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浊影清光「莫雨X穆玄英」+番外 by 龙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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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浊影清光「莫雨X穆玄英」+番外 by 龙虾糖
游戏网游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文案· ·剑三NPC莫雨X穆玄英的故事· ·内容标签: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雨,穆玄英 ┃ 配角:陈月,阿布,谢晓元,叶琦菲,烟,影 ┃ 其它:莫毛,恶人谷,浩气盟··
· ·1·时六月。
谢渊把穆玄英招回落雁城,谁也不知他对徒弟说了什么,穆玄英几乎是马不停蹄连夜离开浩气盟·只不过,人还没出南屏山,刚走到望北村,就被身后追来的翟季真唤住,穆玄英意外地搔了搔发丝,赶紧下马行礼。
“军师”·翟季真长出口气,“玄英,你这雷厉风行一面,真是像极了天磊兄·”·“我……”穆玄英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有点心急,所以没等天亮便出发了,军师一路追到此处,可有什么要务交待”·不然也不必亲自出面——·翟季真示意他到村子外谈话,不然,遇到正道堂风令帅方超,不免折腾,那人常年驻守在此,草木皆兵,能不打扰到他是最好。
两人牵着坐骑照夜白,行至避水滩,穆玄英见岸边仰着几只潜水龟,摸了摸下巴,弯腰把它们翻回来··翟季真好笑地捻着胡子,“你小时候可没少捉弄它们。”
穆玄英脸红地咳了咳··那时,他刚被司空大叔从枫华谷救回来,摔坏了腿脚,行动多有不便,好一段日子心性极端,不仅差点伤害到对他甚好的杨十六大叔,还把南屏山的小生灵闹了个鸡犬不宁——每次趁长辈带他出来,便让龟啊蟹啊肚皮朝天,看它们想走没法走才觉得舒坦不少,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段黑史。
“人贵自省方可成事·”翟季真拍拍个头越发高挑的他,“玄英,盟主一直很器重你,相信浩气盟的未来,交到你们手上必然会发扬光大,你可不能让他失望。”
“是”穆玄英总觉得军师还有言外之意,却又不好直言,只好静待下文··翟季真默然须臾,终于,开口道:“你此番北上,行动秘密,也没法带什么人以策周全——”从袖底取出蜡丸,“这个拿好。”
“里面是什么”·在穆玄英揉开蜡丸之前,翟季真飞快敲了他手一下,“别打等遇到棘手之事,你再观瞧不迟。”
“哦,原来是军师特地为我准备的锦囊妙计”穆玄英灿然一笑,小心翼翼将东西贴身收好,“甚好”·“除此以外——”翟季真的眉头渐渐拢起,“那消息一旦被恶人谷得知,怕是王遗风也会有所动作,如果不期而遇,你当知晓如何应对。”
穆玄英的笑容渐渐消失在唇边,凝神正色道:“是·”·苍山洱海一别,事隔经年,也不知那人在昆仑过得好与不好许久没在江湖上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走吧。”
翟季真点到为止,也不再赘言,毕竟孩子长大了,不是当年的小娃儿,他们不可能看顾他一辈子··穆玄英抱拳拱手,翻身上马与军师告辞·路过小川时,他又牵住缰绳,微微一窒,遥望那座隐匿在川北深处的坟冢,深吸一口气,喃喃地道:“爹,待孩儿归来再陪你痛饮那猴儿酒,不醉不休”· ·刚到洛阳那会儿是大晌午。
穆玄英肚子有点饿,想先找个饭馆填饱五脏庙,路过擂台发现下面挤了不少人在看热闹·不经意瞄了眼,竟是手持重剑的妙龄少女与突厥男子缠斗,那男子满是不屑一顾,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怎料少女之剑力道极强,生生将他震得倒退十几步,一脚跨下台去,引来老百姓抚掌欢呼。
擂台之上,当是出界便输,那突厥男子恼羞成怒,不甘心就此服软,抄起被他立在旁边的大砍刀,一顿乱挥··穆玄英不禁皱起眉··近些年,那位圣人宠信安禄山,不少番将也跟着飞扬跋扈,但这里毕竟是东都,天子脚下岂容外邦撒野不由得为少女鼓劲,细细一瞅,持剑者相当灵巧,辗转腾挪犹如行云流水,把男子绕得头晕眼花。
正当高下立见之际,少女忽然跃下擂台,追在一辆珠帘半卷的马车后,大喊道:“停下来,多多,是你在车里么”·被无视的突厥男子深受奇耻大辱,也追了下来,不由分说自少女背后砍去。
“危险”·穆玄英见那姑娘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命门大开,伸手一抽护身佩剑,光芒骤闪,以柔克刚隔开刀刃··突厥男子气得哇哇大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穆玄英听不懂的话,朝他攻来。
穆玄英自幼在浩气盟长大,见惯了各位武学师傅的路子,又由谢渊亲自指点,自是不会被他的张牙舞爪唬住,一招一式,气定神闲··对方受不了他这么磨蹭,满头大汗,心浮气躁。
穆玄英虚晃一式下盘横扫,将他撂倒在地,剑指颈边道:“你若听得懂,立即滚出洛阳”·突厥男子趴在地上,攥紧了拳头,杀心渐起。
穆玄英回头一瞥,那少女已不见踪迹,便收剑回鞘扬长而去·他是出门来办事的,不能太过招摇,否则被人发现,不管是自己这边的,还是对头那边的,都很麻烦,干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过了内城护城河的拱桥,扑面而来的香气引起穆玄英的注意··牌楼下全是坊间开的各家小铺,什么包子饺子窝窝头应有尽有,他盯着刚出笼的包子,脑海闪过儿时一幕,怔怔发呆。
一只白净的手落下一串铜板,把老婆婆递来的那袋热包子接过,全部放进穆玄英的怀里··“喏,这顿我请·”·胸前那股子烫劲,害得穆玄英差点失态,“啊——”·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金衫耀目,那在擂台上大战突厥男子的少女再次出现,朝他一笑,“快吃吧,本小姐江湖救急。”
“姑娘……”穆玄英一整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是何意”·“你直勾勾盯着老婆婆的包子,会吓坏她呀。”
少女边说边玩着胸前发辫,“况且行走江湖,难免会弄丢钱啊包袱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何时弄丢钱袋啦这姑娘也太会脑补了点。
穆玄英无奈地几欲分辨,奈何肚子很不给面子的咕噜噜响,脸红地张了张嘴,顿觉此情此景百口莫辩··少女笑眯眯地挑了条长椅坐下,拎起茶壶给彼此斟满,“请。”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穆玄英坐在她对面,也不吭气,一口一口吃起热腾腾的包子,曾经最美好的念想被人勾起,不觉柔了眉眼的棱角,淡了周身的风霜。
对坐男女皆有心事,一静下来顿失几分戒备,全然不知暗处有人心怀不轨地朝他们放冷箭危急关头,包子铺对面餐霞楼二楼开着的那扇窗里,也射出一道凛凛寒光,一箭双雕,半路截杀。
“少爷”女侍候诧异地望着窗边一袭红裳白氅之人··那人低哼一声,甩手把弓抛给前来献宝之徒,“这弓也不怎么样。”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差到极点·· ·2· ·莫蓉蓉给那献宝之徒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主仆,她才劝道:“少爷,李守财是正邪两道的黑商,纵然他的弓算不得绝世佳品,也比其他几家强,不如先凑合一下”·“还敢夸口”那人斥道:“他倒卖的是浩气盟铁血丹心之弓,与谷里那瀚海雄风之弓不相伯仲,凭什么吸引更大宗的买卖还有——莫采薇去买肉包子,顺道打了狗么”·少爷从不爱说笑,能让他讲出这样的话,摆明是乌云盖顶,莫蓉蓉咂咂舌,“少爷别气,大概是一时人多给耽搁了。”
“不是人多·”那人在穆玄英朝上张望以前,收回眸光,掩窗而坐,“是被别人抢了先·”·“洛阳城又不是只有一家包子铺,难不成她——”话说一半莫蓉蓉也没了底,那丫头蠢得人神共愤,当年在巴陵采错药草,若不是少爷机警,察觉不妥,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餐霞楼的酒菜都已上桌,少爷听到叫卖又说要吃包子,采薇自报奋勇,谁知一去不回··莫蓉蓉有点沉不住气,“要不我去看看吧·”·那人指尖轻敲桌面没有理她。
人影动,环佩响,蓦然出现一大一小俩姑娘,“主人,是我等归来·”·“如何”那人不动声色··看上去较小的姑娘一口吴侬软语,“除了穆玄英,没有其他浩气盟之人出没,而他也没有联络谁。”
稍大的姑娘正色道:“擂台上男方是安禄山之子安庆宗的随侍,女方是藏剑山庄之人,目前尚不确定身份·”·那人若有所思地别开眼··“少爷不好了”门被冒冒失失的人推开,她气喘吁吁瞅着一屋姐妹,“咦,你们都在啊。”
莫蓉蓉狠狠瞪她,“你才不好了少爷好得很·”·“我……我……”莫采薇咽了口口水,“我……没买到少爷要的包子。”
“为什么”那人问··“被人家买光啦·”莫采薇只差声泪俱下地控诉,“那姐姐出手阔绰,连张皮都不剩给我”·“你不会换一家买啊。”
莫蓉蓉恨不得掐死她··“可少爷不就是要那家嘛·”莫采薇茫然道··莫蓉蓉与其他姑娘面面相觑,全败给她了,“你还能再蠢点么少爷不过是给你指的最近那家包子铺……”·“呵”那人忽然笑了,“她没说错。”
一屋子人都打了个寒噤,山雨欲来风满楼,她们宁可见主人发火,也比没来由听到他笑要心安··“我要哪个便是哪个,别的再好也不稀罕·”他勾勾手,待莫采薇上前一阵耳语。
莫采薇睁大双眸,“遵命”·“那还不去·”·莫采薇一步三回头,“呜……少爷……”·“嗯”·“那包子……”·“给我快去”·那人再一次笑了,似是预见到什么有趣的事,阴霾尽扫。
 ·穆玄英徒生一种感觉,有谁在暗处窥视,看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大热天心头燥热,坐立不安··对座少女一径对他笑,“少侠,你的剑能让我看看不”·“为何”·“诶,此乃家风……看到好剑不把玩一下心里痒痒。”
她笑得一脸无邪,“肯定完璧归赵,行不”·穆玄英那柄剑是谢渊亲手交给他的,说是明教东归时,陆教主为向中原武林各派释出善意所赠。
浩气盟上下不乏剑术超群之人,谢渊疼他,大家心里有数,也就默许把剑给了后生晚辈·他虽不会铸术,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爱剑之人,掂在手里便知优劣,况且,若不是要出远门,平日也舍不得动用,大多珍藏在房里。
少女的要求略略唐突,穆玄英迟疑了,“这……”·“呐呐呐——”少女眨了眨眼,“我若把这剑含鞘的长与重说得分离不差,你就答应”·她的口气不小,可是,不管多厉害的眼神,也不至于能在那么短一会儿道破剑的真章,穆玄英狐疑道:“那你说说看”·“长三尺五寸重六十三两五钱。”
游戏网游·“你——”佩剑有多重,他也只能说出大概,为何她连几钱都一清二楚于是起身到包子铺对面的铁匠师傅那边称了称,不可思议地重新回到少女跟前,如约把剑给她。
“神器化成,阳文阴缦;流绮星连,浮采泛发;飞光碎星,穷理尽现·”少女的手指抚过剑鞘,特意磕破指尖,任朱红在剑刃上缓缓流淌,“这就是……碎星,我终于见到了。”
“什么”穆玄英一愣··“不是告诉你完璧归赵么”少女五指一收,带着穆玄英的剑一纵三跃,穿过人潮涌动的闹市。
“喂——你站住”·穆玄英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那少女竟敢明抢,一愣失了先机,加之她身法特别快,竟是死活追赶不及。
眼瞅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倏尔消失不见,他急得火烧眉毛,偏又为掩人耳目不便找浩气盟的人帮忙,独自站在内城护城河边,瞅着粼粼波光犯愁··扑通一声响,附近百姓大呼小叫,“救人啊,有人跳河”·穆玄英纳闷地想,自己都没有愁到跳河那一步,怎么有人比他还想不开可救人如救火,他也无法顾及太多,二话不说跳下河去,把那在水里乱扑腾的女子给连拉带扯拽上岸。
幸好他自小喜欢在稻香村的小镜湖玩,长大后又守着南屏山浅水滩,护城河的水难不倒他,倒是那跳河的女子慌乱之下勒住他的脖子,差点把穆玄英掐得昏厥过去,上岸后,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
·“嘤嘤嘤……”女子佯装啜泣,眼角余光注意到人群里那抹白衣,赶紧捂住被飞蝗石打痛的小肘,心知差点又闯大祸·但她不是故意的,一下水就紧张,碰到人就像抓到浮木不肯放手,好在少爷出手提醒,否则伤到穆玄英,坏了大事,她虽万死也难辞其咎。
穆玄英左看看右瞅瞅,没有女子的亲人,又见她一身湿衣轮廓尽显,委实难以见人,便好心地褪下蓝色外衫披在她肩头··“姑娘莫寻短见·”·穆玄英的举动令她诧异,险些忘记要说什么,结结巴巴道:“这……没法过了。”
闻言,穆玄英偏过头,湿漉漉的竖发垂落下来,黏在了鬓角两侧,羽扇似的长睫凝着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你信天无绝人之路么”· ·3· ·难怪军师总不厌其烦地告诉大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你最困难之时往往会柳暗花明。
听毕落水女子的遭遇,穆玄英被打开了一扇大门,暂时把佩剑被抢的事搁置在后··“既然如此……”他思索道:“采薇姑娘先找客栈落脚,食宿由我来付,等帮你讨回公道,再离开洛阳不迟。”
“可能么”采薇巴巴凝望着他,“他是雁荡宗未来的宗主……”·“任他是谁都一样·”·半月前,影得到密报,血眼龙王悄悄遣回中原,眼下行藏成谜。
但是,隐元会的人留意到驻扎在洛阳城外的狼牙军大营里,居然有女人会使用他的独门功夫,且在短短几个月成为将领,实力不可小觑·若她与萧沙关系密切,走投无路之下,萧沙极有可能会投靠她。
依采薇所言……他或许能从雁荡宗的未来宗主岳承志身上下手,接触那名女将,顺道帮帮这个被抛弃的可怜姑娘··“恩公”·“啊……”穆玄英回过神,“姑娘还有什么事”·“我住那家行不行”采薇被水一浸成了花猫脸,尽管滑稽,神情却无比认真。
穆玄英顺她手指方向望去,那是餐霞楼旁的一家客栈,“可以,不过,为什么一定要住那边”·“我……”采薇的眼泪围绕眼圈打转,“以前随承志来洛阳都住那边。”
既然物是人非,这样不会触景生情吗穆玄英不懂,但那是人家的私事,他不好多问,只点了点头,“随你吧·”·可当真的住进这家客栈穆玄英后悔了。
何止后悔,简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总共也没带多少盘缠,一路省吃俭用,足够在外面盘桓一段时日,但这客栈十分奢华,楠木,玉枕,绸缎褥子,若让司空大叔瞅见,非拿打狗棒敲他不可。
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了别人又不好反悔,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淌血··挑了距采薇不远的厢房打尖,穆玄英让店小二帮他买点香纸回来,径自打水沐浴·为救人,他全身湿透了,不换干衣实在难受得紧。
这边刚褪下贴身衣裤,解开束发,一脚盆里一脚盆外,窗棂纸便被不明之物打了个窟窿·他闪身贴在墙角,瞅着被搭在屏风上离他有点距离的衣衫,顿感欲哭无泪··怎么来到洛阳之后,各种奇怪的事都发生了他要不要把军师给的蜡丸提前打开看看……又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一跃而起抓过衣衫裹在身上,绕出来查探,最后在梁柱上拔出一柄飞刀,上面还有留笺——·子时餐霞楼顶。
“子时”·他原打算那会儿去祭孔真与林瑜两位姐姐……这不速之客真会挑时候,宁可投书也不相见,是在顾忌什么况且,笺上内容十分潦草,一看就是反手所书,有意掩藏字迹。
“餐霞楼”·穆玄英推开窗,碧空之下的餐霞楼映入眼底·他方才仅仅嫌弃这里贵,此刻又觉得甚是巧合,心底多少有点微妙……虽是无巧不成书,却也是过犹不及,仿佛有只手在背后推波助澜,引人入局。
咚咚咚,外面的人不断敲门,那是采薇在说话,“恩公,店小二说附近的香纸被人买走了”·穆玄英衣衫不整,怕外人进来尴尬,忙道:“没事,我等下自己去找。”
又不是七月半,距中元节尚有一段时日,怎么连香纸都那么抢手等采薇应声走远,他胡思乱想着洗罢身子,换好衣物,出门买香纸·结果在洛阳城里转一大圈,连城外的风雨镇都跑了,大大小小的纸扎铺都没货,更诡异的是每家店老板都给他一张字条,说是买走纸钱的人留给他的,内容全是四个字——·勿忘赴约。
这算什么呀怕他不来,把他要的东西都收走,逼他不得不一探究竟还有那抢走他佩剑的姑娘……穆玄英一遍又一遍告诫自个儿千万沉住气。
不期然,戏台子上的伶人开唱了,他不由得驻足聆听·记得在稻香村的日子,刘村长会请来远近最好的班子,让大家围在下面凑热闹,只有李复大哥不感兴趣,他说,戏里皆是他人梦,三千悲喜不由衷。
以前穆玄英不解其中味,只会傻傻地笑,现在却有些懂了……如果甘心当一个看客,那就永远只能被人左右·· ·月上柳梢头··穆玄英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蹲在房顶发呆,他才洗过的头发被风一吹,翘得像只小刺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浩气盟的兄弟没少拿这个逗他,说玄英爱炸毛,大家快来顺一顺,于是东一只手,西一只手都来摸头·人小也就罢了,都那么大的小伙子了,还被哥哥姐姐们摸来摸去怎么受得了呀。
索性找根带子一系,乐得清静,不过下午出来得仓促,忘了束,这会儿不免怒发冲冠··更重要的是,千方百计约他的人,迟迟不肯露面,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穆玄英心里无法不鼓噪。
默数三下仍然不见动静,他打算起身回客栈,不料一道掌风袭向腰侧,穆玄英立马错身,避过的刹那顺势一勒·来人按住他的手肘,向下压去,两人的四只手臂交缠在一处。
“是何人”·“毛毛·”·穆玄英第一个反应是,你骗鬼啊,我才是毛毛·旋即他浑身一震,似是想到什么,以致于应对招式全忘了,被对方反剪双手,叠在腰后无法挣脱。
“啧·”月下之人一身白氅,发丝翻飞,背光里看不太清模样,只能隐约瞅见他唇角微牵,“身手差了·”·不,不是这样··要不是那睽违已久的称呼,他不会走神饶是心里如此忖度,穆玄英口中未吐半字。
盟主说,男子汉大丈夫,输得起才能赢得下,没什么好狡辩··“不过——”那人慢条斯理松开手,“个子高了,嗓子沉了……”·穆玄英倒退两步,怔怔瞅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还是要我唤你——穆玄英”·穆玄英摸了摸喉咙,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原来是我认错了人·”那人轻哂一声,低眉欲走。
“没”穆玄英两手挽住他的胳膊,“没认错……是我,我是毛毛,真的是毛毛啦”·那人一挑眉,“那你说我是谁”·穆玄英几经挣扎,终于,大声道:“莫雨哥哥”·——好乖。
——是那个傻毛毛没错·· ·4· ·莫雨还未说点什么,穆玄英继续唤:“莫雨哥哥·”·莫雨怔了一下··穆玄英清清嗓子,又道:“莫雨哥哥。”
“……”·莫雨开始怀疑穆玄英是哪里又不妥了··穆玄英自言自语道:“小月说的没错·”·小月这与陈月也相干么莫雨双手抱臂盯着他,“她说你什么了”·穆玄英挠挠鬓角,困扰地道:“我从卧龙丘回来去百草药庐找小月,她都没听出来是我,还说一下子很不习惯……”顿了顿,“莫雨哥哥适才也说认错了人,我,我嗓子真那么怪”·莫雨掌心一扶额,忖度着,毛毛是被谢渊派到浩气盟在白龙口的驻点历练,难怪与浩气几次交锋都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不过,连小月也没注意到这小子在纠结嗓音变化么遂朝他招手,“过来·”·穆玄英不明所以地往前走,见莫雨朝自己这边探掌,武者本能要避,但眼里是那个人,身子就没挪一下。
莫雨之手落在他的颊上,恣意揉捏,瞬间有种光阴回溯的错觉,像是他们从未走远,还在村间田野追打嬉闹··“莫雨哥哥——”被对方捏得生疼,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穆玄英扳着他的臂膀告饶,“我,我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凡是莫雨哥哥喊我……”穆玄英的颊上浮现鲜明指印,“要立即应”·这话莫雨当真受用,以指腹在其脸蛋上磨蹭两下,很快放开他,“你管它怪不怪的,反正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能认出来。”
其实,仔细想一想,是莫雨哥哥先认出了他,而他半天都没反应,穆玄英心虚地点点头··莫雨负手问他,“你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穆玄英小声嘀咕,“莫雨哥哥不也是”·行啊,会反诘了莫雨抖出一张字条,“有人邀我子时到这里,之前是没打算来的,一时睡不着就溜达来瞅瞅。”
“也是餐霞楼顶”穆玄英一皱眉,接过字条,对比个儿收到的那张,“真的是相同笔迹·”·那个只会跟在后头哭着揉眼的小孩,不知不觉中已与他比肩而立,侃侃而谈,莫雨心不在焉地道,“哦”·“我们是不期而遇,竟被人一手掌握,对方必是别有目的。”
穆玄英正色道:“莫雨哥哥进出务必小心·”·说到小心莫雨上下打量他,“你出门在外不带兵器防身”·“呃——”穆玄英在一刹那石化了。
要让莫雨哥哥知道他的佩剑被一个姑娘抢走,会不会笑掉大牙可是,他实在想不通,那姑娘所谓的完璧归赵是何意思,难道说明教赠给浩气盟的剑不是出自明教所有总之,水落石出以前,不要声张比较好,免得那姑娘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
莫雨见穆玄英有意维护那夺剑的少女,弹指一敲他的额头,“说话·”·游戏网游·“哎呦”穆玄英吃痛道:“剑被朋友拿去把玩了,她很快还我。”
“看着我说话——”莫雨的声音倏沉,·穆玄英一抬眼,正迎上那双专注的眸子,心里突跳一下,踩着房瓦的脚失了轻重,碎片哗啦啦往下落,人也往下滑。
莫雨将穆玄英往后一揽,转过来时,胸前的饰物正好撞上他的前额··穆玄英捂着再次受创的额头,咬咬牙,“莫雨哥哥能不能摘了这小玩意儿”·“不能。”
“这里面……”穆玄英好奇此物不是一两天了··莫雨淡淡道:“与你无关之物·”·穆玄英记得莫雨刚到稻香村是没有那个胸饰的,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贴身戴着这个东西又对人讳莫如深的正不知如何接话,下面传来打梆子的声响,穆玄英猛然意识到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莫雨哥哥记得今晚是什么日子不”·“自然。”
莫雨的语气缓和不少,“是那两个浩气女子的忌日·”不是林瑜跟孔真出手相助,当初的小小童子早就死在稻香村··穆玄英苦笑,“我想买点纸钱,可不知为何洛阳城的扎纸铺都没卖的,希望她们别见怪。”
“人死万事休,祭拜是做给活人看的·”身为恶人谷十大恶人之一,见惯了生死,模糊了黑白,莫雨道,“你记得她们足矣·”·“不只是我。”
穆玄英转过头看他,“莫雨哥哥不也记得”·“救过你的人我都记得·”莫雨沉默了一下,继而缓缓说道:“但是,害过你的人我也不会忘。”
最后几字吐得很轻,却冷得人不寒而栗··穆玄英晓得恶人谷不像浩气盟,那里到处是弱肉强食,也听闻莫雨在恶人谷大开杀戒,若不是王遗风及时出面制止,后果不堪想象,如今,他有多么愤世嫉俗也不奇怪,只不过亲眼见了心里难过,“我……”·“我什么我,你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就说过——”莫雨哼笑,“莫雨哥哥是坏人”·“小孩子的话怎能算数”穆玄英摆手澄清。
“不算数”·——莫雨哥哥永远是毛毛最亲的人·穆玄英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又急道:“这个算”·莫雨没有问他这个是哪个,径自俯瞰那笼罩在夜色里的洛阳城,“那年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望着偌大的洛阳城,不知天地之大为何找不到可以帮我救你的人,顿时觉得毁了人世也无甚可惜。”
·穆玄英心一颤··“但你还是被救了·”莫雨勾起唇,“尽管救你人不是我·”·“我终究没死。”
穆玄英深深汲气,鼓足勇气道:“莫雨哥哥不觉得这就是昭昭天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我不信天·”莫雨睨他一眼,“毛毛,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今日此时,只叙旧情。”
明知结果如此,穆玄英还是遗憾,朝稻香村的方向拜了三拜,起身道:“夜已深,约人者未至,不如走吧·”·“跟我走·”莫雨理所当然道:“让莫雨哥哥会招待你。”
“不——不用——”穆玄英指向对面的客栈,“我在那里包了厢房·”那么贵的地方空着不住会遭雷劈的··难得莫雨有心情揶揄他,“浩气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奢华。”
“我也不想·”穆玄英有口难言地扁扁嘴,“等实在没了盘缠,莫雨哥哥接济毛毛一下吧·”·“行啊,你来恶人谷堂口找我。”
“莫雨哥哥……”· ·5· ·今时不同往日··他跟他不可能像寻常弟兄那样唠嗑,什么你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都是不能问也不能回的。
像现在挨得这么近已是难能可贵——·忽然,穆玄英揪住莫雨微敞的前襟,嗅了又嗅·莫雨被他的莫名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但那鼻尖时不时蹭到胸前的肌肤上,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于是眯起眼,拨弄开他的额发,把人稍稍拉开些,“你在闻什么”·“我……”穆玄英眨了眨眼,“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又是莫采薇干的蠢事··平日摘个花花草草都能踩界到恶人谷的毒皇院,外出接近目标之前,也不把身上的香料味掩一下,岂不是让长期跟她在一起的人全都曝露出来况且,毛毛这鼻子比什么都灵光——·“你觉得这是什么味道”莫雨佯装无事地问。
“香味·”·“你觉得我会往身上涂香料”·“不会——”穆玄英难以想象地咂舌·但是,这股味道的确熟悉,他想了想,忽然脸红起来。
莫雨心知他想偏了,也不澄清,正好借机搪塞过去··两人同下餐霞楼,迎面遇到巡夜金吾,因为没赶上佳节,城里宵禁,他俩互看一眼,敏捷地躲到狭窄的巷子里,猫下腰,藏在砖堆后面,目送那队金甲武卫走后穆玄英一整个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发呆”莫雨就在旁边,把他的细微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咱们逃难到枫华谷时,那平顶村的大叔说,洛阳城晚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花灯跟烟火。”
穆玄英惋惜道:“可现下又不是过年还是看不到……”·闻言,莫雨大为不满,那谢渊到底是怎么管束毛毛的,这么大了,连个东都西京的夜市都没见过。
“前几年有解禁过·”·“那怎么又禁了”穆玄英茫然道··莫雨冷笑,“还不是皇宫里那位……一时高兴,放宫女出去赏花,有不少人趁机溜了,他一怒之下派了大内高手去抓,但有反抗就地处死,呵,就算回去也免不得一死吧。”
“原来如此·”·“你是在想她们衣食不愁为什么要逃出来吧·”·被说中心事,穆玄英干笑两声,“不愧是莫雨哥哥……”·“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莫雨看他跟听故事似的不觉叹息,“让那些女子在宫里枯待到老,换你会不会坐以待毙”·穆玄英从未接触过这些事,一时惊了,“着实可怜。”
又道,“我若见了必要帮她们逃出生天·”·“帮怎么帮”莫雨倚在墙边冷觑于他,“堂堂浩气盟的未来当家人跟朝廷作对,你要七星情何以堪”·顺了良心,悖了法纪,多少恶人便是因此入谷,他倒要看他如何取舍。
“莫雨哥哥现在问我,毛毛真不知如何回答·”穆玄英窒了一下,毅然道:“但一剑临喉,我绝不行那言悔之事”·“你……”这小子固执得很,莫雨真有点担心哪天被他遇到不平之事,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穆玄英眉眼弯弯,“况且莫雨哥哥也不会见死不救·”·莫雨一手扣到他脸上,挡住那灿烂的笑,“行了,回你的客栈去,过些天皇族大喜,夜间会有闹市,到时你可以看个够。”
“诶,真的”·惊喜声从自己的掌心飘出,呼出的热气聚在掌心,痒痒的,烘热了莫雨,他不得不板着脸道:“再不走天亮了。”
“好,莫雨哥哥,咱们后会有期——”穆玄英哈着身子欲往外出··“毛毛·”·莫雨在他踏出巷子之前唤··穆玄英边走边回头,“嗯”·只见莫雨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开口,“你那头毛……还是想想法子吧。”
实在翘得人无法直视··小巷子里立时传出砰一声响穆玄英捂着三度受伤的脑门,心忖,这是招谁惹谁了更是不敢去看莫雨此刻的神情,飞也似的跑了。
待他走远,莫雨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指,口气一变道:“还不给我出来”·话音甫落,倒挂在檐上的莫采薇探了探脑袋,“少爷·”·“你还敢来见我”·扑通一下,莫采薇不怎么优雅地落地,“少、少爷,婢子对不住你,白天看包子都被穆少侠那位女伴买走了,所以,这次早一步把纸钱都给买了……”·——他要那么多纸钱干什么啊·——为什么他有这么呆的手下·莫雨攥着拳头忍了又忍,“你好胆,居然模仿我的字。”
要不是看在毛毛起初无意赴约,纸钱的事使他们顺利见面,这笔帐非算不可··“婢子知错了,呜……”莫采薇泪汪汪瞅着他,“可是少爷,为什么要婢子把雁荡宗的岳承志与萧沙之徒有瓜葛抖出去那不是我们打探的消息吗”白白便宜了浩气盟,姐妹们都很不开心。
“你妆又花了·”莫雨无力道:“那雁荡宗是名门正派,门内出了逆徒,由你我揭穿,只会被所谓正道人士诟病,说恶人谷陷害他们,由浩气盟出面调查,要伤也是伤正道的和气。”
·“婢子懂了”莫采薇一脸崇拜地破涕为笑,“少爷好厉害,是利用穆少侠来帮咱们大恶人谷做事”·“无谓利不利用,他迟早会查到雁荡宗。”
莫雨没好气道,“这不过是顺水推舟·”·“既有婢子留意穆少侠,少爷没必要见他呀……”莫采薇对对手指··莫雨狼狈地瞪她,“你问得太多了。”
是,不见也没什么,只是太久没听到那句莫雨哥哥,有点想念罢了··莫采薇吓得一捂嘴,“婢子这就回去盯梢”·“回去把你身上的草木花香盖一下。”
莫雨头疼,实在后悔把这蠢丫头带出来,蓉蓉问他为什么选采薇跟在毛毛身边,窃以为浑身是破绽等于没有破绽,但如今看,丢她在恶人谷被肖药儿折腾比较省心··“咦”莫采薇拉了拉较之于她有些宽大的蓝色外衫,“现在不会啊,我穿这件是穆少侠的——”·皎皎月光破云而出,莫雨这才看清她的衣着。
当时,他是见到两人双双上岸便走了,并不晓得穆玄英把外衫给了莫采薇,即便他不猜也知道那个傻毛毛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丫头又是怎么回事·“你没衣裳换了”·“不是的。”
莫采薇眼里闪着委屈的光,“婢子是着急买光各家纸钱,一直没来得及……”·敢情她是把那件湿漉漉的衣裳又穿干了么·6·穆玄英在客栈里整包袱。
他发现少一件外衫,想了想,是采薇姑娘没有归还,主动去要好像很没气度,不要的话又觉得不妥——尤其是蜡丸在衣衫的内袋中放着,若不慎丢失就太对不起军师的良苦用心了。
手快要碰到门的他眸光微烁,竟改了主意,自言自语道:“唉,天还没亮呀,我不如多睡会儿·”一头扎进床铺,用那软软的薄被把自个儿裹了个严严实实,很快传出浅浅鼾音。
暗处几道人影纷纷跃出,他们的手里皆有利刃,不由分说对着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狠狠砍去··穆玄英气息平和纹丝不动··凶器也没有真正落下,偷袭者面面相觑,似是对他熟睡这件事信以为真,放松了戒备。
不料,被褥里猛然探出一臂,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其余几人见势朝下砍来,穆玄英反手以对方的兵器招架,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夹击,当当当,火花四溢·他另只手一扣床铺,身形绕臂,修长的腿踢翻了围在左右的家伙,哀嚎声不绝于耳。
有人趁机开溜,穆玄英也不着急追赶,站在后面瞅着他们仓皇逃窜,等最后一人要跳窗时,甩手把从他们那里得来的兵器穿过腋下,刺进窗棂··游戏网游·“啊,大虾扰民”·这什么话穆玄英狐疑地掐住他的喉咙,“你是哪来的”·“饿……人……菇……”·那口音根本不是汉人,又贪生怕死得很,难道以为只要报一下恶人谷的名号就能混淆视听难为穆玄英竟听懂了他的怪诞腔调,顿时为莫雨哥哥不平起来,生气地封住此人要穴,“擅入民居,持械暗伤住客,我要把你交给官府。”
顿了顿,“进了大堂,自然有各种法子让你开口·”·这套词他本是不会的,有一次见月弄痕与可人神色匆匆,便随她们来到博望山,那时司空大叔正在审出卖浩气盟的内奸,他踮着脚尖在栏杆外头,目睹了一幕又一幕的惊人场面,从最初怕得晚上睡不着觉,手脚冰凉地抓着盟主不撒手,到渐渐大了才了解何为乱世用重典,若不明正典刑如何还枉死之人一个公道·“呜呜呜。”
那人面色惨白,“窝上……上……又牢下尤笑……”·“你是想说你上有老下有小,杀了你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穆玄英耐心地替他说完,“是不是”·“嗯嗯嗯”那人点头如捣蒜··穆玄英望着他,很快把最近发生的事回想一遍,干脆道:“行,你告诉我为什么来杀我,我放了你。”
那人口齿不麻利,干脆狠狠心,咬破手指在地上写··穆玄英一看不禁愣住,他是在洛阳城外教训了一名番邦男子,但没有伤他分毫,怎么管他要解药·“我没有伤过你家主人。”
那人又在地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穆玄英沉下脸,“信不信由你,我不知道是谁对你主人放箭,但若是你主人有意伤我在先,也是他咎由自取。”
原来有人暗中救他,那按江湖规矩,他还欠对方一句谢··那人急切地摇头,“撕了,快撕了”·“什么快死了”·那人继续写,说他主人被餐霞楼上射出的箭所伤,箭镞有毒,如果没有解药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对方维护我,所以你们认为跟我是一道的”·那人用力点头,接着又写箭上刻着浩气盟的铁血丹心四个字··“这不可能”穆玄英断然道:“浩气盟的弓与箭从不淬毒。”
难怪他们自称是恶人谷的,这样一来,若自己属于浩气盟,肯定不能放任恶人谷栽赃·反之,都是恶人谷的人,解药什么的也好说话·主意虽好,可惜他们的汉语实在太差,到了令人耳不忍闻的地步……不过,大约也是急了,想到什么法子都拿来试试。
“洛阳的大夫解不了么”穆玄英双眉紧蹙··那人发现手上的血迹干涸了,不得不又咬下去,趁血涌出在地上比划,说城里城外的大夫全都表示药石罔效……·若不是那打擂的突厥男子欺人太甚,他们没有任何深仇大恨,更不至于要了对方性命,穆玄英思索片刻,开口道:“有一法或许可行。”
那人眼中噙着泪花,又开始说些叽里咕噜的家乡话··“想救你主人就照我说的做·”穆玄英放开他,“否则他神仙难救·”·那人千恩万谢忙把耳朵伸过去。
穆玄英交代完毕让他离去,随手倒些茶水泼在地上,把血迹模糊掉回到榻上·辗转反侧到天亮,他有几分乏了,迷迷糊糊正睡着外面有人敲门,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下地前去应话,“谁”·“恩公。”
莫采薇捧着他的衣衫站在外面,“我把你衣衫洗净了·”·穆玄英赶紧接过衣衫,摸了摸,蜡丸还在衣袋里,略放下心,“好,你若是肚子饿了,自去用饭,一有岳承志的消息我就去找你。”
·莫采薇喜出望外地下楼找吃的··穆玄英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又抱起那件外衫放在鼻尖处闻了闻,方才神色稍霁·回屋掩门坐下,他取出蜡丸仔细端详,这东西被水浸过倒是无妨,禁不住大力挤压与火烤,好在那两种情况都没遇到,从外观上看仍旧完好似初。
事实上他已经遇到棘手之事,但不确定之后会不会遇到更甚的,故此,未敢轻易打开·经过一番挣扎,穆玄英还是收好蜡丸出了客栈··有人张榜公布最新的大唐驿报,他随涌动的人潮过去观瞧。
这月真如莫雨所说,荣义公主将要下嫁安禄山长子安庆宗,故而洛阳会有三日不宵禁·可诸事缠身,穆玄英心情沉重,无法像昨晚在巷子里那样开怀一笑··街角有一群人排着两条长队在某座府邸前翘首以待,穆玄英站在最后面,拉了拉前面那个人的衣角,“大哥,请问这府里是在放粮么”·“当然不是”那人白他一眼,“这是雁荡宗的未来当家在选门客,就你这样呆呆傻傻的,还是赶紧走,别碍事。”
雁荡宗……门客……·穆玄英心头一动,也不在意对方的傲慢无礼,指了指对面,“那这些女孩也是门客吗”·“哎呀,你怎么还没走”那人不耐烦地斜眼,“对面是应征婢女的,新主又无家室,被看上了就算做不了正室当个侍妾也有好处啊。”
“喔……”·“问那么多做啥,傻小子,当不了门客还指望到对面不成·”·那群人大笑穆玄英··7·穆玄英一瞬不瞬盯着莫采薇,使她下意识摸摸鼻唇,心里隐隐发虚。
此番行动应该是没有纰漏才对,可为什么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于是乎,她已开始打退堂鼓了,可如果两手空空回去,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这位俨然忘了每次闯祸也没被莫雨怎么样。
“姑娘……”·“呃,是不是我吃太多了”莫采薇嚅嗫道··她这两天大鱼大肉吃得别提多开心,洛阳不愧是东都,珍馐佳肴真不是恶人谷那小厨子可以比的,加之穆少侠说吃住全包,她就没有怎么克制。
不说不觉得,一说不免难为情,别人家的姑娘食欲浅饭量小,怎么到她这里吃饱饭,半夜三更还会肚子饿·“不是·”尽管确实快被她吃穷了,穆玄英咬着牙,没有打算提出来。
“那是什么……”·“我想让你随我混入岳承志府邸·”·“啊”莫采薇睁大两眼。
“他搬来洛阳没多久,府邸空落落需要人手,这是接近他最好的机会·”·“但我会被他瞧见·”·“不要紧·”穆玄英从包袱里摸出一张人皮面具,“你把这个覆在脸上,旁人就看不清你的本来面目。”
“我戴了这个你怎么办”·“这里没人识得我·”穆玄英笑了笑,“到时咱们一起,你做婢女,我做门客,若发现他与什么人过往甚密,也好相互告知。”
“这……”·“这么说定了·”穆玄英把面具给了她起身出门··穆玄英前脚一走,莫采薇后脚就蔫了,拍拍胸口,“我怎么办呀本来就是糊弄人的,再跟他一起去糊弄岳承志万一穿帮了怎么办”冷不防灵台一清,“哎呦不对,那岳承志根本不认识我,我怕什么”·一不小心入戏太深了——·“这人皮面具用不到嘛。”
她拎起东西就往外走,“不如还给他·”·“站住”·听到熟悉的命令,莫采薇立即止步,回过头傻笑,“少爷……”·不知何时来到客栈的莫雨面无表情从她手里取过人皮面具,掂量两下,“你准备还给谁”·“穆少侠啊。”
“然后告诉他反正岳承志也没见过你的脸”·“是啊·”莫采薇理所当然地点头,一抬眼迎上那双冷冽的眸子,倒吸一口冷气,立马摇头,“不,不是,婢子错了”·莫雨简直不知说她什么好,“穆玄英在试探你,去便是了。”
“他怀疑我了”莫采薇手足无措地团团转··“他有证据当场就会揭穿你·”莫雨一把将她拎回来按在椅子上,“多半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得不说,穆玄英对人有所保留这点,让他既欣慰又怅然·稻香村里的傻毛毛也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行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但面对自己他是否也是如此戒备·莫采薇察言观色,看主人脸色不定,忐忑地唤道:“少爷。”
“他怎么说你怎么办·”·莫雨吩咐完毕,前往洛阳城东一家饼店,门外站着个小姑娘·莫雨买了串糖人递给她,小姑娘接过来甜甜地说哥哥是大好人。
“如何”莫雨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眼神却无笑意··若仔细看那小女孩也是冷若冰霜,糖人后的脸蛋一本正经,“最近韦柔丝很受狼牙军的赏识,安庆宗有给她下婚贴。”
“呵·”看来安禄山日后对韦柔丝必委以重任··“另外,她偶尔会找……”最后几字声音极低,小女孩环顾四下,没有人留意又道:“西域商人。”
“可知为了什么”·“她每次都带走一个锦盒,但离得太远,我怕会被她发现,没法确定里面装得是什么·”·“盒子放在哪里”·“只知她所在的大营没有。”
小女孩低下头,“属下无能·”·“莫菲,你跟烟学了不少——”莫雨的话语未竟,注意力被远处之人引走,摆手示意那小女孩自行回避。
小女孩颇有眼色地消失于无形·· ·穆玄英在商会门口徘徊··看上去想要进去,但走两步又返回来·莫雨盯着他半天,心忖,该不会他真的囊中羞涩揭不开锅了吧。
这时,不寻常的杀气在四周浮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上手便在人堆中擒住正要对穆玄英放冷箭之人,咔嚓,清脆的裂骨声随之响起··“啊——”放冷箭者痛不欲生。
“我给过你们机会·”莫雨眉眼一锐,“居然还敢对他下手·”·突然,有人一只手敲晕放冷箭者,一只手抓住他的左臂,低声道:“莫雨哥哥,真的是你。”
莫雨缓缓抬头,见本该在商会门口的穆玄英竟来到近前,进而止住他的下一步举动,当下悟了,“你跟他们串通诓我”·穆玄英忙道:“不是这样,我……只是印证一下猜测。”
“现在证实了·”莫雨道:“穆少侠准备如何处置”·“我晓得莫雨哥哥是为我好·”穆玄英低下头,“但你从昆仑来中原,必然身怀要务,不值得为那些人引起骚动。”
“毛毛你真是大了·”·莫雨说那句话时没什么情绪波动,穆玄英不安道:“那浩气盟的箭上有巨毒,是不是……”·“是不是我所为吧——既然敢想,又何必怕说出来”莫雨冷笑。
穆玄英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若认定如此又待如何”莫雨微微动了动左臂,“我这只胳膊发作起来,碰什么毁什么·”·穆玄英的视线落在他一身轻便却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是,小时候他随莫雨到处流浪,见识过他毒性大发的疯狂,若真是他,突厥男子怕是早死多时又怎会撑到现在是他糊涂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禁满怀歉意地道:“对不住。”
莫雨也不理他甩手就走···游戏网游穆玄英左看看地上昏迷的人,右瞅瞅愤而离去的莫雨,还是不能放任突厥男子的手下不管,简单为他处理一下骨折的伤,唤醒他道:“事情比想象中复杂,怕是另有缘故,你且稍安勿躁,先到客栈等我。”
事到如今对方还能说不么,只好忍着痛应是··穆玄英趁莫雨尚未离远,一路找寻上去,每条街头巷子张望几眼,终于找到了他··莫雨就站在那里,行人与他纷纷擦肩而过,却只有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没有融入这人潮之中,宛如遗世独立。
穆玄英匆匆向他跑去·莫雨似是察觉到什么,一皱眉,掉头又走·大庭广众之下穆玄英不便喊他的名,但始终与他保持着数步之遥,亦步亦趋·被跟烦了,莫雨阴测测扭过脸,一字一字道:“少侠不去行侠仗义跟着我做什么”·心像被刺了一下,穆玄英停下步子,眼神流转,苦笑着又跟上去,“莫雨哥哥……我饿得紧啊。”
果不其然,那背对他的人不再无动于衷,默默转回身叹了口气··8·“唔,我还是喜欢王婆婆的包子·”·那大包子热腾腾,皮儿薄馅多,以及稻香村特有的稻香饼,咬起来嘎嘣脆,真是让人怀念。
莫雨望着唇角挂着一小块包子皮的穆玄英,伸手揭下来,“你的盘缠呢”·穆玄英咕哝道:“快没了,不过很快又会有了·”·“什么意思”·“盘缠没了挣回来便是。”
那客栈住不起的,反正他跟采薇姑娘说好要到岳承志府邸做活,有吃有喝还有月钱,何乐而不为··“那你慢慢吃吧·”莫雨放下铜钱欲走。
“莫雨哥哥·”穆玄英油乎乎的手抓住他的袖子,“别着急走——我——我还有话没说完,咳咳咳·”·那被噎住的脸颊涨得通红,就像儿时他被自己气得手足无措又无可奈何只能哇哇哭,莫雨抑下内心的波动,若无其事道:“你说。”
穆玄英咽下那口包子,深深呼气道:“如果,那弓箭上的毒并非你所为,即是有人蓄意害你·”·莫雨当然晓得,那弓是从黑商手里随手抓来用的,之后又丢还给对方,如今虽是失去有力的证据,但足以说明来者不善,若不是李守财心怀叵测,就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他以为穆玄英一直跟在后面是为了追究自己使用浩气盟的弓箭……给他们落雁城蒙了一层不白之冤··“世上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多了·”莫雨满不在乎道,“有何惧哉”·“可是……”穆玄英低下头,“小荷死了,小白也不在了,稻香村的小伙伴如今只剩下你我跟小月,我不想再失去你们。”
“不吃给我·”他那副失落的神情令莫雨大为不悦,一把从他手里抓来包子,就着咬过的地方啃下去··“啊,莫雨哥哥,你又抢我包子”先前的伤感一扫而光,穆玄英拉下他的手,一口朝包子咬了过去。
被他用力一拽,莫雨一个不慎,松了手,包子落入内城护城河的水中·穆玄英按着桥墩往桥下瞅,“浪费了……司空大叔见到吃的被丢下去,一定会发狂。”
提到发狂两字,穆玄英似是被触动了内心的弦,一瞅莫雨,只见那人也面色不定地盯着桥下的流水,手指若有似无地按着胸前的饰物,低低呢喃,却又无法听得真切。
“莫雨哥哥”穆玄英见他神色有异,想问是怎麼了,谁知他竟毫无反应··穆玄英担心地又晃了晃他“莫雨哥哥”·莫雨一震,像是被他从迷障深处唤醒,额头的冷汗涔涔落下,看到近在咫尺的穆玄英满是关切地瞅着自己,一把将他紧抱在怀。
“毛毛……毛……毛……”他不停地唤着他··穆玄英略带一丝茫然地抬起手,从后扣住的他肩,轻轻地拍着,“我在,我在这儿啊。”
莫雨闻到他身上暖暖的气息,内心的狂躁渐渐平静下来,“无妨了,弓箭淬毒之事,我自会给你一个说法·”·“什么”·穆玄英一个没拦住被莫雨晃了过去,踪迹不见。
他不晓得莫雨哥哥有什么法子找到下毒之人,可寻常大夫解不了的毒,想必十分厉害,但愿不要为此又伤及无辜才好·· ·洛阳商会的隔家是座小赌坊··那里人头攒动龙蛇混杂,李守财正在点他刚赚的钱,对面坐下的莫雨按下十两金锭子,冷冷道:“拿去换,有多少换多少。”
“好咧贵人稍等”管事的招呼伙计到对面的金银铺子兑换成贯,几个人吭哧吭哧连拖带拽拉回来··李守财脚底抹油想要开溜。
“怎么,不敢跟我赌”莫雨一道掌风拦腰而过··李守财踉踉跄跄倒退几步,抓着桌案一角道:“爷,这、这借给小的胆子也不敢跟您赌啊。”
“你有什么不敢”莫雨两眼透着一股子寒光,“单双,牌九,大小随你挑,赢了那些钱归你,输了留下双脚·”在恶人谷长大的他,哪个三教九流的玩意儿没碰过,这点把戏不算什么。
·李守财腿一软,“只要爷肯放过小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莫雨把玩着案上的骰子,拇指按着坑洼处,淡淡道:“你该清楚我的来意。”
“我——”·“还是我来说吧”一阵低笑打断了李守财的话,红衣女子适时出现,使得喧嚣的赌坊鸦雀无声。
大唐再怎么开放,这种所在也不是女子能轻易涉足的,况且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狼牙军士,更是不可一世·赌坊里的其他人被赶了出去,只剩下坐庄的跟管事的与小伙计清理场子。
莫雨不为所动地依旧摩挲着掌心的骰子,“你凭什么跟我谈·”·“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但你怕不怕……”女子打了个指响,身后之人端上一个小瓶子,“被你伤到的人无药可医”·“别人死活与我何干”莫雨好笑道:“箭是我放出的,难不成我还要去救我的猎物”·“你若不在意又何必找李守财”女子的手在案上划过,妖娆的身子慢慢偎向莫雨那边,“不过,真让我开了眼界,恶人谷十大恶人之一的莫雨丝毫不受剧毒影响,啧啧啧,本想一箭双雕嫁祸给浩气盟,看来是我失策了。”
莫雨纹丝不动道:“天下至毒皆在我身·”·女子当下僵住,脸色难看地直起身,与他保持距离,“不愧是小疯子,既然你找上门来,身为同门我怎好相欺”·她啪啪抚掌,下属把小瓶子交给莫雨。
同门莫雨一听挑起眉,“你与萧沙有何瓜葛”若非要论起辈分,只有藏剑山庄的五庄主叶凡与小西天的丁丁跟他师从谷主,这人自称同门,依照红尘一脉而言,跑不了是血眼龙王的弟子。
“哎,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她呵呵笑道:“伤脑筋呀,我是唤你‘师兄’好呢,还是‘小师弟’好呢”·莫雨平静无波地道:“你是韦柔丝。”
“你查人,不可能不知道有人也在查你·”韦柔丝并不讳言身份,“师弟,这解药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既然你用不着,就当是见面礼好了。”
“目的·”莫雨也不跟她废话··韦柔丝不敢太靠近他,只低声说了几句··莫雨讥诮道:“最毒不过妇人心·”·“于你无害,于令师——我那人人敬畏的王师叔更是大有裨益。”
韦柔丝兜着圈子拉拢他,“何乐而不为”·“告辞·”·莫雨目不斜视,带上那瓶解药径自出了赌坊,韦柔丝并没让下属拦他,事实上也没有谁拦得住那个疯子。
听到几声雁鸣,莫雨仰望苍穹··天还是如此蓝,就像穆玄英的衣衫之色,深邃而旷远,不似他身上的那抹红,狂野而弥坚·· ·9· ·解药算是及时给了那突厥男子的手下。
待恢复平静,客栈那间屋里只剩下彼此,穆玄英摸摸后脑勺对莫雨笑了笑,“莫雨哥哥真是手到擒来·”·莫雨倒杯茶自斟自饮并不搭腔··穆玄英越想越尴尬,“大概我刚到洛阳就被莫雨哥哥看到了吧,那一定也知道我的剑是怎么回事。”
莫雨睇他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倒不是我有意隐瞒·”穆玄英一手托一臂,振振有词道:“总觉得那姑娘取走我的剑,别有缘故,若能遇到最好是开诚布公谈一谈。”
“那若遇不到呢”·“呃——”·“离得远,我看不清那剑如何,但既是你的想来不会差哪里·”莫雨放下饮到一半的茶盏,“要不要我把她找出来”·“不了不了,这件事我会自行处理。”
穆玄英想也不想便婉言谢绝··莫雨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你是怕恶人谷伤她还是怕我伤她”·“都不是·”穆玄英摇头,“看她分明是藏剑山庄的武学,但举手投足却隐含霸道无双的刀意,估计是……”·“柳风骨的外孙女,寂剑叶炜的女儿——叶琦菲。”
“是·”穆玄英微微一笑,“莫雨哥哥也这么认为”·“那又怎样,夺人之美也不是藏剑山庄的君子所为。”
莫雨起身向外,“你不愿我出手,那就如你所愿·”·早就留意到他心情不佳,取回解药也是眉宇不展,穆玄英伸臂挡在门前,“莫雨哥哥心事重重,毛毛可能帮你”·“帮我”·莫雨像是听到极好笑的事,拍拍他的肩,推开些一拉门,哪知迎面出现一女子,看到莫雨也很诧异,捧着的托盘离了手。
穆玄英手疾眼快把东西一抄,“小心”·莫雨回头瞅瞅穆玄英,“毛毛,她是什么人”·“呃……她是……”穆玄英舌头打结,一时也不知如何介绍,毕竟,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未免瓜田李下。
“恩公,他是什么人呀”女子眨眨眼··“采薇……东西给我了你先回去吧·”穆玄英捂着脸道,“明日再说。”
“哦,要说清楚的·”莫采薇俨然无视了莫雨的存在,从托盘里拎起粗布衣衫抖了抖,“这是按你上次给我穿的那件大小所裁,看合不合身”·穆玄英手忙脚乱挡住她,“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回去吧,有哪里不妥我会再跟你细说。”
“这样呀·”莫采薇悄悄瞄莫雨一眼,低头走了··莫雨倚在门边瞅着他揣着布衣的样子,勾起唇角,“毛毛,那姑娘对你真仔细,连你穿多大尺码都一清二楚。”
“不是的·”穆玄英不住摇头,”上次是我把衣衫给她穿了……“·这傻毛毛不是越抹越黑么·不过,看穆玄英脸红得像个柿子,就能猜出他大概连妹子的手都没碰过,莫雨边笑边往门槛外走,“最难消受美人恩。”
“莫雨哥哥啊……”·牵涉到自身任务,穆玄英不便讲太多其中曲折,只能眼睁睁瞅着莫雨对他各种误解,但觉得他比方才开怀不少,又觉得没什么了。
 ·“我叫什么好呢”·翌日,从客栈出来穆玄英就听莫采薇在念叨这件事,他爱莫能助道:“我也不懂这些·”·若军师在就好了,他文采风流,一定张口即来。
游戏网游·“那你有没有认识的女孩名借我用”莫采薇冀望于他,“等下要报名字的,我总不能说原名·”·月弄痕、可人、陈月……这些名字都在穆玄英脑海里闪过,却又一个个被剔除出去。
不行,她们的名字广为江湖人士熟知··“……桃花桂花……茶花”他支支吾吾憋半天冒出几个词。
莫采薇傻了眼,“怎……怎么想到的全是植株啊”太俗,太俗了,比她们几个姐妹的名字还难登大雅之堂··“我能想到跟女孩子有关的名……就是花。”
虽说不好意思,穆玄英仍道:“有人曾经告诉我,大俗即大雅·”·——军师,你说对吧·莫采薇攥着粉拳,“我自己来”穆少侠太不靠谱了,不都说浩气盟的汉子冷艳高贵么究竟哪里高贵啦。
“名·”·当他们来到岳府入簿登记时,管事的头也不抬问··“我——”莫采薇鼓足勇气大声道出苦思冥想的好名,“叫豆花”·姓豆……名花居然有人用吃的当名字呀,在场众人无不失笑。
穆玄英反应不过来,连自己那一队轮到他报名都没发现,还是在后面的人推了几下,他才恍然大悟,站在案前道:“我叫毛毛——”·管事的问:“那姓呢”·姓怎么办,他要吐实么虽然岳承志口气颇大,说什么英雄莫问出处,不计较来投奔他的人从哪里来,也不看州县牒文,连姓也没有就太来历不明了,他纠结一圈,认为用长辈的姓氏有点无礼,只得一闭眼,豁出去——·莫雨哥哥你的姓借我用用·“莫。”
“莫毛毛”管事的转过头跟身后的人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啊,别说没有表字,连姓名都越来越怪·”·总之,经过挑选,穆玄英跟莫采薇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混入府邸。
管事的给新来者一天时间准备,隔日便不能再自由进出··莫采薇跟要回客栈休息的穆玄英说,她得买点女儿家的私物,故而自行溜走·等到了洛阳城外的风雨镇,找家茶馆坐下,同桌男子忽然开口:“如何”·莫采薇咳咳,低声道:“一切顺利。”
“你在外最好不要碰热水·”男子提醒她,“小心皮皱·”·莫采薇委屈地吧嗒吧嗒滋味,“那我……要这样多久呀,脸上糊张皮,实在难受得紧呀。”
“端看进展了·”男子啜下一口茶··“少爷·”莫采薇眉飞色舞道:“我给自己起了个好名字,叫豆花,嘿,比穆少侠想得好多了。”
“豆花·”莫雨不动声色地看她,“那他报什么名”·“穆少侠啊·”莫采薇歪着头回忆大半天,“对啊,他叫什么来的,我记得是一个很怪的名……哦,对了,他叫莫毛”·噗——·莫雨卡在喉咙里的水都呛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连守在他后面的三个婢女也忍俊不禁地捂住唇。
“少爷,少爷你还好吧”莫采薇递给他一条帕子··莫雨挥开她的手,“你拿错了,这条是迷魂帕·”·“哦哦哦,对不起少爷,我又弄错了”·……·莫蓉蓉莞尔道:“这倒好,连少爷的故友也跟咱们一个姓了。”
莫雨没吱声··跟韦柔丝见过一面后,他意识到局面比想象中复杂,最好能把岳承志从狼牙军那边划开,否则,对方如虎添翼··只不过毛毛那边没问题么·抬眼看看状况外的莫采薇,莫雨低下头,默默饮尽剩下半盏茶。
 ·10· ·穆玄英在岳府呆了几天,见过岳承志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见了,那人也是背对大家,不止一次坐在月下独酌·但是,从他对待府中门客与家婢的态度看,还是很温和的,怎么看也不像负心薄情助纣为虐之辈,尤其他根本不看其他女子一眼啊……入了府,穆玄英不便跟婢女私下交谈,也就没机会找莫采薇,只能静观其变。
岳府选出的门客有几十人,一半因功夫不济自愿成为护院,其余人平日除了相互切磋等待岳承志召集,也没什么事可做·穆玄英时不时听那些大老爷们讨论武林中的奇闻轶事或秦楼楚馆的风流韵事,他年龄小,动辄就被调侃。
最初,恨不得捂住耳朵挖个洞钻进去,后来听多了,居然处变不惊地应上两句,让那些本来没把他当回事的糙汉子刮目相看··一日,岳承志归来甚早,随行而来的还有位达官,光看派头便知来历不小。
穆玄英凑到管事的旁边低声道:“大管家,那人是谁呀·”·管事的白他一眼,“他你都不知道狼宗安大人长子安庆宗——官拜太仆卿,也是荣义郡主未来的郡马。”
原来就是他要跟郡主成亲,穆玄英心下有谱,便不再多言,刚想找个地方窝起来好生思量,竟被人从后叫住··“喂”·那大嗓门似曾相识,穆玄英站在原地一愣。
“大人,我看他很是熟悉,有点像之前跟我动手的小子·”对方跟安庆宗说:“当时他手持利剑,跟现在截然不同·”·穆玄英暗叫不好,真是冤家路窄,居然撞见那被莫雨哥哥找来解药所救的突厥男子。
“哦,你确定是他”安庆宗扬起眉毛,“可不要冤枉了好人·”·“那我瞧瞧·”突厥男子走上前。
与其被动,穆玄英干脆自行转身,拱手为礼,“在下……莫毛毛,是岳府门客·”·“还真是你”突厥男子火冒三丈,“你跟你同党害我差点中毒而亡,说,是谁指使你所为”他左右的人也跟着吆喝,尤其见过穆玄英从莫雨那边得到解药之人无不呛声。
岳承志微微皱眉,“莫兄弟,如果有误会还是说清楚好·”·“他不是你府上人么”突厥男子没好气道··“我才刚入岳府。”
穆玄英不想连累无辜之人,澄清道:“之前纯属误会·”·突厥男子一脸无法置信,“你不是用剑么岳先生是用枪的,你来岳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在大庭广众的瞩目下,穆玄英无路可退,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日在下所持之剑是朋友的兵刃,否则,岂有离身之理我幼年随叔父学过枪法,听闻岳先生人称雁荡枪王,故而心生仰慕前来投奔。”
“你说你是用枪的”那突厥男子显然不信,对安庆宗嘀咕几句番邦话··安庆宗轻笑道:“岳先生府邸藏龙卧虎,既然小兄弟说他会用枪,那就让他们比划两下好了。”
顿了顿,“点到为止·”·岳承志无奈地道:“莫兄弟,既然安大人有意看看你的本领,那就别推辞了·”·“是·”·如今骑虎难下,穆玄英走到院子里的兵器架前,拎起一杆七尺长枪,腕骨挥,枪尖点,犹如雨打梨花一阵颤动,展臂横在身后。
“在下请招——”·说到底,若非父亲早亡,他被带回浩气盟之后由谢大叔亲自教养,并私下面传心授一套枪法,要他防身备用,今日局面如何收场这一切,仿佛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安庆宗瞅着院子里交手的两人,问道:“岳先生认为他枪法如何”·“是可造之材·”岳承志双眼始终盯着穆玄英,点头道:“若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哈,先生是柔丝力荐之人,如此惜才,将来必为我父揽尽天下英豪,到时何愁大业不成”安庆宗心花怒放道:“今日乃是亲下喜帖,我大婚之日还请先生到府中饮杯水酒。”
“恭喜安大人·”岳承志接下喜帖··那边厢,穆玄英枪尖从下挑起,直刺眉心,突厥男子堪堪避开之际,才意识到是声东击西之计,刹那枪杆翻转,走中路,打在他的腰侧,突厥男子按着疼痛难当的地方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耍诈”·“兵不厌诈,你是嫌还不够丢人么”安庆宗沉下脸,下人立刻把突厥男子扶起,谁都不敢再多吭一下。
穆玄英手持长枪,心里七上八下,见安庆宗亲自端着一杯水酒朝他走来,却又什么都不说,不得已将之饮尽··后来,这些人走罢,岳承志将他留下,偌大的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渊是你什么人”他开门见山道··穆玄英猛一抬头,攥着枪的手紧了紧··“勿要多想,我只是问一问·”岳承志怀念道:“当年随恩师到访天策府,曾有幸见到谢盟主在天策演武大会上连败二十八名高手,夺得御赐金牌,当时他的枪法已是出神入化……我也是用枪的,自是印象深刻,你虽不及他的枪法雄浑劲道,但已颇得其神。”
“我没了爹娘,被一位路过村落的大叔所救·”穆玄英低着头,缓缓道:“他告诉我,人要先学会自保,才能保护他人……”·“原来你不知他的身份啊。”
岳承志沉吟道:“那为何不跟谢盟主在一起,反而到我这里来”·“大叔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要我自己历练一下,想到哪里就去哪里。”
穆玄英不是巧舌如簧的人,要他为了隐瞒身份来不断圆话,实在难受··“也是,那你就留下吧”岳承志拍拍他清瘦的肩,“日后我会让你见一见我岳家的枪法……唉……”·听到那愁绪满腹的叹息,穆玄英抓抓头发,“岳先生无事吧”·“小兄弟。”
岳承志负手问他,“你该知晓大厦将倾则一木难扶,那你会审时度势还是螳臂当车”·“即便独木难支,倘使无那一木,不是立即压住了所有人至少……我能多撑一会儿吧。”
穆玄英不假思索道:“世上总有强大之人能够力挽狂澜,待到那时,我便不枉了·”·就算没人知晓那在英雄之前牺牲的人是他岳承志似是无法直视他澄澈的双眼,悄然别开面庞。
静默下来,穆玄英也开始纠结了,虽是初衷为善,但始终对欺瞒一事耿耿于怀··夜里穆玄英做了一个梦··他见到淤血而战的仁剑穆天磊,虽然离得很远,他没有办法过去帮忙,但清楚得听到父亲在喊——·好孩子,求仁得仁便无愧于心·穆玄英惊醒,看窗外月行中天,随手摸了摸枕畔,不禁脸红,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怎么得了· ·11· ·六月的洛阳比落雁城炎热。
这里没有那么多草木,只有一片片的屋檐瓦楞,离开浩气盟这些日子,也不知兰亭书院外面那群鹿怎么样了,它们是小月从南屏山带回来的,说是被阿里曼祭坛的红衣教剜了鹿眼,十分可怜。
小月从小就有爱心,常给莫雨哥哥与他治伤,后来入了浩气盟,更是里里外外忙个不停·近几年,谢大叔常念叨,女孩子大了要嫁人,不能这么耗着,小月看可人,可人看月弄痕,最后月弄痕回看盟主。
谢大叔只有哀叹的份——·一想起他们,穆玄英忍不住发笑,此时,一道影子溜着墙边去往西厢,他蹑手蹑脚出了屋,紧随其后把那人擒下,转过来,居然是莫采薇。
“是你”·莫采薇赶紧去捂他的唇,“嘘嘘嘘恩公小声点啊·”·“可——”她比他嗓音还大啊。
“我见到那个女人了·”··游戏网游“在哪里”他拉下她的手··“跟你说小声点啦”·这小姑奶奶越说声越大,穆玄英也不好跟她争执,比了比手势,让她在前带路,偷偷摸摸往西厢房去。
果然,西厢最靠里的那间屋子点着油灯,窗棂纸上映出两道影子,看得出一男一女,男的不用说肯定是岳承志,而那个女的……注意到他们靠近了一下又很快分开,莫采薇催促道:“何时捉奸”·“捉什么奸”穆玄英按着她往回走,“他们各自没有婚配,不犯法。”
“那我怎么办”莫采薇还在尽职尽责扮一个被抛弃的女子··“从长计议……先查一下她为什么三更半夜来。”
俩人蹲在草堆里,掩去身形,穆玄英才道:“你白天打扫屋子,有机会接触西厢的话,进去看看”·“哦·”·“还有别冲动。”
穆玄英不放心道:“那女人很厉害,硬碰硬吃亏的是你·”·“哦哦·”·“还有……”·怎么还有啊莫采薇犯困了,“那我回去睡觉,保证不乱来。”
·“也好·”·目送她回住处,穆玄英遥望黑压压的西厢,心知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动静了,遂沿原路返回·一大早,他被岳承志派往城外风雨镇取物,说那里有一家铁匠铺,铸工在中原一带有口皆碑,可到了铺子里,铁匠说这两天热,伙计怠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岳府订的枪最快也要酉时才能出炉。
穆玄英只好留在风雨镇,边等边溜达,不想信步到河边,见一少女裸足在水里嬉玩,下意识转过身,默念道:“非礼勿视·”走两步,又转回去朝她一伸手,“把剑还给我”·那少女愣了一下,认出是他,笑脸盈盈道:“呀,真是天下无处不相逢。”
“我的剑·”穆玄英左顾右盼,岸上除了女孩子的靴子,没有其他东西··“什么你的剑,我不知道·”少女一脸无辜地眨眼。
“你再不还给我——我——”没跟人对赖过,穆玄英捡起地上的靴子,“我就把你的靴子拿走了·”·少女捂住笑嘻嘻的姣好面容,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姿态,“呜……你欺负我……呜呜呜……”·“姑娘,你别哭。”
穆玄英实在不知拿女孩子怎么办,正在发愁,一道霸气十足的劲道袭来,他不敢迟疑,当下迎风回浪向后疾退,再抬头,面前站着位穿戴明教高层衣饰的壮硕男子,手里那把兵器恰是他的佩剑。
“阁下哪位”·男子正眼也不愿瞟他,轻嗤道:“大男人欺负小姑娘,要脸么”·穆玄英面红耳赤道:“在下一时不得其法,还请见谅。”
“舅舅,他欺负我,还拿走了我的靴子——”少女在河里一跺脚,“这石子儿可硌脚了呢·”·明明是她自己下河玩的啊……穆玄英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真应付不来。
“等下我再跟你算账·”男子瞥她一眼,回眸指向穆玄英,“小子,本来我一看这剑是碎星,必由陆教主赠出……你拿到便是你的造化,正说还你,居然敢找上门来威胁那丫头”·穆玄英哪知晓这么多曲折,一阵苦笑,“我是冒犯了姑娘,抱歉。”
“抱歉个鬼,你损了她的闺誉——”男子把剑往他怀里一抛,“来来来,能招架住我,剑让你取走,否则你必须娶她·”·“舅舅”·“什——什么——”·少女吓了一跳,淌水上岸,抓着男子的手臂摇晃,“舅舅,我,我根本不认识他,而且我跟多……”·“我什么我。”
男子不为所动,“你爹管不了你,那就我来管——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小子接招”·“哎呀别打”少女也急了。
穆玄英感受到一股泰山压顶之势,不由多想,横剑抵挡,内力相接的刹那被震得虎口发麻,嗓子腥甜,一股热液从唇边溢出,足下方寸之地已裂·忽的,另一股内劲自后来援,与此同时,有只手托住他的腰,把穆玄英护在双臂之间。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搅乱了先前局面——·“凭你要他娶谁,得问我允不允”·莫雨哥哥·穆玄英张了张嘴,嗓子痛得发不出声,心知丹田阻滞不敢造次,便碰了一下他的腕子。
莫雨抬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冷觑那个男子,“大男人不能欺负小姑娘,老江湖便能欺负后生晚辈”·那男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相当欣赏他的胆魄,“娃儿有趣得紧,行,我有言在先,你们既撑下来了,那么一笔勾销。”
顿了顿,“琦菲跟我走·”·琦菲依依不舍盯着那口剑,幽幽道:“明明是我家的剑·”·“名剑大会的剑不都是有能者居之”男子摸她的头,“那小子不差,又是浩气盟的人,给他也无碍。”
“唔……”她歪着头看看莫雨,瞅瞅穆玄英,“好吧,实不相瞒,我是藏剑山庄的叶琦菲,你这口剑是当年明教两大法王从我家劫走的碎星,舅舅说他们教主给了浩气盟,我看你也不像那个盟主,既然拿了就拿了吧,但我有条件。”
“姑娘请说·”穆玄英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坎,终于吐出几个字··“第一,靴子还给我·”她伸手··经她提醒穆玄英注意到自己还拎着人家的鞋,赶紧手忙脚乱地物归原主,道声抱歉。
“第二……”叶琦菲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道道,索性摆摆手,“先欠着啦,等我想到再说”·“这——”穆玄英一脸为难。
莫雨脸色尤为阴沉··“又不是要你娶我·”叶琦菲古灵精怪地笑,“那就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等穆玄英允诺,那舅甥俩来去如风,离开这座风雨镇。
 ·12· ·官道上马车缓行··叶琦菲把玩着胸前的辫子,显然对自个儿弄的样式不大满意,自言自语道:“还是爹爹编的好看·”·拉下车帘,明教男子一指她的脚,“丫头,你不是说硌到脚了”·“啊。”
叶琦菲赶紧正襟危坐,“舅舅,你知道我的……无事说有,小事说大,大事化不了·”·男子双手抱臂,哼道:“别说舅舅没提醒你,遇到那浩气盟的傻小子是你运气好,再胡闹,下次没准会栽谁手里。”
“我舅舅是天下第一刀——何、方、易,我才不怕呢·”叶琦菲笑眯眯凑到他这边,“不过,方才舅舅分明在上风,为什么收手”·“不是你让我别打”溜须拍马对何方易根本不管用。
“呃——我是好奇罢了·”她仰着头瞅瞅他,“难道后来出现的那个人有什么特殊之处”·“他绝非凡夫俗子。”
何方易回想起不久前的对峙,“隐隐透着一股子魔性……不可小觑·”·“这样啊……”·“总之你老老实实回家,不准再到处惹是生非。”
“舅舅,我想多多·”叶琦菲眼圈微微泛红,“也不知她在那个劳什子的红衣教如何了·”·多多……已是名震江湖的九天之一。
“你这么些年一直在找她,但她不再是当初的赵涵雅·”那个曾经寄居在霸刀山庄,陪叶琦菲一起南下投亲的小女孩,铁了心不再回头··“我不会死心的”叶琦菲咬咬唇,毅然地说:“当初她没有弃我于不顾,如今我也会继续找她。”
找到又能改变什么·世上有许多事,并不是坚持便能无憾,也许,最终依然让人无法面对,这一点他不是最有体会么……·何方易缓缓阖上了眼没再说什么。
而在风雨镇的河畔边,穆玄英经过打坐调息,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莫雨站在他的面前,眼都不眨一下瞅着他,眉头始终紧皱·待穆玄英两手归于膝上,慢慢睁开眼,才开口道:“毛毛,要不要找大夫给你看看”·“不用不用。”
他是没料到那人的内劲如此强悍,才会吃了亏,“莫雨哥哥,你为什么会来风雨镇”·“你这话就怪了·”莫雨伸手拉他起来,“风雨镇我来不得”·“当然不是。”
穆玄英见他瞅着自己的脸,不禁摸了摸,“是不是我面上有什么东西”·莫雨盯着他就是不支声··穆玄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抹几下脸。
“毛毛·”莫雨捡起岸边小石块,随手向河面一抛,石块不断在水面上弹跳,荡起一圈圈涟漪,最终沉下去,“最近睡得不好么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晃悠。”
穆玄英也捡起一块石头,仿照莫雨的姿势丢了出去,不过,只在水面跳两下便没了踪迹·他鼓起腮帮子,眯了眯眼,蹲下来又挑出几块石头,边往水里抛边道:“莫雨哥哥,我梦到我爹了。”
莫雨知道仁剑穆天磊很早就不在了,那时毛毛还小,应该没什么印象,“我记得在瞿塘峡碰面之时,你已放下那段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是放下,只是……”穆玄英投光手里的石头,肩膀耷拉下来,微微叹气,“王谷主一生坎坷,比我尤甚,又对莫雨哥哥有恩,我虽失了爹娘,却蒙许多人照顾,实在无可相比。”
“所以你在内疚”·“身为人子,我的确没能为我爹做什么·”白帝城不与王遗风相争,洱海一役没抓住血眼龙王,这次听到洛阳有他的消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想那么多作甚”莫雨这次来,也是奉谷主之命查探萧沙的动向,即使是毛毛,他也没打算放水,“该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穆玄英点头,呼出一口气,内里隐隐作痛,这次丢出的石头直接落水,“唔……刚才那人实在厉害。”
莫雨道:“你当知他来历·”·“叶姑娘管他叫‘舅舅’……”穆玄英咂咂舌,“那便是天下第一刀——昔日霸刀山庄的二庄主柳浮云。”
“他连刀都没出,可见是在唬人,”莫雨短促地轻呵一声,“现在想想,那时我若没有出面,对你未尝不是好事·”·“我……也没想到会衍变至此。”
穆玄英尴尬地摇头,“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这样做主·”·“你父母不在,长兄为父,自然是我说的算·”莫雨一捏他的脸颊,“听到没。”
“嘶……很痛啦·”穆玄英八爪鱼似的胡乱往下拉,不慎将莫雨左边的护腕手套扯了下来,露出多年不见天日的五指··莫雨也是一怔,随即穿戴回去。
穆玄英绕到他对面,“莫雨哥哥,你……这几年还有没有……”·“有没有犯病过”莫雨接下他的话,往后退了小半步,“那已不重要了……反正我是恶人谷的疯子。”
穆玄英不开心地两手抓满石头,同时往水里丢,溅得到处都是,连岸边的两人都不免受到池鱼之殃··游戏网游·“毛毛·”莫雨无奈地笑道,“你这样打水漂是丢不远的。”
“我知道·”穆玄英偏过脸不看他··“那你想学不”莫雨足尖一点,小石块落入掌心,再次轻而易举打出二十多跳的水漂。
穆玄英默默地数着,叹为观止地转回头,两眼闪着光道:“想”·莫雨勾勾手,穆玄英立马蹿过去,就差竖起耳朵来听··岂料莫雨贴在他耳边呵出一口热气,“不、告、诉、你。”
“莫雨哥哥——”穆玄英打了个激灵,脸一红,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了,伸手一推,捂着耳朵大嚷:“你唬我太过分了”·不教就不教嘛,还拿这个逗人玩……·就是这样,逗他,他会气得汗毛倒竖嗷嗷大叫,即使正在哭也会生气十足。
莫雨不无得色仰头一笑,冷不防被十足的力道推坐在地,于是,拍拍身侧的草坪,示意他也过来,穆玄英气呼呼坐下来··偶尔飞过几只蝴蝶落在淡黄色的小花上,颤动着斑斓羽翅,他看着看着,心情渐渐平复,盘起腿,往嘴里送了一根嫩嫩的绿草,“以前小荷一让咱们帮她编花环,莫雨哥哥就会拉我藏在小镜湖边……”·莫雨听到“小荷”两字,抿了抿唇,难得没应话。
也许是河边薰风习习,波光点点,林荫下虽有蝉鸣鼓噪却不会那么燥热,穆玄英有一句没一句絮叨,眼皮渐沉,额头一点一点,时不时碰在莫雨肩上,身子往他那边倒去。
 ·13· ·莫雨回神见毛绒绒一团往怀里歪··他下意识扶住穆玄英的肩,往后推了推,“毛毛……你困了么”·穆玄英跟骨头散了架似的,头向后仰去,露出掩在粗布衣衫下的脖子,也不知他在喃喃呓语什么,小巧的喉结徐徐滚动。
莫雨一手撑在他颈子后,把人圈回来,挨近听了听,那略有些干涩的唇微微张着,竟是在唤他的名,抬眼一看,昔日稚嫩的容颜已出落成眉眼清俊的年轻小子,甚至到了足以谈婚论嫁的大好年华,无怪乎何方易想把外甥女许给毛毛。
毛毛是好,但毛毛真正的好,外人又哪里懂得若说世上会有谁比他更在意这个人,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越想心火越大,呼吸急促起来,入了魇般离穆玄英越近,直到双目相对,口鼻相闻,彼此的气息若有似无撩拨着对方。
·莫雨那飘忽的心神,一时什么也无法思考,低下头往那柔软的唇上覆去·快要碰到的刹那,又听穆玄英在挨个唤小荷,小白,小月……脑海里一阵电光火石的挣扎,莫雨流露出痛苦之色,把怀里的人轻置在腹部,仰卧下去,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按着胸前饰物,迷茫地望着与稻香村同样湛蓝的碧空。
穆玄英睡得很熟,偶尔在莫雨身上磨蹭几下,被安抚着摸了摸发顶又安心地睡过去··等一觉醒来,星子漫天,周遭已无莫雨的影子··穆玄英坐在那里揉揉眼,猛地叫了声不好,起身赶往镇子上的铁匠铺,好在那家铺子关门晚,正要上栓,铁匠一看是白天来过的人,摇摇头,“小伙子,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对不住”穆玄英一个劲儿道歉,内心默默滴血,碎碎念道——·莫雨哥哥你走也不叫醒我·铁匠把枪裹好交给他,说让岳先生先行过目,如果哪里不妥再拿来回炉重铸。
穆玄英把补金给他,赶紧往洛阳城赶·出来一整天,迟迟不归,岳承志会不会以为他拿着一堆钱跑了即便回去了也不好交待,再说,如今城门都关了,怎么进去才是最大难题。
他围着外城护城河打转,一道白光在三起三落之间来到近前··穆玄英仔细打量对面之人,原来是位背着剑的小道士,他似乎也在为错过宿头犯难··“道长是要进城吗”·小道士望着一手剑一手枪的他,颔首道:“是的,我跟朋友约了在城里的一家客栈碰面,但路上耽搁了一阵子,没能赶上时辰。”
“我也是·”穆玄英唉声叹气地走来走去,“东都也是天子脚下,门禁森严,怕是混进去不易……”·小道士的眸光随着他忽左忽右,突然,看他止住步子,便问:“你怎么了”·“你会不会游水”·“会一点。”
“那就成”穆玄英指了指护城河,“这条河跟内城河是连通的,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跳下去,然后潜水游到城里再上岸”·“这样可行不”小道士有些不安。
“我是还好……就怕你憋不了那么久的气·”穆玄英摸了摸内袋,捏一粒白丸子放到小道士的掌心里,“这叫‘飞鱼丸’,我家那边人人都不离手,会让你如鱼得水。”
小道士拈着药丸,看上去十分犹豫··“你怎么不吃”穆玄英是耿直之人,也问得直白,“若是怕有毒,我吃一半。”
“不·”小道士腼腆地笑,“我是想起路上听人说,道士最喜欢逢人就卖大力丸,可我这个道士却遇到了你·”·他不是强买强卖呀浩气盟跟恶人谷在南屏山水陆两岸交锋,飞鱼丸要多抢手有多抢手,若不是小月身边药草不离手,给他备了许多,而他天生水性好,大多时候用不上,那飞鱼丸早就没了,穆玄英欲哭无泪道:“你吃吧,我不要钱。”
“真的”小道士低声道,“我没有什么钱·”·“是真的”穆玄英忙不迭给他吃定心丸。
就这样,小道士糊里糊涂服下飞鱼丸,两人在夜幕的掩护下跳进护城河··好在是大夏天,不然非冻坏不可,小道士在水里睁开眼,那昏暗的视野里几乎辨不清东南西北。
他游了半天,感觉还在原地打转,一着急水差点灌进喉咙·关键时刻,有人抓住他的手腕,飞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小道士快要窒息之前,总算浮上来,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你刚才一直围着柱子转·”穆玄英抹去脸上的水珠,“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机关·”·“不是……我……咳咳……”小道士捶捶胸口,“我找不到北了。”
“有人”·听到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响起,穆玄英赶紧把小道士按进水里,自己也潜下去·外面的人都拿着火把,所以照如白昼,连在水里的他们都能看得清楚外面的暮色。
等喧哗远去,穆玄英跟小道士上了岸,找个没人的角落把湿漉漉的衣衫拧了拧··“多谢帮忙”小道士认真地抱拳,“在下纯阳宫静虚弟子谢晓元,若有机会必报此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穆玄英脱口而出,“我家也有很多你的同门·”·谢晓元不解地打量他,“但你不是道士呀。”
“呃——我是说我家那边也见过不少纯阳弟子·”自知失言,穆玄英挠挠下颌,“天色不早,我必须快点回府了·”·“小哥如何称呼”谢晓元执着地问。
“我姓穆·”·“穆兄·”小道士郑重其事道:“那么后会有期·”·年长者总当他是小娃儿,初次被年纪相若的人呼之为兄,穆玄英无限自豪,眉开眼笑道:“谢道长,咱们就此别过”·两人各行其道。
穆玄英开开心心往岳府那边走,之前的担忧已被丢到九霄云外,然而当他转过路口,发现本该岑寂的大门外居然被人群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而那些人中,有一部分还是官府的差役跟仵作,个个肃穆凝神。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不在的一天,岳府发生了什么大事穆玄英绕到后门,听了听,墙内没有动静,墙外左右无人,继而纵身一跃落入园内。
“莫兄弟为何现在才回来”·乍听到背后响起岳承志的声音,穆玄英险些把手里的枪给扔了,随即意识到身上带着碎星宝剑,掌心内更是捏了把汗——·大事不妙。
 ·14· ·军师说过很多次,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人的问题时,那就讲实话·穆玄英把自己在风雨镇等枪,结果睡过头的事说了·岳承志倒没有责难他,把枪拿来,映着月光弹弹枪尖,静静聆听回响,然后,指向穆玄英另一只手的兵器。
“你先前所说那位朋友的剑”·“……我遇到了朋友·”穆玄英不想多提那些事,岔开话题道:“先生,外面那么多人是有何事发生”·“府里死了一个人。”
岳承志摇摇头,“仵作还在验尸,等下才能告诉我是什么情况·”·死了一个人·“谁”穆玄英一惊,有点担心莫采薇的安全。
“是跟你一起进府的门客,晚饭时发现他死在柴堆里·”岳承志揉着眉心,“真没想到会在我府上发生这种事,岂有此理”·还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穆玄英也不便多言。
片刻后,带头衙役与仵作来找岳承志,两个人一脸愁云惨淡,仵作道:“岳先生,你府里这位可够惨的,血给吸干了,一张皱皮什么都不好查·”·穆玄英一听不寒而栗,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居然能把人折磨到此等地步·“先生府里要查一圈,下人也须接受盘问,不过安大人交代过,您不必到衙门去,只要在府里等消息便是……”衙役左右看看,压低嗓音道:“这案子有点稀罕,偏是郡主大喜的日子临近,上面的意思也是压一压缓一缓,别触了霉头。”
“岳某谢安大人美意·”·一桩人命案,雷声大雨点小,草草收场··穆玄英简直无法置信,天子脚下这群吃皇粮的官差居然把安庆宗的话当圣旨,有没有把王法放在眼里折腾一晚,岳府的门客婢子无不身心疲惫,待管家的转达完岳承志的安抚,大家各自安歇。
穆玄英趁机给不远处的莫采薇使眼色,约她三更后在老地方碰头··“你在西厢注意到什么没有”·“有”莫采薇心有余悸道:“是个箱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还会响……我想打开,但那锦盒太高,我站在椅子上也够不到。”
“你在害怕”穆玄英注意到她脸色很差··“是……我发现那个死人·”她一哆嗦,“好可怕,眼睛都陷进去了。”
“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穆玄英想不通,一个寻常门客没有道理死得那么蹊跷··“也没什么呀·”莫采薇嘀咕道:“除了头一晚上咱俩见到那个女的——”·这倒是提醒了穆玄英。
莫非跟韦柔丝的出现有关他不得不再次提醒莫采薇,“这些日子别再靠近西厢,你小心点……实在不行……找个理由别做了。”
“这怎么能行”莫采薇瞪大眼,起身抗议,“不让他还我一个公道我不甘心”·“噤声啊——”·穆玄英怕莫采薇大呼小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就不坚持了。
回去后,同屋两人已睡,鼾声震天,他换下那身湿衣正要躺平,觉得有什么滚落下来,一摸是个纸团,虽然浸过水却没有烂,应是特制之物··穆玄英摸索出火折子,轻手轻脚打开门,猫腰在角落里点燃观瞧——·毛毛:·放夜那天,客栈见,你晓得哪家。
落款是一个红色的小斧子印,那是恶人谷的记号,穆玄英哪里会不认得顺手把纸烧了,倚在廊下喃喃道:“莫雨哥哥……还是你惦记着毛毛。”
那会儿在河边就想说,既然安庆宗大婚之日洛阳是不夜天,不如一起玩·可自己没出息,被何方易伤了一下,精神不济,聊没两句睡着了·起来后又忙着赶回来,根本没有闲暇功夫胡思乱想,亏得莫雨哥哥记着他提过的话。
游戏网游·这样也好,他们在先前住的客栈碰面,有莫雨哥哥带着玩肯定比他乱转要尽兴·数数日子也没几天了,姑且放下诸多烦恼,穆玄英有些期待地笑了·· ·岳承志倒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他真把自己那套枪法施展给穆玄英看了,不仅如此,还与他探讨如何变化,之于穆玄英而言受益匪浅·那么秉直一个人为什么会跟狼牙军纠缠不清这一点,穆玄英始终无法理解,也甚为惋惜。
因命案的缘故,岳府人心惶惶,安庆宗与荣义郡主大婚那夜,岳承志特别允许大家出去看烟火赏花灯·穆玄英出府前,见莫采薇坐在台阶上洗衣濯褥,又敲又打,气势凶狠,不由得庆幸自个儿当初的衣衫还能完好拿回。
“连你也要出去”莫采薇讷讷道:“外面那么好玩么……”·穆玄英也没逛过洛阳的花灯夜,老实道:“听说不错。”
“那我也去”她丢下那盆还没洗完的衣物,在裙摆上抹了抹,“咱们一道吧,到时也有个照应,免得人多走丢啦·”·可是……莫名多一个人,会不会让莫雨哥哥不高兴·穆玄英尚在犹豫,就被莫采薇连推带攘拉出岳府,可当他们来到那家先前所住的客栈,跟久候多时的莫雨见了面,莫采薇被两道冷冰冰的视线一盯,毛骨悚然道:“暂别我还是自己去玩吧,男女授受不亲,让人看到不好”·“喂——”穆玄英迷茫道,“你不是说容易走丢吗”·可惜那丫头已消失在夜幕中。
“走得好快·”穆玄英眼睫动了动,“她……真不会武功”·“你好像很舍不得她走”莫雨淡淡道。
“那倒不是·”穆玄英慨叹着回头,“采薇姑娘之前遭遇不幸,寻了短见,我救过她就不想她再有什么意外·”·“你总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莫雨嗓音倏沉,“还是说你想……”·“我想什么”穆玄英一头雾水··对方一脸状况外,使得莫雨也挺无趣,便迈步向外,“走吧,外面黑下来了,等下找个好位子看烟火。”
“好”提到这个穆玄英也来了兴致,跟在后面说个不停,“莫雨哥哥,花灯会持续到什么时辰要不要先去看荣义郡主的婚礼那边肯定更热闹。
唔,不过驿报说,长安的梨园子弟也来洛阳助兴,应该先去瞧瞧这个平日不多见的吧还有啊……”·莫雨猛一回头··穆玄英口沫横飞,没注意到他止住步子,撞了个满怀,“啊。”
“选一个·”莫雨道··穆玄英没懂他的意思,“什么”·“那么多怎么看得过来·”莫雨瞥他一眼,“你选个。”
穆玄英仔细想想,好像是多了点,不觉傻笑两声,“哈……哈哈……那莫雨哥哥决定吧·”顿了顿,“毛毛听你的。”
那不经意的话却融化了莫雨的心·· ·15· ·洛阳城万人空巷,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巧夺天工的灯轮、争相林立的灯楼,映得黑夜犹如白昼。
花千树,星如雨,穆玄英目不暇接地望着左右的花灯,时而缓步,时而驻足,若非莫雨适时抓住他的手,他们早就被汹涌的人潮冲散·护城河边有不少人在放灯,穆玄英本来也想弄一盏来玩,见莫雨大半天没动静就问他是不是觉得无趣。
·“那灯里要放许愿笺,你在跟前,我没什么可写的·”莫雨说··穆玄英误会了,把借来的笔放到他手里,背对莫雨道:“那我不偷看,莫雨哥哥随便写,什么都行。”
这傻瓜……莫雨啼笑皆非地把他转回来,用黑乎乎的毛笔在穆玄英鼻尖上蘸了下,“我是说,如果你不在跟前,那就可以写一条‘希望见到毛毛’。”
——有他在所以莫雨哥哥别无所求·穆玄英呆了呆,有种呼之欲出的情愫,源源不断涌上心头,干脆也不写了,让那盏灯随水逐流好去人间。
是时,乐坊里传来笃笃箫声以和那伶人之歌,穆玄英喜道:“莫雨哥哥,快来听·”·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骑皆秾李,行歌尽落梅··……·莫雨对这种风雅之事没什么兴致,见他高兴,就停下来陪在那里··“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穆玄英跟坊里的伶人几乎同时唱出这句。
“你也会”莫雨诧异道··“是谢大叔会·”穆玄英认真道:“我经常听他唱这句,不过,也就只有这句了,后来去问军师,才知道那是大诗人苏味道所写。”
只一句……大抵是前面几句记不住吧·“哼,难以想象·”莫雨是实话实说,他根本脑补不出谢渊悠哉悠哉哼着小曲的样子。
穆玄英忍不住笑出来,“莫雨哥哥,谢大叔原来是天策府的人……他也在京城待过些许年头,如今远在落雁城,过年是会想念旧地繁华的·”·“人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莫雨面无表情道:“有什么好想的·”·“稻香村也不想吗”穆玄英悄声道··有马车朝他们驶来,莫雨一把将他揽到怀里,避在挂满花灯的树下,“不想。”
“我不信·”穆玄英斩钉截铁道:“莫雨哥哥记得毛毛,记得小月,怎么可能不想稻香村”·“无甚可比。”
莫雨松手,“那些都不在了,你们活着·”·那如果他死了呢穆玄英为这个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他明知道的,那个以为他死了的莫雨哥哥……一怒之下入了恶人谷……被人视为疯子……·可自己在洱海见到他时……穆玄英忽然有点后悔那日拒绝与莫雨同行,反手握住他,“以后,咱们三个都好好的,谁也不会不在。”
谁也不叫谁难过·莫雨没料到他会这么在意,“毛毛”·“莫——”穆玄英的话卡在嗓子里,因墙角里一对相拥亲热的男女而涨红了脸,把刚才想说的话忘个干干净净。
莫雨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瞧··穆玄英忙不迭拉他往前走,“不是说前门里是安府,能看到郡主大婚的排场”·“你——”莫雨无奈道:“还真要去看啊。”
穆玄英低着头可劲儿迈步,眼角一扫,不止墙角那对男女,大街上居然到处都是你侬我侬的有情人··大抵是月太圆,夜太美,情未央,谁不趁这良辰美景一慰相思·穆玄英极不自在,心忖,莫雨哥哥会不会也觉得别扭若不是陪自己,以他性子必不在闹市里奔走。
偷偷回头一瞄,莫雨的视线竟从未离过他,四目相触,穆玄英仿佛被燃烧中的烈焰烫到,飞快地别开眼,扑通扑通心跳加快··“毛——”·“穆兄”一身白袍的小道士掩下了莫雨的呼唤,拦住那条去路。
穆玄英瞅他有点眼熟,“阁下是”·“你忘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小道士话未说完,穆玄英哦一声想了起来,“是你,真巧啊,你也来玩”·“嗯,阿布说洛阳城的花灯夜不比长安差多少。”
小道士关心地问,“我看你走得匆忙,还以为有什么事·”·“没……没事·”好在夜色浓,没人瞧得见穆玄英脸上的红霞,“这不是荣义郡主大婚,想去看个热闹么。”
“是哦,那我随你同去瞧瞧·”·……·他俩旁若无人地聊着,俨然忘了各自后面还有两个毫无头绪的男人··“那种喜气不沾也罢。”
“不过是群抱大腿捧臭脚的显贵有什么好看”·话虽来自不同的人,却是有志一同,穆玄英跟谢晓元不约而同往后看,意识到什么,又同时开口道——·“这是我好兄弟。”
“这是我好哥哥·”·小道士身后的墨衫男子把玩着手里的笔道:“我什么时候成你好兄弟了”·小道士歪着头,“不一直都是吗”·墨衫男子不搭他的腔,径自看向穆玄英,慢条斯理道:“我很好奇你们所说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什么事”·穆玄英怔了怔,“道长,你没跟你朋友说么”·小道士声若蚊蝇道:“其道不正……”·不就是没走正门吗最多,加一条吃了他的飞鱼丸嘛。
穆玄英在心里腹诽,无法理解小道士的想法,但既然人家不想说,他也从善如流道:“没发生什么·”·越是闪烁其词越是惹人疑窦,墨衫男子挑眉,“那为何会衣衫尽湿”·“阿布”小道士一把抓过他的笔。
墨衫男子耸了耸肩··一听衣衫尽湿四字,莫雨也开了口,“究竟什么事”·怎么连莫雨哥哥也来掺一脚穆玄英头皮发麻,语无伦次道:“无事,无事的,我不去看那郡主大婚就是了……”·墨衫男子觉得他很有趣,不禁笑了声。
“穆兄·”小道士抱歉道:“你别管他问什么,既然四人里有两个不想去,那就换一处所在,过来之前我看到有群人分成两队在玩牵钩·”·牵钩那不是拔河嘛穆玄英精神陡振,“你要跟我同组还是不同组”·“他当然跟我一组。”
墨衫男子理所当然地决定,“是不是啊,谢、道、长”·小道士无奈道:“那我们先过去等你们·”·等他们离远了,穆玄英才回身道:“莫雨哥哥……”·“你都应了还问什么”莫雨捏着嘎嘣响的指节,“全当是动动筋骨。”
“牵钩是禁武的”他赶紧说··莫雨斜睨他一眼··“呃……我知道莫雨哥哥知道……”他难得奉承一个人。
莫雨边走边道:“你认识那道士多久了”·“不久·”·“不久是多久”·“几天……”反正这会儿没外人,他老老实实道:“那天莫雨哥哥走了没叫我,毛毛错过了进城的时辰,在城门外遇到谢道长。”
“毛毛·”莫雨跟他在牵钩另一端站好,“你这是在埋怨我了”·“有点·”·本以为他又会着急地解释什么,这下全然出乎莫雨意料,然仔细一看,自己眼中之人又没有一丝一毫不满,反而那抹笑最为真切。
“不过——”束紧头发,穆玄英咕哝道:“谢道长那位朋友好像对我有敌意·”·莫雨眼里不揉沙子,当然不会没有看出,但这又如何·“那就对他也有敌意好了。”
哪、哪有这么睚眦必报的人啦,穆玄英苦笑着抓紧那根牵钩用的绳子,准备与这边的同伴们发力,跟谢晓元那边一较高下·· ·16· ·臂膀像被点了穴阵阵发麻用不上力,穆玄英下意识缩了缩手,自己这边开始向对面倾倒,他不敢怠慢,一勒绳子往回拽。
这时一股滚烫的热度弥散开来,不少人都张开十指,只有他身后的莫雨我行我素,被对方所占的优势又在瞬间夺回··游戏网游·穆玄英与谢晓元遥遥互望,默契在无声无息中生成,一放手分别朝不同地方而去。
他俩一走,两人随行,牵钩等于少了四人··莫雨不知穆玄英为何如此,待他停下来,问道:“你怎么了”·穆玄英没有看他,而是盯着猜灯谜的人们,“莫雨哥哥还是老样子。”
“你在说什么”·“那时我的破布娃娃明明是被莫雨哥哥丢在灯笼杆上,你却不承认·”穆玄英咕哝,“方才也是,说好禁武你又犯规。”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莫雨道,“只许他点穴截脉,不许我引火归元”·“你们俩……”都是那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斗来斗去穆玄英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小童子踮着脚尖跳了几下,因看不到挂在上面的谜题,急得满头大汗·莫雨看着他,脑海里浮现昔日光景,伸手把上面的字条摘下来··“谢谢大哥哥”小童子开心地扬起笑脸,展开字条瞅了瞅,面露难色。
穆玄英弯下腰在他背后读道:“一点全免打一字·”·“哥哥知道是哪个字吗”小童子巴巴望着他,“猜对了有糖吃,我想给妹妹。”
“你对妹妹真好·”穆玄英摸摸小童子的冲天辫,“是‘兔’字·”·兔可不就是免字多了一点小童子一点就通,立刻把字条给了看摊子的人,抓了把盒子里的糖,给莫雨和毛毛一人塞了一块,欢天喜地去找妹妹了。
穆玄英含着糖块跟小童子摆手··莫雨趁机道:“那我这块也给你吃吧·”·穆玄英没忘记牵钩那档子事儿,绕过他的手,“我还能猜,不用吃莫雨哥哥那块。”
“毛毛·”莫雨苦笑不已··谢渊对穆玄英的要求甚是严格,没少让他跟着军师念书识字,这点小把戏算什么他从左边起一猜一个准,所获奖励也越来越丰厚,摊主的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来找茬的。
“呀,这位小哥,不如来猜点难的——”摊主干笑着递给他一张字条,“若对了剩下那些不必猜全都送你们,若错了,方才小哥赢的都没了·”·莫雨慢条斯理拨弄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花灯,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摊主莫名发寒,缩缩脖子··穆玄英没注意到他俩的神色,读罢字条上的谜题,不觉蹙起浓眉,没能脱口而出··四下时不时传来暧昧的笑,莫雨见状,透过穆玄英的肩瞅了一眼,脸色陡变,上去把那字条撕了个粉碎,漫天一撒,不由分说把他带走。
“等一下,我就剩下那道题了·”奈何莫雨用了十足力道,他拗不过,又不想动真气,等来到人少的牌楼下,穆玄英郁闷地垂下肩,“莫雨哥哥”·“那道题你有头绪”·“没……”穆玄英不死心道:“但我想一想,应该不难。”
莫雨道:“那摊主心术不正,见你赢太多,故意刁难·”·“一道题而已,猜不出来是我本事不够·”穆玄英不懂他为何诋毁摊主,“关旁人何事”·“你若能答出来反倒奇了。”
莫雨开口不留情面··穆玄英心中不服,“莫雨哥哥未免小觑毛毛·”·“你入过风月场所么”·“啊哈……”穆玄英愕然。
“那种荤段子只有去过的人才明白·”莫雨捏着小童子给他的糖,“就算知晓答案也没法道破,不然丢脸的还是你·”·那为什么莫雨哥哥会懂莫非他也去过不成这念头一闪而逝,被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穆玄英如冷水泼头,心里难过之极——不过是猜个灯谜,还要处心积虑算计一把,挖个坑等他来跳,何苦来哉·莫雨把糖送到他嘴里,轻声道:“毛毛,在这里等我。”
穆玄英低着头嗯了一声,吧唧吧唧含着糖,颇有几分食不知味·他发了一会儿呆,舌尖的甜味渐渐淡去,凛一凛神,想起莫雨走前的叮嘱,下意识找寻起来。
终于,在对面一辆小推车前发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莫雨站在一个秀气的姑娘旁边,不知对方跟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笑了·那抹笑在这黑夜里如一道暖光,既温柔,又深刻,瞬间掠去穆玄英的神思。
周遭的喧哗在悄然远去,玲琅满目的花灯为之黯然,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一声声的怦然心跳··“莫雨哥哥……”他为什么笑了是那个姑娘令他欢喜么·穆玄英揪着前襟,忆起许多发生在他俩之间的过往云烟。
即使相聚少别离多,开心少苦痛多,那人还是念着他,想着他……未有一日或忘··他穆玄英何德何能有莫雨哥哥如此相待·穆玄英呆不下去了,他突然觉得莫雨虽在对面,宛如天边,随时会被来往的人群淹没。
不断有人挡住视线,他按耐不住冲了过去,推开过客气喘吁吁来到跟前,睁大双眼,目不转睛望着一步之遥的莫雨··“毛毛”莫雨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把人拉到跟前仔细打量。
穆玄英也不说话,还是怔怔看着他,眼里泛起蔼蔼薄雾··莫雨把一串铜板放在小推车上,拿好东西,推穆玄英回到不久前站的角落,一腾手,抹了抹那呆呆的脸,“不是让你等着吗”·穆玄英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莫雨哥哥去干嘛了。”
莫雨把手里之物摊开··穆玄英拿起来一看,露出奇怪的表情,“好……丑的小泥人……”·丑莫雨一听眉毛轻跳,“哪里丑了”他觉得很好,最像毛毛小时候,所以,当那姑娘捏出来时,便忍不住笑了。
“眼睛眉毛皱巴巴的·”穆玄英还是很嫌弃··“那是因为他在哭·”·“嘴巴咧着又像在笑·”穆玄英没见过哪个人这么矛盾。
“那是因为有人在拿布娃娃哄他·”·“他……”穆玄英张张嘴,“难道是……”·莫雨不答反问,“现在你还觉得他丑么”·不等穆玄英应话,轰隆一声响,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天际绽开,流光倾于九天,将他与他的容颜映在彼此眸底,烙在灵魂深处。
 ·17· ·也许是那烟火太过绚烂,再去哪里玩什么都有点念念不忘,甚至心不在焉··莫雨以为穆玄英乏了,几次催他回去睡觉··穆玄英的确心有旁骛,也没有异议,因此,回岳府比其他人早。
一路上他都在把玩莫雨给自己的小泥人,这东西又小又怕碰,放在哪里才不会坏呢以前的破布娃娃留在了稻香村,这么久没回去过,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还能不能找到……他一脚园内一脚园外,见本该在外面玩的莫采薇蹑手蹑脚又往西厢去,便把泥人揣好,悄然跟上。
莫采薇进屋后双足点地腾身而起,把柜子上的盒子取下来,又掏出不知哪里弄来的小斧子,锵锵几下砍成两段,掀开盒盖··穆玄英听到奇怪的声响,赶紧抬起她的手腕,“别碰”·莫采薇全神贯注开盒子,没意识到他也在场,吓得仰坐在地上。
穆玄英受她影响,胳膊压得低了,被半开的盒子里两根细长东西夹住,尖锐的痛随即袭来·他心知不妙,另一只手猛扣盒盖,令冒头的家伙松了钳制··穆玄英收回受伤的手,拉起莫采薇向外跑,“快走,此不宜久留”·“可那个——”她不想就此罢手。
争执间,两道身影拦住去路,其中一人呵呵浅笑,“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岳承志,你府上出了不少叛徒啊·”·“是你们·”另一人痛心疾首道:“莫兄弟,你来我府上竟是别有目的。”
“抱歉,岳先生·”穆玄英强忍着渐渐发麻的手臂,咬了咬舌尖,兀自提神儿,“若府里死人与那盒子里之物有关,你也要视而不见”不着痕迹抓住莫采薇的腰带,将她娇小的身子抛上墙头,独自横剑断后。
莫采薇明白他的意思,此刻,走一个是一个,自己留下来是拖累·可这情形实在危险,她很害怕,万一穆玄英有什么不测,该如何跟她家少爷交待对了,可以找少爷来奥援啊……莫采薇翻下围墙一溜烟赶往莫雨藏身之处。
她到时,莫菲与莫红泥刚刚给莫雨呈上密函·那是入夜后,她们潜入大婚的安庆宗府中,于书房所誊的手抄本·有两封字迹诡异,莫雨不大熟,剩下那封则似曾相识,沉吟道:“应是回纥文……”·同为十大恶人之一的米丽古丽是回纥女子,他见过她写这样的字,看来必须把密函送回昆仑让她过目,才能确定下来。
“少爷,你快去帮穆少侠”莫采薇情急之下跳窗子进来,伏在他膝下大哭··“什么”毛毛不是应该刚回岳府莫雨蓦然而起,“说清楚,不准哭。”
“我……我……是”莫采薇吸吸红红的翘鼻,在众位姐妹的安抚下振作道:“晚上跟蓉蓉她们碰面,要了把咱恶人谷的小利斧,准备劈开韦柔丝放在岳府的盒子,谁知穆少侠跟在我后面进来了,他不让我碰,还催我赶紧走,结果还没出去就被岳承志跟韦柔丝堵在园子里……”·“所以,你走了,他还在那里”莫雨面色越来越沉,“是不是”·“是,是的,少爷我——”·察觉到形势不妙,莫蓉蓉跟莫菲、莫红泥全跪下来,“少爷息怒,那蠢丫头知错了,现在赶紧设法救回穆少侠才是正途。”
莫雨攥着拳,极力抑着燃烧起来的汹涌怒意,“采薇跟我去,你们三人把密函送到恶人谷的醉红院·”·“是——”婢女各自行事。
莫雨夺门而出,莫采薇抹着泪走到一半,忽然道:“少爷,我怕失了穆少侠的踪迹,走前在他身上撒了引路香,这会儿……人好像不在岳府了·”·“那在哪里”莫雨一回头,眼神似修罗般冰冷。
莫采薇摸索一阵子,指着城东某个方向道:“是在那边·”·莫雨狐疑道:“你确定”·那边是酒坊客栈,以穆玄英性子,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就算要隐藏起来也会找个没人的荒郊野外,而不是在这里。
“不会错·”莫采薇无比坚持,“这边的气息最浓”·他们在客栈外找了一圈,发现有未干涸的血迹,但中途被人刻意抹去,无异于断了线索。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混杂着各种花香,莫采薇越是临近此地越是区分不出引路香·莫雨委实忧心穆玄英的安危,为了找人方便,隐隐有把那些客栈都夷为平地的冲动。
“那位兄台,跟我来·”冷不防有人唤他们主仆一声··莫雨仰起头,见一人攀在墙上,不住向他挥手,正是晚上与他跟毛毛一起玩牵钩的那位小道士。
“是你叫我们”·小道士颔首,“你在找他是不是”·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莫雨拎着莫采薇扶摇而起,稳稳地落在墙内,对小道士说:“带我去。”
“好,不过等下切勿激动·”小道士有话讲在前面,“我们遇到他时就已是那样子了,阿布他正在……”·莫雨没有把他的后半句听进去,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等推开屋门,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里面平躺在榻上的人映入眼帘。
看到他们,坐在榻边的墨衣男子稍稍退开,把小道士拉到近前咬耳朵,“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他了”一脸凶神恶煞似的,他们能避开最好避远点。
游戏网游·“我正要出去……可巧在外头遇到了·”小道士关切地问:“你想出好法子没”·“其实我——”·莫雨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失魂落魄上前两步,见穆玄英唇瓣暗黑,面无血色,颤巍巍把手伸到他的鼻息前,探了探,当即似被打了一记闷棍,哑声道:“毛毛……毛毛,你躺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
穆玄英一动不动,身子虽未僵硬却已开始变冷··“穆玄英”莫雨突然吼出来,“你给我起来”·分开时还好好的,穆玄英脸上漾着开心的笑容,尽管不知他在想什么,时不时露出迷茫又困扰的样子,但却活蹦乱跳精神得很。
不到两个时辰,居然躺在这里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这要他情何以堪·难道十年前,他看着他跳落悬崖无计可施,十年之后,还要重蹈覆辙再尝一次噬心之痛·韦柔丝岳承志·那两人的名字自他舌尖慢慢吐出,恨不能焚烧殆尽。
 ·18· ·——以后,咱们三个都好好的,谁也不会不在··那番话真好听,犹在耳边回响,人却撒手尘寰··莫雨一声又一声大笑,神色癫狂,看得莫采薇心惊肉跳。
以往,只要少爷莫名笑三声,接下来,随时会有人遭殃,何况现在笑成这样王谷主远在昆仑也没法将少爷压制下来,这该如何是好·小道士也怕再这样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忙不迭对守着穆玄英的莫雨说:“兄台,先别激动,穆兄还没有到回天乏术那一步。”
又扯了同伴,“你说句话啊·”·“我下了针,三日之内保他一息·”阿布平静无波道:“在想出解法之前,不能贸然用锋针救醒,否则一口气上来还是会被那剧毒扼杀。”
莫雨闻言倏然回首,“你是万花门下”·“相信阿布吧·”小道士恳切道:“他是‘活人不医’的大——”·没等说完,阿布重重咳了一声,“晓元。”
小道士意识到自个儿碰到他的逆鳞,抿抿嘴不言语了··“少爷·”莫采薇小声插嘴,“那时婢子跳河,穆少侠说,他信天无绝人之路,那我也信天不会绝他。”
连这蠢货都能感化,莫雨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不可思议地重新审视榻上之人,突然注意到穆玄英的一只胳膊肿得厉害,紫得发黑,按下去不断有污血溢出··“他体内之毒极烈。”
阿布把一排明晃晃长短不一的银针列在案上,“要么让我看看这毒源于什么,以便提炼解药,要么找到下毒之人·”·此事跑不了与韦柔丝相关……莫雨记得,不久前那女人给他一瓶解药,可惜,自己看在穆玄英的面子上,给了一个无关之人。
事到如今,后悔晚矣,不过以毛毛的性子,能救人的东西他也不会私留··“我去找解药——”莫雨起身往外走··“少爷”莫采薇在后面喊,“那里现下情况不明,万一你也中了毒怎么办”·“那就看看她的毒有多厉害,能让我也倒下。”
莫雨不为所动··阿布伸手一挡,“且慢……你不怕毒”·莫雨淡淡道:“那又如何”·“你若不怕,何妨从长计议。”
阿布示意小道士把门掩好,“通常而言,以毒攻毒不失为一种治标之法·”·“说重点·”莫雨的耐心一点点耗尽··阿布索性一言不发了。
小道士跟莫采薇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那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置什么气,只好各自打圆场·莫采薇傻笑,“少爷在担心穆少侠,还是让婢子说吧,少爷……他自幼身负奇毒,而我们住的地方经常被一个怪老头下药……所以每个人都带了点不干净的东西,要是需要血,我可以给的”·也不晓得小道士跟阿布嘀咕了什么,他总算开口,“寻常血不行,要烈性奇性旗鼓相当才能相互制约。”
“那要怎么做”莫采薇追问··“喂那位少侠饮下至毒之血,我再——”·他话音未落,只见莫雨拽掉护手,手起剑落,用穆玄英的佩剑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把涌出的血喂给榻上之人。
小道士跟莫采薇无不骇然··“疯子·”阿布也被他风驰电掣的反应惊了一下,“我还没说完,锋针也没用,你现在喂他有什么用”·“那你还不快点”小道士忧心忡忡催他,“他有多少血能这样淌”·“去外面看好,别让人进来打断我下针。”
阿布捻针在手,神色一敛,第其身而锋其末,对穆玄英徐徐施救··最初,穆玄英的牙关很紧,灌进去的血又流出齿缝·莫雨无奈,只好掐住他的下颌,以蛮力捏开一丝空隙,再覆上掌心。
之后大约是锋针起效,穆玄英的身子不再那么僵硬,也逐渐有了体温,可能是喉咙里呛了血,他的胸膛一阵起伏,咳嗽不休··莫雨喜出望外,伸臂托住他的颈子,把人揽进怀里轻抚前襟,低唤道:“毛毛”·穆玄英口齿弥漫着血腥,好不容易撩开发沉的眼皮,却是数道影子交叠在一起,模糊不堪,连是谁在耳边呢喃都分辨不出。
他没力气开口,而那只肿胀的手在四下摸索什么,被莫雨轻轻握在手里,不敢太过用力··“你想要什么”·发现里面有动静,在外护持的人都进来了,小道士一听莫雨的话,把放在床角一个小玩意递过去,“是不是这个我跟阿布发现穆兄时,他身旁就是此物——”好在随手捡回来没有弃之不顾。
莫雨回头一看,那是他送给毛毛的小泥人,不仅沾了血迹,还有明显的裂痕,谁也不知它何时就会承受不住外力进而四分五裂·莫雨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间,明知穆玄英此刻是抓不牢事物的,还是尽量把小泥人放回他的掌下。
·攥着心心念念之物,穆玄英似是松了口气,再次陷入黑暗··“毛毛”·“穆兄”·小道士紧张得不得了,又去推那锋针之后闭目调息的万花弟子。
“我说过,像这样以毒攻毒是治标不治本·”·“如果能取回那个盒子就好了·”莫采薇心存愧疚地呜咽,“那时若不是穆少侠推开我……呜呜呜……我对不住他……”·“姑娘,你把始末说清。”
小道士好言安抚她,“咱们也好一起想法子·”·“就是岳府的西厢有个盒子,我与穆少侠怀疑它跟近期命案有关·”莫采薇咬咬唇,“可是没有证据啊,我想趁花灯夜大家都不在,私下去瞧瞧。
谁知那东西好邪乎,上去夹住了穆少侠的胳膊,若不是他反应快,还不知会怎样呢·”·“夹住……”阿布重复她的话,“那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有”这点莫采薇十分笃定,“但我又说不出是什么。”
“是不是这样·”阿布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莫采薇歪着脑袋想半天,“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你是不是推断出了什么”以小道士对他的了解,往往这种时候,那万花弟子已是胸有成竹。
“从患者伤口及这位姑娘所述,已是八九不离十·”阿布把针放好,“只要能取回那个盒子便可提炼出毒,对症下药·”·“那我现在就去。”
小道士天生古道热肠,“你好好看顾穆兄·”·“晓元——”阿布唤他,“他们现在就等有人为了解药送上门去·”·“可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会引开他们·”莫雨冷不防出声··其他人目光齐聚他身,莫雨放下穆玄英,为其掖好被褥,“请谢道长把盒子带回·”·“少爷我跟你一起去。”
莫采薇急道··“你留下·”莫雨拿过空杯,按着手心,愣是又滴了一杯血,”他若毒性发作,你便仿照刚才我所做之事喂给他·”·莫采薇快要哭了,“少爷你的手。”
伤在那个位置如何握剑·“那与你无涉·”莫雨眼睫微垂,“这再有失,你我必不见了·”·不是你我不必见,而是你我必不见……莫采薇捧着杯子呆住了。
 ·19· ·阿布第一次见到这么蠢的小妞··她居然在莫雨一声令下,捧着杯子坐在榻前,眼都不眨一下盯着穆玄英,生怕错过他一点点的不适··阿布摇摇头,摆弄起白天采办的药材,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无人交谈的屋子,只有一灯如豆,人影幢幢·时光在缓慢流逝,前往岳府的两人还未有任何音信,不免令人心焦气浮··嘎达,嘎达,里间骤响,在这寂静的夜晚尤显突兀。
门帘一撩,冲出个陈旧的小铁人,“咔……阿布坏……咔咔……自己跟晓元玩……咔咔咔……不给我上发条”·“这不是让瓦力前辈你好生歇息嘛。”
阿布头也不抬地继续誊写药单,·“咔……瓦力才不信……”小铁人晃晃悠悠到莫采薇跟前,碰了碰,见她全无反应,又回到阿布跟前,“咔咔……阿布会藏娇……咔咔咔咔……还是两个……”·阿布差点没把手里的笔给捏断,咬牙切齿道:“瓦、力、前、辈,我不认识他们好么”以为他男女通吃来者不拒吗·“咔咔……还是裴元好……咔……”瓦力自言自语,“痴情。”
“是啊是啊我师傅最好最痴情,所以把你塞给我·”阿布两手支额,默默想,当初说什么都不该答应带它出门··“咔……咔咔……是裴元托我照顾你。”
瓦力不忘纠正他,“晓元……咔……一定气跑了·”·“前辈你想太多了·”阿布忍着想把它给拆了的冲动,“别耽误我配药。”
满屋子咔咔声缓和了先前的氛围··瓦力正跟他闹腾,大门一开夜风灌入,谢晓元拎着盒子走进来,“阿布快来看·”·阿布按着盒子边缘侧耳倾听,“嗯……等下用阿麻吕师叔教的法子试试……”随手把瓦力抓过来,“不对,我怎么忘了无所不能的瓦力前辈。”
“放开我……咔……”瓦力卖力地蹬腿,“我要向裴元告你”·“拜托瓦力前辈啦”谢晓元一拢广袖向它揖首。
这下瓦力居然态度大变,“放下那个盒子……咔咔……我来”·阿布无言地瞅着它把盒子连拖带拽到里间屋,不多时,传来叮呤咣当之声。
谢晓元想进去围观,被阿布止住,“那东西有毒,晚点再进去不迟·”·“嗯……”谢晓元左看看右瞅瞅,“穆兄的兄长还没有回来吗”·“没。”
阿布道:“这趟还算顺利么”·“他从后墙跳进去的,直奔西厢,引走了一男一女还有不少护院·”谢晓元始终放心不下只身引走那么多人的莫雨,“要不我再去接应一下”·游戏网游·“别妄动,尚不知他有什么计划,到时反成拖累。”
兀地,躺在那里的穆玄英喊了声莫雨哥哥,脑瓜一沉歪进枕头里·莫采薇如梦方醒,立即往他口中喂莫雨的血··阿布过来诊穆玄英的脉,不觉皱眉,“看来要快点解毒了。”
“怎么了”谢晓元问··“这毒比想象中霸道,那位兄台的血怕是撑不多久·”说完,阿布一瞥谢晓元,“方才我应该没听错,他在喊‘莫雨’。”
那这人与恶人谷也脱不了干系··“是·”谢晓元倒是没太大反应,“裴叔叔主持万花弟子入门之试都要对他们说,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停停停·”阿布啧啧有声,“我何曾说过不救,只可惜谢道长没入我万花门下啊。”
谢晓元脸红道:“我是每次去落星湖都赶巧遇到而已·”·“那也说明你有上心·”· ·莫雨是天亮前回来的··确定他没受伤,谢晓元稍稍宽心,继续跟阿布一起到里间屋研究解药。
莫采薇围着莫雨转来转去,一刻也不消停,“少爷,那小道长的朋友说,盒子里装的是一种西域毒蝎,轻则噬血,重则腐肉,越是喂食身子好功底深的人,蝎子越厉害。
好在穆少侠只是被蛰了一下……看来岳承志招揽英豪是假,用活人喂蝎子才是真啊”·莫雨擦擦穆玄英额头上的汗,“那也未必。”
“啥”她茫然··“岳承志指点穆玄英枪法之时你不都看到了”莫雨白她一眼,“我看他至今被蒙在鼓里,还不清楚韦柔丝是个怎样的女人。”
若非韦柔丝一心想要拉拢自己,以期达到不可告人的野望,没注意到谢晓元之行才是真正目的,今晚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即使如此,他们回去发现蝎子丢了,也不会善罢甘休。
等毛毛略微好点,必须带他离开是非之地··莫雨正低头沉思,听榻上有了动静,穆玄英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莫雨……哥哥……”·莫雨激动地两眼发红,嗓子一阵哽咽,好半天才发出声,“毛毛,莫雨哥哥在这儿,你好点没有”·穆玄英抬不起手,想要指哪里都很困难,只能眯着眼舔舔干涩的唇,“我渴。”
莫采薇手忙脚乱斟杯茶送过来··莫雨取来吹凉,待水温差不多揽起他慢慢喂水·先前饮下去的都是毒血,穆玄英胃里有股火在烧,口干舌燥,一饮清水顿如久旱逢甘霖,喝了还要。
连着几杯下肚,口是不渴了,身子却不舒服了,倒在莫雨怀里滚来滚去,抑制不住的痛吟脱口而出··“毛毛”手心的血有点凝结,莫雨在伤口补了一道,往他嘴里送血。
穆玄英意识朦胧,偏过头怎么都不肯饮下去,弄得到处都是刺目的鲜红,“我……不要……莫雨哥哥……别……”·莫雨又急又气,扳过他的脸颊,冷然道:“你不饮就流光它吧。”
威胁果然奏效··穆玄英呜咽着开了口,喉咙微动,咽下去这比黄连海苦涩的血··莫雨另一只手抚过他蓬乱的发,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要挟毛毛,这是他最亲的人,不管世事如何改变,他对他的爱惜都没变过。
如今为了救他,反而看到那委屈又受伤的眼神,不可谓不令莫雨百感交集··“少爷、少爷你看”莫采薇惊得魂飞魄散,“穆少侠他……”·那一嗓子把莫雨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再一瞅,穆玄英耳眼鼻口都往外渗血,已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莫雨抱起穆玄英直奔里间。
 ·20· ·阿布黑着脸执起空杯,嗅了嗅,放回原处··“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又严重了”谢晓元百思不得其解,“以毒攻毒怎么说也能撑几日才是。”
“你们给他喝了多少我这里的茶”阿布突然问··莫雨跟莫采薇面面相觑,谁都没吱声·那会儿穆玄英口渴,他们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喂他,谁还数着几杯·“不少。”
最后,莫雨只能如此答··“咔……笨笨笨”小铁人连连跺脚,“茶能解毒……咔咔咔……何况这茶叶是我万花谷的上上品……”·“难道说茶解了其中一边的毒,使另一边毒性发作”谢晓元猜测道。
“如果几杯茶就能解毒,天下用毒的门派如何立足”阿布叹道:“不过饮多了,确实会淡化毒性,从穆兄弟的情况看,是茶冲淡他才饮下去不久的毒血,致使蝎毒反扑。”
“我的错·”莫雨凝视着怀里苦不堪言的穆玄英,“是我鲁莽,若是毒性淡了,多喂些我的血能不能补回来”·“即便你不怕失血,他也喝不下去了吧。”
阿布挽起袖子,“罢了罢了,瓦力留下,其他人全都到外面去,谁也不准进来”·“咔咔……是瓦力前辈……”·万花弟子发话了,谢晓元旋即对莫雨嘀咕,让他们安置好穆玄英到外间等候。
莫雨再放心不下,也不好拂了医者之意,只得在外枯坐·这一等,从东方鱼肚白直到日上三竿·期间,谢晓元到掌柜的那里点了几样饭菜,端到屋里让他们吃,可那对主仆都没胃口。
如今,也只有以穆玄英的安危来劝说那固执的两人,“大家都饿坏了谁照顾穆兄”·立竿见影··莫雨跟莫采薇默默地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扒着饭,味同嚼蜡。
谢晓元苦笑两声,倚在窗边瞅着外面火辣辣的日头,也有几分没底··华灯初上,瓦力先从里间踉踉跄跄出来,到谢晓元跟前抗议,“咔……发条……”·谢晓元知道这个小铁人旧了,发条有点问题,时不时就会卡住不动。
活人不医又是个念旧的人,没把它送到天工弟子那边回收,还是留在身边使唤·不过,阿布没有管它,多半是分身乏术或是累得无暇顾及它··想到这里,谢晓元把小铁人的发条重新拧好,问它,“怎么样了”·“咔,有瓦力在,不怕”小铁人在小道士跟前拍胸膛保证,“不像阿布……”·它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完全忘记别人还在等消息,莫雨等不及往里面走,谢晓元也跟了上去,只剩下莫采薇跟那小铁人大眼瞪小眼。
她还没见过这么灵巧的东西,会说话,会动作,跟真人似的,一时懵了··大约是没空拨灯芯,里面有点暗,墙上映出万花弟子的倦然身姿··“明日起按我的方子饮药,他三五日便可痊愈……”阿布微微转过头,“晓元,你给瓦力上发条了”·谢晓元点点头,“上了啊。”
“唉……”阿布怅然轻喟··“怎么了”·阿布扶膝而立,“出去再说,这里交给人家吧。”
待他们鱼贯而出到了外间,这里复归平静·莫雨站在角落,瞅着幽影深处的穆玄英,偏偏迈不出步子·总是希望在意的人能好,却在不知不觉中害了他们,曾经的稻香村,现在的洛阳城,也不知那梦魇何时会再度降临成为又一桩遗憾……·躺在那里的人动了动,可能想翻身,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没了动静。
莫雨上前探视,原来穆玄英身上扎过不少针,四肢百骸酸麻胀痛,怎么躺都不舒服,于是迷迷糊糊地蹭来蹭去,以此缓解周身不适·怕他翻腾下去栽到地上,莫雨索性坐到旁边,将穆玄英挪到自己腿上枕好,两手轻轻地揉着他的各处关节。
老实说,这人就在跟前,但若不是真真切切触碰到,若不是那偶尔发出的舒坦低吟在耳边响起,简直无法置信一天前他生息全无··“阎王不收你,谁还敢碰你一下”·这笔账,他迟早要跟韦柔丝算,她不是想借外人之手除掉萧沙她不是想得到山河社稷图行,那便推波助澜成全她,然后,再当她的面一点点毁去——·最可怕的不是失去,从来都是得而复失。
 ·再醒来时外头有点刺眼··穆玄英勉强抬起一只手遮了遮,好半天聚清视线,看看周遭的境况·他卧在莫雨的腿上,而那人则坐得笔直,阖上的双眼周围布满阴霾,眉宇间褶皱颇深,紧紧抿着唇,怎么看都是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难以自拔。
“莫——”穆玄英刚要去推他的手,眼波一动,注意到莫雨掌心有两道交叉的沟壑,尽管缠了几层布条,依旧透出淋漓血色··头有些疼,心却更疼,记忆如零光片羽回溯……·他记得自个儿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为采薇姑娘断后,强催真元跟韦柔丝拆了十几招。
越打毒素扩散越快,他只好抄起院子里兵器架上的枪,施展一招雁荡宗的枪法,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韦柔丝没想到岳承志会教外人绝学,他也没想到岳承志会以自身护那个女人,微微分神,被韦柔丝偷袭一掌……混乱之中也无暇思索为何对方没有追来,翻墙后,慌不择路跑进一条人烟罕至的小巷。
歪在墙边,他几乎能感到血在不断流失,恍恍惚惚,眼前出现几道影子,有父亲,有谢大叔,有小月,还有……莫雨哥哥·他伸手一抓却是空空如也。
可能真的没机会再见到莫雨哥哥了吧·说好不再让对方难过,才答应不久的话,居然转身就失言了……人无信而不立,所以他肯定是活不成了··没人会知道他死在这里,连莫雨哥哥也会以为他回了浩气盟吧——·他苦笑。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怀里的小泥人握在手中,当指腹摩挲到泥人上的裂痕,心似油烹,终于承受不住那股毒性,颓然倒下··他没想到自己还活着··不仅如此,他连累莫雨哥哥为自己一再自戕,这是当初习武所求吗喊着不能保护自己,如何保护心中之人,他在浩气盟的兄弟姐妹庇护下,以为自己已非昨日吴下阿蒙,倒头来什么任务都没完成,什么人都没能保护,根本尚不如前·情绪一激动,穆玄英眼里的泪转了转,不受控地落下来。
 ·21· ·他一点点靠近那只掌心受创的手··将碰未碰之时那手居然抬了起来,令穆玄英扑个空,他够两下没够到,先前的伤感被这突如其来一幕扰得点滴不剩——以前有人抓了他的布娃娃也好肉包子也罢,仗着个子高,也是如此逗弄自己。
穆玄英并未回头看对方,只是那么似嗔似怨地咕哝:“好歹让我看看嘛·”·“有什么好看的·”莫雨在梦中便听到细微抽咽,一睁眼,见这枕在他大腿上的傻小子不老实,要碰他那平日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赶紧拉开距离。
穆玄英勉强撑起身,转过来与他眉眼相齐,交融的眸光恍如隔世··莫雨另一只手抚顺他翘起的发,在他开口前先撂下话,“别跟我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毛毛,换成是我你会袖手旁观”·“不会”穆玄英摇起头来像只甩毛的小狮子。
“我该说换了是谁你都不会不管·”莫雨哼笑一声将他搂进怀里,收紧双臂,“但是,别人我不管,毛毛却不能死·”·埋首在那敞开的前襟里,心跳可闻,胸前薄薄的汗慰藉着面颊,滑腻又炙热,令穆玄英心尖发颤,直想挣脱出去,吸几口不属于莫雨的气息,可刚有起色的身子说不出是哪里不妥,软绵绵没有半分力气。
莫雨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想起那个小泥人,把它从褥子里翻出来,“毛毛,泥人坏了就别留在身上·”·游戏网游·多不吉利··眼睁睁看着小泥人被没收,穆玄英急道:“别,别扔”·莫雨怕他无意中碰到自己的手,整个人不断后仰,穆玄英趴在他身上一蹬脚,重心全歪,翻下榻来。
莫雨不晓得他哪来这么大劲儿,微微吃惊,扶着穆玄英的腰把他托起来,自个儿垫在下面,“毛毛”·穆玄英趁势一抱他的手臂,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别碰——”莫雨声色俱厉··“啧,他饮你那么多血,碰一下不会死的·”端药进来的阿布揉了揉眼睛,“你们还要维持这个姿势多久”好在进来的是他不是谢晓元,不然那个小呆子大概要傻眼了。
有些人也真是的,一点不注意影响··穆玄英这才意识到他是跨在莫雨身上,可也顾不得许多,认真道:“莫雨哥哥,那稻香村的布娃娃很破了,我都舍不得丢,何况是……”·他送他的小泥人——·莫雨立刻了悟他的言外之意,起身将穆玄英放回那凌乱的榻上,“还你就是。”
谁让他有一个傻毛毛,再怎样都认了,认了··阿布把药碗给他时随口道:“说起来,在你与采薇姑娘身上下毒的老头,莫非就是那恶人谷的‘阎王帖’肖药儿”·莫雨的手一顿。
穆玄英也是一怔,不过,他不是为了莫雨跟肖药儿有什么瓜葛··“穆兄弟身上有引路香,可惜被我这一屋子的草木味串了,所以不管是谁所下,都没那么容易找到他。”
阿布交待完一摆手,“安心吧,其他没什么事·”·他一走内间俩人沉默下来··莫雨一勺又一勺吹着药,静静等待榻上之人发问··但是,穆玄英什么也没说,等药递到唇边,咕咚咕咚喝下去,眉头微皱,“比小月的药苦了好多呀。”
“小月给你开的都是伤寒药吧·”哪有这次凶险··穆玄英挠挠头发,“小月的药都不大苦,我问她是不是放太多糖,结果被那柄伞抽了一记。”
莫雨端着碗快到门边时,回首道:“你不想问什么”·“问莫雨哥哥为什么入恶人谷问我为什么在浩气盟”穆玄英轻轻拉起被褥,背对他闭了闭眼,“莫雨哥哥跟采薇姑娘身上有同样的香味,之后又一起都没了,那时,我便该知晓你们是识得的。”
·“你怀疑她还救她”·“她眉眼之间很像一个人呢·”穆玄英怀念地说:“莫雨哥哥也是这么觉得吧。”
“你——”·“莫雨哥哥不让毛毛为难,我也不会让莫雨哥哥难办……可是……”也许累了,穆玄英未竟的话含在嘴里没有吐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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