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神兵 B'TX同人，摇光（北斗为主） by 五行皆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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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神兵 B'TX同人，摇光（北斗为主） by 五行皆缺(4)
·“……那么，是那个人对令尊名字的发音，与你预期的有差别……”·“不，”我的寒毛开始倒竖，“那人在说出我父亲的名字之前，就消失了……”·“等一等……”他突然盯紧了画面，“你来看。”
“发现了什么吗”·我凑近屏幕，看到他已经切换回正厅的监控画面并放到最大，但镜头焦点瞄准的不是在门口握着对讲机的我，而是躺在沙发上的，他自己。
沙发上的他头突然猛地向后一仰，继而浑身剧烈地颤动，表情极度痛苦··“北斗教授……”我心惊肉跳，“你那时怎么了……”·“全身抽搐，”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濒死的征兆。”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调整了镜头焦点，那晚最恐怖的一幕在画面上持续重现、推进：我看到自己重重扣下对讲机坐倒在大门之前，Chappy蹭过来舔着我的脸。
几十秒后我突然站起身，举枪对准大门，僵直数秒之后突然惊慌失措地转了一个身，接着冲向沙发握住他的手，最后痛哭失声··这时我的手背突然一暖··——他将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轻轻握了一握后，松开。
就跟画面中正在进行的差不多··他手心的温暖透过纱布传递到了我的手上··是感谢抑或安慰·——此时，画面上的他已经停止了抽搐。
·而在另一边，门口的监控画面终于出现了古斯塔夫和B’T Levin的身影，他们自半空降落，停在雨檐之外，古斯塔夫急急跳下B’T Levin的背，取出手枪，上膛，直奔公寓大门。
这个才是真正的古斯塔夫··“转折点就在你扣下对讲机的那一刹那……”他调整时间轴，将那一部分重播了几次，“我的抽搐奇迹般地缓解了，心跳也很幸运地没有停止。”
“可是……这和我在对讲机中看到异状有什么联系么”·“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他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转而看着我，“阿光，刚刚你说，‘那个人’在说出令尊名字之前就消失了”·“是的，之后对讲机的画面就扭曲变色，最后变成了雪花屏。”
“这样……”他问，“方便告诉我令尊的名字么”·“当然可以，”我点头，“我父亲的名字是，苏里萨兹·马克斯。”
“苏里萨兹……马克斯”他双眼蓦地睁大，“令尊的名字……是苏里萨兹·马克斯”·“是的。
这个名字……”我小心翼翼问道，“有什么不妥吗……”·他挣扎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我忙起身扶他一把，Alkaid则很快帮他垫高了枕头。
“阿光，可否再麻烦你一件事”他将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轻轻喘了几口气··“你请说·”·“二楼书房的后面，是我的卧室，床头左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的小盒子，请你帮我拿下来……”·“好的。”
我上到二楼，进入他的卧室，很快在他所说的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小小的一个，已经有点掉漆，但依旧看得出做工非常精细··回到一楼的房间，将盒子交到他手里。
他将盒子放在腿上，小心地打开来··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碎片，碎片深绿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温柔辉光。
他将那块金属碎片放在手心握了握，然后递给我：·“看看上面镌刻的名字，是不是和令尊的相同”·我接过来，小小的一块碎片却沉甸甸的。
上面有模糊的一行字：·Thurisaz-Max，2024··我听到血液在耳朵里突突猛跳的声音··“是的，Thurisaz-Max……就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紧紧攥着那块碎片，双眼顿时蒙上一层雾气，“这到底是……”·“这块碎片，来自我的B’T的人工心脏。”
他说··B’T……啊，对了，他是北方灵将，应该和身为西方灵将的华莲一样，拥有自己的B’T··皇国的东、南、西、北，各有一架B’T镇守。
北方B’T的名字是……Max··B’T Max，皇国最巨型的B’T，犹如移动堡垒，“大炮巨舰”主义的代表··我想起来了，他在菁英学园网络系统上的唯一标识名，也是Max。
Max……·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连自己的姓氏都几乎忘掉，Max在我心中，变成了单纯的一个单词··原来，Max还可以是我的姓氏··——还有失去意识后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我还模糊记得，父亲膝头那厚厚的一叠图纸，以及他和古斯塔夫之间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机械皇国的每一架B’T，下至普通士兵骑行的留加旺，高至将校级军官搭乘的灵兽，都有各自鲜明的个性，无一不体现着与主人特质高度契合的设计理念。
B’T是皇国最耀眼的财富，皇国重视每一架B’T的设计和出产，对参与设计的人员有不同等级的奖赏·而提出最核心理念的那个设计者，名字会被刻入那架B’T的人工心脏中永久保留。
皇国曾经贪婪地汲取这世界上每个角落能够为其所用的智慧··B’T的设计者可以是唯一的一个，也可以是为数众多的一群，他们可以存在于B’T设计阶段的任何一个环节，也从不局限于皇国之内。
为避免参数外泄，同时为避免归属关系上不必要的混乱，在非特殊情况下，B’T设计者的身份是不能对B’T的主人公开的，同时B’T主人的名字也不为设计者所得知。
皇国对此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操作规则··其中的一项就是，设计者的名字被镌刻在B’T人工心脏的最深处，除非B’T的生命结束、人工心脏被取出回收，否则无法知晓。
我的B’T名字叫Max，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当我醒过来时，她已经成了一堆碎片··我留下了Max人工心脏的一块碎片作为纪念，无意中发现它刚好是镌刻了设计者名字的那一部分……”·他缓缓地诉说着，语调深沉。
我看着金属碎片上模糊的“2024”，仿佛看到了重病的父亲半躺在躺椅上，很专注地在图纸上写着、画着的样子··父亲对古斯塔夫说：·“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用于屠戮的兵器，而是人的智慧和良知。”
“然而，能够容纳智慧和良知的，唯有人的血肉之躯而已·”·“无论那血肉之躯是强壮的，还是羸弱的·”·“所以，我们只要先教会那孩子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再设法保护那孩子不受任何外力伤害，就足够了……”·——爸爸，您是对的。
我现在手里攥着B’T Max的心脏碎片，上面刻有您的名字·而B’T Max的主人，此时就坐在我的身边··如您所愿，他拥有这世间最宝贵的智慧和良知，并且对于所有自由、热烈、奔放的生命，都抱持着一种极度珍惜、向往的深情……·爸爸……·我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从中脉脉沁出的哀愁，与温暖。
·“那晚救了我一命的，也许就是令尊的名字……”他说··“啊”·“你听说过‘卢恩符文’么”·“卢恩符文”我摇头，“那是什么”·“是古代北欧一种早已失传的魔法文字，每一枚卢恩符文都拥有一个北欧神话中的守护神镇护，依用法和符文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意义。”
“我父亲的名字，和你说的卢恩符文有关么”·“这只是我的猜测·令尊的名字‘苏里萨兹’，恰好是卢恩符文中象征保护和运气的‘Thurisaz’。
它字面上的意义是‘恼人的荆棘’，但它同时也象征着‘雷神之锤’··雷神之锤是北欧神话中最强的武器，挥动时产生闪电和雷鸣，令雨水降临大地，万物生长。
自神话时代起，就一直守护着人类和诸神·在古北欧，人们经常以此锤的形状制成项链当作护身符，后来又衍生出其它种类的守护形态，卢恩符文就是其中之一……”【注】·“你的意思是……”我无比惊讶，“我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在那晚充当了卢恩符文的作用，从而保护了你”·“是的，按照神秘主义的观点，念诵是一种比书写更为强大的魔法，”他笑道，“‘那个人’遵从你的要求说出了令尊的名字，但在同时，也被这个名字所释放出来的力量彻底消灭了……”·“所以，‘那个人’其实是……”我小心翼翼问道，“……死神”·“是的……但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解罢了，”他说，“如果对令尊的名字有什么冒犯，还请原谅。”
“没关系，”我百感交集地摩挲着碎片上父亲的名字，它已经带上了我的体温，“这样其实很好……这样好像让我感觉到父亲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情……”·“没关系，”我将已被攥得微温的碎片放回他手心里，笑道，“没有比让死神知难而退更令人开心的事了”·他愣了一愣，旋即将眉头一舒，报以一笑：“是的……”·视线轻轻一扫，我看到Alkaid的眼睛，无比的温柔安宁。
她一直坐在他的枕边，静静地听我们说话··再次扶他躺下··“其实……”我弯下腰，将一直趴在床下假寐的Chappy抱出来，“如果不是Chappy死命咬住我，我当时就直接‘开门揖盗’了。”
——是的，开门揖盗，任死神盗走你的生命……·“呵……”他看着安静的小狗，目光充满爱怜，“谢谢你，Chappy。”
Chappy好像听懂了，“汪汪”应了两声···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我们都笑起来··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了··“阿光，”他说，“你能告诉我……令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么”·“啊……爸爸他啊……”内心突然涨满了一种温暖而悲伤的情愫，我的嘴角不由地向上牵动，“他和你一样，是个医生，最爱喝香片茶……”·“真的吗”他惊喜道。
“真的，”我点点头，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自豪与骄傲，“……他是世界上是最好的医生，也是最好的父亲·”·话音刚落，我从他的眼中也看到了相似的自豪与骄傲。
是不是为他那同样出自父亲之手的B’T Max呢·“北斗教授，”我鼓起勇气，“那你能告诉我……关于B’T Max的一些事么”·“当然可以，”他笑道，“你想听什么”·“……形态”·“她是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北方灵兽——玄武为原型而制造的一架B’T，”他手里握着那块金属碎片，眼中的自豪与骄傲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的熠熠生辉，“拥有机械皇国最坚固的装甲，以及最强大的解析力……”·最强大的解析力，辅佐他成为智者，最坚固的装甲，护佑他成为仁者。
“那……她的性情是什么样的呢”·Alkaid、Rosemary、Levin、Svak、X……还有Keres……我所接触过的B’T，每一架的性情似乎都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接受了不同主人的血液，而触发的生命个体差异·那么，Max会是什么样的呢·“她……就像我的亲人一般。”
他说··“亲人”·“呵……”他轻轻闭上双眼，好像在回想过去，“不知该怎么具体形容。
一直以来，似乎她关心我多过我关心她·经常待在她的驾驶舱内，有时候我甚至连她的样子都有些想不起来了……”·我从他的话中感到了一丝哀伤和自责。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苛刻地要求自己的么·“北斗教授，”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亲人就是这样的，越熟悉，就越记不清，我现在……也想不起我父亲的样子了……所以，你无须过分自责……”·“我明白……”他笑道，“谢谢你，阿光。”
这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北斗教授，你要吃点东西么”我问··“不了，”他笑着摇摇头，“我暂时不能吃东西，你去吃吧，冰箱里有东西，你加热下就可以了……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哪里……”·抱起Alkaid，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终于控制不住，背靠住房门旁边的一堵墙，潸然泪下。
“阿光，”Alkaid在我怀里抬起头，用细细的机械爪子拨开我的头发，问得小心翼翼，“你怎么了……”·灵兽玄武，重启失败。
我清楚地记得，在自己陷入昏睡之前，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古斯塔夫说了这句话··——B’T Max已经无法复活了··“北方灵将的血已经一塌糊涂，根本不能用了”。
——聪明如他，恐怕已经早有预感了吧·对Max，也对自己··然而他却表现得那样平淡如水，在方才那长长的一席对话中，还不时地透出温暖来。
这平淡与温暖之中，究竟包含了几许哀痛·我想到了Alkaid，想到我与她相伴的日日夜夜，如果失去了Alkaid，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到了华莲，想到她爱怜地抚摸X的样子，虽然不清楚他们共同经历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已经谁也离不开谁。
Max之于他，就像Alkaid之于我，或者X之于华莲··都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一定有过对于失而复得的殷切期盼，甚至可能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了·为了救我……·也许我不应该以这么孩子气的思维去猜读他的内心——也许他是一早就有觉悟了呢·我突然被自己的这一问给问住了。
如果一定要为活下去找一个理由，那么，他的理由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过去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可是，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我仍可以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深切感受到他对生命的珍视与热爱。
然而，再细想一层，那好像也只不过是对别人的生命而已··——那么，他对自己的生命，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呢·“Alkaid，”我握住她伸过来的细细的机械爪子，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他不会死的，对么……”·Alkaid却慢慢地别过了头，不说话。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深深的哀伤与忧虑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皇国往事· ·冰箱里有简单的营养餐，我将它加热了之后，索然无味地吃下去。
还没吃完就收到古斯塔夫的通讯，嘱咐我为他调整用药··“我晚上九点回来，”古斯塔夫说，“这期间，就让他安心休息吧，你也是·”·遵照古斯塔夫的嘱咐，我从地下室找出指定的药剂，调配好后，为他更换了药瓶。
轻车熟路，所有的要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小时候也经常为父亲做同样的事·父亲有意无意地训练我，但最终我还是未能继承他的衣钵··他又睡着了，应该就在我吃饭的时候。
手中还松松握着Max的心脏碎片··我发现他眉头再度深锁，额头也微微汗湿··是不舒服么·“Alkaid，”我轻声说，“能否扫描一下”·Alkaid点点头，打开额头的扫描灯，开始为他做全身扫描。
我提心吊胆地等着··十几秒后，Alkaid关闭了扫描灯··“怎么样”·“放心吧，”Alkaid说，“是正常的药物反应。
他的精神力已经严重透支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足够的睡眠·”·我稍微放下一颗心，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为他拭去额头的汗··已过正午，落地窗外的阳光渐渐猛烈起来。
走到窗边，拉上厚厚的窗帘··窗帘是不透光的，室内顿时沉入一片黑暗·心电监护仪的显示屏显示出形态各异的几条绿色曲线··枕边的太阳叶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光，一收一放，宛若呼吸。
帮他把Max的心脏碎片放回铁皮盒子中收好，放在床头··又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下抱起不知在做些什么的Chappy，叫上Alkaid，离开了房间··Chappy乖乖地窝在单人沙发的一个角落睡起觉来。
注意到茶几上的茶杯，杯里是残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沉到了杯底··我将它洗干净了，搁在厨房里的架子上晾干··百无聊赖，又想将其他地方稍微打扫一番，然而事与愿违，兜兜转转了几圈，发现一切都整洁到无懈可击，连普普通通一个装饰用的花瓶，都摆放得挑不出错来。
整个人一松懈下来，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起来，于是回到沙发上睡觉··时睡时醒，睡着时昏昏沉沉地做些想不起来的梦，醒来时就去房间里看他，他一直在睡着，似乎不曾醒过一次，但身体各项数值均没有异常。
中间还喂了一次Chappy··我就这么在梦与醒、大厅与房间之间来来回回，一直到了晚上九点··九点整，屋外准时传来一阵机体的巨大轰鸣，持续了几十秒才渐渐停止。
正要走到窗边去看，大门却突然“嘀”的一声，打开了··走进来一个有些面善的老人，步伐十分稳健·花白的头发，典型的东方面孔，气质非常儒雅。
——竟是高建木教授·顿时肃然起敬，连背脊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古斯塔夫也到了，他跟在高教授身后，关上了大门··“小光，”古斯塔夫站到我和高教授之间，向我介绍，“这是菁英学园历史所高建木教授，你们以前应该见过的。”
“高教授，您好·”我紧张地伸出了手··“你好，”老人握住我的手，慈祥地笑道，“我看过你几篇关于中国语的论文，很有意思。”
“啊谢谢您，那只是一些很主观的想法而已……”·这突如其来的赞扬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论文居然有人看而且……而且还是菁英学园历史所的首席教授我的背上突然出了一层粘汗。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呢·“当下我们最迫切需要的，恰恰是正确的主观判断，”高建木笑道，转而面向古斯塔夫，“我还是先看看北斗吧。”
“这边·”·古斯塔夫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建木就朝楼梯右侧的房间迈开了稳健的脚步··“你坐一会儿，”古斯塔夫对我说，“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不再抗拒··说完，他也跟着高建木进了房间··房门关上了，大厅又陷入一片沉寂··我将Alkaid抱到膝上，彼此不说话，只默默地等待。
比我想象中的快很多，十几分钟后，房间的门就打开了，但出来的只有高建木一个人··“高教授……”我站起来··“快坐下，不必客气。”
老先生朝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在旁边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高教授，古斯塔夫他……”·“他还有事情要和北斗商量，”老先生语气和蔼，“在他出来之前，我们就边聊边等吧。”
“啊好的”我惶恐起身，“那我去为您泡杯茶……”·“啊”老先生先是愣了一愣，继而笑道，“好，有劳你了。”
很快地为他泡来一杯香片，不知不觉中，我似乎已经掌握了泡香片的要领了··“高教授，”我将泡好的茶放到他面前，“您这次来是为了……”·“我担心北斗的状况，”老先生倒也毫不隐瞒，“所以来看看。”
“那……他还好么”我惴惴地问··“接下来一个月内，相信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他说，“但是……其他的我不敢保证。”
“是么……”·一个月，其实是短得不能再短了··“我会尽力的·”老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雍容，令人安心。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谢谢您……”鼻子一酸··“何必道谢，”老先生轻叹一声，“北斗是我的学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高教授您也是……”我大吃一惊，“北斗教授的老师”·“是的，”老先生说，“古斯塔夫上将是他的第一任老师，被皇国囚禁后，我才顶上的。”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古斯塔夫他……曾经被皇国囚禁”·“……上将从没对你提起过么”这次换老先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多年来，你都不知道么”·我摇摇头。
“不过……这倒相当符合他的个性……”老先生若有所思，“那么，你想听么”·是时候知道了，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他的支离破碎的场景，如果用真相连缀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可事实果真如此么短短三天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原先顽固的想法有了些许松动。
现在想来，我之所以认定他是凶手，凭的只不过是父亲冲出地下室前的那一个通讯··可是他的一个通讯真就能代表一切么·我对他的恨，似乎源于我一厢情愿的猜想，而一厢情愿地将他认定为凶手的这个猜想，则似乎源于我对父亲之死的困惑。
因为困惑，所以急于为自己制造一个所谓的“真相”，好让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获得一个宣泄的对象··而他对这一切，却都采取了沉默、甚至忍让的态度，这更加深了我的自以为是。
所以，是时候知道真相了，自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口中··“高教授，”我点了点头，“请告诉我，关于古斯塔夫，还有我父亲和母亲的事吧·”·老先生颔首，开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你的母亲受到皇国盛邀，成为高层的核心研究员之一说起·”·Alkaid也跳上了沙发扶手，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听着··“你的母亲丽嘉上校，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你的父亲马克斯中校虽是医生，但在机械工学领域也有令人惊叹的修为··然而你父亲只顾埋头救治病患，无意迁往能够提供更多发展机会的地方，你母亲便勉强随他待在家乡，在一家小研究所供职。
平心而论，小研究所确实委屈了你母亲·古斯塔夫上将与你双亲皆是同窗好友，你母亲不甘埋没，冲动之下便瞒着你父亲向他求助··那时正值机械皇国在世界各国大揽人才的时期，古斯塔夫上将已是皇国的高层，他深深理解你母亲的苦恼，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帮她作了引荐。
出人意料的是，本是十分繁琐的接收程序被精简了再精简，从初次引荐到正式审批只花了短短两天，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和思考，其中包括古斯塔夫上将，也包括你母亲。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母亲的核准书上的三个认证签名，均是机械皇帝的御笔亲书，这在皇国的历史上绝无仅有··皇国很快就派人将你母亲接走了，听古斯塔夫上将说，那时你才刚三岁，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件事对你父亲的打击很大，古斯塔夫上将也很难过·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因此责怪过对方··他们两个，一个认为自己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令你小小年纪便失去母爱，一个则认为自己举止太过草率，令一个本该幸福美满的家庭从此残缺不全。
于是，你父亲加倍的爱你，希望能弥补你缺失的母爱，古斯塔夫则更加地频繁往来于皇国与你的家乡之间，尽一切所能为你的双亲传递音信··你母亲从皇国的技术中层做起，不到一年便凭着令人咋舌的能力跃升至顶层阶级，直接隶属机械皇帝，为其研发皇国的终极B’T——拉法尔。
在机械皇国，B’T的设计图和基本材料都是由机械皇帝直接交给技术部门的，然后由技术部门按照设计图及皇帝的指示来进行B’T的制造工作··而拉法尔与任何一架B’T完全不同，那时我虽在技术部门担任要职，却没有接收到有关拉法尔的任何资料，最后交到我手中的，只有一个陌生的卵状物，以及机械皇帝的一道奇怪的指令。
那个陌生的卵状物便是拉法尔的最初形态·机械皇帝命我将卵状物置于零下200摄氏度下保存，令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这项指令，我和我的继任者一执行便是十几年。
后来指令终于撤销，卵状物从超低温环境转移到常温环境，开始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它吃了一只蚊子，吸收了蚊子的特性，开始从卵的形态产生变形··自从产生了初次变形，机械皇帝的指令便开始密集下达，技术部门在皇帝的命令下给它喂食各种生物，除了昆虫之外还有小动物和猛兽，到最后连工作人员都不放过。
拉法尔将各式各样的生命体吸收到自己的体内，然后持续不断地变形、膨大，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吞没皇国主塔，羽化成终极形态·它的最终形态，就是机械皇帝的B’T。
拉法尔最终形态的完成，会令机械皇帝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神，而代价是整个地球的毁灭·在机械皇帝绘制了几百年的蓝图中，我们始终都是拉法尔的饲料而已。
幸运的是，拉法尔最后还是被消灭了，被皇国的四灵将，以及一个少年，用足以媲美太阳的光芒··光，是拉法尔的唯一弱点··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唯一的弱点，是你母亲的功劳。
你的母亲丽嘉上校造出了拉法尔，但也同时在它身上种下了怕光的瑕疵··这个瑕疵直到十几年后，拉法尔从超低温环境转移到常温环境进行正常增值的过程中才逐渐显现出来，所有人都无法去除这个瑕疵，便由它去，因为它实在渺若微尘。
没有人料到，它最后却成了拯救所有人生命的希望··这个瑕疵在当初是怎么避过重重耳目被种下、又是怎么在某个环节出现疏漏而被察觉，现在已经不可能查清的了。
然而，就在你的母亲从基础研究员一跃升至上校军阶、即将拥有自己的B’T时，这个瑕疵却被有心人利用，成了皇国史上最大的一场肃清的导火索··机械皇国经过数百年的吞并和扩张，幅员已经十分辽阔，人口更是不在话下，只是终年隐蔽在漫漫黄沙中不为人所知而已。
然而，无论国家形态多完美，人心总是最难控制的··和外部世界一样，皇国的高层也分为诸多派系，彼此之间既勾心斗角又相互制衡，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更是盘根错节，陷阱重重，只要其中一方稍有闪失，就可能立刻被压制，甚至摧毁。
古斯塔夫上将的派系本就是皇国势力最大的派系，你的母亲又是由他亲自引荐的，所以拉法尔制造出来后，他的派系就更加牢不可破了··但是，亲手造出了拉法尔这件事，日夜折磨着你的母亲，再加上思念你和你父亲，她彻底封闭了自己，身体很快衰弱下去，甚至数度濒临死亡。
皇国能够医治任何肉体上的疾病，但对心病却是束手无策··为了扭转这种状况，古斯塔夫上将多次向机械皇帝的代理人申请让你母亲回去家乡休养一段时间，但屡被驳回，驳回理由每次都一样：丽嘉上校身份特殊，必须严密保护。
古斯塔夫上将不忍见你母亲痛苦，锲而不舍地上书，终于打动了机械皇帝，皇帝御笔朱批，准了你母亲三天的假，但附加了苛刻的条件：翌日就必须出发，而且必须由古斯塔夫上将用B’T Levin亲自护送往返。
你母亲返乡的日子恰好是B’T Alkaid诞生的那天，但她归心似箭，来不及看自己的B’T一眼便跟随古斯塔夫上将踏上返乡之途··然而，他们刚一离境，一封告密信就交到了机械皇帝的代理人米夏公子手中。
告密信将你母亲在拉法尔身上偷偷做手脚的事捅了出去，并将返乡探亲的举动扭曲为叛逃出国，而安排一切返乡事宜的古斯塔夫上将，则被诬陷成了事件的主谋··古斯塔夫上将是皇国首屈一指的战士，在令众高官噤若寒蝉的米夏公子面前，也一样不卑不亢，所以米夏公子对他一直心存芥蒂。
告密信的出现正中米夏公子下怀，而他竟用半天时间就发动了数以万计的精悍兵力，皇国过往与古斯塔夫上将有过摩擦的少壮派高层军官和他们的部下，几乎都加入了追捕大军。
大军集结出发的那个场景令我永生难忘，他们以主塔为中轴，朝两翼延伸开去，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杀声震天··这场彻底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临阵倒戈，是谋划已久的大计，你母亲也只不过被利用，成了一个她所不自知的关键‘推力’。
除去背后深不可测的政治因素不谈，这和古斯塔夫上将平素的作为也有很大关系·作为军人，无论是为皇国抗击外敌，攻城掠地，还是为皇国平定内乱，稳定民心，他从来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他是最合格的一名皇国军人··但是，如果作为一个单纯的‘人’，在一个伦常与律法尚未完全崩塌的国度，我想，他就是被送上断头台十次都不足以除罪的……·然而，与此极不相称的是他用人的法度。
他用人很少关心对方是否忠诚，也不管对方对他是何态度，只要对方拥有他认可的才干，他就加以提拔、重用··这种特殊的用人方式，让古斯塔夫上将的派系成为一个既强大又脆弱的矛盾存在。
他的威望足以令他在皇国只手遮天，这在无形中助长了他的自满，那些因为完全忽略了感情因素而产生的不稳定的潜在‘人祸’，统统被他视作了无足轻重的尘埃。
殊不知‘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当受到来自更高层的冲击时，他所建立起来的网络，顷刻间就土崩瓦解··古斯塔夫上将离境后，给了你父亲一个通讯，告知他到达目的地的大致时间，考虑到Levin不是具有内驾驶舱的B’T，而你母亲的身体既没有受过训练，又已经十分虚弱，高空及高速环境可能会对她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于是古斯塔夫上将在通讯中又嘱咐你父亲准备好应急药品。
然而，在他们到达的前一分钟，米夏公子派出的一个分队就在你的故乡投下了核弹·在你的故乡投掷核弹，本就是机械皇国秘密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皇国为了更迅速地征服世界，几百年来在各地制造的政变、暗杀和恐怖袭击不计其数·皇国几乎每一个战士手上都沾满了鲜血……·你是不是一直认为那个核弹和古斯塔夫上将有关是的，每一份投掷核准书，最后都要由他签名方能生效——但是，惟独针对你故乡的那份核弹投掷核准书，在他手上被压了足足五年之久。
然而，他带你母亲离境的那一天，正是机械皇帝长达三月的闭关的第一天，米夏公子可以堂而皇之地代皇帝全权处理高层的机密事务··古斯塔夫上将不愿摧毁自己挚友的故乡，米夏公子正是看准了他这个软肋。
在他们看来，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他的战力在皇国首屈一指，在战场上，就是同时出动一万骑B’T都未必能打败他·但是，那一颗核弹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再加上还带着你的母亲，一场本该势均力敌的战斗，瞬间就逆转为毫无胜算的瓮中捉鳖。
·雪上加霜的是，你的母亲在古斯塔夫上将与追兵缠斗的时候不幸从Levin身上跌落，当场死亡··还有你的父亲……我想，他之所以一接到通讯就冲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对古斯塔夫上将抱持着一份绝对的信任吧，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说到这里，老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高教授……”我哽咽，“可爸爸他也不能……”·“小光，你父亲这么做，并不是弃你于不顾，”老先生站起来，缓缓走到我身边坐下，“而是不愿让你孤苦无依。”
“……为什么”·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我也是一个父亲，”老先生看着我，目光慈祥，“天下父母心，古今一同。”
我的心微微疼了一下，默然··“本来以你父亲的才华，是一定能在皇国有所作为的，但他不愿和古斯塔夫上将一样双手沾满鲜血，也不愿和丽嘉上校一样被人利用，更不愿抛下你孤零零一个。
可是以他的身体状况，是绝不可能等到你长大成年的那一天了——但是，你的母亲却有可能……·你母亲曾在我的手下待过一段时间，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倒不是她的才华，而是她对于故乡的思念。
她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她说，‘要是我也能落叶归根就好了’··古斯塔夫上将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帮助你的母亲的，虽然最后申请到的只有短短的三天假，但至少至少，在这短短的三天里，能让她能再看你一眼，也能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的至亲除了父亲之外，还有一个在远方默默记挂着你的母亲。
而你父亲却想得比我们更深远，他从古斯塔夫上将那儿听说了不少关于皇国的事情，包括那份被压了五年的核弹投掷核准书·你父亲是一个非常敏锐且谨慎的人，他预感到那一份核准书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而战火已经无处不在，走避他乡已经不现实，便将整个家搬往庭院下面的防空洞。
核弹投下的当天，他虽然在防空洞中，但对外面的情况一定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但他仍执意跑出去，也许是想用自己命换你母亲的命，危难之际，一张亲人的面孔，是足以起死回生的……·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如果能够在生命消逝之前救治你的母亲、使之平安无事，那么今后他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就不会成为孤儿。
而且，当时贵国军方颁授的‘运输者’勋章，的确包含足以荫庇直系亲属一世的补偿……·我想，你父亲当时义无反顾的原因，就在于此吧……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尚存于世的温暖母爱，或者荫庇一生的衣食无忧，至少能留给你一样……”·老先生娓娓道来，隐藏多年的内情，一点一点褪去我一厢情愿为它们戴上的狰狞面具，显露了本该有的慈悲面目。
我洗耳恭听，几乎要跪下来双手合十·我第一次虔诚得像一个教徒，在心中千遍万遍地忏悔自己犯过的罪··“那……古斯塔夫后来怎么样了呢”·“古斯塔夫上将被打成重伤，押解回皇国后，米夏公子原想立即将他处死，没想到机械皇帝却突然下令减刑，原先保持中立的军官也纷纷替他求情。
最后他只被判处了终身□□·他的派系彻底分崩离析，成千上万人受到牵连，处死的处死，降级的降级，流放的流放，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但是，还是有少数人逃过了一劫，阿拉密斯和北斗就是其中的两位。
阿拉密斯虽由古斯塔夫上将一手提拔，可她的才能也深得机械皇帝赏识和信任，故被恩准保留原职·而北斗则因为当时年龄还很小，又是刚登上北方灵将之位，机械皇帝认为，如若将他一并处分恐怕会扰乱军心，北方边境的安定也无法保障，故下令赦免，并将我调到北方边境继续古斯塔夫上将未完成的任务：传授他兵法及医术——当然，还有毫无意义的监视。
机械皇国恢复了宁静，并且持续了十几年，直到拉法尔开始毫无节制的生长··阿拉密斯对古斯塔夫上将的情义令人钦佩·虽然当初得到机械皇帝的赦免，但她的仕途并不顺畅，肃清风波之后主塔崩塌之前，她又因为包庇破坏拉法尔的西方灵将被连降三级。
但她仍旧坚守在主塔，因为古斯塔夫上将的□□地点就在皇国主塔下方的某一个特制的夹层，一旦进去就再也无法出来，即使主塔崩塌，重见天日的也只可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而已。
然而，就在主塔被拉法尔彻底摧毁的生死一瞬，她竟毫发无损地将他救了出来——想来已经谋划多年··机械皇国虽然灭亡了，但危机并未解除，皇国的人才和技术逸散至世界各地，再没有相应的律例约束，发达的科技是最可怕的双刃剑，若被不正当利用，势必会给世界带来新的灾难。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控制整个局面，推动它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个人，只可能是古斯塔夫上将··你也许会感到奇怪，为皇国征战沙场的是他，为什么最后站出来维护和平的，还是他·因为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只能由站在光明背后的人去完成的。
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么说，是在为他往昔犯下的罪过开脱，我不介意……·古斯塔夫上将凭借自己往昔深植在同僚及部下心中的威望，将皇国的大多数高层重新召集起来，利用他们手中掌握的科技和人力资源，在新大陆重建菁英学园，同时参照皇国的政体，突出其中独具匠心的优越设计，并剔除所有军事扩张的血腥成分，对刚从新大陆建立起来的年轻政权进行善的潜移默化。
经过五年的辛苦经营，才有新大陆现在的面貌··如果说，曾经的机械皇国是影，那么，现在的新大陆就是投射出影子的那道光，虽然我不敢说它就是彻底的纯净无垢的光，但总归是让大家看到一点希望了。
悲剧不能再重演了，我们都想守住这道光，让每一个人都好好地活下去……·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比如之前的机要库失窃案，又比如前一晚，你和北斗的遭遇。
他们盗走了古斯塔夫上将重新收集起来的技术资料，企图制造出另一个拉法尔，而且现在……恐怕已经成功了，但是战斗还没结束，大家都会战斗至最后一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我默默地听着老先生讲述，心中悲喜交织。
老先生顿了一顿，又说：“古斯塔夫上将之所以愿意复出，我想大半是因为你吧……”·“因为……我……”·“他经常跟我提起你，”老先生笑道，“说一看到你他就很开心，说只有从你身上，才能找回关于往昔的一点记忆，证明自己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碍……”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却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应对。
“上将他……被囚禁了近二十年，”老先生的表情有些哀伤，“在这二十年中，他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我的心突然一痛··这时，古斯塔夫出来了，穿着黑色军装的身体被后面雪白的墙壁一衬，竟显得异常消瘦，像一把锋利的战刀。
他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老先生问：“北斗怎么说”·古斯塔夫点了点头：“明天·”·“……好，”老先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今晚我就留在这里吧，他不能没有人照看。”
“那就有劳您了……人手确实紧张……”古斯塔夫说，“明天早上请等我的消息·”·“好·”·“小光，走吧，”古斯塔夫转身对我说道，“我送你回去。”
我突然有些恋恋不舍，是不是该进去房间和他道别呢·“北斗睡着了，”他一下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轻拍我肩道，“别担心，明天再见不迟。”
明天我稍稍放下一颗心来··与老先生道过别后，我便抱起Alkaid，随古斯塔夫离开··B’T Levin早已守候在门外，若不是探照灯偶尔扫过，它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上Levin的背，紧接着感到身后一沉，他也骑了上来··“小光，坐稳了，”他双手绕过我的后背抓住Levin的缰绳，将我围在那窄而安全的一个圈内，“Levin，不要飞太快。”
“是，古斯塔夫大人·”·Levin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一抬前蹄，冲上了天空·· ·等待黎明· ·公寓群很快就变成了脚下的风景，积木一样的屋子散发出微蓝的光，在偶尔流过的薄云遮罩下，阑珊的灯火像飘进了沙子的眼睛一样闪烁不定，渐渐地就消失在渐浓的黑暗之中了。
Levin特地放慢了速度，但在我看来依旧快得不可思议·黑黢黢的山，半明半暗的河流，集束光纤一般的公路，还来不及收入眼底，便通通在顷刻间掠过了又掠过。
我和古斯塔夫之间彼此无言·好在有夜风灌满双耳，成为一道杜绝尴尬的无形屏障··大雨过后的天空格外干净，一弯新月高挂，光芒皎洁，碰着脚下是暗处的时候，那光便显出它一直隐藏的威力来了，软刷一般，迎面刷过急速飞驰的我们，轻柔的，先是Levin的头和颈，然后是古斯塔夫抓着缰绳的手，接着是我怀中的Alkaid，最后是我自己。
那霜一般的奇特白色，让一切在瞬间无所遁形··我看到古斯塔夫的手，手背上起起伏伏的青筋，山脉一般，那已经是一双接近老年人的手··一切在瞬间无所遁形，包括岁月。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记得它的形状，与现在我所看到的，完全重合··那是他带我骑马时意外受的伤··那是我五岁的那个夏天，好不容易从幼稚园回到家的我受了一个小伙伴的刺激，一踏进家门就吵着要骑马。
父亲对我的死乞白赖很为难，刚好古斯塔夫也在，便抢在父亲之前应承下来·他说到做到，周末果真领我去了马场··父亲骑术很一般，便让他带我骑·他挑了一匹黑色的好马带我跑了几圈，速度很快，但我被他护在怀中很安全，开开心心地过了把瘾。
然而就在最后一圈的时候，有一架轰炸机突然低空掠过，受了惊吓的马整个儿都立了起来，两个前蹄疯了般悬空爬了好久·我和他都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可是他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我，结果我毫发无损，他自己却摔折了腿骨，左手手背也被马镫砸得满是鲜血。
如今，二十年后，我再一次和他同骑一匹马，依旧是他带着我，然而心境却完全不同··突然想起那个梦，在梦的尽头，他也是这样带着母亲的，他想带她回家，家却没了，人也死了。
还好，他还能带我和Alkaid回家··如此想着，我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安宁起来··“在想什么”他突然问，“一动不动的。”
“我想起了你从前带我骑马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如实说··身后很安静··我看见他抓着缰绳的手有片刻的凝滞··Levin微微侧过了头，黑水晶般的双眸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到永夜般的深邃与宁谧。
飞越了最后一座小小的山头，前方突然出现流光溢彩的一片··是市区··雀跃和落寞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突然在我心中交织起来：终于回家了，和Alkaid一起，告别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告别那些莫名的愤怒，讨厌的疑惑、恐惧……可是，为什么会感到落寞呢·古斯塔夫明明说，明天我还能见到他的。
又隐约地不安起来，是的，明天我还能见到他，可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以后呢·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又突然产生了这样悲观的想法。
Levin轻盈地在风中踩踏，漆黑的四蹄后跟竟燃烧着银白色的磷火··摄人心魄的美··假如站在地面往上看的话，这四朵磷火，也许会被误认为是四颗流星吧。
Levin开始降低飞行高度了，地上的景象渐渐放大，清晰·已近午夜，路上的车辆完全没有减少，璀璨的流光犹如动脉中的血液，奔腾着，跳跃着，各色楼宇意兴远未阑珊，星星点点的灯光犹如夏夜的虫鸣，在舒缓起伏的地上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星空仿佛被倒置在了脚下，目眩神迷··真是一个漂亮的城市··无声无息地掠过一个普通民宅红色的屋顶，Levin稳稳地降落在我寓所旁边的一条小巷中。
·古斯塔夫扶我下来，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Keres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这个药，”他将药瓶放到我手里，“每八个小时口服两片，回去就吃。”
又看看我怀里的Alkaid，说：·“记得帮小光换药·”·我和Alkaid都点点头··他跃上Levin的背，略一扯缰绳，让Levin调转了一个方向，又回过头来：·“明早别去上班，在家等我消息。”
“我们去做什么”我不安地问··“去看B’T Max，你父亲除你之外的得意之作，”他笑道，脸被路灯一照，却愈显苍白，“你该看看的，九点半前我会联系你。”
说完他便一甩缰绳，Levin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略一扬蹄，便带着他冲上了被灯火照耀得红彤彤的夜空，四蹄后跟的银白磷火宛若流星，转瞬消失不见··走出巷子，隔壁的小夫妻正好迎面走来，有说有笑的，也许是刚刚走完亲戚、或者刚刚看完一场电影回来，宝宝在妈妈的怀里动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很用力地将头歪向一个方向，好像在看什么东西··Levin正是往那个方向飞去的，莫非它四蹄的银色磷火吸引了宝宝·四颗流星划过天际，那确实是很神奇的一个景象。
——而我，刚才竟就坐在那流星之上飞驰·我缠着绷带的样子把他们吓了一跳，惹得他们跑上前来一阵嘘寒问暖··于是编了个谎，说是半路遭遇歹徒抢劫被划伤了脸，刚从医院包扎完回来。
他们对我关切极了，宝宝的爸爸还说要帮我换药··婉言谢绝之后，各进各的家门，但我的心中依旧暖洋洋的··推开家门，看到熟悉的摆设，心底即刻生发出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来，就连因久未开窗而略显憋闷的室内空气，都被我嗅出了温馨欢乐的香味。
两天的时间很短，于我却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幸运的是，这噩梦好像已经彻底过去了··用力地推开窗，让外面风吹进来一些，又打开饮水机的电源让它加热。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我换上了舒服的睡衣，和Alkaid一起坐在沙发上，靠着或抱着柔软的靠垫，发呆··修复过的Alkaid体态异常优美，而且似乎比原先轻了些，从沙发的凹陷度可以看得出来。
多少个日夜相守一起，我和她早已熟悉彼此·更何况，我和她现在已是血脉相连··血脉相连……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令人心安··就这么一起默默坐着发呆，也很美好，自那么恐怖的遭遇中侥幸逃生，此刻这种安宁祥和，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也是极其珍贵的。
——当然，没有人会希望它只有短短的一瞬……·水很快开了，我将药片服下·然后Alkaid帮我在缠有纱布的各个部位贴上防水膜，方便我淋浴。
很快地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乏，很舒服·走出浴室，看见Alkaid坐在沙发一头，已经把换药用的各种东西都准备好了·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受了伤，就成了最受照顾的那个。
纱布一块一块、或一条一条地从伤口上揭下来、或解下来，很疼，我本来最怕疼，但因为是Alkaid在帮我弄，所以我是完全放松的··修复过的Alkaid，爪子灵敏度比原来高了很多，几乎可以媲美人的双手了，所以整个换药的过程很顺利。
“会留疤么”我随口问道，其实我并不很在乎这些，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不会的，”Alkaid帮我贴上最后一块纱布，“古斯塔夫说，连你原来的疤也一并去掉了呢。”
“是么……”·我对他虽有感激之情，却连在Alkaid面前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并非对高建木的话有什么怀疑，只是我还无法自如地直面他在我心目中形象的转变。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而令我最为不安的是，他对我的好，似乎包含了些许迫不及待的意味··“阿光，”Alkaid盖上药箱，顿了一顿，“古斯塔夫他……在把我们从梦境中救出来之后，也一度生命垂危……”·“什么”我大惊。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情，因为让位于对过往真相的探求，而一直被忽略了··比如，Alkaid是如何闯进我的梦境，古斯塔夫又是如何在中途突然杀出协助救援——还有，核爆云层之上那惨烈无比的一幕，本不该属于我记忆的一部分，为什么会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将这些疑问对Alkaid毫无保留地说了。
“人的脑干中有一个叫做海马组织的部位，这个部位储存了各种记忆，人在做梦的时候，这些记忆会投影到视觉和听觉上，造成所谓的假想现实，这种假想现实，就是梦。”
Alkaid说··“那我和你一起在梦境中看到的，其实只是假想现实而已”·我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梦中所见与高建木所说完全吻合得上，便又很快抖擞起精神，继续听她说。
“不一定，因为高教授说的和我们在梦中看到的并没有任何出入，”果然不出所料，Alkaid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这也许是Keres的毒素造成的特殊效果也说不定。”
“你是说……”我又不明白了，“这一切其实是Keres的设计”·“不，”Alkaid摇摇头，“即使能够控制他人的梦境，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精确的，这也许只是一次巧合吧，况且，Keres她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这些——再说了，她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呢”·“可她的主人是道摩……”我的背脊突然一阵莫名的发凉，“如果是道摩的话，就比较好理解了。”
“道摩……”Alkaid鄙夷地笑了笑，“他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么”·“那倒也是……”·“所以，应该理解成随机产生的效果其实梦的成因和实质至今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彻底的定论。
也许梦也能收纳当事人未曾经历过的事实呢只要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么，Alkaid，你是如何进入我的梦境的呢”这是我最为好奇的一个问题，她竟有这样的能力，能够化身回飞马的形态，进入我的梦境实施救援。
·“丽嘉上校在皇国时曾经做过相关研究，所以皇国在制造我的时候，也将这项研究成果赐予了我·”·“所以我的得救其实也有妈妈的一份功劳……”我感伤道，“那古斯塔夫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我完成装甲变换并顺利重启后，你还在抢救中，Keres的毒素很难检测到，等到医生发现情况异常时你已经有生命危险，我顾不了那么多，便决心冒险一试。
皇国赐予我这项能力，本意是助我杀戮，但它既然能够用于杀戮，那么应该也可以用于救人··于是我请求医生打开你的脑波通路，将我的脑波与你的融合，医生当时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了，在确认我有相关能力之后，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毒素的浓度实在太高，差点令我也葬身在你的梦境之中，因为一旦我的脑波与你的融合，我就相当于也完全进入了你的梦境，如果我在梦境中丧命，那么在现实中也将死亡。
古斯塔夫应该是发现我们两个都有生命危险，才也进入你的梦境中来，同样是通过入睡后进行脑波融合的方式··进入梦境后，他顺利救出了我们两个，这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也许在我们安全逃离之后，他的精神力消耗过大，所以也被困住了吧。
我醒来时，你还在昏睡，但已经脱离危险了·然而我却看到医生们转而对他实施抢救，情况也一度十分危急·你们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他只不过是比你早一个小时醒过来而已……”·Alkaid神色凝重地说着，我听得百感交集，既为她的赴汤蹈火感动，又为古斯塔夫的奋不顾身吃惊。
突然想起他轰击雨云时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以为他定有十足的把握的，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之中……·还有……他在对讲机中给我的回答：“马克斯中校是因我而死。”
我仗着手中把握的生死大权，在极度的怨毒与愤怒的驱使下，逼迫他说出了我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可是，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吧·也唯有在为他预设了这种心境的情况下，至今为我所知的他的所有作为，才有一个比较可以令人信服的动因。
一直以来，我都在有意识地躲避他，而现在，我第一次有了想了解他更多的冲动·儿时的记忆太遥远了，隔了将近二十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很多东西都需要重新整理、构建了。
将一切都交给时间吧——如果我和他都还有时间的话··——呵，怎么会没有呢我将背靠在软垫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毫无睡意，于是打开计算机，连上网络··邮箱中积压了十几封邮件，多是取消语言调查委托的事务函，和以前一样，一一回复过去确认，同时告知他们不妨将自认为无用的语料都转让给我。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后，我顺手登录了“核爆孤儿之家”··将两天内每个新帖和新回复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一个小会员在回帖中随口询问之外，就没有什么人对身为骨干之一的他的去向有任何疑问了。
大家自得其乐·想来他平时也并不是天天登录发言的··于是松了口气··“Judem”和“Raidow”都不在线·“Raidow”已经有很多天没登录，而“Judem”五天前才登录过一次。
“Judem”带来了一首诗：·“思想像一粒弹丸，在云空飞跃·消息来自司号员的唇边，季风躬身汇入我们早操的行列·一个时刻紧咬着下一个时刻，一个季节让位给下一个季节，曾被我们紧紧握在掌心的日子就要暂别了。
这一刻我听得清胸膛在怦怦跳动，这一刻你踏踏的足音正越过荒野，当我以行进的速率踏出新的脚营—就是说，曾被我们紧紧握在掌心的日子就要暂别了，正如你用体温焐热的件件钢铁，你用眉眼看暖的皑皑白雪。”
【注】·很动人的一首诗··“Alkaid，”我将Alkaid抱到书桌上，“B’T Judem的主人你见过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曾，但南方灵将在皇国确是个公认的艺术家。”
“艺术家”我惊奇地问，“皇国也培养艺术家么”·“当然不是，”Alkaid笑道，“皇国只培养科学家、军事家、医生和战士，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是会在培养过程中注重突出个人的天赋罢了。”
“他们现在……”我望向窗外，看到深沉的夜色之中，灯火渐次阑珊，“应该都在战斗吧”·“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交谈，”Alkaid坐在一本字典上，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四灵将缺了北方一角，战斗可能会变得异常艰辛呢。”
“是么……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归来……”··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说这话时，我其实是怀了很重的私心的，他身体那么差，即使旧病不复发，也应该远离战场才对——还好，他最终没有踏上战场。
——不，应该说，他一直都在战斗的·他所复活的灵兽B’T，是主人的亲密战友，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出奇制胜的法宝，也是相随一生的伴侣。
如果有一天，能看见“Judem”、“Raidow”、“Max”还有“X”同时在线，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场景啊··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笑自己的要求太低，最最美好的场景，难道不应该出现在四灵将和四灵兽都聚在一起的时候么·当然，远不止四灵将和四灵兽，还有萨莎、高教授、阿拉密斯、古斯塔夫……所有所有为希望而战的人。
可是，B’T Max已经无法复活了，他的身体又……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突然想起明天·明天，古斯塔夫要给我看B’T Max。
可是，真有看一看那么简单么今晚他与北斗的谈话，应该与Max有关的，从他和高教授两人凝重的神情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我又隐隐地担忧起来。
“阿光，你怎么了”Alkaid拿起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身体不舒服么”·“啊，没有，”我摸摸她的头，关闭了计算机，“我们睡觉吧。”
“好·”·稍微洗漱一番，我和Alkaid都躺到了床上·她今晚不看书了，就睡在我的枕边陪我··能够舒服地睡回自己的床，同时又确信第二天能够平安地醒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已经凌晨三点了，窗外已经没有多少灯光，夜空露出了它本来面目的一角，黑漆漆的，竟然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头一挨着柔软的枕头，闻到那熟悉的味道，久违的睡意立刻袭上脑海。
强迫症发作，强撑着摸索到通讯器打开，确认它不是处于静音状态，才又重新睡下··“Alkaid，明天记得叫醒我……”意识已经半沉半浮，我喃喃地说道。
“嗯，我会的，你快睡吧……”·Alkaid的声音渐行渐远，宁谧的黑暗犹如涨起的潮水，温柔地吞没了我最后一块意识的礁石·· ·北冥有鱼· ·早上没到八点我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查看通讯器··通讯器没有任何信息和未接来电··一改往日要赖床的习惯，我匆匆下床洗漱，吃饭·饭后让Alkaid帮我换了药，又服下两片昨晚古斯塔夫给的药。
看似简单的事情，由于身上有伤，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等到收拾齐整随时可以出发时，时针已经指向九点一刻了··古斯塔夫的通讯在九点半的时候来到，他让我先前往官邸，再由那儿的人安排搭乘交通工具前往目的地。
于是带着Alkaid出发··很快在楼下拦到一辆计程车，漂浮上限只有二尺·前段时间的积水已经彻底退尽了，车辆上路不再受漂浮高度的限制··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司机先生心情似乎也非常愉快，他挑了一张非常不错的专辑在车中播放——·《遇见天空》，是新大陆今年蹿红的某个二人组合的成名作··专辑的主打曲目叫《天空的颜色》：·“火车厢一列列经过了隧道，风轻吹有木棉的味道，探着头数一数旧时的街道，我们的故事有多少。
疏离的城市，和轻狂的年少，苦的甜的只有自己知道，有一个声音不能忘掉……”【注1】·清新的旋律，怀旧的歌词，打动了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边听歌，一边看窗外蓝色的天空，整颗心也渐渐明亮了起来··避开了上班的高峰期，车辆畅通无阻地前进着，专辑还没播放到一半，我的目的地就已经到了··下车，付钱，中间只跳了两次表，所以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价格。
日光下的古斯塔夫官邸，和雨夜中的完全不一样·视线穿过那些修剪得异常优美的扶疏的树影，跃过那条两旁埋着地灯的长长的主干道，停在那栋五层的建筑物上。
以白、蓝二色为主色调的欧式建筑物，一扫之前的沉郁与阴霾，给人一种奇异的整洁感——也许是与观者的心情转变有关吧··有侍者出来迎接，穿灰色西装，身材中等，眉目温和。
他领我到官邸主楼的休息厅坐下，又为我端来一杯香片茶，跟我说了一句“小姐请稍等”后，就出去了··所有的程序就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应该不会出现道摩这样的“内鬼”了。
休息厅的电视正在播放一组早间新闻，播音员表情严肃，大、黑、粗的霹雳体标题持续滚动·古斯塔夫昨天晚上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失窃案侦破进展以及官邸乃至政府系统奸细查办情况。
播音和字幕频繁出现诸如“肃清”、“剿灭”、“扑杀”一类令人心惊胆颤的字眼··看来，在我九死一生继而昏迷不醒的这两天里，除了失窃案有重大突破之外，整个官邸也都被古斯塔夫翻了个底朝天。
这时，休息厅的门又打开来了，进来的是刚才那位侍者··“请您跟我来·”他恭敬地说··我便放心地跟着他走·出走廊，绕过主楼，又见一片草坪，草坪与主楼之间的通道上停着一辆敞篷气垫车。
“小姐，请上车吧·”侍者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要去哪里”Alkaid问道··Alkaid很机警，我心中也有疑问，敞篷气垫车只适用于短途运输，B’T Max不可能就在这附近吧如果Max就在附近，那么古斯塔夫怎么不在这儿呢这不大合理。
“小姐，”侍者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笑着说，“我只是负责送你到官邸最大的停机坪而已，那里才是始发地·官邸最大的停机坪离这里足有十分钟的车程呢。”
“对不起，我还是得确认一下·”·朝侍者微微鞠了个躬，我打开通讯器向古斯塔夫发送了一个通话请求··他很快就接了··“是的，官邸最大的停机坪离主楼有十五分钟车程，”他在通讯器的那端说，“开气垫车带你去的那位侍者名字叫白杰瑞，是可以信任的人。”
又将白杰瑞的五官特征描述了一番··我很快地看了一下那位侍者的工作牌，上面的名字确实是“白杰瑞”，又暼一眼他的脸，也对得上号。·“您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和北斗已经在这边，”他说，“高建木中将应该差不多到官邸了，你待会儿就跟他走，他知道怎么做的·我们在这边等你·”·“好。”
我登上气垫车，Alkaid跳到我旁边坐下··“坐稳了·”侍者启动了引擎，车子渐渐上升到离地两尺，不一会儿便飞也似的向前奔驰了。
两旁的景色以不可思议的流动，一大块草坪过去，便是更大的机坪，机坪过去，又是草坪，如此循环往复多次，眼前掠过很多架B’T，飞着的，停靠着的，多是那天晚上看到的萨莎骑的那种，好像叫“留加旺”。
——对了，萨莎去了哪儿呢她还好么·我竟然到现在才想起她真是……赶紧用通讯器向她发送了一个通话请求。
很快就接驳上了··“前辈你终于醒啦”还没等我开口，萨莎甜甜的声音就从那边直扑入我的耳朵，“你还好吧”·紧接着就是一通嘘寒问暖。
“你现在要去上将大人那儿”她惊奇地问··“是的·”·“可那地方就是普通的直达客机也要五个小时，莫非……”·“显然有人接送。”
我笑道··“前辈，你现在是不是在上将大人的官邸呀”·“是的，怎么啦”·“外公说今天顺路要去接一个人，难道就是你”·“啊”我突然冷汗涔涔，“莫非你外公就是……高建木中将”·“是的”·我继续冷汗涔涔。
世界还真是小……而且，她和我相处两年，竟完全没有提起过自己外公的显赫身份·萨莎，真不简单·她还在外面执行任务，我们聊了一会儿就挂断了，她说的比我多很多，听得我整颗心都是暖暖的。
结束通话前我们约好了下次逛街和吃大餐的日期，她说她又得到了一大叠优惠券··十五分钟后，气垫车停在了一道关卡前面，侍者从车上下来，给守卫看了通行证，不消一分钟，关卡后那道足有三米高的防护门就打开了。
“小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白杰瑞下来帮我开了车门，“进了这个大门往前直走，走五分钟就到中将大人的B’T的停靠点了·”·“谢谢你。”
我走下气垫车，向他微鞠一躬··“不客气，”他坐回驾驶座，笑道，“有空多来玩·”·气垫车引擎重新启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极目远眺下最远的那块草坪的边缘处了。
三两步走过防护门·防护门的那边，还是广阔的机坪，但地面要比之前来时经过的那些平整不少，有的地方还铺设着看上去非常精密的电子回路··似乎是越远离官邸，机坪的等级越高。
但按理说应该反过来才对——也许是考虑到了隐蔽性·归根结底，应该是B’T的速度已经将距离上的一切问题彻底解决了吧·“阿光，你看”Alkaid突然向前跑了几步。
我这才将之前一直低埋的视线从地面移开，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在距离我约五十米远的地方，停着一架大得令人咋舌的B’T，足有五、六层楼高，它形似凤凰，却比凤凰要来得质朴些，通体金色，在阳光的照射下交错浮动着红绿二色的奇异辉光。
此刻，这只令人目眩神迷的巨鸟收敛着两翼，低垂着优美的头颅，一双碧绿的眼睛，正恭敬地注视着站在下方阴影处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正用通讯器在说着什么。
“高教授”我跑上前去··“小光，”老先生切断了通话转向我们，态度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还有可爱的Alkaid。”
“真是对不起，我们来迟了”我站进巨鸟的阴影中，才发觉背上竟然已经出了一层粘汗··“不要紧，白杰瑞刚在称赞你呢，”老先生笑道，“说你警惕性很高。”
“啊”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那是因为之前……”·——A、道摩和Keres留给我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Heeyu，”老先生侧身抬头，朗声道，“这是摇光，萨莎最好的朋友，还有Alkaid，摇光的B’T·”·“你们好，”一个浑厚而明亮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洪钟一般，语调和老先生一样高贵雍容，“我是高建木大人的B’T，名字叫Heeyu。”
“您好”我对巨鸟行了个庄重的注目礼··Alkaid则行了个屈膝礼，竟像个淑女一样优雅，出乎我的意料··“Heeyu。”
“是·”·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Heeyu的腹部打开了，一条金属阶梯从中徐徐伸出，直至与地面相衔接··随老先生登上阶梯。
默默数了下，一共三十六级，爬得我心慌气喘，而老先生却面不改色，一如登山健将··Heeyu的驾驶舱不大·说是驾驶舱，其实除去四面的巨型监控屏幕外，它更像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
“坐吧·”老先生坐上主驾驶座，又指着旁边一个座位说道··“谢谢您·”我坐下，将Alkaid抱在膝上··“Heeyu，我们出发。”
“是·”·这时，一阵不寻常的响动伴随着微小的震颤突然出现，极富节奏，又如海涛一般低沉壮阔··一抹金色突然掠过我的眼角，是在侧边的监控屏幕上。
紧接着又一下··转过头去看，才发现那竟是Heeyu的翅膀Heeyu正在扇动他的翅膀无比巨大的一双翅膀每扇动一下便直指天际，令人叹为观止·两边的监控屏幕开始明暗交错起来，金色的光芒犹如打翻了瓶子的琉璃珠，四散泼溅，折射了又折射，驾驶舱内一时流光溢彩。
“中将大人，摇光小姐，整机即将升空，请坐稳·”Heeyu的声音如洪钟一般浑厚有力··话音刚落，侧边的监控屏幕突然掠过两道波澜壮阔的金色，苍劲迅疾犹如中国古代的草书。
Heeyu振翅升空了··主监控屏幕上的景象开始活动，停机坪很快就因角度的原因消失在视野当中，前方惟见一片纯净澄澈的蓝··“中将大人，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平流层。”
Heeyu在主屏幕上打出关于天气和周边环境的数据，然后逐项报告给老先生听··“好，辛苦你了·”老先生静静地听完Heeyu报告，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转向我，“小光，随我上去走走吧。”
“啊”我忙站起来，“上去上去哪里”·“摇光小姐，在下的背部其实是一个停机坪，在战斗中可作为其他B’T的临时停靠点，”Heeyu的声音略带笑意，“这次旅程大约要耗时一个钟头，驾驶舱内比较逼仄，所以很欢迎您上去看看。”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好的，”我朝老先生微微躬了躬身，“那么就有劳您带路了·”·老先生笑着点头··驾驶舱的天窗打开了，天空湛蓝的一角随即以一种异常新鲜的亲切姿态进入我的视野。
一截阶梯从地板浮起，向上延伸，短短的一截，此时却堪为天梯··随老先生登上阶梯，几步而已，恍惚有登天之感··微风吹拂，Heeyu的背部平而宽，且稳若泰山，此时他正处于滑翔状态，平展的双翅好像两条巨大的金色光带，向外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地方。
转身看后舷，漂亮的尾羽展开犹如中国的折叠扇，在风中猎猎飘动，潇洒飘逸··抬头极目远眺，都是蓝·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让视线撒开腿奔跑，跳跃，一直到Heeyu背部的边缘处停止，那里的景色变幻多端，前一秒还是脉脉的青山，下一秒就变成了繁忙的都市，或者波澜壮阔的大海。
实在是太棒了，我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叹，在游戏中驾驶任何一架高性能的战机，都不可能获得如此无拘无束、如此亲近自然的体验··这时，Heeyu背部的中心浮起了一个低低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矮桌，两把椅子。
矮桌上还摆放着一套茶具·真是周到·“请坐·”老先生说··“高教授，Heeyu先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我赞叹道。
“Heeyu是前代南方灵兽，”老先生开始沏起茶来，比我在文化节目上看到的那些要优雅、娴熟得多，“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之类手法的几乎是信手拈来，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那时皇国对将校B’T的性能并没有后来节制得那么严格……所以，Heeyu是挺夸张的。”
这时，我听到Heeyu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自豪··“‘Heeyu’这个名字，有什么涵义么”·“他的中国名字是‘希有’，”老先生将沏好的茶轻推到我面前，笑道，“《神异经》载：‘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
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注2】·老先生声音朗朗，语调异常雍容大气。
而Heeyu，也确有这样的气度·饮下一口茶汤，醇厚，鲜爽，是与香片茶完全不同的一种味道·心旷神怡，有一瞬间我都错觉自己穿越到了古代中国，成了峨冠博带的古人。
“对了，”老先生突然停下了沏茶的手，“Alkaid是医用B’T么我才注意到她的造型……”·“是的，”我有点诧异，“老先生您……那天晚上”·“人老了，眼睛在暗处看不大清了……”老先生笑道。
怪不得……刚才Heeyu确实是将屏幕上的监测数据一个不漏地报告给他听，而一般是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的··突然有点伤感··征得Alkaid的同意后，我将她的奇特身世告诉了他。
“Svak……”老先生反复念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高教授，”我眼前一亮，“莫非您知道关于Svak的一些事情”·光凭Svak在Alkaid体内留下的零碎记忆，想要获知关于Svak和她的主人的进一步信息，实在是难于登天。
还有谜团仍未解开，Svak的主人缘何被杀，她的丧命，与古斯塔夫和北斗又有些什么关系·我想知道··这时，Alkaid微微朝我靠了靠，我看到她金色的双眸中，同样闪动着好奇的光彩。
“古斯塔夫上将本不想将你卷入这次事件中来的，但是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我们的预料，”老先生，“况且，你还是苏里萨兹中校的孩子……于情于理，你都有权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
“那么，高教授，请告诉我关于Svak和她的主人的事情吧·”我将Alkaid抱到怀中，说··“你想听什么”老先生将新沏好的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将Alkaid在梦中告诉我的那些，以及我的疑问说与他听··“没想到，Alkaid的身体居然记录下了这么多的回忆……”老先生轻叹一声。
“Svak的主人，名字叫千惠子，是我的学生··在我带过的学生中，千惠子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性情最温和，心地最善良的那一个·如果不是身在机械皇国，相夫教子、和美一生的生活必定是她的最佳归宿。
千惠子从皇立菁英学园毕业后，进入照世医院成为一名医生，这也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安排·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应该是能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平安地度过一生的。
但是，北斗的到来改变了她的命运··第一次在加护病房见到北斗时，古斯塔夫上将就认定了他，有意培养他成为灵将··彼时，皇国的人才培养理念出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那就是越来越重视肉体强度和格斗技巧，而逐渐忽略人格和心智上的健全。
古斯塔夫上将对这一点一直颇有微词，但没有足够的力量抗衡·而北斗的出现，以及他在治疗期间就明显表现出来的理科天赋，让上将看到了扭转这种趋势的一点可能性。
但是，要让一个身体羸弱的孩子成为灵将，在皇国是异常困难的事··所以，古斯塔夫上将找到了千惠子，把北斗托付给了她，令她成了北斗的主治医师··千惠子忠实地执行古斯塔夫上将的命令，她悉心地照料北斗，不仅将北斗从死神手中解救出来，还给予了他无可比拟的关爱。
进入菁英学园后，北斗的天赋得到了极高的重视，他十分争气，闯过所有难关，最终取得了北方灵将候选人的资格，而且他的综合成绩在所有候选人当中，是稳居第一的。
然而，机械皇帝的代理人米夏公子却是个纯粹的力量崇拜者，执意要选择排名第二的候选人当北方灵将，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北斗身体太弱，而排名第二的候选人的身体，恰好是他最看好的生化肉体。
其实，北斗并非全无格斗技巧，他的刀术和枪法，均由古斯塔夫上将亲自教导，相信你在遇袭的那天晚上也已经见识到了，他深谙其中一击必杀的精髓，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绝对也能够以一当百。
可是，米夏公子并不吃这套··古斯塔夫上将为此与米夏公子争执过多次，均被驳回，又上书机械皇帝，也石沉大海··这种困境一度令他动摇，甚至产生过将北斗的身体改造成生化肉体的念头。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南辕北辙·幸好，这种念头被你的父亲苏里萨兹中校及时打消了·不仅如此，苏里萨兹中校还设计出了B’T Max，B’T Max是皇国的一大奇迹，她的解析力和防御力几乎无可匹敌，既让北斗的才智如虎添翼，又完美地弥补了他身体上的缺陷。
这个思路，彻底打破了皇国保持多年的对战士与B’T的配置传统：从来‘互补’的只有‘性格’，而断无‘体格’的道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个仿佛是命运特地安排的逆转，我仍旧庆幸。
四灵将中，北斗是最先获得相应身份的，皇国对他的综合测评，第一次优先考虑了格斗技巧之外的因素·他的晋升，对后来其他三位灵将的选拔，也施加了不可忽视的正面影响。
四灵将和四灵兽，分别镇守皇国的四方，是良将，是瑞兽，如果被单纯崇拜力量的嗜血之徒占据了位置，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我甚至可以说，北斗获得北方灵将资格，几乎等同于保住了皇国仅存的一点良知。
但是，这期间也产生了很多波折，北斗能获得灵将资格，不仅仅是因为有Max的存在··古斯塔夫上将从你父亲处拿到Max的设计图纸，立刻召集一批信得过的技术人员秘密为北斗制造B’T Max，走的是‘先斩后奏’的险棋。
我就是其中一位··然而，还是迟了一步·Max造出来的前一周，米夏公子就抢先敲定了北方灵将的人选，就是排名第二的那个，将法定议程整整缩短了五天，他只须拟好说明为何弃取头名的奏折，在第二天连同候选人的各项数据一起呈报皇帝，皇帝点头，即能通过。
皇帝很少亲自考核并任命将领，一般都是交给米夏公子全权处理··眼看一直以来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古斯塔夫上将决定铤而走险，他再次找到了千惠子，拜托她做一件事——篡改灵将候选人的体能数据。
虽然将任命权力下放，但皇帝还是会对呈报上来的候选人员的体能数据进行过目，特别是高级将领的选拔·所以，如果在数据上做手脚，也许可以扭转局势，即使扭转不了局势，至少也可以引起皇帝的注意，从而争取多一点时间。
千惠子是皇国的高级医务人员，又曾经是北斗的主治医师，所以拥有调阅受试者各项基本体能数据的权力，必要时还可以进一步提出申请，若申请获批，就能够得到调阅更高保密等级数据的权限。
千惠子没有令古斯塔夫上将失望，她顺利进入最高保密等级的数据库，找到了北方灵将候选人的所有体能数据，然后运用骇客手段对它们进行反向编写··基于对北斗身体状况的明察秋毫，以及对生化肉体缺陷的了如指掌，她几乎是天衣无缝地缩小了北斗与第二名候选人之间的体能数值差距。
这份经过篡改的体能数据，让皇帝第一次对米夏公子的决定提出了疑问，皇帝驳回了米夏公子的申请，命令三天后加试一场，并亲自督战考核··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米夏公子对此大为光火，却只能照办。
结果北斗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他的智慧和谋略，令在场所有考官心服口服·古斯塔夫上将趁热打铁，当场将B’T Max的制造情况呈报给皇帝，皇帝对Max的设计理念非常欣赏，当即确定北斗为北方灵将的不二人选。
然而，千惠子却从此失踪，仿佛人间蒸发，古斯塔夫上将和我，动用了一切关系，也无法找到她的下落··直到古斯塔夫上将因为丽嘉上校的事情被捕入狱，千惠子的下落才经由米夏公子亲笔拟写的罪状书首次披露……”·老先生说到这里，神色哀伤起来。
我将一杯新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在谈话过程中，我渐渐主动接过了沏茶的工作··“千惠子她……死了”虽然Alkaid已在梦中告诉我结局，但直到现在，它才开始纤毫毕现起来。
“是的……她被秘密处死了，被米夏公子的直属部队·”·“米夏公子他……查出了资料是她篡改的”·“是的。”
“扳不倒古斯塔夫，就对她下手……就是为了报复、泄愤么”·“也许·”·“即使很清楚北斗的灵将身份已经无法撼动”·“是的，米夏公子，确实就是这样的人……”·“高教授，请恕我冒犯……”我坐直身子，“虽然，我知道篡改灵将候选人这件事，只有熟知北斗身体状况的千惠子才能胜任，可是，听而来您刚刚跟我说的这些事，我却觉得……却觉得……”·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得体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却觉得……”老先生叹了口气，接过我的话，“古斯塔夫上将……利用了千惠子对北斗的感情”·我沉默。
心事被点中了··“也许吧……”老先生将杯中的茶喝光，扶住椅子把手，转头望向远处的蓝天，“古斯塔夫上将他那么执着地要让北斗成为灵将，固然有政治上的考虑，就如我刚才和你说的，但是——”·老先生转过头来，原本慈祥的神态渐渐变得端肃：“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爱惜北斗——不仅爱惜他的才华，而且爱惜他这个人。”
“古斯塔夫上将他……是把北斗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的·”老先生笃定地说··“因为爱他，所以一定要让他成为灵将”我哑然失笑，这个理由似乎站不住脚，“除了地位显赫些，还有其他别的什么好处么”·“中国有句老话，叫‘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
北斗的身体状况远比皇国的其他人逊色，如果按照一般的晋升程序来操作，那么他的道路会变得非常崎岖，因为他比别人多一个劲敌，这个敌人就是潜伏在他体内的病魔·皇国的竞争是非常血腥的，无论是在菁英学园之内，还是之外，而灵将的身份，恰好能够彻底地消灭这种来自外部的竞争。
换言之，成为灵将，是他最好的出路——况且，他本身的心智和才华，也是绝对担得起‘灵将’这个尊贵的称号的……”·“可是，就算古斯塔夫这么为北斗着想，他也不该将千惠子推向如此险恶的漩涡，至少在事后，应该好好保护她才对……”·我心中的天平，在千惠子与古斯塔夫之间，是明显地偏向前者的。
“这确是我们的失职……但是，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老先生沉吟片刻，说道，“将北斗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的，不仅仅古斯塔夫上将一个，还有千惠子，千惠子对北斗的爱，也许比古斯塔夫上将更甚。”
这话并不让我感到吃惊，Alkaid在梦中给我描述出来的种种，让老先生给出的这个论断不容置疑··——但，为什么正如Alkaid所说的，“B’T对主人产生爱，是基于彼此间的血之羁绊，而她对素昧平生的他产生爱，又能够基于什么呢”·“古斯塔夫上将和千惠子，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聪明的小男孩。”
老先生说··“什么……”惊讶之下，我的心微微一动··如此一来，好像一些事情就解释得通了，虽然朦朦胧胧，但，这的确是个可以让心霎时柔软下来的理由……·古斯塔夫那样尖锐的一个人，和千惠子那样温和的一个人，竟能走到一起·——不，这种怀疑不能成立，父亲他不也是很沉静很温和么可是，古斯塔夫也和他成了挚友……·“那现在……”·“孩子只活到了五岁，就因为一次意外死亡了。”
说完，老先生便又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蓝天，不再说话··其实这就够了··所以，古斯塔夫将北斗托付给千惠子、千惠子几乎耗尽所有心血照顾北斗，都是源于他们对那个逝去的孩子的追思·也许这其中多多少少有“替代”的成分存在，可是，这也并不能成为我对他们进行道德批判的理由。
我没有资格去深究诸如“倘若孩子没有死，千惠子是否还会对北斗那么好”，或者“如果孩子还活着，古斯塔夫是否还会那么执着地帮助北斗成为灵将”这样的问题。
时间是一条单行道，无法改动某个变量，然后逆流重来··我只看得到当下，亲眼目睹的，以及由梦境和他人的诉说而联结起来的·古斯塔夫和千惠子，曾经各自用不同的方法，为北斗的成长清除种种障碍。
他们真的是将北斗当成自己孩子来疼爱的··千惠子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作为旁观者，我所能做的，唯有为逝去的人献上一束心花，以及为尚存于世的人献上一份善意而已……·我的心，像远处的蓝天一样，渐渐澄明起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已经逝去的，还是尚存于世的，都抱持着殊途同归的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北斗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众人的这个愿望，能否产生一股“合力”呢让死神却步，命运逆转，奇迹发生。
“中将大人，前方五百公里至七百公里处，有三架民用航空客机，分别以不同的高度迎面飞来·”这时，Heeyu的声音突然响起，挟裹着猎猎风声，仿若天音。
“起飞之前没有与民用飞行器的航线分布进行比对么”·“有的，是对方航线发生了临时变更·”·“立即向导航台确认这三条航线的变更细节。”
“是·”·老先生起身走到Heeyu的右前舷，静静伫立··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背影十分挺拔，虽然他已是古稀之年，且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军人风范便自然而然地流露无遗了。
“中将大人，已向导航台确认，航线变更是由于天气原因，苏灵岛上空突然出现雷暴天气，不适宜飞行，故导航台对三条航线进行调整，令暂时取道索伦海峡·我们的前进路径刚好与其重合。”
“好，我们马上改道，从海底通过·”·“了解·”·话音刚落，Heeyu便开始下降高度，与此同时，先前那对几乎横亘天际的巨大羽翼也开始向后舷折叠，直至完全收拢。
宽而平的背部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左右两舷升起透明的屏障，屏障向内斜插，在中间完美相接，形成一个高约三米的拱顶，犹如水晶宫殿··我惊奇地站起来··此时的左右两舷之外，收拢的双翼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在主机体的中间往外伸展开了一段，变成了好像鳍的形状，而先前那扇子一般的尾羽，则旋转了九十度，从横向的华丽铺展变成了纵向的傲然挺立。
——Heeyu从一只大鸟变成了一条大鱼·我们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海面·神奇的是，我并没有任何眩晕的感觉··平静的蓝色海面像极了天空，一时方向莫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竟错觉自己是在朝着晴朗无云的天空继续进发。
Heeyu的头部先入水，光影交错间，四周骤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波动的蓝色柔光开始充盈视野··海水被排开，浩大深沉的声响冲击耳膜，连整个胸腔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共鸣。
转眼间，我们已在水下··Heeyu还在继续往海水深处游去··随着深度增加，四周越来越暗，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黑暗令人心生恐惧，地底深处，大气层之外，海平面之下，黑暗之中充满未知。
也不是完全没有光源的·低头看Alkaid，她金色的双眸在黑暗中犹如两盏夜明灯，我的心很快又宁定下来··“中将大人，现在深度是海平面下五百米，无任何航线交叉。”
“好，保持这个高度前进·”·“是·”·老先生走回来坐下··我也重新坐回座位，将Alkaid抱到膝上··Alkaid眼中金黄的柔光照着老先生手边的茶壶，它还在小炉上滋滋地冒着热气。
“Heeyu，”老先生将茶壶中的滚水冲入茶盅，说道，“打开所有照明吧·”·“是·”·话音刚落，几点蓝色的柔光自我的脚下泛起，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宽阔的甲板，透明的屏障，巨大的鱼鳍、鱼尾……不仅是Heeyu本身，周围的海水也被这美丽的蓝光所照耀，好像一张微湿的宣纸被泼上了蓝色的墨水，任生命在其上蜿蜒游走，开出一片荼蘼。
有五彩斑斓的鱼在四周游动，时而如星云一般成群结队，时而如礁石上的海浪一样四散碎裂··目不暇接，简直人间仙境·“这样就不害怕了吧”老先生笑道，“总是需要一点光的。”
“谢谢高教授，”我接过他手边的茶盅，将新沏好的茶倒入他杯中，“没想到，Heeyu还拥有变化的能力”·“B’T Heeyu是‘希有’，而希有，也是大鹏，”老先生抿一口茶，清音朗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注3】·我暗暗称奇，B’T真是这世上一大奇迹·“Heeyu，”老先生问道，“多久到达目的地”·“回中将大人，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好·”·“中将大人，刚刚接古斯塔夫上将讯息，B’T Max的所有舱门提前完成封闭·”·“什么”老先生脸色一肃，“……已经不能再等了么”·“是的。”
“Heeyu，你的速度能再提升么”老先生问道··“还有约15%的提升空间·”·“全速前进·”·“可是，中将大人……”Heeyu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犹豫，“我在水下行进速度太快的话，可能会造成洋流的极短暂紊乱……”·“照我说的做吧，责任我来负，”老先生说，“当务之急是尽快到达基地，让小光见见B’T Max。”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是·”·话音刚落，海水涌动，鱼群飞蹿·Heeyu加快了速度··“高教授，”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小光，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老先生走到我身边，轻拍我肩，“我们此次前往基地，是为了与Max诀别。”
·北方灵兽· ·等到Heeyu再次化身为大鹏飞出海面时，古斯塔夫和高教授所说的“基地”就出现在视野前方了··蓝色海水的尽头，是错落有致的一片奇异的银白，浮现于蓝色的天空背景中，仿佛海市蜃楼。
随着我们与它的距离逐渐拉近，那个银白的世界逐渐显露出了它的面貌：·是形态各异的银白色建筑物，却迥然相异于冰雪·那是无数与大自然彻底割裂的、高度抽离出来的机械化的冰冷淡漠的物体。
像计算机回路一样的东西好像夜空密布的星星，它们镶嵌在建筑物的外墙和连通彼此的地面，线状的，块状的，各自朝不同的固定方向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我仿佛听到了它们运转的嗡嗡声响，触摸到了数据交换时产生的热。
Heeyu平展的双翅掠过其中一座高塔，在另一端投下一瞬细长的影子，裂谷一般··“中将大人，3号停机坪空闲，是否停靠”·“不，我们直接前往中央发射台。”
“了解·”·话音刚落，Heeyu双翅一振，将高度拉升了数十米··脚下的银白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流淌，但我们始终处在它的领空之上，仿佛掉入一个巨大的主机，电脑回路融入一切，无处不在。
目不暇接，无休无止——这个银白的机械世界，占地面积也许有一个中型国家那么大·我刚发出这样感叹，一阵黄色的沙暴突然迎面袭来，飞溅的沙子撞击在Heeyu的防护罩上，发出密集雨点般的巨响。
黄沙遮天蔽日，我完全看不清前方·然而仅仅过去几分钟，沙暴便戛然止息·晴天重现，仿佛有人突然从防护罩上撕下了先前一直贴着的一大块黄色的胶布。
视野复又清晰无比，·——那个银白的机械世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沙漠·这时，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颜色··是绿，在很远的地方，小小的，但很显眼，让人眼前一亮。
那是什么绿洲·“中将大人，接古斯塔夫上将通讯，中央发射台左翼的临时停机坪闲置可用·”·“这样最好，就在那儿降落吧。”
“是·”·Heeyu敛起双翅，开始以很小的角度俯冲，地面的景色沙暴一般扑上来侵占视野，但我始终盯紧了刚才看到的那一点绿··那点绿越来越近，我渐渐看清了它的真正面目：·是一只玄武形态的巨型B’T，她静静地停靠在一个比它更巨大的平台之上，不计其数的支架层叠环绕，却阻不住那一点绿的流露。
——是B’T Max，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突然百感交集··终于见到了，北方灵兽，B’T Max··赐予她躯体的，是我的父亲，赐予她生命的，是北斗教授。
——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两个人··他们两个，一个早在核爆中丧生，一个仍在与核爆后遗症抗争··而如今，她也将踏上艰苦卓绝的不归征程。
Heeyu在上空盘旋一阵后，翩然降落在平台一侧的停机坪上··我随老先生走下阶梯，来到Max跟前··北方灵兽，B’T Max··庞大的身躯，像山，灵兽的背，如极地太阳的行走轨迹，缓缓上升后，缓缓降落，极尽温柔的一个轮回。
抬头仰望，冬日的阳光正好切过她背部的中轴线，折射出斑斓的光芒，像极了远方地平线上，晨曦初生的那一瞬··沿着环绕她的平台步道缓步前进·她通体蓊郁，绿洲一般，是疲惫的旅者最欣喜见到的，象征着生命，还有希望。
然而她沉睡着，她的第二次生命终未破壳··她的体内被填入了另一个生命——不，是恶魔·如今，她就要用她最坚硬的装甲，钳制着这恶魔飞向太空，飞向太阳，与它同归于尽。
——拉法尔··——B’T Max要牺牲自己未破壳的生命，为所有人带来生的希望··“小光，时候到了，”老先生说，“我们该走了。”
我点点头，一点悲壮自心底荡开，眼里却没有泪··随老先生走到平台右翼，一条长长的天桥自平台尽头伸出，径直通往对面··对面是指挥台。
指挥室内，忙碌的人影晃动，指挥室外，站着古斯塔夫和阿拉密斯，Levin和Rosemary随侍一侧··跟着老先生走过天桥，来到指挥台··向阿拉密斯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她回以微笑··“来了”古斯塔夫只淡淡地问了句，并不看我··我朝指挥室内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个期待中的身影。
“北斗回去了，继续接受治疗，”古斯塔夫的声调丝毫没有起伏，“他已经和Max道过别·”·阿拉密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告诉了我古斯塔夫所言非虚。
“中将，对不住了，”古斯塔夫双手抓住栏杆，垂头低叹，“您花三年修复的Max，最后竟被我拿来做这种事……”·老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手，按了按他肩膀。
“上将，中将，一切准备就绪·”这时，阿拉密斯按住了耳机说道··“好，”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开始吧·”·“是，”阿拉密斯转过身按住对讲机，声音浑厚充满力量，“撤离所有检修设备驱动系统倒数”·话音刚落，对面平台上层叠的支架便缓缓下沉，了无痕迹地被收纳至底座。
蓝天之下，钢铁的绿洲脉脉无语·最后的美景··“十，九，八，七……”·每一个数字都仿佛牵扯呼吸，空气随着倒数逐渐凝结。
“三，二，一……出发·”·一阵深沉的轰响荡开，仿佛怒涛，瞬间席卷听觉，那钢铁的绿洲微微一动，浮上了半空··她舒展开那颇有古意的四肢和尾巴，将灵兽玄武的样子完整展现，刚柔相济，庄严肃穆。
在蓝天和日光的映衬之下，那奇特的形态，仿若潮湿的蓝色丝绢上，一枚流动的古印··她起程了，飞向太阳··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所有人立正，垂手，目送。
“驱动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封装状态无异常……”阿拉密斯机械地重复着指挥室传来的信息··眼角有黑影微动，我侧过头，只见古斯塔夫突然转身背向栏杆，拿手在上衣口袋中掏着什么。
他的脸色比原来更苍白··——他怎么了·“上将”·我听到老先生和阿拉密斯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问，Levin“嗒嗒”地踏了两下前蹄，一个横身挡住了我的视线。
“阿拉密斯大人，”这时，Rosemary突然开口，“有一骑B’T正在急速接近”·“谁”·话音刚落，在渐行渐远的Max的左前方，蓝色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光点，还未等Rosemary做出判定，那个光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朝指挥台扑来。
电光火石间，它的面目清晰得纤毫毕现··是一匹白色的麒麟·上面还骑着一名穿红色衣服白色战甲的女子·——X和华莲·他们来这里做什么·Levin一马当先护在了古斯塔夫前面。
这时我看到他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站姿也恢复了挺拔··华莲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头发有些凌乱，衣服和战甲都有磨损，脸上也有小伤口··她从X背上跃下来，并没有忘了礼数，干脆利落地向面前三位上级行了躬身礼。
她的神态和我在庭院见到的那次全然不同，此时的她，不是一个去探病的女孩子，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人，举手投足皆是军人风范··古斯塔夫微一摆手，Levin便退到一旁。
“华莲，你为什么擅离职守”阿拉密斯面带愠色··“西线的敌人已被我全部剿灭，没有必要再待在那儿了……”华莲走到古斯塔夫面前，“上将大人，我请求您停止这个计划”·“理由。”
他机械地吐出两个字··“我找到了太阳之叶，”她将一片太阳形状的叶子递到古斯塔夫跟前，和之前她给我的那片一模一样，“神居岛的大树又长出了太阳之叶，这意味着‘希望之光’又被孕育出来了”·“那你找到了么”他并不接那叶子，也不看她。
“……还没有，”华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又马上激动起来，“可是，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的”·“找到了，”他的声音依旧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然后”·“有了‘希望之光’，”她不屈不挠，“我们就不必牺牲Max去消灭拉法尔了”·“华莲，你冷静些，”老先生□□来说，“即使有了‘希望之光’，也是需要四灵将和四灵兽合力去开启它的光能的，Max已经无法复活，所以你说的办法，也根本无法达到……”·“中将大人，”她哽咽起来，“‘希望之光’不止能消灭拉法尔，它也许还能治好北斗的病……我亲眼见过——”·“你说这些没有用，”古斯塔夫抓着栏杆，语气冷得像冰，“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不可能为了等一个现在连踪影都没有、作用也完全不明的所谓‘希望之光’，而中止这个计划，这是在拿所有人的生命作赌注。”
“上将大人，我一定能找到的神居岛的那棵树从来没有哪一次长出这么多的太阳之叶，现在几乎满树都是太阳之叶……”华莲几乎要哭出来，“希望之光一定很快就会出现的所以上将大人，请您让Max回来吧”·此时，她又完全不像一个军人了，她恢复成了一个女孩子，就像昨天，在那个绿意盎然的庭院中，她从X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探视北斗的样子，温柔，善良，天真，直率。
现在，在冷硬如铁的古斯塔夫面前，她更添了重重的孤独与无助·可她依旧倔强··为什么·Max并不是她的B’T，她却不忍见她就此毁灭。
她希望她好好的，即使生命不能破茧而出，她还是希望她好好的在那儿··——成为一座山，或者一片绿洲，都好·风吹日晒，经年累月，任青苔爬上她的背，泥土填满她背上的沟壑，绿草、鲜花、大树，深深扎根她的体内，蓊郁地覆盖她的躯壳，使之真正成为一座静默的山，或者一片沉睡的绿洲。
让尊贵的玄武灵兽与大地化为一体，也好过带着一个可怕的恶魔飞向太阳同归于尽……是这样么·她双眼潮湿，神色哀戚，我完全被她的情绪感染，突然觉得自己能读出她的心中所想了。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我记得他说，Max就像他的亲人一般··我记得Alkaid说，B’T之所以为B’T，是因为它们拥有令人惊叹的Totle性能：它们会以自己的Brain思考，拥有至高无上的Bravery，同时也是世上最强的Battler。
而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为它们提供动力的燃料并不是机油，而是，人类的血液——Blood··北斗和Max，是血脉相连的··唯一的··她不忍见她灰飞湮灭，是因为不忍见他彻底失去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于是她决定出手阻止——用一个脆弱不堪的感性理由，去对抗上峰无懈可击的理性决定。
是因为爱么·因为爱，所以，一枚小小的太阳之叶，在她眼中，也成了她认为值得去相信、去抗争的理由……·我的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相比起来，我似乎太过于冷漠了，虽然也曾因为得知Max复活无望而留下眼泪，但我从未想过出手阻止，想的最多的，惟有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一次永别而已··我没有阻止的力量，更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此时的华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彻底割裂的感情和理智··我无法像她那样推己及人·如果飞向太阳的换作Alkaid，我一定和她一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阻止。
可是……·可是，Max毕竟不是Alkaid，即使她心脏深处刻的是我父亲的名字，即使Max体内曾经奔腾着北斗的血液·这对我意义非凡的两个人，却唤不起我对Max的一丝共鸣。
是因为我从未见过会说话、会思考的Max么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灵魂而已··虽然不知不觉地被卷入整个事件，但到头来我始终还是置身事外的那一个。
淡淡的懊丧自心底漫开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轻松··“华莲中校，请注意您的言行，”是Levin的声音，“这项计划已征得北斗中校同意，B’T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意志，您没有权利指责古斯塔夫大人。”
不知华莲对古斯塔夫说了什么，我回过神来时，Levin刚好一个舒身猛地横在了她与古斯塔夫之间··说时迟那时快，X也跳了出来，将华莲紧紧护在身后。
“Levin，华莲并没有任何指责古斯塔夫大人的意思，我们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消灭拉法尔的方法不止一个，而华莲的方法更富人性……”·是X在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开口，声线相当年轻，很特别，像玉石相击，其间透露出来的高贵沉稳，丝毫不比Levin逊色··“B’T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意志，这话没有错，”X说，“但是，既然有更好的方法，为什么我们不试着等等看呢”·“拉法尔不允许我们等，”Levin说，“而且，假使应当做出牺牲的是我，我也将万死不辞。”
“我并没有让你做出这种假设，”X说，“我只想问你，如果有不用你做出牺牲的方法，你仍会选择牺牲么”·“我也没有让你做出这种假设。”
“难道你就不曾想过，假使你牺牲了，古斯塔夫大人会有多么——”·“我和古斯塔夫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揣测”Levin突然跃起前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X，你不要忘了，华莲中校曾在神居岛独活了五年”·一阵可怕的沉默瞬间笼罩了在场所有人。
过了大约两三秒，X突然发出一声闷吼，头颅一昂前蹄一抬，作势要踢··双方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X多说无益”说时迟那时快，华莲一个箭步翻身跃上了X的背，“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们执意要牺牲Max，那我们就尽全力阻止”·她目光决绝，但抚摸着他脖颈的手，却极尽温柔。
“我们一起把Max带回地面”她说··X金色的双眸突然亮得灼眼·一个漂亮的旋身，他展开双翅奋力一振，带着华莲冲上了天空。
“华莲回来”阿拉密斯冲到栏杆边大喊，“别做傻事”·然而他们头也不回，很快化作一道白光径直向Max追去。
我的心猛地纠紧：他们两个加起来甚至都没有Max的头部大将Max带回地面，谈何容易搞不好连自己的命都陪进去·“上将中将”阿拉密斯冲到古斯塔夫和高建木面前，“你们快想办法啊”·“华莲就这性子，”老先生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谁也阻止不了她。”
“上将”阿拉密斯转向古斯塔夫··古斯塔夫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放在略显狂躁的Levin的笼头上来回摩挲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一个点，久未发话。
“上将”阿拉密斯声音都变了··突然，古斯塔夫一低头，发出了几声涵义不明的笑··“上将”·“赌一把。”
他攥住栏杆，声音有些嘶哑··“赌”阿拉密斯一脸诧异，“赌什么”·“Max的意志，”他站直身体，“阿拉密斯，传令下去，暂时关闭所有除扰装置，包括地面的所有炮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向华莲和X发动攻击。”
“是”·“中将·”他转身面向高建木··“是，Heeyu已开启远视功能·”老先生说，“Max机体周围的图像实现同步传输。”
话音刚落，停在对面的Heeyu头部就射出一束圆锥形的光，打在指挥台外三、四米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分成了很多格，每一格都是Max不同部位的动态图像。
·“真迷人，不是么……”他梦呓般地吐出一串低沉的话语，“漂浮在半空中的绿洲……”·“上将，已经关闭所有除扰装置，”阿拉密斯按住耳机说道，“他们就快追上Max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其中一格就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红点·监控很快跟踪拉近，正是华莲，她骑在X背上，身子前倾得厉害，想必飞行速度已经很高··他们到达Max上方，X将头一低，径直朝Max的背甲俯冲下去，同时将身体变换了一个角度，只用后蹄在背甲轻巧一蹬，一跃——·仿佛油画棒在画布上迅疾的一笔。
电光火石间，他们已在Max的前面，X一个漂亮的旋身，和华莲一起，终于面对面地迎上身形比他们大出百倍不止的Max··这个对比实在是太悬殊了·我手心发凉，替他们捏一把汗。
X扬蹄一跃，靠近了Max的头部，这时华莲伸出了手，用掌心抵住了Max额头正中一个点··远方的天空随即传来一阵深沉的轰响·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华莲和X周身突然焕发出了奇异的五色光芒·X已经横过身躯，华莲骑在上面，双手都抵住了Max的额头。
一道半透明的白光纵贯在Max与X之间，火花四溅·屏幕之外，半个天空忽明忽暗··华莲的发辫已被强大的冲力吹散开来，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此时她的决心，也定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他们……难道打算这样将Max推回地面这是不可能办到的”阿拉密斯的声音略微颤抖，“Rosemary”·“是”·“准备出发”·“阿拉密斯，”古斯塔夫抬手阻住了她的去路，“先不要动。”
“可是上将”·“不要动……”他将头靠在Levin的笼头上，呼吸似乎有些粗重，“她会知难而退的。”
“上将……”·屏幕上Max仍在向前推进，华莲和X一点点被逼退·在Max面前，他们的力量，就像他们的身体一样，渺若微尘。
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无关技巧，无关策略，只能以力量取胜··简直天渊之别··胜负没有丝毫悬念，只等失败的一方放弃··将目光从屏幕移开，不忍再看。
此时，古斯塔夫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搭着Levin的脖颈，来来回回地抚摸着··此时，我就站在他的身旁·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为他的姿态所吸引··不同于庭院之中华莲对X的柔情，他对Levin的抚摸是粗重的，就像他此时的呼吸，虬结的手放在那漆黑如夜的优美脖颈上，一下，又一下，仿佛要通过那双手，将一些我所不知的话、我所不知的情感，深深地揉进Levin体内。
Levin的躁动消失了，他将头静静地靠在古斯塔夫的肩上，几乎凝止不动··此时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从整个外部世界剥离了开来似的，周遭没有任何声响，任何动静，没有任何人，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的心底突然生发出一点淡淡的伤感·刚刚X的无心之语，显然刺激到了Levin，而被激怒的Levin，似乎也准确无误地击中了X的痛处··B’T与他们的主人，都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那么，属于他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这时，眼角突然白光一闪，转头便见远处的天空又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波，伴随着震耳的轰鸣··“上将，中将，”阿拉密斯突然抓紧了栏杆，“Max停下来了”·“华莲和X的力量数值已经无法测量。”
老先生说··屏幕上，身型悬殊的双方，终于形成了势均力敌的对峙态势·白光闪耀之下，Max那蓊郁的绿色几乎被湮没，而华莲的红衣和头发，却愈加显眼。
“Max的呢”他放开Levin的脖颈，转过身望着远处一个点··“没有任何变化”·“上将Max开始后退了”阿拉密斯大声说道。
她的语气竟是如释重负的，有掩藏不住的欢喜··“是么”他低下头，表情似笑非笑，“看来……”·他弯腰捡起了脚边那片太阳叶——刚刚华莲递给他的那片，他没接，X带着华莲飞上天空时，叶子从华莲身上掉了下来，飘到了他脚边。
“希望之光……”他轻轻转动叶柄，喃喃··身旁突然铃声大作，是他的通讯器在响··我看到他脸色一肃，便转身走了开去··“你说什么”·我听到他压低了声线，低沉到几不可闻。
一丝阴影犹如黑色的鸟翼一般掠过我的心头··有一个极度可怕的猜想在心底呼之欲出，我拼命压抑着，阻止自己再去想··这时，又一阵巨响如春雷一般滚过天空。
与之前的轰鸣不同，这一次的声响，听上去无比尖锐，仿佛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什么东西··“上将”阿拉密斯大声说道，“Max的防御系统自动启动了”·“功率输出瞬间达到120%”老先生的声音第一次透露出了惊慌，“华莲会有危险的——Heeyu”·“有”·“随时待命”·“是”·屏幕上，Max被一层半透明的白光包裹，X和华莲每一次朝她的头部扑去，都被狠狠地弹开。
有好几次，华莲差点被强大的反冲力冲下X的背··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Max受到冲击的防御系统起了变化，沙暴般的狂风在她四周迸发·X舒展开的双翅，随即被击出了一点一点的小坑陷。
一道鲜红的血迹，正在顺着华莲的额角流下··我看到她湛蓝的双眸中满含眼泪，折射出悲伤而决绝的光·那光沁出了屏幕，径直渗入了我的双眼，还有我的内心。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胜算了么即便如此，也还要继续战斗么·我突然想起了Alkaid，想起她在梦中带我冲向雨云出口的样子。
她也曾是这样的奋不顾身，为了守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华莲现在，则是为了守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亲人··我别过头，心有微痛。
“你们马上帮他处理一下，我这边不挂断，”古斯塔夫朝通讯器那端嘱咐了一声后，又转身大步走回屏幕前，“什么情况”·“上将Max的防御系统为什么会自动启动而且无法通过控制台关闭”阿拉密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质问的意味，“一切指令都应该由指挥台发出您对Max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他顿了一顿，握紧了通讯器，“阿拉密斯，连你也怀疑我么”·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责备。
我甚至从中听出了淡淡的伤感··“……不、不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深深的歉意涌上来，“可是，上将，北斗的血液并没有让Max苏醒……她怎么会……”·“现在存在于Max体内的人工心脏，并不是皇国的产物，而是苏里萨兹当年亲手制作的一个备份，”他垂下眼帘，“北斗的血液虽然无法令Max苏醒，但这个特殊的人工心脏，却可以让Max在受到外部刺激时，依旧能够忠实地感应出主人的意志，并根据那个意志做出应激反应……”·“只不过，”他攥紧了栏杆，“防御系统自动启动，功率120%输出……我没想到北斗的意志竟然强到了这种程度……”·“上将，让Max担此重任实属无奈之举，我完全理解您的做法，也深深敬佩北斗的大义……可是……可是有哪个主人的意志是由着自己的B’T就这么——”·阿拉密斯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转身用手捂住了嘴巴。
我已经潸然泪下··“高建木中将，Levin需要Heeyu的协助·”·“Heeyu已经准备好了·”·“好，Levin·”·“是，古斯塔夫大人。”
“去把华莲和X带回来·”·“是·”·“Heeyu，你也去吧·”·“是，中将大人·”·“千万不要伤到他们。”
“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冲击耳膜，几点黄沙击打两颊，我闭上了双眼，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渗入纱布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疼得钻心··我暗暗祈祷华莲平安。
远方的天空传来隆隆巨响，如怒涛一般漾开，激荡··经久不息··等到再次睁开双眼，中间不过隔了几分钟的时间，只见Levin和Heeyu已经回到了指挥台。
Levin背上驮着华莲，Heeyu背上驮着X··“阿拉密斯大人，Max的防御系统已经自动关闭，继续按原定轨道前进，拉法尔无异常·”Rosemary的声音隐有哀伤。
“知道了，”阿拉密斯哽咽道，“行注目礼，送她最后一程吧·”·“是·”Rosemary宝石红的复眼流过两道如水般的柔光。
抬眼望去，远方的天空已经恢复成了一片澄明··Max已经完全消失在天边··Levin和Heeyu各自小心翼翼地将华莲和X放下··我跑了过去，但阿拉密斯身手极快，瞬间就冲到了我前面。
“华莲”阿拉密斯扶住她，“你没事吧”·“我……我还好·”华莲轻轻应答道。
她并没有失去意识，我站在一旁观察，她样子十分虚弱，但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她没事，”Alkaid轻声对我说，“我刚才偷偷扫描了下。”
我舒了口气··“X”她挣扎着就要坐起来，阿拉密斯却顺势将她搂进怀中··“华莲”身后传来之前听过的那个像玉石相击的奇特声音，“我没事。”
X已经三两步走到华莲身边，低头仔细察看她的伤势，金色的双眸溢满柔情·华莲举高一手抚摸他的脖颈，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以及隐隐的愤怒··“华莲，”古斯塔夫走过来，将通讯器递到她跟前，“你的通讯。”
华莲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抚摸着X的脖颈，好像陷入了另一种思绪··我看到他慢慢伸出了另一只手，踌躇不定地停在半空，似乎想要拍她肩，或者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古斯塔夫”这时X的声音突如炸雷般响起··“我们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慈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X如同一道银白的闪电般瞬间就蹿到古斯塔夫面前，扬起前蹄狠狠朝他踢去·——不好我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锵”的一声，眼前火花四射，Levin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过身体护住了主人··——他用自己的脖颈挡住了X的攻击·这时，一大批不知先前潜藏在哪个角落的随扈突然冲了出来，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阿拉密斯也冲了上去··事态没有扩大，我暗暗舒了口气，上前扶住了华莲·这时两个提着药箱的医务兵绕开混乱的人群来到我们跟前，开始为华莲检查包扎伤口。
医务兵的动作极为娴熟，态度柔中带刚，华莲稍稍有些失神，任由他们为她包扎··各种声响在我耳边回荡，抬头望去，老先生和阿拉密斯两人，一个拉住了X，一个拉住了Levin，不停地劝解着什么。
但X和Levin仍旧躁动不安，激烈的冲突一触即发··从我这个角度看，Levin的脖颈花了一块，微微凹陷了下去··古斯塔夫摔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通讯器。
几个随扈将他扶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询问着什么··这时我的怀中突然一动··“X”·我只觉眼前一晃，待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挣脱了我和医务兵的怀抱，一个箭步冲到那乱作一团的人群中，一下按住了X的脖颈。
“别这样……”她的言语虽有呵斥之意，却仍旧有掩饰不住的温柔··X瞬间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宁谧如午夜的星空。
气氛顿时缓和过来··这时，古斯塔夫重新迈开步子向她走去··“上将大人，上将大人……”随扈们怯怯地跟在他身后，担忧的呼唤细如蚊蚋。
·X双眼一闪，抬起了方才低垂的优美头颅，冷冷盯着他，Levin闻声一动，蓄势待发··形势再度紧绷起来··“嗯，刚才有点小插曲，人在我这儿，”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依旧平静，“嗯，把通讯器给他吧。”
他走到华莲面前，X横过身体挡住了他··“X”她轻轻唤了一声··X再次垂下了头颅，一言不发退到一旁··“你的通讯，”他递出通讯器，声音低回，“再不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接到了。”
这时，我心中的那个可怕猜想几乎就要破茧而出了·呼吸瞬间沉重起来，耳膜鼓胀，眼中只剩黑白二色··我看见华莲迟疑地伸出了手，迟疑地接过了通讯器，迟疑地放到了耳边。
古斯塔夫一扭头，大步走了开去··“……喂我是华莲……”·我听到她迟疑地开了口··我的呼吸几乎就要停止。
“北斗……”·周围的一切，除了华莲，突然像急流勇退的潮水般瞬间远去，沉入一片沉沉的灰暗··我听到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在地的蝴蝶。
·沧海遗珠· ·“今天傍晚，赤岩州出现了罕见的持续雷雨大风天气，全州有3个自动气象站录得暴雨，主要降水集中在北部一带，最大雨量达62.7毫米。
主城区六成干道因为暴雨水浸，虽然程度不及前一周严重，但市民不满情绪强烈，截至今晚7点，气象署和城建署已接到投诉共计15375宗··在晚8点紧急召开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面对媒体质问，气象署长和城建署长相互扯皮，形象全无……”·又下雨了，毫无预兆的，倾盆直下。
车窗外的夜景被流下来的断续雨水分割成暧昧不清的残片，缓慢地向后流去··“小姐，去看病”司机先生的双眼始终盯着前方，后视镜中，街景的影子夹杂着各色杂光，如水一般流过。
“探病·”“可是小姐，探病时间只到晚上9点·”·“不要紧，你只管把我送到目的地·”我将头靠在车窗上。
“好的·”Alkaid静静地趴在我的膝盖上，一只爪子搭着我的手背··闭上双眼，白天的那一幕在脑海中闪回，清晰得纤毫毕现——·天空万里无云，指挥台上人人肃立，华莲从古斯塔夫手中接过通讯器。
我猜对了，通讯器的那头，正是他··华莲走到指挥台的一角，双手紧紧握着通讯器，不说话，只静静地听··悲与喜在她眼中交织，随着她立于风中的姿态一起凝固。
不忍，也不敢猜测他对她说的话·时间仿佛躺进了一只快要坏掉的表壳当中，渐行渐止，喑哑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叹·叹声刚落，时间之河突然解封，瞬间冲阀。
我远远地看着，听着，感知着她的一切情绪，她的悲伤猛地涨大，瞬间淹没了之前微不足道的那一点点欣喜··在她悲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X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背扶住了她。
通讯器掉落一旁，“通话结束”的指示灯亮起··指挥台上复又脚步杂乱，号令此起彼伏，Max运行轨道再次确认无误·紧接着，风沙扑面，X，Levin，Heeyu，Rosemary齐齐升空，带着各自的主人奔赴赤岩州。
“请注意，下个路口右转进入照世医院东门·”计程车内的导航仪声音冷如雨夜··肩膀，手心，胸口，都仍残留着华莲的体温和触感，温暖的，柔软的，悲伤的。
挥之不去··我搭乘的是X，坐于华莲身后··传说中的灵兽麒麟，会在乱世中出现，拯救受苦受难的苍生·而这一次，X载着我们一路飞驰，穿越千山万水，却只为一次随时可能到来的诀别。
我们一路无话，直到到达目的地··她扶我从X背上下来，拉着我的手直奔医院大门，却在突然门口煞住脚步，转身一把抱住我，痛哭失声，任滚烫的泪水扑簌落下，打湿我的肩膀。
许久，才平静下来··最终，她并没踏入大门一步，她走回了X身边···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与其在病房外徘徊，不如再赌一把……只要死神还没夺走他的生命，”她一跃跃上X雪白的背，一身红衣似火，“我就绝不放弃希望”·她说这话时，眼中交织着矛盾的决绝与不舍，如火一般的决绝，是绝不轻言放弃的心，而如水一般的不舍，是爱。
她一定知道，这么一去，也许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可她依旧选择抗争·太阳叶给了她的希望，爱给了她与绝望勇敢抗争的力量··“就请你……替我向他问声好吧。”
走之前，她留给我这句话·是笑着说的··我才发现，我和她是多么的相似，因为爱，所以一枚小小的太阳叶，在她眼中也成了她认为值得去相信、去抗争的理由。
而此时，我的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是父亲生前送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吊坠星形，蓝白色，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是摇光星的颜色。
摇光星，全天第39亮星，是一颗比太阳还要亮的星··吊坠背面刻着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这是我迄今所能找到的唯一刻有父亲名字的东西。
他说，Thurisaz是卢恩符文的一种，寓意“雷神之锤”，象征保护与运气··这与我血脉相连的名字，曾经帮他击退过一次死神··那么，这一次呢·要是在从前，我定会取笑自己简直幼稚到了极点，但这一次，它却是我的全部希望所在。
人一抱有某种希望，哪怕是微小的一点，所见的，所闻的，所回想的，就都会统统带上自己想要的“暗示”··有那么多不经意的意象，令人心生欢喜：·一朵花不经意地开了，也许是失去的恋情就要回来·一片云不经意地飘走，也许是自己的样子刚才浮现在了他的心头·一阵风不经意地吹过，也许是他的思念飘到了我的身边·一场雨不经意地下起来，也许待会儿在避雨的屋檐下，会与朝思暮想的那个他重逢·一只喜鹊不经意地停在窗外的枝桠上，也许……也许他已经走在归来的路上了·就是打一两个喷嚏，明明是感冒了，也要对自己说，不是感冒，是他在思念着自己。
……·微不足道的爱恋尚且如此，何况生死·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他活下去··我握紧了吊坠，仿佛握住了一个希望：交给他吊坠，是不是等于就交给他一面坚固的盾牌，他有了这一面坚固的盾牌，是不是就能够毫无畏惧地去迎接死神喂毒的流箭·如此幼稚的想法，我竟愿意去相信。
我只希望他活下去··于是，我在大雨滂沱的傍晚逃离了医院，逃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到了这枚吊坠·风尘仆仆的日子填满生活，我早已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素面朝天足矣。
吊坠被我锁在一个老旧的梳妆匣里，匣子放在久未打开的储物室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我翻箱倒柜寻找一枚吊坠，就像华莲，跋山涉水寻找一枚太阳叶··我们都只为寻找希望。
——让他活下去的希望··“小姐，小姐照世医院到了，下不下车啊”·司机先生不耐烦的声音将我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付了车钱，下车··还未站稳，突来的一阵狂风便将我刚刚撑开的伞掀翻，浑身霎时被淋得精湿··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摄住了我·心头那头的猛兽陡地惊醒，蹿出，我抄起伞柄照着那黑暗的虚空一顿猛劈——·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吓退在聚集在医院四周的死神派来的勾魂使者、为他多争取哪怕一刻钟的时间似的。
这样真的很可笑·已近午夜，仍有人进出，纷纷停下脚步看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可是，有谁能理解我的心情·瓢泼大雨很快让我清醒过来。
“阿光”Alkaid被我包在大衣下面，伸出半个脑袋担忧地问··“没事……”我吸吸鼻子，将她轻轻按回温暖的大衣里，“我们走吧……”·前台护士认得我，并不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病房，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却见一抹熟悉的火红··是华莲，她回来了·幽暗的过道中，X的身影仿若初雪般洁白··我看看表，我们是下午一点半从基地回到医院，然后她直接离开，我在病房外徘徊到傍晚，决定回家一趟，到翻箱倒柜找到吊坠回到医院，又花了四个小时。
在这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她找到“希望之光”了么·我轻轻走到她身旁，才发现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着了，一个挂着吊瓶的支架立在椅子边上，拉出瘦长而淡漠的影子。
药液无声地流入她的手臂··X守在她的身边，安静得像一座雕像··他的视线一接触到我，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他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希望之光”还是没有找到。
华莲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我看到她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小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转过身，发现是高建木。
“你跟我来一下·”老先生声音有点沙哑，表情却非常平静··随他走到冬雨敲窗的过道尽头··他交给我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里面像装了一本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傍晚你离开后不久，北斗醒过来一次，”老先生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谢谢您……”·“是白杰瑞回去取的，就放在北斗房间的桌上……”老先生偏过头，声音有一瞬的喑哑，“北斗傍晚醒来，就一直念叨自己早上出门时忘了拿。”
“谢谢您，那他现在……”我摩挲着那个牛皮纸袋，几欲落泪··“深度昏迷，”老先生的眼眶有点发红，“我没有料到他的病情会突然发展得这么快……”·“那……”我掏出那个吊坠，“高教授，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吧。”
“很抱歉，”老先生摇摇头，将吊坠推回了我的手中，“北斗特别交代过我，不能收你任何东西·”·我的心一痛，像被刀狠狠刺中。
“高教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吊坠上，有我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苏里萨兹’您知道么”·老先生看着我，红着眼眶。
“‘苏里萨兹’是卢恩符文的一种，”我突然莫名兴奋起来，泪水却模糊了双眼，“卢恩符文您知道么”·我将他在病床上告诉我的有关符文的一切原封不动地说给老先生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说出的话支离破碎，像四散飘飞的棉絮··我絮絮叨叨地，用他的话给自己打气，不停地鼓励自己，不要放弃希望··老先生的手有一瞬的松动。
吊坠终于被我放入他的掌中··“并不是送给他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故作轻松道，“等他好了，他得还给我的·”·“好……我一定转告他，”老先生接过吊坠，转头看看过道那边的华莲，又拍拍我肩，“你们两个小姑娘，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要坚强多了……”·“华莲她……”·“是阿拉密斯将她带回来的，Rosemary晚上10点收到X的通讯，说华莲晕倒在从神居岛回来的路上，”老先生叹了口气，“醒来后，就执意守在病房外，任谁劝，也劝不走……”·夜深了，过道里的温控系统也渐渐不敌冬雨的寒气。
我从值班护士那儿要来一条毛毯交给X，X用嘴衔住，将它轻轻盖在华莲身上··华莲没有醒来，她太累了··就连X的眼中，也似有淡淡的疲倦··“阿光……”Alkaid紧紧跟在我身边。
“Alkaid，”我抱起她，“我们下楼吧·”·“去哪儿”·“到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地方·”·下到一楼，宽敞的候诊大厅人影寥寥，一半的灯已熄。
导诊台后面，几个穿着粉色制服的护士聚在一起，正开心地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分享着夜宵便当··挑了角落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千川语词汇表，一张千川语录音光盘，还有一块用绒布包着的东西。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展开绒布，里面是Max的心脏碎片，刻有父亲名字的那一块··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交托给别人……已经决定好死别了么我却垂死挣扎，仍旧抱着生的希望，将同样刻有名字的吊坠交给他。
不敢多看，又用绒布包好，整个儿放回牛皮纸袋··静坐，发呆··“你用平静祥和的眼神，点亮生命的火星，你用轻柔宽厚的手指，抚慰受伤的心灵……”·这时，一段悲伤而温暖的旋律毫无预兆的流进我的耳中，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泛滥成灾。
旋律是从导诊台后面传来的·护士们在看一出连续剧，讲的是急诊室里一群医生的生活琐碎··平时晚上在家整理语料时，我喜欢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因为剧情还不错的原因，也看过几集。
这是这出剧的主题曲，名字叫《生命的天空》·【注】·“我把生命托付给你，是对你的信任，关上这扇窗打开那扇门，生命的天空持久永恒……”·旋律还在继续，歌词还是那么煽情。
护士们凑在屏幕前开心地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讨论接下来的剧情，或者花痴哪个角色··小小的一个导诊台，隔开了现实与虚幻，隔开了悲喜，隔开了生死··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们走吧·”我将牛皮纸袋小心地放进包里，抱起Alkaid.“我们去哪儿”Alkaid问··“回家·”我说。
“不去看北斗教授了么”·“不了，”我摸摸她的头，笑道，“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别人吧·”·Alkaid静静地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
夜雨依旧瓢泼，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艰难地坐进去，带着满心满眼的湿意··外面的世界被车窗、雨幕和泪水远远地隔开，五彩斑斓的灯光融化成了模糊不定的色块，在眼角不安地晃动。
道路积水严重，依旧塞车··我打开后座车灯，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抽出那本词汇表，擦干双手的雨水，翻看起来··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给他的那本，词汇写法一栏，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千川语的手写体，勾画风格独特，拐角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也神采飞扬，仿佛有生命一般··他的笔法出奇地苍劲，有的地方甚至力透纸背·和他的形象有所出入——令人莞尔的一个对比。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突然想起那晚他真刀真枪以一敌六的场景，又觉字如其人··词汇表到五分之二处就留空了，他没填完——是不可能填完的，距离上次调查，中间隔了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他本没有多少空闲，能够先于我做到五分之二处已经远远超出预想了。
车内灯光半明半暗，我的心甘苦交织··将词汇表握在手中，颠来倒去，让书页哗啦啦地扫过拇指指尖，流水一般··这时，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好像晃过了什么东西。
手骤然停下——词汇表的最后一页竟然还有内容·是一个词汇对照表，收录了千川语中那些神奇的同音近形词··他苍劲的笔法到了这里突然摇曳生姿起来，不知他是否写着写着，突然心生欢喜：·小溪，银河。
花，笑··天空，眼眸··雪，寂··声音，涟漪··时间，流沙··风，呼吸··雨，泪··湖，镜··海，心。
父亲，大树··母亲，大地··勇气，剑··梦，舟··希望，光··……·满满的一页·命不久矣的千川语在这最后一页，突然绽放出了绚烂的光彩，随着他摇曳生姿的笔法化身群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鲜活无比，令人心疼··一个一个读下去，像在读一卷佚诗··口齿生香，咽下去的却尽是酸楚··突然，我的视线停住了··“爱，忘却”。
我的心突突跳起来··在千川语中，“爱”和“忘却”竟是一对同音近形词·它不在最开头，不在最末尾，也不在最中间，没有记号，没有留空，没有隔行，用的是同一支笔，写法也与其它词组并无二致。
“泯然众人”，没有任何暗示，任何潜台词··就只是一对让人看到了，会停下来想一想的同音近形词··如此而已··余韵悠长、耐人寻味的，是别人的故事。
却惹得我潸然泪下··“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司机先生慌了神，“节哀啊小姐”·“司机先生，”我将头靠紧车窗，“麻烦你送我去另一个地方吧……”·“去哪里”·我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姐，去哪里呀”司机先生急了，“别老哭呀我要交班了·”·“古斯塔夫上将官邸。”
这时，Alkaid突然轻轻地说道··低下头，正好对上她金黄的双眸，如水一般温柔·· ·无血之缘· ·夜已深，古斯塔夫官邸灯火阑珊，在雨中泛出幽幽的蓝光。
白杰瑞出来迎接我··“北斗的东西收到了么”他问··“收到了，谢谢你·”我钻入他的伞下··“那就好，”他一挥手，官邸的镂花大门徐徐敞开，“来吧，上将大人在等你。”
（本页完）
·“……那么，是那个人对令尊名字的发音，与你预期的有差别……”·“不，”我的寒毛开始倒竖，“那人在说出我父亲的名字之前，就消失了……”·“等一等……”他突然盯紧了画面，“你来看。”
“发现了什么吗”·我凑近屏幕，看到他已经切换回正厅的监控画面并放到最大，但镜头焦点瞄准的不是在门口握着对讲机的我，而是躺在沙发上的，他自己。
沙发上的他头突然猛地向后一仰，继而浑身剧烈地颤动，表情极度痛苦··“北斗教授……”我心惊肉跳，“你那时怎么了……”·“全身抽搐，”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濒死的征兆。”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调整了镜头焦点，那晚最恐怖的一幕在画面上持续重现、推进：我看到自己重重扣下对讲机坐倒在大门之前，Chappy蹭过来舔着我的脸。
几十秒后我突然站起身，举枪对准大门，僵直数秒之后突然惊慌失措地转了一个身，接着冲向沙发握住他的手，最后痛哭失声··这时我的手背突然一暖··——他将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轻轻握了一握后，松开。
就跟画面中正在进行的差不多··他手心的温暖透过纱布传递到了我的手上··是感谢抑或安慰·——此时，画面上的他已经停止了抽搐。
·而在另一边，门口的监控画面终于出现了古斯塔夫和B’T Levin的身影，他们自半空降落，停在雨檐之外，古斯塔夫急急跳下B’T Levin的背，取出手枪，上膛，直奔公寓大门。
这个才是真正的古斯塔夫··“转折点就在你扣下对讲机的那一刹那……”他调整时间轴，将那一部分重播了几次，“我的抽搐奇迹般地缓解了，心跳也很幸运地没有停止。”
“可是……这和我在对讲机中看到异状有什么联系么”·“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他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转而看着我，“阿光，刚刚你说，‘那个人’在说出令尊名字之前就消失了”·“是的，之后对讲机的画面就扭曲变色，最后变成了雪花屏。”
“这样……”他问，“方便告诉我令尊的名字么”·“当然可以，”我点头，“我父亲的名字是，苏里萨兹·马克斯。”
“苏里萨兹……马克斯”他双眼蓦地睁大，“令尊的名字……是苏里萨兹·马克斯”·“是的。
这个名字……”我小心翼翼问道，“有什么不妥吗……”·他挣扎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我忙起身扶他一把，Alkaid则很快帮他垫高了枕头。
“阿光，可否再麻烦你一件事”他将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轻轻喘了几口气··“你请说·”·“二楼书房的后面，是我的卧室，床头左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的小盒子，请你帮我拿下来……”·“好的。”
我上到二楼，进入他的卧室，很快在他所说的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小小的一个，已经有点掉漆，但依旧看得出做工非常精细··回到一楼的房间，将盒子交到他手里。
他将盒子放在腿上，小心地打开来··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碎片，碎片深绿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温柔辉光。
他将那块金属碎片放在手心握了握，然后递给我：·“看看上面镌刻的名字，是不是和令尊的相同”·我接过来，小小的一块碎片却沉甸甸的。
上面有模糊的一行字：·Thurisaz-Max，2024··我听到血液在耳朵里突突猛跳的声音··“是的，Thurisaz-Max……就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紧紧攥着那块碎片，双眼顿时蒙上一层雾气，“这到底是……”·“这块碎片，来自我的B’T的人工心脏。”
他说··B’T……啊，对了，他是北方灵将，应该和身为西方灵将的华莲一样，拥有自己的B’T··皇国的东、南、西、北，各有一架B’T镇守。
北方B’T的名字是……Max··B’T Max，皇国最巨型的B’T，犹如移动堡垒，“大炮巨舰”主义的代表··我想起来了，他在菁英学园网络系统上的唯一标识名，也是Max。
Max……·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连自己的姓氏都几乎忘掉，Max在我心中，变成了单纯的一个单词··原来，Max还可以是我的姓氏··——还有失去意识后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我还模糊记得，父亲膝头那厚厚的一叠图纸，以及他和古斯塔夫之间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机械皇国的每一架B’T，下至普通士兵骑行的留加旺，高至将校级军官搭乘的灵兽，都有各自鲜明的个性，无一不体现着与主人特质高度契合的设计理念。
B’T是皇国最耀眼的财富，皇国重视每一架B’T的设计和出产，对参与设计的人员有不同等级的奖赏·而提出最核心理念的那个设计者，名字会被刻入那架B’T的人工心脏中永久保留。
皇国曾经贪婪地汲取这世界上每个角落能够为其所用的智慧··B’T的设计者可以是唯一的一个，也可以是为数众多的一群，他们可以存在于B’T设计阶段的任何一个环节，也从不局限于皇国之内。
为避免参数外泄，同时为避免归属关系上不必要的混乱，在非特殊情况下，B’T设计者的身份是不能对B’T的主人公开的，同时B’T主人的名字也不为设计者所得知。
皇国对此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操作规则··其中的一项就是，设计者的名字被镌刻在B’T人工心脏的最深处，除非B’T的生命结束、人工心脏被取出回收，否则无法知晓。
我的B’T名字叫Max，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当我醒过来时，她已经成了一堆碎片··我留下了Max人工心脏的一块碎片作为纪念，无意中发现它刚好是镌刻了设计者名字的那一部分……”·他缓缓地诉说着，语调深沉。
我看着金属碎片上模糊的“2024”，仿佛看到了重病的父亲半躺在躺椅上，很专注地在图纸上写着、画着的样子··父亲对古斯塔夫说：·“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用于屠戮的兵器，而是人的智慧和良知。”
“然而，能够容纳智慧和良知的，唯有人的血肉之躯而已·”·“无论那血肉之躯是强壮的，还是羸弱的·”·“所以，我们只要先教会那孩子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再设法保护那孩子不受任何外力伤害，就足够了……”·——爸爸，您是对的。
我现在手里攥着B’T Max的心脏碎片，上面刻有您的名字·而B’T Max的主人，此时就坐在我的身边··如您所愿，他拥有这世间最宝贵的智慧和良知，并且对于所有自由、热烈、奔放的生命，都抱持着一种极度珍惜、向往的深情……·爸爸……·我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从中脉脉沁出的哀愁，与温暖。
·“那晚救了我一命的，也许就是令尊的名字……”他说··“啊”·“你听说过‘卢恩符文’么”·“卢恩符文”我摇头，“那是什么”·“是古代北欧一种早已失传的魔法文字，每一枚卢恩符文都拥有一个北欧神话中的守护神镇护，依用法和符文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意义。”
“我父亲的名字，和你说的卢恩符文有关么”·“这只是我的猜测·令尊的名字‘苏里萨兹’，恰好是卢恩符文中象征保护和运气的‘Thurisaz’。
它字面上的意义是‘恼人的荆棘’，但它同时也象征着‘雷神之锤’··雷神之锤是北欧神话中最强的武器，挥动时产生闪电和雷鸣，令雨水降临大地，万物生长。
自神话时代起，就一直守护着人类和诸神·在古北欧，人们经常以此锤的形状制成项链当作护身符，后来又衍生出其它种类的守护形态，卢恩符文就是其中之一……”【注】·“你的意思是……”我无比惊讶，“我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在那晚充当了卢恩符文的作用，从而保护了你”·“是的，按照神秘主义的观点，念诵是一种比书写更为强大的魔法，”他笑道，“‘那个人’遵从你的要求说出了令尊的名字，但在同时，也被这个名字所释放出来的力量彻底消灭了……”·“所以，‘那个人’其实是……”我小心翼翼问道，“……死神”·“是的……但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解罢了，”他说，“如果对令尊的名字有什么冒犯，还请原谅。”
“没关系，”我百感交集地摩挲着碎片上父亲的名字，它已经带上了我的体温，“这样其实很好……这样好像让我感觉到父亲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情……”·“没关系，”我将已被攥得微温的碎片放回他手心里，笑道，“没有比让死神知难而退更令人开心的事了”·他愣了一愣，旋即将眉头一舒，报以一笑：“是的……”·视线轻轻一扫，我看到Alkaid的眼睛，无比的温柔安宁。
她一直坐在他的枕边，静静地听我们说话··再次扶他躺下··“其实……”我弯下腰，将一直趴在床下假寐的Chappy抱出来，“如果不是Chappy死命咬住我，我当时就直接‘开门揖盗’了。”
——是的，开门揖盗，任死神盗走你的生命……·“呵……”他看着安静的小狗，目光充满爱怜，“谢谢你，Chappy。”
Chappy好像听懂了，“汪汪”应了两声···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我们都笑起来··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了··“阿光，”他说，“你能告诉我……令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么”·“啊……爸爸他啊……”内心突然涨满了一种温暖而悲伤的情愫，我的嘴角不由地向上牵动，“他和你一样，是个医生，最爱喝香片茶……”·“真的吗”他惊喜道。
“真的，”我点点头，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自豪与骄傲，“……他是世界上是最好的医生，也是最好的父亲·”·话音刚落，我从他的眼中也看到了相似的自豪与骄傲。
是不是为他那同样出自父亲之手的B’T Max呢·“北斗教授，”我鼓起勇气，“那你能告诉我……关于B’T Max的一些事么”·“当然可以，”他笑道，“你想听什么”·“……形态”·“她是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北方灵兽——玄武为原型而制造的一架B’T，”他手里握着那块金属碎片，眼中的自豪与骄傲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的熠熠生辉，“拥有机械皇国最坚固的装甲，以及最强大的解析力……”·最强大的解析力，辅佐他成为智者，最坚固的装甲，护佑他成为仁者。
“那……她的性情是什么样的呢”·Alkaid、Rosemary、Levin、Svak、X……还有Keres……我所接触过的B’T，每一架的性情似乎都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接受了不同主人的血液，而触发的生命个体差异·那么，Max会是什么样的呢·“她……就像我的亲人一般。”
他说··“亲人”·“呵……”他轻轻闭上双眼，好像在回想过去，“不知该怎么具体形容。
一直以来，似乎她关心我多过我关心她·经常待在她的驾驶舱内，有时候我甚至连她的样子都有些想不起来了……”·我从他的话中感到了一丝哀伤和自责。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苛刻地要求自己的么·“北斗教授，”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亲人就是这样的，越熟悉，就越记不清，我现在……也想不起我父亲的样子了……所以，你无须过分自责……”·“我明白……”他笑道，“谢谢你，阿光。”
这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北斗教授，你要吃点东西么”我问··“不了，”他笑着摇摇头，“我暂时不能吃东西，你去吃吧，冰箱里有东西，你加热下就可以了……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哪里……”·抱起Alkaid，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终于控制不住，背靠住房门旁边的一堵墙，潸然泪下。
“阿光，”Alkaid在我怀里抬起头，用细细的机械爪子拨开我的头发，问得小心翼翼，“你怎么了……”·灵兽玄武，重启失败。
我清楚地记得，在自己陷入昏睡之前，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古斯塔夫说了这句话··——B’T Max已经无法复活了··“北方灵将的血已经一塌糊涂，根本不能用了”。
——聪明如他，恐怕已经早有预感了吧·对Max，也对自己··然而他却表现得那样平淡如水，在方才那长长的一席对话中，还不时地透出温暖来。
这平淡与温暖之中，究竟包含了几许哀痛·我想到了Alkaid，想到我与她相伴的日日夜夜，如果失去了Alkaid，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到了华莲，想到她爱怜地抚摸X的样子，虽然不清楚他们共同经历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已经谁也离不开谁。
Max之于他，就像Alkaid之于我，或者X之于华莲··都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一定有过对于失而复得的殷切期盼，甚至可能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了·为了救我……·也许我不应该以这么孩子气的思维去猜读他的内心——也许他是一早就有觉悟了呢·我突然被自己的这一问给问住了。
如果一定要为活下去找一个理由，那么，他的理由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过去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可是，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我仍可以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深切感受到他对生命的珍视与热爱。
然而，再细想一层，那好像也只不过是对别人的生命而已··——那么，他对自己的生命，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呢·“Alkaid，”我握住她伸过来的细细的机械爪子，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他不会死的，对么……”·Alkaid却慢慢地别过了头，不说话。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深深的哀伤与忧虑席卷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皇国往事· ·冰箱里有简单的营养餐，我将它加热了之后，索然无味地吃下去。
还没吃完就收到古斯塔夫的通讯，嘱咐我为他调整用药··“我晚上九点回来，”古斯塔夫说，“这期间，就让他安心休息吧，你也是·”·遵照古斯塔夫的嘱咐，我从地下室找出指定的药剂，调配好后，为他更换了药瓶。
轻车熟路，所有的要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小时候也经常为父亲做同样的事·父亲有意无意地训练我，但最终我还是未能继承他的衣钵··他又睡着了，应该就在我吃饭的时候。
手中还松松握着Max的心脏碎片··我发现他眉头再度深锁，额头也微微汗湿··是不舒服么·“Alkaid，”我轻声说，“能否扫描一下”·Alkaid点点头，打开额头的扫描灯，开始为他做全身扫描。
我提心吊胆地等着··十几秒后，Alkaid关闭了扫描灯··“怎么样”·“放心吧，”Alkaid说，“是正常的药物反应。
他的精神力已经严重透支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足够的睡眠·”·我稍微放下一颗心，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为他拭去额头的汗··已过正午，落地窗外的阳光渐渐猛烈起来。
走到窗边，拉上厚厚的窗帘··窗帘是不透光的，室内顿时沉入一片黑暗·心电监护仪的显示屏显示出形态各异的几条绿色曲线··枕边的太阳叶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光，一收一放，宛若呼吸。
帮他把Max的心脏碎片放回铁皮盒子中收好，放在床头··又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下抱起不知在做些什么的Chappy，叫上Alkaid，离开了房间··Chappy乖乖地窝在单人沙发的一个角落睡起觉来。
注意到茶几上的茶杯，杯里是残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沉到了杯底··我将它洗干净了，搁在厨房里的架子上晾干··百无聊赖，又想将其他地方稍微打扫一番，然而事与愿违，兜兜转转了几圈，发现一切都整洁到无懈可击，连普普通通一个装饰用的花瓶，都摆放得挑不出错来。
整个人一松懈下来，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起来，于是回到沙发上睡觉··时睡时醒，睡着时昏昏沉沉地做些想不起来的梦，醒来时就去房间里看他，他一直在睡着，似乎不曾醒过一次，但身体各项数值均没有异常。
中间还喂了一次Chappy··我就这么在梦与醒、大厅与房间之间来来回回，一直到了晚上九点··九点整，屋外准时传来一阵机体的巨大轰鸣，持续了几十秒才渐渐停止。
正要走到窗边去看，大门却突然“嘀”的一声，打开了··走进来一个有些面善的老人，步伐十分稳健·花白的头发，典型的东方面孔，气质非常儒雅。
——竟是高建木教授·顿时肃然起敬，连背脊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古斯塔夫也到了，他跟在高教授身后，关上了大门··“小光，”古斯塔夫站到我和高教授之间，向我介绍，“这是菁英学园历史所高建木教授，你们以前应该见过的。”
“高教授，您好·”我紧张地伸出了手··“你好，”老人握住我的手，慈祥地笑道，“我看过你几篇关于中国语的论文，很有意思。”
“啊谢谢您，那只是一些很主观的想法而已……”·这突如其来的赞扬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论文居然有人看而且……而且还是菁英学园历史所的首席教授我的背上突然出了一层粘汗。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呢·“当下我们最迫切需要的，恰恰是正确的主观判断，”高建木笑道，转而面向古斯塔夫，“我还是先看看北斗吧。”
“这边·”·古斯塔夫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建木就朝楼梯右侧的房间迈开了稳健的脚步··“你坐一会儿，”古斯塔夫对我说，“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不再抗拒··说完，他也跟着高建木进了房间··房门关上了，大厅又陷入一片沉寂··我将Alkaid抱到膝上，彼此不说话，只默默地等待。
比我想象中的快很多，十几分钟后，房间的门就打开了，但出来的只有高建木一个人··“高教授……”我站起来··“快坐下，不必客气。”
老先生朝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在旁边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高教授，古斯塔夫他……”·“他还有事情要和北斗商量，”老先生语气和蔼，“在他出来之前，我们就边聊边等吧。”
“啊好的”我惶恐起身，“那我去为您泡杯茶……”·“啊”老先生先是愣了一愣，继而笑道，“好，有劳你了。”
很快地为他泡来一杯香片，不知不觉中，我似乎已经掌握了泡香片的要领了··“高教授，”我将泡好的茶放到他面前，“您这次来是为了……”·“我担心北斗的状况，”老先生倒也毫不隐瞒，“所以来看看。”
“那……他还好么”我惴惴地问··“接下来一个月内，相信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他说，“但是……其他的我不敢保证。”
“是么……”·一个月，其实是短得不能再短了··“我会尽力的·”老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雍容，令人安心。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谢谢您……”鼻子一酸··“何必道谢，”老先生轻叹一声，“北斗是我的学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高教授您也是……”我大吃一惊，“北斗教授的老师”·“是的，”老先生说，“古斯塔夫上将是他的第一任老师，被皇国囚禁后，我才顶上的。”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古斯塔夫他……曾经被皇国囚禁”·“……上将从没对你提起过么”这次换老先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多年来，你都不知道么”·我摇摇头。
“不过……这倒相当符合他的个性……”老先生若有所思，“那么，你想听么”·是时候知道了，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他的支离破碎的场景，如果用真相连缀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可事实果真如此么短短三天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原先顽固的想法有了些许松动。
现在想来，我之所以认定他是凶手，凭的只不过是父亲冲出地下室前的那一个通讯··可是他的一个通讯真就能代表一切么·我对他的恨，似乎源于我一厢情愿的猜想，而一厢情愿地将他认定为凶手的这个猜想，则似乎源于我对父亲之死的困惑。
因为困惑，所以急于为自己制造一个所谓的“真相”，好让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获得一个宣泄的对象··而他对这一切，却都采取了沉默、甚至忍让的态度，这更加深了我的自以为是。
所以，是时候知道真相了，自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口中··“高教授，”我点了点头，“请告诉我，关于古斯塔夫，还有我父亲和母亲的事吧·”·老先生颔首，开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你的母亲受到皇国盛邀，成为高层的核心研究员之一说起·”·Alkaid也跳上了沙发扶手，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听着··“你的母亲丽嘉上校，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你的父亲马克斯中校虽是医生，但在机械工学领域也有令人惊叹的修为··然而你父亲只顾埋头救治病患，无意迁往能够提供更多发展机会的地方，你母亲便勉强随他待在家乡，在一家小研究所供职。
平心而论，小研究所确实委屈了你母亲·古斯塔夫上将与你双亲皆是同窗好友，你母亲不甘埋没，冲动之下便瞒着你父亲向他求助··那时正值机械皇国在世界各国大揽人才的时期，古斯塔夫上将已是皇国的高层，他深深理解你母亲的苦恼，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帮她作了引荐。
出人意料的是，本是十分繁琐的接收程序被精简了再精简，从初次引荐到正式审批只花了短短两天，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和思考，其中包括古斯塔夫上将，也包括你母亲。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母亲的核准书上的三个认证签名，均是机械皇帝的御笔亲书，这在皇国的历史上绝无仅有··皇国很快就派人将你母亲接走了，听古斯塔夫上将说，那时你才刚三岁，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件事对你父亲的打击很大，古斯塔夫上将也很难过·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因此责怪过对方··他们两个，一个认为自己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令你小小年纪便失去母爱，一个则认为自己举止太过草率，令一个本该幸福美满的家庭从此残缺不全。
于是，你父亲加倍的爱你，希望能弥补你缺失的母爱，古斯塔夫则更加地频繁往来于皇国与你的家乡之间，尽一切所能为你的双亲传递音信··你母亲从皇国的技术中层做起，不到一年便凭着令人咋舌的能力跃升至顶层阶级，直接隶属机械皇帝，为其研发皇国的终极B’T——拉法尔。
在机械皇国，B’T的设计图和基本材料都是由机械皇帝直接交给技术部门的，然后由技术部门按照设计图及皇帝的指示来进行B’T的制造工作··而拉法尔与任何一架B’T完全不同，那时我虽在技术部门担任要职，却没有接收到有关拉法尔的任何资料，最后交到我手中的，只有一个陌生的卵状物，以及机械皇帝的一道奇怪的指令。
那个陌生的卵状物便是拉法尔的最初形态·机械皇帝命我将卵状物置于零下200摄氏度下保存，令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这项指令，我和我的继任者一执行便是十几年。
后来指令终于撤销，卵状物从超低温环境转移到常温环境，开始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它吃了一只蚊子，吸收了蚊子的特性，开始从卵的形态产生变形··自从产生了初次变形，机械皇帝的指令便开始密集下达，技术部门在皇帝的命令下给它喂食各种生物，除了昆虫之外还有小动物和猛兽，到最后连工作人员都不放过。
拉法尔将各式各样的生命体吸收到自己的体内，然后持续不断地变形、膨大，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吞没皇国主塔，羽化成终极形态·它的最终形态，就是机械皇帝的B’T。
拉法尔最终形态的完成，会令机械皇帝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神，而代价是整个地球的毁灭·在机械皇帝绘制了几百年的蓝图中，我们始终都是拉法尔的饲料而已。
幸运的是，拉法尔最后还是被消灭了，被皇国的四灵将，以及一个少年，用足以媲美太阳的光芒··光，是拉法尔的唯一弱点··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唯一的弱点，是你母亲的功劳。
你的母亲丽嘉上校造出了拉法尔，但也同时在它身上种下了怕光的瑕疵··这个瑕疵直到十几年后，拉法尔从超低温环境转移到常温环境进行正常增值的过程中才逐渐显现出来，所有人都无法去除这个瑕疵，便由它去，因为它实在渺若微尘。
没有人料到，它最后却成了拯救所有人生命的希望··这个瑕疵在当初是怎么避过重重耳目被种下、又是怎么在某个环节出现疏漏而被察觉，现在已经不可能查清的了。
然而，就在你的母亲从基础研究员一跃升至上校军阶、即将拥有自己的B’T时，这个瑕疵却被有心人利用，成了皇国史上最大的一场肃清的导火索··机械皇国经过数百年的吞并和扩张，幅员已经十分辽阔，人口更是不在话下，只是终年隐蔽在漫漫黄沙中不为人所知而已。
然而，无论国家形态多完美，人心总是最难控制的··和外部世界一样，皇国的高层也分为诸多派系，彼此之间既勾心斗角又相互制衡，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更是盘根错节，陷阱重重，只要其中一方稍有闪失，就可能立刻被压制，甚至摧毁。
古斯塔夫上将的派系本就是皇国势力最大的派系，你的母亲又是由他亲自引荐的，所以拉法尔制造出来后，他的派系就更加牢不可破了··但是，亲手造出了拉法尔这件事，日夜折磨着你的母亲，再加上思念你和你父亲，她彻底封闭了自己，身体很快衰弱下去，甚至数度濒临死亡。
皇国能够医治任何肉体上的疾病，但对心病却是束手无策··为了扭转这种状况，古斯塔夫上将多次向机械皇帝的代理人申请让你母亲回去家乡休养一段时间，但屡被驳回，驳回理由每次都一样：丽嘉上校身份特殊，必须严密保护。
古斯塔夫上将不忍见你母亲痛苦，锲而不舍地上书，终于打动了机械皇帝，皇帝御笔朱批，准了你母亲三天的假，但附加了苛刻的条件：翌日就必须出发，而且必须由古斯塔夫上将用B’T Levin亲自护送往返。
你母亲返乡的日子恰好是B’T Alkaid诞生的那天，但她归心似箭，来不及看自己的B’T一眼便跟随古斯塔夫上将踏上返乡之途··然而，他们刚一离境，一封告密信就交到了机械皇帝的代理人米夏公子手中。
告密信将你母亲在拉法尔身上偷偷做手脚的事捅了出去，并将返乡探亲的举动扭曲为叛逃出国，而安排一切返乡事宜的古斯塔夫上将，则被诬陷成了事件的主谋··古斯塔夫上将是皇国首屈一指的战士，在令众高官噤若寒蝉的米夏公子面前，也一样不卑不亢，所以米夏公子对他一直心存芥蒂。
告密信的出现正中米夏公子下怀，而他竟用半天时间就发动了数以万计的精悍兵力，皇国过往与古斯塔夫上将有过摩擦的少壮派高层军官和他们的部下，几乎都加入了追捕大军。
大军集结出发的那个场景令我永生难忘，他们以主塔为中轴，朝两翼延伸开去，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杀声震天··这场彻底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临阵倒戈，是谋划已久的大计，你母亲也只不过被利用，成了一个她所不自知的关键‘推力’。
除去背后深不可测的政治因素不谈，这和古斯塔夫上将平素的作为也有很大关系·作为军人，无论是为皇国抗击外敌，攻城掠地，还是为皇国平定内乱，稳定民心，他从来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他是最合格的一名皇国军人··但是，如果作为一个单纯的‘人’，在一个伦常与律法尚未完全崩塌的国度，我想，他就是被送上断头台十次都不足以除罪的……·然而，与此极不相称的是他用人的法度。
他用人很少关心对方是否忠诚，也不管对方对他是何态度，只要对方拥有他认可的才干，他就加以提拔、重用··这种特殊的用人方式，让古斯塔夫上将的派系成为一个既强大又脆弱的矛盾存在。
他的威望足以令他在皇国只手遮天，这在无形中助长了他的自满，那些因为完全忽略了感情因素而产生的不稳定的潜在‘人祸’，统统被他视作了无足轻重的尘埃。
殊不知‘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当受到来自更高层的冲击时，他所建立起来的网络，顷刻间就土崩瓦解··古斯塔夫上将离境后，给了你父亲一个通讯，告知他到达目的地的大致时间，考虑到Levin不是具有内驾驶舱的B’T，而你母亲的身体既没有受过训练，又已经十分虚弱，高空及高速环境可能会对她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于是古斯塔夫上将在通讯中又嘱咐你父亲准备好应急药品。
然而，在他们到达的前一分钟，米夏公子派出的一个分队就在你的故乡投下了核弹·在你的故乡投掷核弹，本就是机械皇国秘密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皇国为了更迅速地征服世界，几百年来在各地制造的政变、暗杀和恐怖袭击不计其数·皇国几乎每一个战士手上都沾满了鲜血……·你是不是一直认为那个核弹和古斯塔夫上将有关是的，每一份投掷核准书，最后都要由他签名方能生效——但是，惟独针对你故乡的那份核弹投掷核准书，在他手上被压了足足五年之久。
然而，他带你母亲离境的那一天，正是机械皇帝长达三月的闭关的第一天，米夏公子可以堂而皇之地代皇帝全权处理高层的机密事务··古斯塔夫上将不愿摧毁自己挚友的故乡，米夏公子正是看准了他这个软肋。
在他们看来，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他的战力在皇国首屈一指，在战场上，就是同时出动一万骑B’T都未必能打败他·但是，那一颗核弹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再加上还带着你的母亲，一场本该势均力敌的战斗，瞬间就逆转为毫无胜算的瓮中捉鳖。
·雪上加霜的是，你的母亲在古斯塔夫上将与追兵缠斗的时候不幸从Levin身上跌落，当场死亡··还有你的父亲……我想，他之所以一接到通讯就冲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对古斯塔夫上将抱持着一份绝对的信任吧，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说到这里，老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高教授……”我哽咽，“可爸爸他也不能……”·“小光，你父亲这么做，并不是弃你于不顾，”老先生站起来，缓缓走到我身边坐下，“而是不愿让你孤苦无依。”
“……为什么”·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我也是一个父亲，”老先生看着我，目光慈祥，“天下父母心，古今一同。”
我的心微微疼了一下，默然··“本来以你父亲的才华，是一定能在皇国有所作为的，但他不愿和古斯塔夫上将一样双手沾满鲜血，也不愿和丽嘉上校一样被人利用，更不愿抛下你孤零零一个。
可是以他的身体状况，是绝不可能等到你长大成年的那一天了——但是，你的母亲却有可能……·你母亲曾在我的手下待过一段时间，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倒不是她的才华，而是她对于故乡的思念。
她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她说，‘要是我也能落叶归根就好了’··古斯塔夫上将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帮助你的母亲的，虽然最后申请到的只有短短的三天假，但至少至少，在这短短的三天里，能让她能再看你一眼，也能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的至亲除了父亲之外，还有一个在远方默默记挂着你的母亲。
而你父亲却想得比我们更深远，他从古斯塔夫上将那儿听说了不少关于皇国的事情，包括那份被压了五年的核弹投掷核准书·你父亲是一个非常敏锐且谨慎的人，他预感到那一份核准书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而战火已经无处不在，走避他乡已经不现实，便将整个家搬往庭院下面的防空洞。
核弹投下的当天，他虽然在防空洞中，但对外面的情况一定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但他仍执意跑出去，也许是想用自己命换你母亲的命，危难之际，一张亲人的面孔，是足以起死回生的……·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如果能够在生命消逝之前救治你的母亲、使之平安无事，那么今后他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就不会成为孤儿。
而且，当时贵国军方颁授的‘运输者’勋章，的确包含足以荫庇直系亲属一世的补偿……·我想，你父亲当时义无反顾的原因，就在于此吧……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尚存于世的温暖母爱，或者荫庇一生的衣食无忧，至少能留给你一样……”·老先生娓娓道来，隐藏多年的内情，一点一点褪去我一厢情愿为它们戴上的狰狞面具，显露了本该有的慈悲面目。
我洗耳恭听，几乎要跪下来双手合十·我第一次虔诚得像一个教徒，在心中千遍万遍地忏悔自己犯过的罪··“那……古斯塔夫后来怎么样了呢”·“古斯塔夫上将被打成重伤，押解回皇国后，米夏公子原想立即将他处死，没想到机械皇帝却突然下令减刑，原先保持中立的军官也纷纷替他求情。
最后他只被判处了终身□□·他的派系彻底分崩离析，成千上万人受到牵连，处死的处死，降级的降级，流放的流放，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但是，还是有少数人逃过了一劫，阿拉密斯和北斗就是其中的两位。
阿拉密斯虽由古斯塔夫上将一手提拔，可她的才能也深得机械皇帝赏识和信任，故被恩准保留原职·而北斗则因为当时年龄还很小，又是刚登上北方灵将之位，机械皇帝认为，如若将他一并处分恐怕会扰乱军心，北方边境的安定也无法保障，故下令赦免，并将我调到北方边境继续古斯塔夫上将未完成的任务：传授他兵法及医术——当然，还有毫无意义的监视。
机械皇国恢复了宁静，并且持续了十几年，直到拉法尔开始毫无节制的生长··阿拉密斯对古斯塔夫上将的情义令人钦佩·虽然当初得到机械皇帝的赦免，但她的仕途并不顺畅，肃清风波之后主塔崩塌之前，她又因为包庇破坏拉法尔的西方灵将被连降三级。
但她仍旧坚守在主塔，因为古斯塔夫上将的□□地点就在皇国主塔下方的某一个特制的夹层，一旦进去就再也无法出来，即使主塔崩塌，重见天日的也只可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而已。
然而，就在主塔被拉法尔彻底摧毁的生死一瞬，她竟毫发无损地将他救了出来——想来已经谋划多年··机械皇国虽然灭亡了，但危机并未解除，皇国的人才和技术逸散至世界各地，再没有相应的律例约束，发达的科技是最可怕的双刃剑，若被不正当利用，势必会给世界带来新的灾难。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控制整个局面，推动它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个人，只可能是古斯塔夫上将··你也许会感到奇怪，为皇国征战沙场的是他，为什么最后站出来维护和平的，还是他·因为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只能由站在光明背后的人去完成的。
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么说，是在为他往昔犯下的罪过开脱，我不介意……·古斯塔夫上将凭借自己往昔深植在同僚及部下心中的威望，将皇国的大多数高层重新召集起来，利用他们手中掌握的科技和人力资源，在新大陆重建菁英学园，同时参照皇国的政体，突出其中独具匠心的优越设计，并剔除所有军事扩张的血腥成分，对刚从新大陆建立起来的年轻政权进行善的潜移默化。
经过五年的辛苦经营，才有新大陆现在的面貌··如果说，曾经的机械皇国是影，那么，现在的新大陆就是投射出影子的那道光，虽然我不敢说它就是彻底的纯净无垢的光，但总归是让大家看到一点希望了。
悲剧不能再重演了，我们都想守住这道光，让每一个人都好好地活下去……·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比如之前的机要库失窃案，又比如前一晚，你和北斗的遭遇。
他们盗走了古斯塔夫上将重新收集起来的技术资料，企图制造出另一个拉法尔，而且现在……恐怕已经成功了，但是战斗还没结束，大家都会战斗至最后一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我默默地听着老先生讲述，心中悲喜交织。
老先生顿了一顿，又说：“古斯塔夫上将之所以愿意复出，我想大半是因为你吧……”·“因为……我……”·“他经常跟我提起你，”老先生笑道，“说一看到你他就很开心，说只有从你身上，才能找回关于往昔的一点记忆，证明自己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碍……”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却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应对。
“上将他……被囚禁了近二十年，”老先生的表情有些哀伤，“在这二十年中，他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我的心突然一痛··这时，古斯塔夫出来了，穿着黑色军装的身体被后面雪白的墙壁一衬，竟显得异常消瘦，像一把锋利的战刀。
他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老先生问：“北斗怎么说”·古斯塔夫点了点头：“明天·”·“……好，”老先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今晚我就留在这里吧，他不能没有人照看。”
“那就有劳您了……人手确实紧张……”古斯塔夫说，“明天早上请等我的消息·”·“好·”·“小光，走吧，”古斯塔夫转身对我说道，“我送你回去。”
我突然有些恋恋不舍，是不是该进去房间和他道别呢·“北斗睡着了，”他一下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轻拍我肩道，“别担心，明天再见不迟。”
明天我稍稍放下一颗心来··与老先生道过别后，我便抱起Alkaid，随古斯塔夫离开··B’T Levin早已守候在门外，若不是探照灯偶尔扫过，它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上Levin的背，紧接着感到身后一沉，他也骑了上来··“小光，坐稳了，”他双手绕过我的后背抓住Levin的缰绳，将我围在那窄而安全的一个圈内，“Levin，不要飞太快。”
“是，古斯塔夫大人·”·Levin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一抬前蹄，冲上了天空·· ·等待黎明· ·公寓群很快就变成了脚下的风景，积木一样的屋子散发出微蓝的光，在偶尔流过的薄云遮罩下，阑珊的灯火像飘进了沙子的眼睛一样闪烁不定，渐渐地就消失在渐浓的黑暗之中了。
Levin特地放慢了速度，但在我看来依旧快得不可思议·黑黢黢的山，半明半暗的河流，集束光纤一般的公路，还来不及收入眼底，便通通在顷刻间掠过了又掠过。
我和古斯塔夫之间彼此无言·好在有夜风灌满双耳，成为一道杜绝尴尬的无形屏障··大雨过后的天空格外干净，一弯新月高挂，光芒皎洁，碰着脚下是暗处的时候，那光便显出它一直隐藏的威力来了，软刷一般，迎面刷过急速飞驰的我们，轻柔的，先是Levin的头和颈，然后是古斯塔夫抓着缰绳的手，接着是我怀中的Alkaid，最后是我自己。
那霜一般的奇特白色，让一切在瞬间无所遁形··我看到古斯塔夫的手，手背上起起伏伏的青筋，山脉一般，那已经是一双接近老年人的手··一切在瞬间无所遁形，包括岁月。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记得它的形状，与现在我所看到的，完全重合··那是他带我骑马时意外受的伤··那是我五岁的那个夏天，好不容易从幼稚园回到家的我受了一个小伙伴的刺激，一踏进家门就吵着要骑马。
父亲对我的死乞白赖很为难，刚好古斯塔夫也在，便抢在父亲之前应承下来·他说到做到，周末果真领我去了马场··父亲骑术很一般，便让他带我骑·他挑了一匹黑色的好马带我跑了几圈，速度很快，但我被他护在怀中很安全，开开心心地过了把瘾。
然而就在最后一圈的时候，有一架轰炸机突然低空掠过，受了惊吓的马整个儿都立了起来，两个前蹄疯了般悬空爬了好久·我和他都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可是他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我，结果我毫发无损，他自己却摔折了腿骨，左手手背也被马镫砸得满是鲜血。
如今，二十年后，我再一次和他同骑一匹马，依旧是他带着我，然而心境却完全不同··突然想起那个梦，在梦的尽头，他也是这样带着母亲的，他想带她回家，家却没了，人也死了。
还好，他还能带我和Alkaid回家··如此想着，我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安宁起来··“在想什么”他突然问，“一动不动的。”
“我想起了你从前带我骑马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如实说··身后很安静··我看见他抓着缰绳的手有片刻的凝滞··Levin微微侧过了头，黑水晶般的双眸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到永夜般的深邃与宁谧。
飞越了最后一座小小的山头，前方突然出现流光溢彩的一片··是市区··雀跃和落寞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突然在我心中交织起来：终于回家了，和Alkaid一起，告别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告别那些莫名的愤怒，讨厌的疑惑、恐惧……可是，为什么会感到落寞呢·古斯塔夫明明说，明天我还能见到他的。
又隐约地不安起来，是的，明天我还能见到他，可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以后呢·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又突然产生了这样悲观的想法。
Levin轻盈地在风中踩踏，漆黑的四蹄后跟竟燃烧着银白色的磷火··摄人心魄的美··假如站在地面往上看的话，这四朵磷火，也许会被误认为是四颗流星吧。
Levin开始降低飞行高度了，地上的景象渐渐放大，清晰·已近午夜，路上的车辆完全没有减少，璀璨的流光犹如动脉中的血液，奔腾着，跳跃着，各色楼宇意兴远未阑珊，星星点点的灯光犹如夏夜的虫鸣，在舒缓起伏的地上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星空仿佛被倒置在了脚下，目眩神迷··真是一个漂亮的城市··无声无息地掠过一个普通民宅红色的屋顶，Levin稳稳地降落在我寓所旁边的一条小巷中。
·古斯塔夫扶我下来，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Keres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这个药，”他将药瓶放到我手里，“每八个小时口服两片，回去就吃。”
又看看我怀里的Alkaid，说：·“记得帮小光换药·”·我和Alkaid都点点头··他跃上Levin的背，略一扯缰绳，让Levin调转了一个方向，又回过头来：·“明早别去上班，在家等我消息。”
“我们去做什么”我不安地问··“去看B’T Max，你父亲除你之外的得意之作，”他笑道，脸被路灯一照，却愈显苍白，“你该看看的，九点半前我会联系你。”
说完他便一甩缰绳，Levin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略一扬蹄，便带着他冲上了被灯火照耀得红彤彤的夜空，四蹄后跟的银白磷火宛若流星，转瞬消失不见··走出巷子，隔壁的小夫妻正好迎面走来，有说有笑的，也许是刚刚走完亲戚、或者刚刚看完一场电影回来，宝宝在妈妈的怀里动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很用力地将头歪向一个方向，好像在看什么东西··Levin正是往那个方向飞去的，莫非它四蹄的银色磷火吸引了宝宝·四颗流星划过天际，那确实是很神奇的一个景象。
——而我，刚才竟就坐在那流星之上飞驰·我缠着绷带的样子把他们吓了一跳，惹得他们跑上前来一阵嘘寒问暖··于是编了个谎，说是半路遭遇歹徒抢劫被划伤了脸，刚从医院包扎完回来。
他们对我关切极了，宝宝的爸爸还说要帮我换药··婉言谢绝之后，各进各的家门，但我的心中依旧暖洋洋的··推开家门，看到熟悉的摆设，心底即刻生发出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来，就连因久未开窗而略显憋闷的室内空气，都被我嗅出了温馨欢乐的香味。
两天的时间很短，于我却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幸运的是，这噩梦好像已经彻底过去了··用力地推开窗，让外面风吹进来一些，又打开饮水机的电源让它加热。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我换上了舒服的睡衣，和Alkaid一起坐在沙发上，靠着或抱着柔软的靠垫，发呆··修复过的Alkaid体态异常优美，而且似乎比原先轻了些，从沙发的凹陷度可以看得出来。
多少个日夜相守一起，我和她早已熟悉彼此·更何况，我和她现在已是血脉相连··血脉相连……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令人心安··就这么一起默默坐着发呆，也很美好，自那么恐怖的遭遇中侥幸逃生，此刻这种安宁祥和，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也是极其珍贵的。
——当然，没有人会希望它只有短短的一瞬……·水很快开了，我将药片服下·然后Alkaid帮我在缠有纱布的各个部位贴上防水膜，方便我淋浴。
很快地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乏，很舒服·走出浴室，看见Alkaid坐在沙发一头，已经把换药用的各种东西都准备好了·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受了伤，就成了最受照顾的那个。
纱布一块一块、或一条一条地从伤口上揭下来、或解下来，很疼，我本来最怕疼，但因为是Alkaid在帮我弄，所以我是完全放松的··修复过的Alkaid，爪子灵敏度比原来高了很多，几乎可以媲美人的双手了，所以整个换药的过程很顺利。
“会留疤么”我随口问道，其实我并不很在乎这些，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不会的，”Alkaid帮我贴上最后一块纱布，“古斯塔夫说，连你原来的疤也一并去掉了呢。”
“是么……”·我对他虽有感激之情，却连在Alkaid面前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并非对高建木的话有什么怀疑，只是我还无法自如地直面他在我心目中形象的转变。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而令我最为不安的是，他对我的好，似乎包含了些许迫不及待的意味··“阿光，”Alkaid盖上药箱，顿了一顿，“古斯塔夫他……在把我们从梦境中救出来之后，也一度生命垂危……”·“什么”我大惊。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情，因为让位于对过往真相的探求，而一直被忽略了··比如，Alkaid是如何闯进我的梦境，古斯塔夫又是如何在中途突然杀出协助救援——还有，核爆云层之上那惨烈无比的一幕，本不该属于我记忆的一部分，为什么会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将这些疑问对Alkaid毫无保留地说了。
“人的脑干中有一个叫做海马组织的部位，这个部位储存了各种记忆，人在做梦的时候，这些记忆会投影到视觉和听觉上，造成所谓的假想现实，这种假想现实，就是梦。”
Alkaid说··“那我和你一起在梦境中看到的，其实只是假想现实而已”·我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梦中所见与高建木所说完全吻合得上，便又很快抖擞起精神，继续听她说。
“不一定，因为高教授说的和我们在梦中看到的并没有任何出入，”果然不出所料，Alkaid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这也许是Keres的毒素造成的特殊效果也说不定。”
“你是说……”我又不明白了，“这一切其实是Keres的设计”·“不，”Alkaid摇摇头，“即使能够控制他人的梦境，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精确的，这也许只是一次巧合吧，况且，Keres她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这些——再说了，她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呢”·“可她的主人是道摩……”我的背脊突然一阵莫名的发凉，“如果是道摩的话，就比较好理解了。”
“道摩……”Alkaid鄙夷地笑了笑，“他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么”·“那倒也是……”·“所以，应该理解成随机产生的效果其实梦的成因和实质至今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彻底的定论。
也许梦也能收纳当事人未曾经历过的事实呢只要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么，Alkaid，你是如何进入我的梦境的呢”这是我最为好奇的一个问题，她竟有这样的能力，能够化身回飞马的形态，进入我的梦境实施救援。
·“丽嘉上校在皇国时曾经做过相关研究，所以皇国在制造我的时候，也将这项研究成果赐予了我·”·“所以我的得救其实也有妈妈的一份功劳……”我感伤道，“那古斯塔夫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我完成装甲变换并顺利重启后，你还在抢救中，Keres的毒素很难检测到，等到医生发现情况异常时你已经有生命危险，我顾不了那么多，便决心冒险一试。
皇国赐予我这项能力，本意是助我杀戮，但它既然能够用于杀戮，那么应该也可以用于救人··于是我请求医生打开你的脑波通路，将我的脑波与你的融合，医生当时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了，在确认我有相关能力之后，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毒素的浓度实在太高，差点令我也葬身在你的梦境之中，因为一旦我的脑波与你的融合，我就相当于也完全进入了你的梦境，如果我在梦境中丧命，那么在现实中也将死亡。
古斯塔夫应该是发现我们两个都有生命危险，才也进入你的梦境中来，同样是通过入睡后进行脑波融合的方式··进入梦境后，他顺利救出了我们两个，这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也许在我们安全逃离之后，他的精神力消耗过大，所以也被困住了吧。
我醒来时，你还在昏睡，但已经脱离危险了·然而我却看到医生们转而对他实施抢救，情况也一度十分危急·你们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他只不过是比你早一个小时醒过来而已……”·Alkaid神色凝重地说着，我听得百感交集，既为她的赴汤蹈火感动，又为古斯塔夫的奋不顾身吃惊。
突然想起他轰击雨云时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以为他定有十足的把握的，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之中……·还有……他在对讲机中给我的回答：“马克斯中校是因我而死。”
我仗着手中把握的生死大权，在极度的怨毒与愤怒的驱使下，逼迫他说出了我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可是，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吧·也唯有在为他预设了这种心境的情况下，至今为我所知的他的所有作为，才有一个比较可以令人信服的动因。
一直以来，我都在有意识地躲避他，而现在，我第一次有了想了解他更多的冲动·儿时的记忆太遥远了，隔了将近二十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很多东西都需要重新整理、构建了。
将一切都交给时间吧——如果我和他都还有时间的话··——呵，怎么会没有呢我将背靠在软垫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毫无睡意，于是打开计算机，连上网络··邮箱中积压了十几封邮件，多是取消语言调查委托的事务函，和以前一样，一一回复过去确认，同时告知他们不妨将自认为无用的语料都转让给我。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后，我顺手登录了“核爆孤儿之家”··将两天内每个新帖和新回复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一个小会员在回帖中随口询问之外，就没有什么人对身为骨干之一的他的去向有任何疑问了。
大家自得其乐·想来他平时也并不是天天登录发言的··于是松了口气··“Judem”和“Raidow”都不在线·“Raidow”已经有很多天没登录，而“Judem”五天前才登录过一次。
“Judem”带来了一首诗：·“思想像一粒弹丸，在云空飞跃·消息来自司号员的唇边，季风躬身汇入我们早操的行列·一个时刻紧咬着下一个时刻，一个季节让位给下一个季节，曾被我们紧紧握在掌心的日子就要暂别了。
这一刻我听得清胸膛在怦怦跳动，这一刻你踏踏的足音正越过荒野，当我以行进的速率踏出新的脚营—就是说，曾被我们紧紧握在掌心的日子就要暂别了，正如你用体温焐热的件件钢铁，你用眉眼看暖的皑皑白雪。”
【注】·很动人的一首诗··“Alkaid，”我将Alkaid抱到书桌上，“B’T Judem的主人你见过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曾，但南方灵将在皇国确是个公认的艺术家。”
“艺术家”我惊奇地问，“皇国也培养艺术家么”·“当然不是，”Alkaid笑道，“皇国只培养科学家、军事家、医生和战士，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是会在培养过程中注重突出个人的天赋罢了。”
“他们现在……”我望向窗外，看到深沉的夜色之中，灯火渐次阑珊，“应该都在战斗吧”·“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交谈，”Alkaid坐在一本字典上，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四灵将缺了北方一角，战斗可能会变得异常艰辛呢。”
“是么……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归来……”··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说这话时，我其实是怀了很重的私心的，他身体那么差，即使旧病不复发，也应该远离战场才对——还好，他最终没有踏上战场。
——不，应该说，他一直都在战斗的·他所复活的灵兽B’T，是主人的亲密战友，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出奇制胜的法宝，也是相随一生的伴侣。
如果有一天，能看见“Judem”、“Raidow”、“Max”还有“X”同时在线，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场景啊··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笑自己的要求太低，最最美好的场景，难道不应该出现在四灵将和四灵兽都聚在一起的时候么·当然，远不止四灵将和四灵兽，还有萨莎、高教授、阿拉密斯、古斯塔夫……所有所有为希望而战的人。
可是，B’T Max已经无法复活了，他的身体又……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突然想起明天·明天，古斯塔夫要给我看B’T Max。
可是，真有看一看那么简单么今晚他与北斗的谈话，应该与Max有关的，从他和高教授两人凝重的神情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我又隐隐地担忧起来。
“阿光，你怎么了”Alkaid拿起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身体不舒服么”·“啊，没有，”我摸摸她的头，关闭了计算机，“我们睡觉吧。”
“好·”·稍微洗漱一番，我和Alkaid都躺到了床上·她今晚不看书了，就睡在我的枕边陪我··能够舒服地睡回自己的床，同时又确信第二天能够平安地醒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已经凌晨三点了，窗外已经没有多少灯光，夜空露出了它本来面目的一角，黑漆漆的，竟然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头一挨着柔软的枕头，闻到那熟悉的味道，久违的睡意立刻袭上脑海。
强迫症发作，强撑着摸索到通讯器打开，确认它不是处于静音状态，才又重新睡下··“Alkaid，明天记得叫醒我……”意识已经半沉半浮，我喃喃地说道。
“嗯，我会的，你快睡吧……”·Alkaid的声音渐行渐远，宁谧的黑暗犹如涨起的潮水，温柔地吞没了我最后一块意识的礁石·· ·北冥有鱼· ·早上没到八点我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查看通讯器··通讯器没有任何信息和未接来电··一改往日要赖床的习惯，我匆匆下床洗漱，吃饭·饭后让Alkaid帮我换了药，又服下两片昨晚古斯塔夫给的药。
看似简单的事情，由于身上有伤，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等到收拾齐整随时可以出发时，时针已经指向九点一刻了··古斯塔夫的通讯在九点半的时候来到，他让我先前往官邸，再由那儿的人安排搭乘交通工具前往目的地。
于是带着Alkaid出发··很快在楼下拦到一辆计程车，漂浮上限只有二尺·前段时间的积水已经彻底退尽了，车辆上路不再受漂浮高度的限制··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司机先生心情似乎也非常愉快，他挑了一张非常不错的专辑在车中播放——·《遇见天空》，是新大陆今年蹿红的某个二人组合的成名作··专辑的主打曲目叫《天空的颜色》：·“火车厢一列列经过了隧道，风轻吹有木棉的味道，探着头数一数旧时的街道，我们的故事有多少。
疏离的城市，和轻狂的年少，苦的甜的只有自己知道，有一个声音不能忘掉……”【注1】·清新的旋律，怀旧的歌词，打动了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边听歌，一边看窗外蓝色的天空，整颗心也渐渐明亮了起来··避开了上班的高峰期，车辆畅通无阻地前进着，专辑还没播放到一半，我的目的地就已经到了··下车，付钱，中间只跳了两次表，所以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价格。
日光下的古斯塔夫官邸，和雨夜中的完全不一样·视线穿过那些修剪得异常优美的扶疏的树影，跃过那条两旁埋着地灯的长长的主干道，停在那栋五层的建筑物上。
以白、蓝二色为主色调的欧式建筑物，一扫之前的沉郁与阴霾，给人一种奇异的整洁感——也许是与观者的心情转变有关吧··有侍者出来迎接，穿灰色西装，身材中等，眉目温和。
他领我到官邸主楼的休息厅坐下，又为我端来一杯香片茶，跟我说了一句“小姐请稍等”后，就出去了··所有的程序就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应该不会出现道摩这样的“内鬼”了。
休息厅的电视正在播放一组早间新闻，播音员表情严肃，大、黑、粗的霹雳体标题持续滚动·古斯塔夫昨天晚上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失窃案侦破进展以及官邸乃至政府系统奸细查办情况。
播音和字幕频繁出现诸如“肃清”、“剿灭”、“扑杀”一类令人心惊胆颤的字眼··看来，在我九死一生继而昏迷不醒的这两天里，除了失窃案有重大突破之外，整个官邸也都被古斯塔夫翻了个底朝天。
这时，休息厅的门又打开来了，进来的是刚才那位侍者··“请您跟我来·”他恭敬地说··我便放心地跟着他走·出走廊，绕过主楼，又见一片草坪，草坪与主楼之间的通道上停着一辆敞篷气垫车。
“小姐，请上车吧·”侍者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要去哪里”Alkaid问道··Alkaid很机警，我心中也有疑问，敞篷气垫车只适用于短途运输，B’T Max不可能就在这附近吧如果Max就在附近，那么古斯塔夫怎么不在这儿呢这不大合理。
“小姐，”侍者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笑着说，“我只是负责送你到官邸最大的停机坪而已，那里才是始发地·官邸最大的停机坪离这里足有十分钟的车程呢。”
“对不起，我还是得确认一下·”·朝侍者微微鞠了个躬，我打开通讯器向古斯塔夫发送了一个通话请求··他很快就接了··“是的，官邸最大的停机坪离主楼有十五分钟车程，”他在通讯器的那端说，“开气垫车带你去的那位侍者名字叫白杰瑞，是可以信任的人。”
又将白杰瑞的五官特征描述了一番··我很快地看了一下那位侍者的工作牌，上面的名字确实是“白杰瑞”，又暼一眼他的脸，也对得上号。·“您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和北斗已经在这边，”他说，“高建木中将应该差不多到官邸了，你待会儿就跟他走，他知道怎么做的·我们在这边等你·”·“好。”
我登上气垫车，Alkaid跳到我旁边坐下··“坐稳了·”侍者启动了引擎，车子渐渐上升到离地两尺，不一会儿便飞也似的向前奔驰了。
两旁的景色以不可思议的流动，一大块草坪过去，便是更大的机坪，机坪过去，又是草坪，如此循环往复多次，眼前掠过很多架B’T，飞着的，停靠着的，多是那天晚上看到的萨莎骑的那种，好像叫“留加旺”。
——对了，萨莎去了哪儿呢她还好么·我竟然到现在才想起她真是……赶紧用通讯器向她发送了一个通话请求。
很快就接驳上了··“前辈你终于醒啦”还没等我开口，萨莎甜甜的声音就从那边直扑入我的耳朵，“你还好吧”·紧接着就是一通嘘寒问暖。
“你现在要去上将大人那儿”她惊奇地问··“是的·”·“可那地方就是普通的直达客机也要五个小时，莫非……”·“显然有人接送。”
我笑道··“前辈，你现在是不是在上将大人的官邸呀”·“是的，怎么啦”·“外公说今天顺路要去接一个人，难道就是你”·“啊”我突然冷汗涔涔，“莫非你外公就是……高建木中将”·“是的”·我继续冷汗涔涔。
世界还真是小……而且，她和我相处两年，竟完全没有提起过自己外公的显赫身份·萨莎，真不简单·她还在外面执行任务，我们聊了一会儿就挂断了，她说的比我多很多，听得我整颗心都是暖暖的。
结束通话前我们约好了下次逛街和吃大餐的日期，她说她又得到了一大叠优惠券··十五分钟后，气垫车停在了一道关卡前面，侍者从车上下来，给守卫看了通行证，不消一分钟，关卡后那道足有三米高的防护门就打开了。
“小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白杰瑞下来帮我开了车门，“进了这个大门往前直走，走五分钟就到中将大人的B’T的停靠点了·”·“谢谢你。”
我走下气垫车，向他微鞠一躬··“不客气，”他坐回驾驶座，笑道，“有空多来玩·”·气垫车引擎重新启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极目远眺下最远的那块草坪的边缘处了。
三两步走过防护门·防护门的那边，还是广阔的机坪，但地面要比之前来时经过的那些平整不少，有的地方还铺设着看上去非常精密的电子回路··似乎是越远离官邸，机坪的等级越高。
但按理说应该反过来才对——也许是考虑到了隐蔽性·归根结底，应该是B’T的速度已经将距离上的一切问题彻底解决了吧·“阿光，你看”Alkaid突然向前跑了几步。
我这才将之前一直低埋的视线从地面移开，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在距离我约五十米远的地方，停着一架大得令人咋舌的B’T，足有五、六层楼高，它形似凤凰，却比凤凰要来得质朴些，通体金色，在阳光的照射下交错浮动着红绿二色的奇异辉光。
此刻，这只令人目眩神迷的巨鸟收敛着两翼，低垂着优美的头颅，一双碧绿的眼睛，正恭敬地注视着站在下方阴影处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正用通讯器在说着什么。
“高教授”我跑上前去··“小光，”老先生切断了通话转向我们，态度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还有可爱的Alkaid。”
“真是对不起，我们来迟了”我站进巨鸟的阴影中，才发觉背上竟然已经出了一层粘汗··“不要紧，白杰瑞刚在称赞你呢，”老先生笑道，“说你警惕性很高。”
“啊”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那是因为之前……”·——A、道摩和Keres留给我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Heeyu，”老先生侧身抬头，朗声道，“这是摇光，萨莎最好的朋友，还有Alkaid，摇光的B’T·”·“你们好，”一个浑厚而明亮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洪钟一般，语调和老先生一样高贵雍容，“我是高建木大人的B’T，名字叫Heeyu。”
“您好”我对巨鸟行了个庄重的注目礼··Alkaid则行了个屈膝礼，竟像个淑女一样优雅，出乎我的意料··“Heeyu。”
“是·”·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Heeyu的腹部打开了，一条金属阶梯从中徐徐伸出，直至与地面相衔接··随老先生登上阶梯。
默默数了下，一共三十六级，爬得我心慌气喘，而老先生却面不改色，一如登山健将··Heeyu的驾驶舱不大·说是驾驶舱，其实除去四面的巨型监控屏幕外，它更像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
“坐吧·”老先生坐上主驾驶座，又指着旁边一个座位说道··“谢谢您·”我坐下，将Alkaid抱在膝上··“Heeyu，我们出发。”
“是·”·这时，一阵不寻常的响动伴随着微小的震颤突然出现，极富节奏，又如海涛一般低沉壮阔··一抹金色突然掠过我的眼角，是在侧边的监控屏幕上。
紧接着又一下··转过头去看，才发现那竟是Heeyu的翅膀Heeyu正在扇动他的翅膀无比巨大的一双翅膀每扇动一下便直指天际，令人叹为观止·两边的监控屏幕开始明暗交错起来，金色的光芒犹如打翻了瓶子的琉璃珠，四散泼溅，折射了又折射，驾驶舱内一时流光溢彩。
“中将大人，摇光小姐，整机即将升空，请坐稳·”Heeyu的声音如洪钟一般浑厚有力··话音刚落，侧边的监控屏幕突然掠过两道波澜壮阔的金色，苍劲迅疾犹如中国古代的草书。
Heeyu振翅升空了··主监控屏幕上的景象开始活动，停机坪很快就因角度的原因消失在视野当中，前方惟见一片纯净澄澈的蓝··“中将大人，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平流层。”
Heeyu在主屏幕上打出关于天气和周边环境的数据，然后逐项报告给老先生听··“好，辛苦你了·”老先生静静地听完Heeyu报告，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转向我，“小光，随我上去走走吧。”
“啊”我忙站起来，“上去上去哪里”·“摇光小姐，在下的背部其实是一个停机坪，在战斗中可作为其他B’T的临时停靠点，”Heeyu的声音略带笑意，“这次旅程大约要耗时一个钟头，驾驶舱内比较逼仄，所以很欢迎您上去看看。”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好的，”我朝老先生微微躬了躬身，“那么就有劳您带路了·”·老先生笑着点头··驾驶舱的天窗打开了，天空湛蓝的一角随即以一种异常新鲜的亲切姿态进入我的视野。
一截阶梯从地板浮起，向上延伸，短短的一截，此时却堪为天梯··随老先生登上阶梯，几步而已，恍惚有登天之感··微风吹拂，Heeyu的背部平而宽，且稳若泰山，此时他正处于滑翔状态，平展的双翅好像两条巨大的金色光带，向外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地方。
转身看后舷，漂亮的尾羽展开犹如中国的折叠扇，在风中猎猎飘动，潇洒飘逸··抬头极目远眺，都是蓝·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让视线撒开腿奔跑，跳跃，一直到Heeyu背部的边缘处停止，那里的景色变幻多端，前一秒还是脉脉的青山，下一秒就变成了繁忙的都市，或者波澜壮阔的大海。
实在是太棒了，我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叹，在游戏中驾驶任何一架高性能的战机，都不可能获得如此无拘无束、如此亲近自然的体验··这时，Heeyu背部的中心浮起了一个低低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矮桌，两把椅子。
矮桌上还摆放着一套茶具·真是周到·“请坐·”老先生说··“高教授，Heeyu先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我赞叹道。
“Heeyu是前代南方灵兽，”老先生开始沏起茶来，比我在文化节目上看到的那些要优雅、娴熟得多，“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之类手法的几乎是信手拈来，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那时皇国对将校B’T的性能并没有后来节制得那么严格……所以，Heeyu是挺夸张的。”
这时，我听到Heeyu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自豪··“‘Heeyu’这个名字，有什么涵义么”·“他的中国名字是‘希有’，”老先生将沏好的茶轻推到我面前，笑道，“《神异经》载：‘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
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注2】·老先生声音朗朗，语调异常雍容大气。
而Heeyu，也确有这样的气度·饮下一口茶汤，醇厚，鲜爽，是与香片茶完全不同的一种味道·心旷神怡，有一瞬间我都错觉自己穿越到了古代中国，成了峨冠博带的古人。
“对了，”老先生突然停下了沏茶的手，“Alkaid是医用B’T么我才注意到她的造型……”·“是的，”我有点诧异，“老先生您……那天晚上”·“人老了，眼睛在暗处看不大清了……”老先生笑道。
怪不得……刚才Heeyu确实是将屏幕上的监测数据一个不漏地报告给他听，而一般是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的··突然有点伤感··征得Alkaid的同意后，我将她的奇特身世告诉了他。
“Svak……”老先生反复念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高教授，”我眼前一亮，“莫非您知道关于Svak的一些事情”·光凭Svak在Alkaid体内留下的零碎记忆，想要获知关于Svak和她的主人的进一步信息，实在是难于登天。
还有谜团仍未解开，Svak的主人缘何被杀，她的丧命，与古斯塔夫和北斗又有些什么关系·我想知道··这时，Alkaid微微朝我靠了靠，我看到她金色的双眸中，同样闪动着好奇的光彩。
“古斯塔夫上将本不想将你卷入这次事件中来的，但是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我们的预料，”老先生，“况且，你还是苏里萨兹中校的孩子……于情于理，你都有权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
“那么，高教授，请告诉我关于Svak和她的主人的事情吧·”我将Alkaid抱到怀中，说··“你想听什么”老先生将新沏好的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将Alkaid在梦中告诉我的那些，以及我的疑问说与他听··“没想到，Alkaid的身体居然记录下了这么多的回忆……”老先生轻叹一声。
“Svak的主人，名字叫千惠子，是我的学生··在我带过的学生中，千惠子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性情最温和，心地最善良的那一个·如果不是身在机械皇国，相夫教子、和美一生的生活必定是她的最佳归宿。
千惠子从皇立菁英学园毕业后，进入照世医院成为一名医生，这也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安排·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应该是能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平安地度过一生的。
但是，北斗的到来改变了她的命运··第一次在加护病房见到北斗时，古斯塔夫上将就认定了他，有意培养他成为灵将··彼时，皇国的人才培养理念出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那就是越来越重视肉体强度和格斗技巧，而逐渐忽略人格和心智上的健全。
古斯塔夫上将对这一点一直颇有微词，但没有足够的力量抗衡·而北斗的出现，以及他在治疗期间就明显表现出来的理科天赋，让上将看到了扭转这种趋势的一点可能性。
但是，要让一个身体羸弱的孩子成为灵将，在皇国是异常困难的事··所以，古斯塔夫上将找到了千惠子，把北斗托付给了她，令她成了北斗的主治医师··千惠子忠实地执行古斯塔夫上将的命令，她悉心地照料北斗，不仅将北斗从死神手中解救出来，还给予了他无可比拟的关爱。
进入菁英学园后，北斗的天赋得到了极高的重视，他十分争气，闯过所有难关，最终取得了北方灵将候选人的资格，而且他的综合成绩在所有候选人当中，是稳居第一的。
然而，机械皇帝的代理人米夏公子却是个纯粹的力量崇拜者，执意要选择排名第二的候选人当北方灵将，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北斗身体太弱，而排名第二的候选人的身体，恰好是他最看好的生化肉体。
其实，北斗并非全无格斗技巧，他的刀术和枪法，均由古斯塔夫上将亲自教导，相信你在遇袭的那天晚上也已经见识到了，他深谙其中一击必杀的精髓，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绝对也能够以一当百。
可是，米夏公子并不吃这套··古斯塔夫上将为此与米夏公子争执过多次，均被驳回，又上书机械皇帝，也石沉大海··这种困境一度令他动摇，甚至产生过将北斗的身体改造成生化肉体的念头。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南辕北辙·幸好，这种念头被你的父亲苏里萨兹中校及时打消了·不仅如此，苏里萨兹中校还设计出了B’T Max，B’T Max是皇国的一大奇迹，她的解析力和防御力几乎无可匹敌，既让北斗的才智如虎添翼，又完美地弥补了他身体上的缺陷。
这个思路，彻底打破了皇国保持多年的对战士与B’T的配置传统：从来‘互补’的只有‘性格’，而断无‘体格’的道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个仿佛是命运特地安排的逆转，我仍旧庆幸。
四灵将中，北斗是最先获得相应身份的，皇国对他的综合测评，第一次优先考虑了格斗技巧之外的因素·他的晋升，对后来其他三位灵将的选拔，也施加了不可忽视的正面影响。
四灵将和四灵兽，分别镇守皇国的四方，是良将，是瑞兽，如果被单纯崇拜力量的嗜血之徒占据了位置，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我甚至可以说，北斗获得北方灵将资格，几乎等同于保住了皇国仅存的一点良知。
但是，这期间也产生了很多波折，北斗能获得灵将资格，不仅仅是因为有Max的存在··古斯塔夫上将从你父亲处拿到Max的设计图纸，立刻召集一批信得过的技术人员秘密为北斗制造B’T Max，走的是‘先斩后奏’的险棋。
我就是其中一位··然而，还是迟了一步·Max造出来的前一周，米夏公子就抢先敲定了北方灵将的人选，就是排名第二的那个，将法定议程整整缩短了五天，他只须拟好说明为何弃取头名的奏折，在第二天连同候选人的各项数据一起呈报皇帝，皇帝点头，即能通过。
皇帝很少亲自考核并任命将领，一般都是交给米夏公子全权处理··眼看一直以来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古斯塔夫上将决定铤而走险，他再次找到了千惠子，拜托她做一件事——篡改灵将候选人的体能数据。
虽然将任命权力下放，但皇帝还是会对呈报上来的候选人员的体能数据进行过目，特别是高级将领的选拔·所以，如果在数据上做手脚，也许可以扭转局势，即使扭转不了局势，至少也可以引起皇帝的注意，从而争取多一点时间。
千惠子是皇国的高级医务人员，又曾经是北斗的主治医师，所以拥有调阅受试者各项基本体能数据的权力，必要时还可以进一步提出申请，若申请获批，就能够得到调阅更高保密等级数据的权限。
千惠子没有令古斯塔夫上将失望，她顺利进入最高保密等级的数据库，找到了北方灵将候选人的所有体能数据，然后运用骇客手段对它们进行反向编写··基于对北斗身体状况的明察秋毫，以及对生化肉体缺陷的了如指掌，她几乎是天衣无缝地缩小了北斗与第二名候选人之间的体能数值差距。
这份经过篡改的体能数据，让皇帝第一次对米夏公子的决定提出了疑问，皇帝驳回了米夏公子的申请，命令三天后加试一场，并亲自督战考核··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米夏公子对此大为光火，却只能照办。
结果北斗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他的智慧和谋略，令在场所有考官心服口服·古斯塔夫上将趁热打铁，当场将B’T Max的制造情况呈报给皇帝，皇帝对Max的设计理念非常欣赏，当即确定北斗为北方灵将的不二人选。
然而，千惠子却从此失踪，仿佛人间蒸发，古斯塔夫上将和我，动用了一切关系，也无法找到她的下落··直到古斯塔夫上将因为丽嘉上校的事情被捕入狱，千惠子的下落才经由米夏公子亲笔拟写的罪状书首次披露……”·老先生说到这里，神色哀伤起来。
我将一杯新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在谈话过程中，我渐渐主动接过了沏茶的工作··“千惠子她……死了”虽然Alkaid已在梦中告诉我结局，但直到现在，它才开始纤毫毕现起来。
“是的……她被秘密处死了，被米夏公子的直属部队·”·“米夏公子他……查出了资料是她篡改的”·“是的。”
“扳不倒古斯塔夫，就对她下手……就是为了报复、泄愤么”·“也许·”·“即使很清楚北斗的灵将身份已经无法撼动”·“是的，米夏公子，确实就是这样的人……”·“高教授，请恕我冒犯……”我坐直身子，“虽然，我知道篡改灵将候选人这件事，只有熟知北斗身体状况的千惠子才能胜任，可是，听而来您刚刚跟我说的这些事，我却觉得……却觉得……”·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得体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却觉得……”老先生叹了口气，接过我的话，“古斯塔夫上将……利用了千惠子对北斗的感情”·我沉默。
心事被点中了··“也许吧……”老先生将杯中的茶喝光，扶住椅子把手，转头望向远处的蓝天，“古斯塔夫上将他那么执着地要让北斗成为灵将，固然有政治上的考虑，就如我刚才和你说的，但是——”·老先生转过头来，原本慈祥的神态渐渐变得端肃：“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爱惜北斗——不仅爱惜他的才华，而且爱惜他这个人。”
“古斯塔夫上将他……是把北斗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的·”老先生笃定地说··“因为爱他，所以一定要让他成为灵将”我哑然失笑，这个理由似乎站不住脚，“除了地位显赫些，还有其他别的什么好处么”·“中国有句老话，叫‘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
北斗的身体状况远比皇国的其他人逊色，如果按照一般的晋升程序来操作，那么他的道路会变得非常崎岖，因为他比别人多一个劲敌，这个敌人就是潜伏在他体内的病魔·皇国的竞争是非常血腥的，无论是在菁英学园之内，还是之外，而灵将的身份，恰好能够彻底地消灭这种来自外部的竞争。
换言之，成为灵将，是他最好的出路——况且，他本身的心智和才华，也是绝对担得起‘灵将’这个尊贵的称号的……”·“可是，就算古斯塔夫这么为北斗着想，他也不该将千惠子推向如此险恶的漩涡，至少在事后，应该好好保护她才对……”·我心中的天平，在千惠子与古斯塔夫之间，是明显地偏向前者的。
“这确是我们的失职……但是，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老先生沉吟片刻，说道，“将北斗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的，不仅仅古斯塔夫上将一个，还有千惠子，千惠子对北斗的爱，也许比古斯塔夫上将更甚。”
这话并不让我感到吃惊，Alkaid在梦中给我描述出来的种种，让老先生给出的这个论断不容置疑··——但，为什么正如Alkaid所说的，“B’T对主人产生爱，是基于彼此间的血之羁绊，而她对素昧平生的他产生爱，又能够基于什么呢”·“古斯塔夫上将和千惠子，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聪明的小男孩。”
老先生说··“什么……”惊讶之下，我的心微微一动··如此一来，好像一些事情就解释得通了，虽然朦朦胧胧，但，这的确是个可以让心霎时柔软下来的理由……·古斯塔夫那样尖锐的一个人，和千惠子那样温和的一个人，竟能走到一起·——不，这种怀疑不能成立，父亲他不也是很沉静很温和么可是，古斯塔夫也和他成了挚友……·“那现在……”·“孩子只活到了五岁，就因为一次意外死亡了。”
说完，老先生便又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蓝天，不再说话··其实这就够了··所以，古斯塔夫将北斗托付给千惠子、千惠子几乎耗尽所有心血照顾北斗，都是源于他们对那个逝去的孩子的追思·也许这其中多多少少有“替代”的成分存在，可是，这也并不能成为我对他们进行道德批判的理由。
我没有资格去深究诸如“倘若孩子没有死，千惠子是否还会对北斗那么好”，或者“如果孩子还活着，古斯塔夫是否还会那么执着地帮助北斗成为灵将”这样的问题。
时间是一条单行道，无法改动某个变量，然后逆流重来··我只看得到当下，亲眼目睹的，以及由梦境和他人的诉说而联结起来的·古斯塔夫和千惠子，曾经各自用不同的方法，为北斗的成长清除种种障碍。
他们真的是将北斗当成自己孩子来疼爱的··千惠子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作为旁观者，我所能做的，唯有为逝去的人献上一束心花，以及为尚存于世的人献上一份善意而已……·我的心，像远处的蓝天一样，渐渐澄明起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已经逝去的，还是尚存于世的，都抱持着殊途同归的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北斗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众人的这个愿望，能否产生一股“合力”呢让死神却步，命运逆转，奇迹发生。
“中将大人，前方五百公里至七百公里处，有三架民用航空客机，分别以不同的高度迎面飞来·”这时，Heeyu的声音突然响起，挟裹着猎猎风声，仿若天音。
“起飞之前没有与民用飞行器的航线分布进行比对么”·“有的，是对方航线发生了临时变更·”·“立即向导航台确认这三条航线的变更细节。”
“是·”·老先生起身走到Heeyu的右前舷，静静伫立··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背影十分挺拔，虽然他已是古稀之年，且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军人风范便自然而然地流露无遗了。
“中将大人，已向导航台确认，航线变更是由于天气原因，苏灵岛上空突然出现雷暴天气，不适宜飞行，故导航台对三条航线进行调整，令暂时取道索伦海峡·我们的前进路径刚好与其重合。”
“好，我们马上改道，从海底通过·”·“了解·”·话音刚落，Heeyu便开始下降高度，与此同时，先前那对几乎横亘天际的巨大羽翼也开始向后舷折叠，直至完全收拢。
宽而平的背部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左右两舷升起透明的屏障，屏障向内斜插，在中间完美相接，形成一个高约三米的拱顶，犹如水晶宫殿··我惊奇地站起来··此时的左右两舷之外，收拢的双翼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在主机体的中间往外伸展开了一段，变成了好像鳍的形状，而先前那扇子一般的尾羽，则旋转了九十度，从横向的华丽铺展变成了纵向的傲然挺立。
——Heeyu从一只大鸟变成了一条大鱼·我们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海面·神奇的是，我并没有任何眩晕的感觉··平静的蓝色海面像极了天空，一时方向莫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竟错觉自己是在朝着晴朗无云的天空继续进发。
Heeyu的头部先入水，光影交错间，四周骤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波动的蓝色柔光开始充盈视野··海水被排开，浩大深沉的声响冲击耳膜，连整个胸腔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共鸣。
转眼间，我们已在水下··Heeyu还在继续往海水深处游去··随着深度增加，四周越来越暗，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黑暗令人心生恐惧，地底深处，大气层之外，海平面之下，黑暗之中充满未知。
也不是完全没有光源的·低头看Alkaid，她金色的双眸在黑暗中犹如两盏夜明灯，我的心很快又宁定下来··“中将大人，现在深度是海平面下五百米，无任何航线交叉。”
“好，保持这个高度前进·”·“是·”·老先生走回来坐下··我也重新坐回座位，将Alkaid抱到膝上··Alkaid眼中金黄的柔光照着老先生手边的茶壶，它还在小炉上滋滋地冒着热气。
“Heeyu，”老先生将茶壶中的滚水冲入茶盅，说道，“打开所有照明吧·”·“是·”·话音刚落，几点蓝色的柔光自我的脚下泛起，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宽阔的甲板，透明的屏障，巨大的鱼鳍、鱼尾……不仅是Heeyu本身，周围的海水也被这美丽的蓝光所照耀，好像一张微湿的宣纸被泼上了蓝色的墨水，任生命在其上蜿蜒游走，开出一片荼蘼。
有五彩斑斓的鱼在四周游动，时而如星云一般成群结队，时而如礁石上的海浪一样四散碎裂··目不暇接，简直人间仙境·“这样就不害怕了吧”老先生笑道，“总是需要一点光的。”
“谢谢高教授，”我接过他手边的茶盅，将新沏好的茶倒入他杯中，“没想到，Heeyu还拥有变化的能力”·“B’T Heeyu是‘希有’，而希有，也是大鹏，”老先生抿一口茶，清音朗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注3】·我暗暗称奇，B’T真是这世上一大奇迹·“Heeyu，”老先生问道，“多久到达目的地”·“回中将大人，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好·”·“中将大人，刚刚接古斯塔夫上将讯息，B’T Max的所有舱门提前完成封闭·”·“什么”老先生脸色一肃，“……已经不能再等了么”·“是的。”
“Heeyu，你的速度能再提升么”老先生问道··“还有约15%的提升空间·”·“全速前进·”·“可是，中将大人……”Heeyu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犹豫，“我在水下行进速度太快的话，可能会造成洋流的极短暂紊乱……”·“照我说的做吧，责任我来负，”老先生说，“当务之急是尽快到达基地，让小光见见B’T Max。”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是·”·话音刚落，海水涌动，鱼群飞蹿·Heeyu加快了速度··“高教授，”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小光，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老先生走到我身边，轻拍我肩，“我们此次前往基地，是为了与Max诀别。”
·北方灵兽· ·等到Heeyu再次化身为大鹏飞出海面时，古斯塔夫和高教授所说的“基地”就出现在视野前方了··蓝色海水的尽头，是错落有致的一片奇异的银白，浮现于蓝色的天空背景中，仿佛海市蜃楼。
随着我们与它的距离逐渐拉近，那个银白的世界逐渐显露出了它的面貌：·是形态各异的银白色建筑物，却迥然相异于冰雪·那是无数与大自然彻底割裂的、高度抽离出来的机械化的冰冷淡漠的物体。
像计算机回路一样的东西好像夜空密布的星星，它们镶嵌在建筑物的外墙和连通彼此的地面，线状的，块状的，各自朝不同的固定方向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我仿佛听到了它们运转的嗡嗡声响，触摸到了数据交换时产生的热。
Heeyu平展的双翅掠过其中一座高塔，在另一端投下一瞬细长的影子，裂谷一般··“中将大人，3号停机坪空闲，是否停靠”·“不，我们直接前往中央发射台。”
“了解·”·话音刚落，Heeyu双翅一振，将高度拉升了数十米··脚下的银白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流淌，但我们始终处在它的领空之上，仿佛掉入一个巨大的主机，电脑回路融入一切，无处不在。
目不暇接，无休无止——这个银白的机械世界，占地面积也许有一个中型国家那么大·我刚发出这样感叹，一阵黄色的沙暴突然迎面袭来，飞溅的沙子撞击在Heeyu的防护罩上，发出密集雨点般的巨响。
黄沙遮天蔽日，我完全看不清前方·然而仅仅过去几分钟，沙暴便戛然止息·晴天重现，仿佛有人突然从防护罩上撕下了先前一直贴着的一大块黄色的胶布。
视野复又清晰无比，·——那个银白的机械世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沙漠·这时，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颜色··是绿，在很远的地方，小小的，但很显眼，让人眼前一亮。
那是什么绿洲·“中将大人，接古斯塔夫上将通讯，中央发射台左翼的临时停机坪闲置可用·”·“这样最好，就在那儿降落吧。”
“是·”·Heeyu敛起双翅，开始以很小的角度俯冲，地面的景色沙暴一般扑上来侵占视野，但我始终盯紧了刚才看到的那一点绿··那点绿越来越近，我渐渐看清了它的真正面目：·是一只玄武形态的巨型B’T，她静静地停靠在一个比它更巨大的平台之上，不计其数的支架层叠环绕，却阻不住那一点绿的流露。
——是B’T Max，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突然百感交集··终于见到了，北方灵兽，B’T Max··赐予她躯体的，是我的父亲，赐予她生命的，是北斗教授。
——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两个人··他们两个，一个早在核爆中丧生，一个仍在与核爆后遗症抗争··而如今，她也将踏上艰苦卓绝的不归征程。
Heeyu在上空盘旋一阵后，翩然降落在平台一侧的停机坪上··我随老先生走下阶梯，来到Max跟前··北方灵兽，B’T Max··庞大的身躯，像山，灵兽的背，如极地太阳的行走轨迹，缓缓上升后，缓缓降落，极尽温柔的一个轮回。
抬头仰望，冬日的阳光正好切过她背部的中轴线，折射出斑斓的光芒，像极了远方地平线上，晨曦初生的那一瞬··沿着环绕她的平台步道缓步前进·她通体蓊郁，绿洲一般，是疲惫的旅者最欣喜见到的，象征着生命，还有希望。
然而她沉睡着，她的第二次生命终未破壳··她的体内被填入了另一个生命——不，是恶魔·如今，她就要用她最坚硬的装甲，钳制着这恶魔飞向太空，飞向太阳，与它同归于尽。
——拉法尔··——B’T Max要牺牲自己未破壳的生命，为所有人带来生的希望··“小光，时候到了，”老先生说，“我们该走了。”
我点点头，一点悲壮自心底荡开，眼里却没有泪··随老先生走到平台右翼，一条长长的天桥自平台尽头伸出，径直通往对面··对面是指挥台。
指挥室内，忙碌的人影晃动，指挥室外，站着古斯塔夫和阿拉密斯，Levin和Rosemary随侍一侧··跟着老先生走过天桥，来到指挥台··向阿拉密斯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她回以微笑··“来了”古斯塔夫只淡淡地问了句，并不看我··我朝指挥室内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个期待中的身影。
“北斗回去了，继续接受治疗，”古斯塔夫的声调丝毫没有起伏，“他已经和Max道过别·”·阿拉密斯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告诉了我古斯塔夫所言非虚。
“中将，对不住了，”古斯塔夫双手抓住栏杆，垂头低叹，“您花三年修复的Max，最后竟被我拿来做这种事……”·老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手，按了按他肩膀。
“上将，中将，一切准备就绪·”这时，阿拉密斯按住了耳机说道··“好，”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开始吧·”·“是，”阿拉密斯转过身按住对讲机，声音浑厚充满力量，“撤离所有检修设备驱动系统倒数”·话音刚落，对面平台上层叠的支架便缓缓下沉，了无痕迹地被收纳至底座。
蓝天之下，钢铁的绿洲脉脉无语·最后的美景··“十，九，八，七……”·每一个数字都仿佛牵扯呼吸，空气随着倒数逐渐凝结。
“三，二，一……出发·”·一阵深沉的轰响荡开，仿佛怒涛，瞬间席卷听觉，那钢铁的绿洲微微一动，浮上了半空··她舒展开那颇有古意的四肢和尾巴，将灵兽玄武的样子完整展现，刚柔相济，庄严肃穆。
在蓝天和日光的映衬之下，那奇特的形态，仿若潮湿的蓝色丝绢上，一枚流动的古印··她起程了，飞向太阳··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所有人立正，垂手，目送。
“驱动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封装状态无异常……”阿拉密斯机械地重复着指挥室传来的信息··眼角有黑影微动，我侧过头，只见古斯塔夫突然转身背向栏杆，拿手在上衣口袋中掏着什么。
他的脸色比原来更苍白··——他怎么了·“上将”·我听到老先生和阿拉密斯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问，Levin“嗒嗒”地踏了两下前蹄，一个横身挡住了我的视线。
“阿拉密斯大人，”这时，Rosemary突然开口，“有一骑B’T正在急速接近”·“谁”·话音刚落，在渐行渐远的Max的左前方，蓝色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光点，还未等Rosemary做出判定，那个光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朝指挥台扑来。
电光火石间，它的面目清晰得纤毫毕现··是一匹白色的麒麟·上面还骑着一名穿红色衣服白色战甲的女子·——X和华莲·他们来这里做什么·Levin一马当先护在了古斯塔夫前面。
这时我看到他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站姿也恢复了挺拔··华莲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头发有些凌乱，衣服和战甲都有磨损，脸上也有小伤口··她从X背上跃下来，并没有忘了礼数，干脆利落地向面前三位上级行了躬身礼。
她的神态和我在庭院见到的那次全然不同，此时的她，不是一个去探病的女孩子，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人，举手投足皆是军人风范··古斯塔夫微一摆手，Levin便退到一旁。
“华莲，你为什么擅离职守”阿拉密斯面带愠色··“西线的敌人已被我全部剿灭，没有必要再待在那儿了……”华莲走到古斯塔夫面前，“上将大人，我请求您停止这个计划”·“理由。”
他机械地吐出两个字··“我找到了太阳之叶，”她将一片太阳形状的叶子递到古斯塔夫跟前，和之前她给我的那片一模一样，“神居岛的大树又长出了太阳之叶，这意味着‘希望之光’又被孕育出来了”·“那你找到了么”他并不接那叶子，也不看她。
“……还没有，”华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又马上激动起来，“可是，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的”·“找到了，”他的声音依旧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然后”·“有了‘希望之光’，”她不屈不挠，“我们就不必牺牲Max去消灭拉法尔了”·“华莲，你冷静些，”老先生□□来说，“即使有了‘希望之光’，也是需要四灵将和四灵兽合力去开启它的光能的，Max已经无法复活，所以你说的办法，也根本无法达到……”·“中将大人，”她哽咽起来，“‘希望之光’不止能消灭拉法尔，它也许还能治好北斗的病……我亲眼见过——”·“你说这些没有用，”古斯塔夫抓着栏杆，语气冷得像冰，“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不可能为了等一个现在连踪影都没有、作用也完全不明的所谓‘希望之光’，而中止这个计划，这是在拿所有人的生命作赌注。”
“上将大人，我一定能找到的神居岛的那棵树从来没有哪一次长出这么多的太阳之叶，现在几乎满树都是太阳之叶……”华莲几乎要哭出来，“希望之光一定很快就会出现的所以上将大人，请您让Max回来吧”·此时，她又完全不像一个军人了，她恢复成了一个女孩子，就像昨天，在那个绿意盎然的庭院中，她从X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探视北斗的样子，温柔，善良，天真，直率。
现在，在冷硬如铁的古斯塔夫面前，她更添了重重的孤独与无助·可她依旧倔强··为什么·Max并不是她的B’T，她却不忍见她就此毁灭。
她希望她好好的，即使生命不能破茧而出，她还是希望她好好的在那儿··——成为一座山，或者一片绿洲，都好·风吹日晒，经年累月，任青苔爬上她的背，泥土填满她背上的沟壑，绿草、鲜花、大树，深深扎根她的体内，蓊郁地覆盖她的躯壳，使之真正成为一座静默的山，或者一片沉睡的绿洲。
让尊贵的玄武灵兽与大地化为一体，也好过带着一个可怕的恶魔飞向太阳同归于尽……是这样么·她双眼潮湿，神色哀戚，我完全被她的情绪感染，突然觉得自己能读出她的心中所想了。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我记得他说，Max就像他的亲人一般··我记得Alkaid说，B’T之所以为B’T，是因为它们拥有令人惊叹的Totle性能：它们会以自己的Brain思考，拥有至高无上的Bravery，同时也是世上最强的Battler。
而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为它们提供动力的燃料并不是机油，而是，人类的血液——Blood··北斗和Max，是血脉相连的··唯一的··她不忍见她灰飞湮灭，是因为不忍见他彻底失去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于是她决定出手阻止——用一个脆弱不堪的感性理由，去对抗上峰无懈可击的理性决定。
是因为爱么·因为爱，所以，一枚小小的太阳之叶，在她眼中，也成了她认为值得去相信、去抗争的理由……·我的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相比起来，我似乎太过于冷漠了，虽然也曾因为得知Max复活无望而留下眼泪，但我从未想过出手阻止，想的最多的，惟有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一次永别而已··我没有阻止的力量，更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此时的华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彻底割裂的感情和理智··我无法像她那样推己及人·如果飞向太阳的换作Alkaid，我一定和她一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阻止。
可是……·可是，Max毕竟不是Alkaid，即使她心脏深处刻的是我父亲的名字，即使Max体内曾经奔腾着北斗的血液·这对我意义非凡的两个人，却唤不起我对Max的一丝共鸣。
是因为我从未见过会说话、会思考的Max么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灵魂而已··虽然不知不觉地被卷入整个事件，但到头来我始终还是置身事外的那一个。
淡淡的懊丧自心底漫开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轻松··“华莲中校，请注意您的言行，”是Levin的声音，“这项计划已征得北斗中校同意，B’T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意志，您没有权利指责古斯塔夫大人。”
不知华莲对古斯塔夫说了什么，我回过神来时，Levin刚好一个舒身猛地横在了她与古斯塔夫之间··说时迟那时快，X也跳了出来，将华莲紧紧护在身后。
“Levin，华莲并没有任何指责古斯塔夫大人的意思，我们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消灭拉法尔的方法不止一个，而华莲的方法更富人性……”·是X在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开口，声线相当年轻，很特别，像玉石相击，其间透露出来的高贵沉稳，丝毫不比Levin逊色··“B’T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意志，这话没有错，”X说，“但是，既然有更好的方法，为什么我们不试着等等看呢”·“拉法尔不允许我们等，”Levin说，“而且，假使应当做出牺牲的是我，我也将万死不辞。”
“我并没有让你做出这种假设，”X说，“我只想问你，如果有不用你做出牺牲的方法，你仍会选择牺牲么”·“我也没有让你做出这种假设。”
“难道你就不曾想过，假使你牺牲了，古斯塔夫大人会有多么——”·“我和古斯塔夫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揣测”Levin突然跃起前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X，你不要忘了，华莲中校曾在神居岛独活了五年”·一阵可怕的沉默瞬间笼罩了在场所有人。
过了大约两三秒，X突然发出一声闷吼，头颅一昂前蹄一抬，作势要踢··双方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X多说无益”说时迟那时快，华莲一个箭步翻身跃上了X的背，“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们执意要牺牲Max，那我们就尽全力阻止”·她目光决绝，但抚摸着他脖颈的手，却极尽温柔。
“我们一起把Max带回地面”她说··X金色的双眸突然亮得灼眼·一个漂亮的旋身，他展开双翅奋力一振，带着华莲冲上了天空。
“华莲回来”阿拉密斯冲到栏杆边大喊，“别做傻事”·然而他们头也不回，很快化作一道白光径直向Max追去。
我的心猛地纠紧：他们两个加起来甚至都没有Max的头部大将Max带回地面，谈何容易搞不好连自己的命都陪进去·“上将中将”阿拉密斯冲到古斯塔夫和高建木面前，“你们快想办法啊”·“华莲就这性子，”老先生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谁也阻止不了她。”
“上将”阿拉密斯转向古斯塔夫··古斯塔夫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放在略显狂躁的Levin的笼头上来回摩挲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一个点，久未发话。
“上将”阿拉密斯声音都变了··突然，古斯塔夫一低头，发出了几声涵义不明的笑··“上将”·“赌一把。”
他攥住栏杆，声音有些嘶哑··“赌”阿拉密斯一脸诧异，“赌什么”·“Max的意志，”他站直身体，“阿拉密斯，传令下去，暂时关闭所有除扰装置，包括地面的所有炮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向华莲和X发动攻击。”
“是”·“中将·”他转身面向高建木··“是，Heeyu已开启远视功能·”老先生说，“Max机体周围的图像实现同步传输。”
话音刚落，停在对面的Heeyu头部就射出一束圆锥形的光，打在指挥台外三、四米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分成了很多格，每一格都是Max不同部位的动态图像。
·“真迷人，不是么……”他梦呓般地吐出一串低沉的话语，“漂浮在半空中的绿洲……”·“上将，已经关闭所有除扰装置，”阿拉密斯按住耳机说道，“他们就快追上Max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其中一格就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红点·监控很快跟踪拉近，正是华莲，她骑在X背上，身子前倾得厉害，想必飞行速度已经很高··他们到达Max上方，X将头一低，径直朝Max的背甲俯冲下去，同时将身体变换了一个角度，只用后蹄在背甲轻巧一蹬，一跃——·仿佛油画棒在画布上迅疾的一笔。
电光火石间，他们已在Max的前面，X一个漂亮的旋身，和华莲一起，终于面对面地迎上身形比他们大出百倍不止的Max··这个对比实在是太悬殊了·我手心发凉，替他们捏一把汗。
X扬蹄一跃，靠近了Max的头部，这时华莲伸出了手，用掌心抵住了Max额头正中一个点··远方的天空随即传来一阵深沉的轰响·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华莲和X周身突然焕发出了奇异的五色光芒·X已经横过身躯，华莲骑在上面，双手都抵住了Max的额头。
一道半透明的白光纵贯在Max与X之间，火花四溅·屏幕之外，半个天空忽明忽暗··华莲的发辫已被强大的冲力吹散开来，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此时她的决心，也定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他们……难道打算这样将Max推回地面这是不可能办到的”阿拉密斯的声音略微颤抖，“Rosemary”·“是”·“准备出发”·“阿拉密斯，”古斯塔夫抬手阻住了她的去路，“先不要动。”
“可是上将”·“不要动……”他将头靠在Levin的笼头上，呼吸似乎有些粗重，“她会知难而退的。”
“上将……”·屏幕上Max仍在向前推进，华莲和X一点点被逼退·在Max面前，他们的力量，就像他们的身体一样，渺若微尘。
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无关技巧，无关策略，只能以力量取胜··简直天渊之别··胜负没有丝毫悬念，只等失败的一方放弃··将目光从屏幕移开，不忍再看。
此时，古斯塔夫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搭着Levin的脖颈，来来回回地抚摸着··此时，我就站在他的身旁·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为他的姿态所吸引··不同于庭院之中华莲对X的柔情，他对Levin的抚摸是粗重的，就像他此时的呼吸，虬结的手放在那漆黑如夜的优美脖颈上，一下，又一下，仿佛要通过那双手，将一些我所不知的话、我所不知的情感，深深地揉进Levin体内。
Levin的躁动消失了，他将头静静地靠在古斯塔夫的肩上，几乎凝止不动··此时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从整个外部世界剥离了开来似的，周遭没有任何声响，任何动静，没有任何人，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的心底突然生发出一点淡淡的伤感·刚刚X的无心之语，显然刺激到了Levin，而被激怒的Levin，似乎也准确无误地击中了X的痛处··B’T与他们的主人，都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那么，属于他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这时，眼角突然白光一闪，转头便见远处的天空又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波，伴随着震耳的轰鸣··“上将，中将，”阿拉密斯突然抓紧了栏杆，“Max停下来了”·“华莲和X的力量数值已经无法测量。”
老先生说··屏幕上，身型悬殊的双方，终于形成了势均力敌的对峙态势·白光闪耀之下，Max那蓊郁的绿色几乎被湮没，而华莲的红衣和头发，却愈加显眼。
“Max的呢”他放开Levin的脖颈，转过身望着远处一个点··“没有任何变化”·“上将Max开始后退了”阿拉密斯大声说道。
她的语气竟是如释重负的，有掩藏不住的欢喜··“是么”他低下头，表情似笑非笑，“看来……”·他弯腰捡起了脚边那片太阳叶——刚刚华莲递给他的那片，他没接，X带着华莲飞上天空时，叶子从华莲身上掉了下来，飘到了他脚边。
“希望之光……”他轻轻转动叶柄，喃喃··身旁突然铃声大作，是他的通讯器在响··我看到他脸色一肃，便转身走了开去··“你说什么”·我听到他压低了声线，低沉到几不可闻。
一丝阴影犹如黑色的鸟翼一般掠过我的心头··有一个极度可怕的猜想在心底呼之欲出，我拼命压抑着，阻止自己再去想··这时，又一阵巨响如春雷一般滚过天空。
与之前的轰鸣不同，这一次的声响，听上去无比尖锐，仿佛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什么东西··“上将”阿拉密斯大声说道，“Max的防御系统自动启动了”·“功率输出瞬间达到120%”老先生的声音第一次透露出了惊慌，“华莲会有危险的——Heeyu”·“有”·“随时待命”·“是”·屏幕上，Max被一层半透明的白光包裹，X和华莲每一次朝她的头部扑去，都被狠狠地弹开。
有好几次，华莲差点被强大的反冲力冲下X的背··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Max受到冲击的防御系统起了变化，沙暴般的狂风在她四周迸发·X舒展开的双翅，随即被击出了一点一点的小坑陷。
一道鲜红的血迹，正在顺着华莲的额角流下··我看到她湛蓝的双眸中满含眼泪，折射出悲伤而决绝的光·那光沁出了屏幕，径直渗入了我的双眼，还有我的内心。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胜算了么即便如此，也还要继续战斗么·我突然想起了Alkaid，想起她在梦中带我冲向雨云出口的样子。
她也曾是这样的奋不顾身，为了守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华莲现在，则是为了守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亲人··我别过头，心有微痛。
“你们马上帮他处理一下，我这边不挂断，”古斯塔夫朝通讯器那端嘱咐了一声后，又转身大步走回屏幕前，“什么情况”·“上将Max的防御系统为什么会自动启动而且无法通过控制台关闭”阿拉密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质问的意味，“一切指令都应该由指挥台发出您对Max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他顿了一顿，握紧了通讯器，“阿拉密斯，连你也怀疑我么”·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责备。
我甚至从中听出了淡淡的伤感··“……不、不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深深的歉意涌上来，“可是，上将，北斗的血液并没有让Max苏醒……她怎么会……”·“现在存在于Max体内的人工心脏，并不是皇国的产物，而是苏里萨兹当年亲手制作的一个备份，”他垂下眼帘，“北斗的血液虽然无法令Max苏醒，但这个特殊的人工心脏，却可以让Max在受到外部刺激时，依旧能够忠实地感应出主人的意志，并根据那个意志做出应激反应……”·“只不过，”他攥紧了栏杆，“防御系统自动启动，功率120%输出……我没想到北斗的意志竟然强到了这种程度……”·“上将，让Max担此重任实属无奈之举，我完全理解您的做法，也深深敬佩北斗的大义……可是……可是有哪个主人的意志是由着自己的B’T就这么——”·阿拉密斯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转身用手捂住了嘴巴。
我已经潸然泪下··“高建木中将，Levin需要Heeyu的协助·”·“Heeyu已经准备好了·”·“好，Levin·”·“是，古斯塔夫大人。”
“去把华莲和X带回来·”·“是·”·“Heeyu，你也去吧·”·“是，中将大人·”·“千万不要伤到他们。”
“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冲击耳膜，几点黄沙击打两颊，我闭上了双眼，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渗入纱布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疼得钻心··我暗暗祈祷华莲平安。
远方的天空传来隆隆巨响，如怒涛一般漾开，激荡··经久不息··等到再次睁开双眼，中间不过隔了几分钟的时间，只见Levin和Heeyu已经回到了指挥台。
Levin背上驮着华莲，Heeyu背上驮着X··“阿拉密斯大人，Max的防御系统已经自动关闭，继续按原定轨道前进，拉法尔无异常·”Rosemary的声音隐有哀伤。
“知道了，”阿拉密斯哽咽道，“行注目礼，送她最后一程吧·”·“是·”Rosemary宝石红的复眼流过两道如水般的柔光。
抬眼望去，远方的天空已经恢复成了一片澄明··Max已经完全消失在天边··Levin和Heeyu各自小心翼翼地将华莲和X放下··我跑了过去，但阿拉密斯身手极快，瞬间就冲到了我前面。
“华莲”阿拉密斯扶住她，“你没事吧”·“我……我还好·”华莲轻轻应答道。
她并没有失去意识，我站在一旁观察，她样子十分虚弱，但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她没事，”Alkaid轻声对我说，“我刚才偷偷扫描了下。”
我舒了口气··“X”她挣扎着就要坐起来，阿拉密斯却顺势将她搂进怀中··“华莲”身后传来之前听过的那个像玉石相击的奇特声音，“我没事。”
X已经三两步走到华莲身边，低头仔细察看她的伤势，金色的双眸溢满柔情·华莲举高一手抚摸他的脖颈，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以及隐隐的愤怒··“华莲，”古斯塔夫走过来，将通讯器递到她跟前，“你的通讯。”
华莲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抚摸着X的脖颈，好像陷入了另一种思绪··我看到他慢慢伸出了另一只手，踌躇不定地停在半空，似乎想要拍她肩，或者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古斯塔夫”这时X的声音突如炸雷般响起··“我们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慈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X如同一道银白的闪电般瞬间就蹿到古斯塔夫面前，扬起前蹄狠狠朝他踢去·——不好我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锵”的一声，眼前火花四射，Levin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过身体护住了主人··——他用自己的脖颈挡住了X的攻击·这时，一大批不知先前潜藏在哪个角落的随扈突然冲了出来，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阿拉密斯也冲了上去··事态没有扩大，我暗暗舒了口气，上前扶住了华莲·这时两个提着药箱的医务兵绕开混乱的人群来到我们跟前，开始为华莲检查包扎伤口。
医务兵的动作极为娴熟，态度柔中带刚，华莲稍稍有些失神，任由他们为她包扎··各种声响在我耳边回荡，抬头望去，老先生和阿拉密斯两人，一个拉住了X，一个拉住了Levin，不停地劝解着什么。
但X和Levin仍旧躁动不安，激烈的冲突一触即发··从我这个角度看，Levin的脖颈花了一块，微微凹陷了下去··古斯塔夫摔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通讯器。
几个随扈将他扶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询问着什么··这时我的怀中突然一动··“X”·我只觉眼前一晃，待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挣脱了我和医务兵的怀抱，一个箭步冲到那乱作一团的人群中，一下按住了X的脖颈。
“别这样……”她的言语虽有呵斥之意，却仍旧有掩饰不住的温柔··X瞬间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宁谧如午夜的星空。
气氛顿时缓和过来··这时，古斯塔夫重新迈开步子向她走去··“上将大人，上将大人……”随扈们怯怯地跟在他身后，担忧的呼唤细如蚊蚋。
·X双眼一闪，抬起了方才低垂的优美头颅，冷冷盯着他，Levin闻声一动，蓄势待发··形势再度紧绷起来··“嗯，刚才有点小插曲，人在我这儿，”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依旧平静，“嗯，把通讯器给他吧。”
他走到华莲面前，X横过身体挡住了他··“X”她轻轻唤了一声··X再次垂下了头颅，一言不发退到一旁··“你的通讯，”他递出通讯器，声音低回，“再不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接到了。”
这时，我心中的那个可怕猜想几乎就要破茧而出了·呼吸瞬间沉重起来，耳膜鼓胀，眼中只剩黑白二色··我看见华莲迟疑地伸出了手，迟疑地接过了通讯器，迟疑地放到了耳边。
古斯塔夫一扭头，大步走了开去··“……喂我是华莲……”·我听到她迟疑地开了口··我的呼吸几乎就要停止。
“北斗……”·周围的一切，除了华莲，突然像急流勇退的潮水般瞬间远去，沉入一片沉沉的灰暗··我听到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在地的蝴蝶。
·沧海遗珠· ·“今天傍晚，赤岩州出现了罕见的持续雷雨大风天气，全州有3个自动气象站录得暴雨，主要降水集中在北部一带，最大雨量达62.7毫米。
主城区六成干道因为暴雨水浸，虽然程度不及前一周严重，但市民不满情绪强烈，截至今晚7点，气象署和城建署已接到投诉共计15375宗··在晚8点紧急召开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面对媒体质问，气象署长和城建署长相互扯皮，形象全无……”·又下雨了，毫无预兆的，倾盆直下。
车窗外的夜景被流下来的断续雨水分割成暧昧不清的残片，缓慢地向后流去··“小姐，去看病”司机先生的双眼始终盯着前方，后视镜中，街景的影子夹杂着各色杂光，如水一般流过。
“探病·”“可是小姐，探病时间只到晚上9点·”·“不要紧，你只管把我送到目的地·”我将头靠在车窗上。
“好的·”Alkaid静静地趴在我的膝盖上，一只爪子搭着我的手背··闭上双眼，白天的那一幕在脑海中闪回，清晰得纤毫毕现——·天空万里无云，指挥台上人人肃立，华莲从古斯塔夫手中接过通讯器。
我猜对了，通讯器的那头，正是他··华莲走到指挥台的一角，双手紧紧握着通讯器，不说话，只静静地听··悲与喜在她眼中交织，随着她立于风中的姿态一起凝固。
不忍，也不敢猜测他对她说的话·时间仿佛躺进了一只快要坏掉的表壳当中，渐行渐止，喑哑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叹·叹声刚落，时间之河突然解封，瞬间冲阀。
我远远地看着，听着，感知着她的一切情绪，她的悲伤猛地涨大，瞬间淹没了之前微不足道的那一点点欣喜··在她悲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X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背扶住了她。
通讯器掉落一旁，“通话结束”的指示灯亮起··指挥台上复又脚步杂乱，号令此起彼伏，Max运行轨道再次确认无误·紧接着，风沙扑面，X，Levin，Heeyu，Rosemary齐齐升空，带着各自的主人奔赴赤岩州。
“请注意，下个路口右转进入照世医院东门·”计程车内的导航仪声音冷如雨夜··肩膀，手心，胸口，都仍残留着华莲的体温和触感，温暖的，柔软的，悲伤的。
挥之不去··我搭乘的是X，坐于华莲身后··传说中的灵兽麒麟，会在乱世中出现，拯救受苦受难的苍生·而这一次，X载着我们一路飞驰，穿越千山万水，却只为一次随时可能到来的诀别。
我们一路无话，直到到达目的地··她扶我从X背上下来，拉着我的手直奔医院大门，却在突然门口煞住脚步，转身一把抱住我，痛哭失声，任滚烫的泪水扑簌落下，打湿我的肩膀。
许久，才平静下来··最终，她并没踏入大门一步，她走回了X身边···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与其在病房外徘徊，不如再赌一把……只要死神还没夺走他的生命，”她一跃跃上X雪白的背，一身红衣似火，“我就绝不放弃希望”·她说这话时，眼中交织着矛盾的决绝与不舍，如火一般的决绝，是绝不轻言放弃的心，而如水一般的不舍，是爱。
她一定知道，这么一去，也许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可她依旧选择抗争·太阳叶给了她的希望，爱给了她与绝望勇敢抗争的力量··“就请你……替我向他问声好吧。”
走之前，她留给我这句话·是笑着说的··我才发现，我和她是多么的相似，因为爱，所以一枚小小的太阳叶，在她眼中也成了她认为值得去相信、去抗争的理由。
而此时，我的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是父亲生前送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吊坠星形，蓝白色，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是摇光星的颜色。
摇光星，全天第39亮星，是一颗比太阳还要亮的星··吊坠背面刻着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这是我迄今所能找到的唯一刻有父亲名字的东西。
他说，Thurisaz是卢恩符文的一种，寓意“雷神之锤”，象征保护与运气··这与我血脉相连的名字，曾经帮他击退过一次死神··那么，这一次呢·要是在从前，我定会取笑自己简直幼稚到了极点，但这一次，它却是我的全部希望所在。
人一抱有某种希望，哪怕是微小的一点，所见的，所闻的，所回想的，就都会统统带上自己想要的“暗示”··有那么多不经意的意象，令人心生欢喜：·一朵花不经意地开了，也许是失去的恋情就要回来·一片云不经意地飘走，也许是自己的样子刚才浮现在了他的心头·一阵风不经意地吹过，也许是他的思念飘到了我的身边·一场雨不经意地下起来，也许待会儿在避雨的屋檐下，会与朝思暮想的那个他重逢·一只喜鹊不经意地停在窗外的枝桠上，也许……也许他已经走在归来的路上了·就是打一两个喷嚏，明明是感冒了，也要对自己说，不是感冒，是他在思念着自己。
……·微不足道的爱恋尚且如此，何况生死·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他活下去··我握紧了吊坠，仿佛握住了一个希望：交给他吊坠，是不是等于就交给他一面坚固的盾牌，他有了这一面坚固的盾牌，是不是就能够毫无畏惧地去迎接死神喂毒的流箭·如此幼稚的想法，我竟愿意去相信。
我只希望他活下去··于是，我在大雨滂沱的傍晚逃离了医院，逃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到了这枚吊坠·风尘仆仆的日子填满生活，我早已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素面朝天足矣。
吊坠被我锁在一个老旧的梳妆匣里，匣子放在久未打开的储物室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我翻箱倒柜寻找一枚吊坠，就像华莲，跋山涉水寻找一枚太阳叶··我们都只为寻找希望。
——让他活下去的希望··“小姐，小姐照世医院到了，下不下车啊”·司机先生不耐烦的声音将我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付了车钱，下车··还未站稳，突来的一阵狂风便将我刚刚撑开的伞掀翻，浑身霎时被淋得精湿··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摄住了我·心头那头的猛兽陡地惊醒，蹿出，我抄起伞柄照着那黑暗的虚空一顿猛劈——·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吓退在聚集在医院四周的死神派来的勾魂使者、为他多争取哪怕一刻钟的时间似的。
这样真的很可笑·已近午夜，仍有人进出，纷纷停下脚步看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可是，有谁能理解我的心情·瓢泼大雨很快让我清醒过来。
“阿光”Alkaid被我包在大衣下面，伸出半个脑袋担忧地问··“没事……”我吸吸鼻子，将她轻轻按回温暖的大衣里，“我们走吧……”·前台护士认得我，并不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病房，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却见一抹熟悉的火红··是华莲，她回来了·幽暗的过道中，X的身影仿若初雪般洁白··我看看表，我们是下午一点半从基地回到医院，然后她直接离开，我在病房外徘徊到傍晚，决定回家一趟，到翻箱倒柜找到吊坠回到医院，又花了四个小时。
在这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她找到“希望之光”了么·我轻轻走到她身旁，才发现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着了，一个挂着吊瓶的支架立在椅子边上，拉出瘦长而淡漠的影子。
药液无声地流入她的手臂··X守在她的身边，安静得像一座雕像··他的视线一接触到我，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他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希望之光”还是没有找到。
华莲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我看到她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小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转过身，发现是高建木。
“你跟我来一下·”老先生声音有点沙哑，表情却非常平静··随他走到冬雨敲窗的过道尽头··他交给我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里面像装了一本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傍晚你离开后不久，北斗醒过来一次，”老先生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谢谢您……”·“是白杰瑞回去取的，就放在北斗房间的桌上……”老先生偏过头，声音有一瞬的喑哑，“北斗傍晚醒来，就一直念叨自己早上出门时忘了拿。”
“谢谢您，那他现在……”我摩挲着那个牛皮纸袋，几欲落泪··“深度昏迷，”老先生的眼眶有点发红，“我没有料到他的病情会突然发展得这么快……”·“那……”我掏出那个吊坠，“高教授，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吧。”
“很抱歉，”老先生摇摇头，将吊坠推回了我的手中，“北斗特别交代过我，不能收你任何东西·”·我的心一痛，像被刀狠狠刺中。
“高教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吊坠上，有我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苏里萨兹’您知道么”·老先生看着我，红着眼眶。
“‘苏里萨兹’是卢恩符文的一种，”我突然莫名兴奋起来，泪水却模糊了双眼，“卢恩符文您知道么”·我将他在病床上告诉我的有关符文的一切原封不动地说给老先生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说出的话支离破碎，像四散飘飞的棉絮··我絮絮叨叨地，用他的话给自己打气，不停地鼓励自己，不要放弃希望··老先生的手有一瞬的松动。
吊坠终于被我放入他的掌中··“并不是送给他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故作轻松道，“等他好了，他得还给我的·”·“好……我一定转告他，”老先生接过吊坠，转头看看过道那边的华莲，又拍拍我肩，“你们两个小姑娘，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要坚强多了……”·“华莲她……”·“是阿拉密斯将她带回来的，Rosemary晚上10点收到X的通讯，说华莲晕倒在从神居岛回来的路上，”老先生叹了口气，“醒来后，就执意守在病房外，任谁劝，也劝不走……”·夜深了，过道里的温控系统也渐渐不敌冬雨的寒气。
我从值班护士那儿要来一条毛毯交给X，X用嘴衔住，将它轻轻盖在华莲身上··华莲没有醒来，她太累了··就连X的眼中，也似有淡淡的疲倦··“阿光……”Alkaid紧紧跟在我身边。
“Alkaid，”我抱起她，“我们下楼吧·”·“去哪儿”·“到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地方·”·下到一楼，宽敞的候诊大厅人影寥寥，一半的灯已熄。
导诊台后面，几个穿着粉色制服的护士聚在一起，正开心地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分享着夜宵便当··挑了角落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千川语词汇表，一张千川语录音光盘，还有一块用绒布包着的东西。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展开绒布，里面是Max的心脏碎片，刻有父亲名字的那一块··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交托给别人……已经决定好死别了么我却垂死挣扎，仍旧抱着生的希望，将同样刻有名字的吊坠交给他。
不敢多看，又用绒布包好，整个儿放回牛皮纸袋··静坐，发呆··“你用平静祥和的眼神，点亮生命的火星，你用轻柔宽厚的手指，抚慰受伤的心灵……”·这时，一段悲伤而温暖的旋律毫无预兆的流进我的耳中，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泛滥成灾。
旋律是从导诊台后面传来的·护士们在看一出连续剧，讲的是急诊室里一群医生的生活琐碎··平时晚上在家整理语料时，我喜欢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因为剧情还不错的原因，也看过几集。
这是这出剧的主题曲，名字叫《生命的天空》·【注】·“我把生命托付给你，是对你的信任，关上这扇窗打开那扇门，生命的天空持久永恒……”·旋律还在继续，歌词还是那么煽情。
护士们凑在屏幕前开心地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讨论接下来的剧情，或者花痴哪个角色··小小的一个导诊台，隔开了现实与虚幻，隔开了悲喜，隔开了生死··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们走吧·”我将牛皮纸袋小心地放进包里，抱起Alkaid.“我们去哪儿”Alkaid问··“回家·”我说。
“不去看北斗教授了么”·“不了，”我摸摸她的头，笑道，“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别人吧·”·Alkaid静静地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
夜雨依旧瓢泼，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艰难地坐进去，带着满心满眼的湿意··外面的世界被车窗、雨幕和泪水远远地隔开，五彩斑斓的灯光融化成了模糊不定的色块，在眼角不安地晃动。
道路积水严重，依旧塞车··我打开后座车灯，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抽出那本词汇表，擦干双手的雨水，翻看起来··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给他的那本，词汇写法一栏，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千川语的手写体，勾画风格独特，拐角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也神采飞扬，仿佛有生命一般··他的笔法出奇地苍劲，有的地方甚至力透纸背·和他的形象有所出入——令人莞尔的一个对比。
·都市情缘幻想空间科幻怅然若失突然想起那晚他真刀真枪以一敌六的场景，又觉字如其人··词汇表到五分之二处就留空了，他没填完——是不可能填完的，距离上次调查，中间隔了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他本没有多少空闲，能够先于我做到五分之二处已经远远超出预想了。
车内灯光半明半暗，我的心甘苦交织··将词汇表握在手中，颠来倒去，让书页哗啦啦地扫过拇指指尖，流水一般··这时，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好像晃过了什么东西。
手骤然停下——词汇表的最后一页竟然还有内容·是一个词汇对照表，收录了千川语中那些神奇的同音近形词··他苍劲的笔法到了这里突然摇曳生姿起来，不知他是否写着写着，突然心生欢喜：·小溪，银河。
花，笑··天空，眼眸··雪，寂··声音，涟漪··时间，流沙··风，呼吸··雨，泪··湖，镜··海，心。
父亲，大树··母亲，大地··勇气，剑··梦，舟··希望，光··……·满满的一页·命不久矣的千川语在这最后一页，突然绽放出了绚烂的光彩，随着他摇曳生姿的笔法化身群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鲜活无比，令人心疼··一个一个读下去，像在读一卷佚诗··口齿生香，咽下去的却尽是酸楚··突然，我的视线停住了··“爱，忘却”。
我的心突突跳起来··在千川语中，“爱”和“忘却”竟是一对同音近形词·它不在最开头，不在最末尾，也不在最中间，没有记号，没有留空，没有隔行，用的是同一支笔，写法也与其它词组并无二致。
“泯然众人”，没有任何暗示，任何潜台词··就只是一对让人看到了，会停下来想一想的同音近形词··如此而已··余韵悠长、耐人寻味的，是别人的故事。
却惹得我潸然泪下··“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司机先生慌了神，“节哀啊小姐”·“司机先生，”我将头靠紧车窗，“麻烦你送我去另一个地方吧……”·“去哪里”·我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姐，去哪里呀”司机先生急了，“别老哭呀我要交班了·”·“古斯塔夫上将官邸。”
这时，Alkaid突然轻轻地说道··低下头，正好对上她金黄的双眸，如水一般温柔·· ·无血之缘· ·夜已深，古斯塔夫官邸灯火阑珊，在雨中泛出幽幽的蓝光。
白杰瑞出来迎接我··“北斗的东西收到了么”他问··“收到了，谢谢你·”我钻入他的伞下··“那就好，”他一挥手，官邸的镂花大门徐徐敞开，“来吧，上将大人在等你。”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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