,只有瓦西里的要求·严冬将至,存亡时刻,大家必须相信瓦西里还活着,他必须将消息带给大家,他来到大家面前,便违背了在少校面前立下的誓言,他亲口说出瓦西里还活着的消息,便公开了自己身份的秘密。
如果瓦西里的战争还未结束,他也仍旧要回到少校身边潜伏··所以,就连坦妮娅这个小小的请求,他也无法答应··不过,沙夏还是对她点了头,他已经长大了,不必对任何人都敞开心扉。
“瓦西里会去车站,”沙夏相信少校的判断,“也许他现在就在车站也说不定·”·“谢谢你沙夏·”坦妮娅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头发,戴上钢盔披上披风,她提着枪的样子,英武而又明媚。
“要小心,少校也会去那里·”·“好·”坦妮娅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多顾着妈妈,不要让她担心·”·坦妮娅走了,她像只猫一样灵敏,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有人站在了身后,沙夏回头一看,是丹尼洛夫·丹尼洛夫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他久久望着坦妮娅消失的那个方向,脸上却一丝笑容也没有···“沙夏。”
“是·”·“你得到的消息可靠吗”丹尼洛夫的语气好像并不如往常那样和善··“是的,”沙夏小心地回答,“是少校亲口对我说的。”
“他……没怀疑你吧”·“没有·”·“你肯定”·“他早上还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柏林。”
“哦”丹尼洛夫眉毛一挑,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我说我还要想一想。”
沙夏回想当时的情形,少校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左右为难·如果说不想去,肯定会引起怀疑,如果说想去,只剩一天时间了,万一真的成行,自己要怎么和妈妈、和瓦西里、和大家交代·他不要做叛徒。
似乎是猜到了沙夏的心思,丹尼洛夫拍了拍沙夏的肩膀,“军令如山,少校留在斯大林格勒的时间只剩一天了,你不用再去他那里,天亮以后,直接回家吧·”·“好。”
沙夏如释重负,却又被深深的失落感所笼罩·瓦西里和少校之间的战争,似乎就要结束了,没有生死,没有胜负,而在这场战争中,自己所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插在兜里的手摸到了一张纸,是少校的亲笔通行证明··“日落之后,如果我不在,而你又想走的话,它能帮到你·”·“但在那之前,你哪儿也不要去。”
少校的叮嘱犹在耳畔··这时,一个颇为荒诞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沙夏的脑海·· ·牺牲· ·沙夏错了··当少校的手像鹰爪一样朝他伸来时,他甚至来不及告诉他自己的来意。
从营地爬回家的路上,就在那截长长的水泥管道里,他在自己的心里,将那句长长的话练习了好多遍:·“少校先生,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能跟您去柏林了·有两个原因(从这里开始,表情要变得很严肃):一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已经失去了丈夫,她不能再失去儿子;二是我自己(这里要深吸一口气),在我见过的所有德国人中,我只喜欢少校一个,如果跟您去了柏林,就意味着以后要和好多别的德国人打交道,(这里要做出悲伤的样子)这是我不愿意的。
所以(这里记得再深吸一口气),这张通行证还是还给您吧,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可是现在,那鹰爪般的手撕碎了他的一切想法、一切尚待说出口的话,少校牢牢地抓住他的衣领,推着他走向未知的前方。
沙夏只听到自己的抽泣在耳边回荡··每遇到一条铁轨、一具尸体,少校便将他像一个物件一样整个提拉起来,等到越过那条铁轨,或者尸体后,再放回地上··脖子被勒得很痛,沙夏拿手去拨,却碰到了少校冰冷的皮手套。
少校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校了,他变成了一个恶魔,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不再是热烈的红色,而是冷酷的蓝色··双脚再次离地,沙夏又越过了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离他是那么近,样子是那么的熟悉,可他高大的身躯,却快要和烂泥化作一起了——·尼涅尔叔叔沙夏在心里悄悄地叫他的名字,尼涅尔叔叔,再也不能保护他了。
轻轻一颠,帽子歪了,沙夏伸手扶正,像在敬一个军礼··“我不怪你,沙夏·”·少校的声音仿佛挟裹着沙子的风吹过战场,粗粝而荒凉,像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抚慰他。
“你做了很勇敢的事·”·“你爱自己的国家,我很钦佩·”·“但这不是我的阵营·”·“我们都是军人。”
“所以你我是敌人·”·“我想,你会谅解·”·是的,沙夏会谅解,他从未怪过少校·他只是气自己,气自己太幼稚,太天真,连什么时候暴露了自己,也不知道。
“我气沙夏你违背誓言,不乖乖待在家里·”·“我气你逼我做接下来的事情……”·好像是在回应沙夏的心里话,少校开口了,越说下去,少校语气中的责备愈切。
他好像又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了··有那么一瞬间,沙夏想要回过头看看少校的脸,看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是初次见面时的冷漠是给他针线时的戒备是听他读报时的专注是送他巧克力时的亲切是教他给枪上油时的闲适还是,将沾湿的毛巾放在他额头上时的关怀·他还问他战争后想做什么,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丹尼洛夫、瓦西里、坦妮娅,甚至妈妈,都从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只有少校问了,当听到他想当老师时,他说“挺好”··挺好··可是现在,一切都要走向终结了·沙夏做下的一切,他自己来承担··这一段路真长啊,长得好像根本望不到尽头。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了一切,一截截倾斜的电线杆、一段段残破的通气管、一个个烧毁的车架子……它们在一片迷茫中森森林立,像折断的枪,像豁口的剑,像默默无声的绞架。
“就在这里吧·”·领口一松,少校抓住领子的手松开了,转而紧紧搂住了沙夏的肩,整个手臂的重量都压在了沙夏的肩上,像张开的死神的羽翼··一根高耸的通气管伫立在跟前,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它被烟熏得黑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死亡从未如此逼近,沙夏还是抽泣了起来,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想到了妈妈,妈妈从此要失去他的陪伴,他想到了瓦西里和坦妮娅,他要做给他们的鞋子还没做好,他想到了丹尼洛夫,他是个正直的人,他会因为他的死而陷入深深的自责。
沙夏抽泣得更厉害了··“沙夏,勇敢些·”·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一切都像慢镜头般,沙夏看到一根绳索在他眼前轻盈地抛起,然后落下,被硝烟染成铁灰色的天空,没有留下它一丁点痕迹。
绳子在沙夏的脖子上收紧了··如果说,之前对少校动过的每一次杀机都是为了帮助瓦西里,那么这最后一次,便完完全全为了自己——·求生,或者像一个战士那样,战斗。
·沙夏抽出那把刀柄上镌刻着五星的折叠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刺了过去··刀是丹尼洛夫还给他的·沙夏第一次从少校住处回来时,丹尼洛夫没收了它,可昨晚,丹尼洛夫又还给了他。
小而钝的刀尖扎在少校厚厚的大衣上,像一根小草顶上了一头巨兽··他听到一声意义不明的□□··下一秒,他的双手被狠狠地反剪··“沙夏,再见了。”
随即,大地从他脚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离··天旋地转··四下沉寂··“沙夏,”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温柔而坚定,“你就在这里看着吧。”
“好的·”·这时沙夏看到,有一只洁白的小鸟从他身体里飞了出来,箭一般地冲向天空·它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之后,便朝着远方飞去。
远方,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是微弱的晨曦··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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