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筑匠手札 by 阿黛拉(2)

分类: 热文
[瓶邪]筑匠手札 by 阿黛拉(2)
·霍玲睁着发红的眼睛盯着我看,好一会才说:·“吴邪,我不是傻瓜·我知道这公司的人都怎么看我,任性,傲慢,目中无人·大家不喜欢我,给我脸色看。
可是我既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离开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因为我原本就是冲着张起灵来的。
他是我呆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其他人怎么想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进公司之前,认识他”·“对·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外貌协会,看他长得帅才总粘着他。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是·”·霍玲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五年前就认识他了·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是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他·”·“……”我没想到··“他们学校和我们是兄弟学校·每年四月两所大学会同时举办建筑艺术节,各自选送当年各年段的优秀作品交换展览。
大一下学期,我第一次参观展览,他们学校三年级送展作品一共二十四件,有七件属于张起灵·其中三件建筑设计,四件水彩·他的作品让整个展厅的其他展品黯然失色。
离开展会我立刻去他们学校看了张起灵本人,还找人查了他的背景·我知道他需要钱,就暗中让朋友安排他兼职,给他比别人高的工资·五年来我一直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直到我进了这家公司才正式跟他认识。”
霍玲一口气说下来,她的脸上有怀念的神色··我听着这些跟我没有关系的闷油瓶的过往,默默记住和他有关的每一个字··“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求他能给我回报,我只想有一天我能站在他的身边。
我的要求过分吗”·“不·”·“刚才我给起灵哥打电话,告诉他不管他要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满足他·他说他知道这几年来我做过的事,但我要的他不能给。
张起灵,他可真狠啊·”·霍玲说着又哭起来··女孩子的眼泪永远对我有无限的杀伤力,不管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起身给霍玲倒了杯水,想跟她说点别的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吴邪,你别白费力气岔开话题了·我问你,你觉得我傻吗”·“傻·”·“呵·我也觉得·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为什么你会这么坚持”·“我爱他·”·“得不到回应,只靠自己的想像存在的爱,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种执念而已”·霍玲不说话了,她咬着下唇脸色有些青。
我接着往下说:·“你只是个追星的小女孩·”·“你这是讽刺我”·“我一直觉得,女孩子是水做的,天地之钟灵毓秀皆集于女子。
为了男人作践自己,有负上天之德·”·“别跟我扯贾宝玉那一套·”·“不爱你的人忘了吧·”·“说得容易·”·“回去吧很晚了。”
“吴邪·”·“嗯”·“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算了·你会后悔的。”
我径自离开了公司··没有回自己的公寓,我去了闷油瓶的家·某天我给了他我家的备用钥匙之后,我也拿到了他家的··躺在闷油瓶的床上我依旧没有一点睡意。
起来走了两圈,我把他房间的柜子抽屉全打开,里面整洁得就像商品展览·我翻出他书柜抽屉里的一大叠水彩画,一张一张铺满整个房间的床和地板··拿出手机照张相,我给闷油瓶发了个彩信:·“我在你家,乱翻你的东西。”
很久没有回信,他应该已经睡熟了·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到天亮··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有些诡异··阿宁神神秘秘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我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阿宁一脸八卦说等他们讨论完告诉我。
“嘿·”·“讨论完了”·“建筑一所的小霍,跟你同期的那个,你认识吧”·“认识,怎么了”·“今天一所的人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她趴在小张的桌子上睡了一晚,明显还哭了。”
“so”·“大家一致觉得她是跟小张表白被拒了·”·“然后”·“她请假回家了。”
“哦·”·“你怎么这么冷淡的”·“啊不然我该说什么”·“你不是总跟小张在一起,就没什么八卦好讲比如小张有没有女朋友啊,小霍平时怎么追的他啊。”
“……”·“算了算了,真没意思·”·啊,这不是为难我吗· ·Chapter 24·厦门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闷油瓶的归期一拖再拖。
我每天忙到晚上十一点,也没空去管他··闷油瓶回来的那天下着暴雨··本来是下午的飞机,因为天气晚点到半夜·他不让我去接,叫我在家里等他。
其实我觉得很有可能最后会变成他在我家等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雨比傍晚小了不少,但积水量十分可观·罗工好心开车送我们组三人回家,避免了我们出现需要游泳回去的情况。
城市内涝一直是长期困扰很多给排水工程师的问题,而一般人只会在暴雨难行的几天里愤然咒骂政府投入不足,比如我··钥匙转了半圈我就知道预想成真了。
闷油瓶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取暖器照得整个客厅暖洋洋的··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脱鞋进屋,抽了张纸巾揩掉大衣上的雨点·一杯热茶递过来,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取暖器附近烤我冻僵的双手。
“小哥你来多久了”·“半小时·”·“噢,那还好·我估计要忙到厦门那个项目结束了,最近天天都这时候才到家。”
“嗯,没事·”·“没事什么我要累死了你们组为何都不用大改”·“有我在。”
“好想揍你·不管反正你得负责每天送我回来·”·盗墓·“好·”·“分公司的事怎么样了”·“等办公室装修完就开始。”
“听说分公司只有建筑部”·“是·”·“你会去分公司”·“嗯·”·“你去做什么”·“副总工程师。”
“以后你就呆厦门了”·“周末回来·”·“哦·”我闷闷地搓着手,取暖器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很冷。
闷油瓶挪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把头埋进我的领子里,我能感觉到他在轻轻地吻我的脖子··“对了,我有天遇到霍玲,她跟我说了很多事·”·“嗯。”
“我想骂你·”·闷油瓶把手伸进我的领子,虽然在室内暖了一会,还是冻得我一哆嗦·我立刻回身还击,被他躲了开去··“你想冷死我吗”·“帮你清醒。”
“小爷我哪里不清醒了”·“吴邪·”·闷油瓶一叫我的名字就是有正事要说,我乖乖住手等着下文。
“我不爱的人,我不会给她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否则在你办公桌上哭一晚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你真的很残忍,就算你是对的·”·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你说的不对·”·“嗯”·“如果我不爱你,你会跟我保持距离,不会缠着我,也不会在我办公桌上哭。”
“……”·“不要假设不会发生的情况,不要把自己代入任何人·”·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地,半天才挤出一个笑的表情:·“干嘛这么认真地跟我解释这件事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不然你会钻牛角尖·”·我果然就该给他一拳··如果说繁重的工作带给我什么好处的话,无疑就是让我没精力去关注自身,同时也让我能更容易进入睡眠状态。
但这种方式副作用明显,比如只要有一点空闲所有不良情绪就开始反噬,并且还跟我计算利息··我镇定地给自己的左臂涂上药水,然后贴好棉花纱布·好在现在是冬天,大衣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闷油瓶这段时间一直只是送我到楼下,而后回他自己的家··今天是三刀·前天四刀,很好,没有变严重··我没法完全知晓刚才的几分钟里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就像需要一个缺口,来宣泄心里所有的压抑·我仿佛被困在笼子里,身边有一个即将爆炸的煤气罐,而我的灵魂漫无目的地漂浮在半空中··但一切就像一个不清不楚的表演,我记不得自己的行为,只能在清醒之后感受到抽象的情绪。
疼痛对我而言是快速回到正常最有效的方法,也是唯一的结果··等把项目搞定了,再来解决这个问题吧··那天之后我一直都没有再去找瞎子,一方面工作很忙,另一方面我并没有对他的治疗抱有期待。
这是一个长期的博弈,我相信最后还是要靠我自己··我已经扔了所有杀伤力大的刀具,留下来的剃须刀和小号美工刀被我放在抽屉的最深处·有时我会寄希望于太过复杂的寻物途径,希望自己能在找到刀子之前清醒,不过这种情况从没出现,只是增加了我每晚剃须的时间。
九天之后,我们组的工作接近尾声,而我身上的伤疤已经从左臂蔓延到两条腿和后背·这其中有一个值得庆幸的地方:我在自己无法完全控制自己意识的时候也没有想要结束生命。
因此再放任几天也没多大关系吧··我猜··方案终审前两天,我们组又被通知要改一条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我们四个人无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立刻打开文件夹把所有图调出来修改。
磨来磨去有多少怨气都被磨光了,现在我们就只想快点把项目做完··午休的时候我把五个月来的每一稿平面图打开,一张一张仔细地看·我想看看我们的方案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没有人能对着最终方案想像我们第一稿草图的样子,虽然它粗糙又抽象,但是我最喜欢它·至少那是我们组四个人理想的表达··我们总是在把自己最美好的想法造出来给别人评判,然后拿起现实的锯子铁锤东切一角西补一块,最后制造出一个平衡了各方利益的——我想叫它“东西”。
并不是说现实的标准就不好,毕竟城市规划是一项工程,不是艺术··就像路易斯•康对费城中心区的规划永远不可能实施一样,我们在大学就学过所有理想城市最终都只有失败这一种结果。
所以城市规划师,建筑师,都只是工匠而已··我在矛盾,矛盾又纠结·这个问题大概一辈子都没法解决·我连自己都没法控制,更不用说这种困扰了整个规划界几百年的问题。
人对自身有多么渺小的思考在人类这个前提下被放大到令人崩溃的地步,就像如果有人告诉你地球只是一个电子而太阳系只是“宇宙”这个生物身上的一个原子,那么光是想像这个生物的大小就足以让人绝望。
我疯了,我应该想想今晚准备几点回家·· · ·Chapter 25·晚上八点半我们终于把所有图纸和文本校验完毕,发给文印店打印去了·明天九点汇报会。
坐上车我只来得及跟闷油瓶说一句:“我要吃火锅·”就睡了过去··再次清醒过来时我的舌头差点被毛肚烫熟·闷油瓶把可乐递给我,眼里有戏谑。
我大着舌头骂娘,被邻桌带小孩的家长怒目而视··回到家倒在沙发上我连挪动到房间里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拽过靠垫压在肚子上盖着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一方面天气实在冷得过分,而沙发也不舒适;另一方面我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我没有上闹钟,明早很可能会迟到·这种想法拉扯着我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和精神,让我做了无数辛苦的梦。
醒来时天还没亮,昨晚没关的节能灯有些刺眼·我摸了把脸,一晚上胡茬长了不少··刮个胡子,洗个澡,再泡杯浓咖啡吧··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眶,心想这个双目无神的家伙是谁啊。
女人真是有令人羡慕的地方,比如睡眠不足的时候可以靠粉底遮瑕膏来掩盖黑眼圈和疲惫的脸··仔细刮干净胡茬,我还是不能把目光从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上移开·窗外天光微明,从侧面打在我的脸上,眉心到鼻子到下巴像石膏静物的明暗分界线。
我仿佛能看见颈侧跳动的血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炸开··我像疯了一样飞快地拆下剃须刀的刀片,再翻出仅剩的几把小美工刀,猛地拉开窗户把这些东西全数抛出窗外。
关上窗子我喘着气滑落在地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一定不会把剃须刀片丢掉··再次醒来时我完全没法集中我的精神。
我的大脑无法运转,身体仿佛和灵魂剥离··闭上眼休息一会,所有力气全用在控制呼吸··睁开眼,我看见我的脸旁边是卧室的地板,在我目力所及我的更衣镜碎了一地。
几分钟后我才完全了解自己的处境:我面朝下平摊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只剩一条内裤;我身上扎满更衣镜的碎片,肚子上有一道开口,有一片不小的碎片还在里面;已经半干的血液粘着肚皮和地板,稍一扯动就撕心裂肺地疼;我的手机在客厅,如果我不想死就得想办法从这里移动出去。
颤抖着伸出受伤较少的右手,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肚皮从地板上剥下来,其间撕开肚子上数道小伤口,新鲜的血液沾了一手··摸到扎在伤口里的那块碎片时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它拔出来。
试了两次,每次都只能喘着气感觉自己肚皮被生生撕裂的痛楚,而那块碎片依然粘在伤口里对我反着嘲笑的光·算了,当务之急是到客厅里拿手机··没有力气站起来,我四肢并用朝客厅爬去,每爬几步就得停下来休息,伤口滴滴答答地滴着血,膝盖和手掌的血印从卧室一路蔓延到客厅。
我一定要坚持到把电话打出去··拿到手机时我全身已经颤抖得像筛糠,没有一块肌肉能听从我的调遣·我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找到闷油瓶的名字打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但闷油瓶没有说话·隐约能听到他那边的声响,明显是有人在讲方案··几秒之后那边的声音听不清了,估计是他从会议室走到外面··“吴邪你怎么没来打你电话都不接。”
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有焦急··我吞了口口水,咳了一声:·“小哥,”很好,虽然沙哑得像八十岁的老人,不过还能清晰地发音,“我在家,救我。”
说完我把手机一甩,靠着沙发又晕了过去·闷油瓶似乎在大喊我的名字··今天第三次醒来时我依旧脑子运转不能·我看见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伤口已经包扎过,右手扎着吊针。
闷油瓶的脸凑过来,他紧紧地皱着眉,乌黑的眼睛盯着我··我扯着嘴角朝他笑··他把脸埋在我的肩上,我听到他抽气的声音··然后一拳砸在床头板上。
“小哥·”我吓了一跳··好一会闷油瓶才直起身,我看见他眼里有火·他按了铃,医生来检查了一番,只叮嘱说要好好休息··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闷油瓶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就伸出手去拉他。
“小哥,我没事·”·他不说话,甩开我的手··我讪讪地把手收回被子里,自言自语般说:·“小哥,今天是个意外,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今天真的是个意外·”·“意外你没死吗”闷油瓶忽然说··我张了张嘴,心里很着急··“我没想要自杀。
平时不会这么严重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割了这么多道还没醒来·”·“多久了你这样多久了”·“……”我不敢说实话。
闷油瓶忽然站起来,他的五指掐住我的脖子,力道介于让我顺利呼吸和能把我掐死之间·我张着嘴奋力吸气,手却在抚摸他的手背··“我想掐死你。”
他说·然后松开手··我趁机拉住他不放,乞求般望着他:·“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我会治疗,我会好的·”·闷油瓶定定地站了一会,叹口气,在床上坐下,靠着床头板揽住我的肩。
我感觉到他在吻我的头顶··我们就这样坐着,病房里很安静,吊瓶里的液体挤进我的血管里,有点涨··“小哥,如果今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闷油瓶很久都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忘了你·”最后他说··我闭上眼,耳朵贴上他的胸腔,听他剧烈而有力的心跳·· ·Chapter 26·吃完饭已经两点,闷油瓶回公司去处理早上留下的摊子,顺便帮我请假。
我一个人猫在床上用手机上网·医生说起码还要再躺两天,等会一定让闷油瓶把笔记本弄来,否则我绝对无聊而死··身上的伤还痛着,我也不敢乱动·看了会手机脖子快石化了,只好强迫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间觉得床边坐了个人··我定睛看了看,发现是霍玲··“醒了”·“你怎么来了”我撑着坐起来,心里诧异。
中午已经和闷油瓶说好对外一致宣称我得流感隔离观察了,省得有人要探视我一身绷带说不清··“来慰问流感病人啊·”·“呃·”·“吴邪,”霍玲的声音像炸弹引线上呲呲的火花,“我今天才知道你说我早晚会后悔是怎么回事。”
盗墓·“……”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知道了·“不用这么看着我·张起灵开会中途失控地喊你的名字,然后不管不顾地跑了,是个人都知道你们有点什么。
加上平时的表现,以及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要是没猜错,你们是在一起的吧”·“是·”我也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承认又怎样。
“呵·”霍玲自嘲地笑着,“那天晚上我当了傻瓜啊·”·“我没有这么想·”这是实话··霍玲眯了眯眼,歪着头笑,像个小姑娘:·“等价交换,你也跟我说说你怎么了。”
“……”我踌躇着,还是说了,“我自己割了自己几道,失血晕过去了·”·“自残啊·”·“……”·“你有点心理障碍吧”·“……是。”
不太舒服··“哦,说起来我认识几个一流的心理医生来着,也跟几个疗养院的院长关系不错·”·“……”我决定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但是我没打算给你介绍·我没这么好心,今天我就是来看你狼狈的样子的·”·“你的目的达到了·”·“对·你觉得我很可恶吧”·“我不会跟女生计较。”
“哦,我忘了,贾宝玉·”霍玲还在笑,虽然她明显不高兴,“你有时间跟我宽容大量,不如想想怎么跟同事说你跟张起灵的事吧·”·“有人问就直说呗,还能怎样。”
“也对,反正大家也就是好奇而已·”·“我累了·”我缩回被子里,不想再理她··霍玲直接走了··我想起忘记问她怎么找到这里。
算了,无所谓了··闷油瓶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小旅行包,里面有生活用品,我的笔记本,还有几本书·放下东西之后他去办陪伴证,我随手拿了书翻看··不一会闷油瓶回来了,手里提着快餐。
“你要考二级注册建筑师”我扬了扬手里的书问他··“嗯·”·“什么时候考”·“五月。”
“五月考你快三月了才开始看书,考得过才奇怪·”·“先考两科,反正有效期两年·”·“嗯·”我把书扔给他,“我还要三年才能考注册规划师。”
“你们学校城规专业评估没过”·“对·高中没好好念,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后悔了”·“早后悔了。
不过也早想通了·现在的我是过去每一个我的结果,不管以前如何,我还是要感谢所有的经历·”·闷油瓶浅浅地笑,塞给我一盒快餐··“我发现你下午到傍晚情绪比较好。”
“对·”我拆开快餐,是叉烧盖饭··“那来说说这段时间我错过什么了吧·”·我咬着筷子,挣扎了一顿饭的时间。
然后我坦白了·从某天我第一次失眠开始,到我被催眠时梦见小花,到我跟老痒的对话··忽然我觉得有些别扭·停下叙述,闷油瓶盯着我··“老痒没跟你说实话。”
他也意识到了··我拿出手机翻出老痒的电话,然后递给闷油瓶;·“给老痒打电话,说我快死了·”·四十分钟后我好整以暇看着老痒跌跌撞撞地跑进病房。
“你……你你你……”老痒指着我好大一会没顺过气来··“我要没死你就不打算跟我说实话是吧”我欢快地堵得老痒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一会,拉过椅子坐下:·“你想知道什么,我说·”·这就叫攻心·否则等撬开老痒的嘴中国男足都能世界杯四强了··“小花。”
老痒刚要说,忽然又把嘴闭上了,只拿眼瞧闷油瓶·闷油瓶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了眼假寐··“没事,我都跟小哥说了·”·“好,不过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这要从两年前你大三的时候说起·那年五月的时候,有天你忽然趁大家都去上课把自己挂在床头,要不是你有个舍友早退回寝室打游戏,等大家都回来你就剩尸体了。
你家里吓了一大跳,赶紧给你办了休学,想送你去疗养院,但是你死活不从·正好那时小花从国外回来,他爸爸连环叔找你三叔一起去给小花接风顺便度假,于是你三叔就带上你,想着给你换换环境,或许你就想开了也说不定。”
“我们去哪度假了”·“厦门·小花他外公在鼓浪屿有座老别墅·”·果然··“然后呢”·“然后你在厦门呆了两周。
有天小花忽然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让我去厦门接你回家·我去了之后发现你情况很不对劲·”·“怎么不对劲”·“你就像傻了一样,总是忘记事情,对三周以来发生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甚至不记得小花。
我很疑惑,但是小花什么都不说,只让我好好看着你,并且永远不要提你见过他的事·”·“完了”·“没·你回来之后失忆的情况又持续了几天,然后情绪开始稳定下来。
有天你忽然就好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又继续去学校上学,一切就好像接错了的铁轨又矫正回来了·”·“没人跟我提过这些·”·“我和你三叔一起瞒着你家里,就说你度假回来想开了。
还去学校拜托同学照顾你,不要提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老痒说完整个病房只剩缄默·我觉得自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但又明白这故事的主人公是我。
这感觉很奇特,仿佛我正在算命摊子听江湖术士说我的前世··“那个小花,他学的是什么”闷油瓶开口打破沉默··“心理学。”
“老痒,我想见小花·”·老痒笑了笑,朝我挥挥手机:·“我知道,已经给小花打过电话了,他说明天就过来·”· · ·Chapter 27·老痒走了一会,我就接连接到王盟胖子阿宁罗工一堆人的电话。
看样子是刚下班正在吃饭,顺便慰问慰问我·大家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乖乖隔离好好养病早日回公司跟他们共同加班·我笑骂他们没良心,分明是想着我不在没人给他们压榨。
胖子倒是多说了几句,东拉西扯半天才支支吾吾拐弯抹角地问我跟闷油瓶的事·我说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我出去了再详细讲,现在别给我乱八卦·胖子一听立刻说,那是,胖爷一定帮你压着,不会让别人嚼舌根。
晚上闷油瓶靠在另一张床上看书,手里夹着一支笔时不时画画重点,样子就像个大学生·我抱着笔记本看电影,耳机没带过来,只好把声音调到刚刚能听清··电影很晦涩,前二十分钟我完全看不懂它在讲什么。
直到主人公贵度的父亲站在一个棺材旁说:“我想要个高点的,这个太糟了,儿子,我不喜欢”的时候,我才开始明白这是一个接一个的——梦境,应该可以这么说。
所有片段都由同一个主题串起,虽然每一个梦都充满了主观的虚幻,夸张,甚至琐碎,但叙事却意外地通顺··快看完时闷油瓶过来坐在我床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八部半》”·“对·你看过”·“看过·”·“这导演太可怕了。”
“怎么说”·“这部电影就像直接从他脑子里拖出来的一样,没有经过人为的整理,直接把最原始的构思展现给观众·”·“意识流。”
“对·贵度所有的焦虑,筋疲力尽,疲于应付周遭人事,灵感断层,观众都可以直接感受到,不需要再经过情节的铺陈·就像自己就是主人公。”
“无法用语言组织的情绪,他都用电影组织了·”·“嗯·太可怕了·”·在我们讨论的当口,贵度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到桌子的台布里,朝自己开了一枪。
影片的结尾所有人围在一起跳着圆圈舞,另一个梦境··字幕走了一会,我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想重新再看一遍·闷油瓶伸手合上笔记本,然后抽走了··“睡觉吧。”
我滑进被子里··小花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他一个人来的病房,两手空空,看样子是先去过了旅馆··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愣。
小花穿着粉红色的衬衫,黑西装,胳膊上搭着一件驼色大衣,笑眼弯弯,就像从我的梦里走出来一般··“吴邪·”·“小花·”·我们俩互相看着,都笑了起来。
小花在我床上坐下,伸手拉开我的被子,又把我的病号服往上一撩,露出身上层层绷带··“啧啧,这么严重,我售后服务做得不到位啊·”·“你肇事逃逸了,哪来的售后服务”·“老痒都跟你说了”·“对,你得给我个交代。”
小花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歪在床尾铁架上,朝另一张床抬了抬下巴,脸上神色露着几分暧昧:·“介绍介绍”·我转头看看正在发呆的闷油瓶,朝他招了招手。
闷油瓶下床走过来,我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低,然后轻吻他的唇·我看见闷油瓶的眼睛眯了眯,接着转身对小花说:·“张起灵·”·“解语花。”
小花笑得一脸八卦··接下来的一小时里谈话完全没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小花天南地北地讲七讲八,又说了一通小时候的趣事,就是没有要进入正题的意思。
我开始有些不耐烦··“吴邪,你着急”·“废话·”·“哈哈·”小花笑得狡猾,“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快说·”·小花沉吟一会,道:“嗯·其实,是我有些说不出口·”他顿了顿,脸上现出几分凝重的表情,“吴邪,你不会恨我吧”·我耸耸肩:“看你表现。”
他叹口气,开始说起来:“就算你要恨我我也只有认了·你的情况,确实有我的责任·两年前你跟你三叔来厦门,我们到处玩了三天,这三天里你一直都很正常,我也真当你纯粹是来看我。
第四天一大早,我去找你游泳,怎么敲门都没人开,我心说门锁得好好的你难道跳窗不成,就找了钥匙来开门·你猜我进门后看见什么了”·“什么”·“你的小腿上被你自己用刀片开了一道,被褥上到处都是血。
我吓坏了,赶紧拿医药箱给你包扎,你不停地说你不去医院,还求我不要让你三叔知道·我说你得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马上找人把你关医院去·你同意了,然后我就知道了你为什么来厦门。”
 · ·“……”·“你知道,我学的是心理学,你这正好撞我专业上了,我觉得我应该治好你·”·小花忽然停了下来,心不在焉地转着手机,皱了眉,好一会才慢慢地说:·“吴邪,我十一岁出国,处处都憋着一口气想出人头地,念书比谁都刻苦。
后来我连跳两级十五岁就进了大学,两年前我大学毕业,成绩全系第一·我不能容忍我在专业上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特别是这问题还出在我发小身上·”·盗墓·我起身拍了拍小花的肩,示意他放松。
小花看着我,呼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的问题很棘手,我试了两天,靠着催眠和哄你吃药才从你嘴里挖出一点东西,没等我想法解决,却发现了另一件事——你有一个隐藏人格。
当时我简直差点暴走,恨不得把你扔给实验机构·好在你的那个隐藏人格非常弱,几乎很少苏醒,于是我决定先整合你的人格·”·“后来呢”·“我继续给你催眠,希望通过这种方法将两个人格合二为一,顺便再看看你心底到底恐惧的是什么。
但是,六天后我失败了·我太自负,也太着急了,我居然忘了心理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失败的结果直接造成了你的紊乱·”·“什么意思”·“就是疯了。”
我感觉我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压住我的肩,不用转头确认我都知道是闷油瓶··努力平复了心情,我示意小花继续··“我不停地打电话咨询我的导师,我认识的心理学家,我的师兄师姐,又托人快递给我各种**。
接着给你治疗了几天,我惊奇地发现你居然恢复了意识·你开始变得正常,除了时不时忘记一些事情·”·“我自救了”·“可以这样说。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你之前的几次抑郁症爆发让你有了自救的能力,就像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你在潜意识中是十分渴望能够忘却痛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的。
而且之前你都是那么做的,虽然不是刻意,但却让你不知不觉有了这种能力·你的紊乱更像是负面情绪积蓄太久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并不是真正的疯掉·你还是有自我意识的,后来你的自我意识压过了紊乱,你就醒过来了。
接着你启动了忘却痛苦的程序,开始剪除心理障碍发作的那段时光,逐渐让你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后面的事,就是你把老痒叫来,把我放回我原本的生活环境,让我的生活重新接上”·“对。
你逐渐地连我都忘了·整整一个月的内容,你就只记得你到过厦门,却对所有具体过程完全想不起·”·我闭眼靠回床头板,完全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我忽然非常想回到昨天把老痒叫来之前的时间点,然后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他妈的根本不想知道这种事实·“吴邪”小花叫了我一声,我睁眼看他,“你恨我吗”·我摇了摇头。
随即小花露出一个非常古怪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刚讲的一切都是骗你的·”·他脸上满是无辜,甚至有点幸灾乐祸·我一时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傻傻地回头去看闷油瓶。
闷油瓶也愣住了,盯着小花的眼里全是疑问··小花静静地看着我俩,忽然无奈地笑起来,轻轻摇摇头,说:·“这是个玩笑·”·我抽了枕头就砸过去。
“吴邪,”小花接了枕头,随意一撇,“你失去了记忆,凭什么就对我的话深信不疑”·“我相信你啊·”我脱口而出。
小花脸上有欣慰,更多还是无奈:·“你真对得起你的名字·不过我没骗你,我给你准备了证据,明天应该就能拿到·”· · ·Chapter 28·初春的晌午应该是个懒洋洋晒太阳的好时节,但是我的病房开窗朝北,进不来一丝阳光。
看着都觉得冷··小花翻开手机看了看时间,问道:“你们午餐怎么解决”·“快餐·”我说··小花笑着朝闷油瓶道:“麻烦你了,帮我也打一份。”
闷油瓶点了下头就出去了··病房的门被带上,我知道小花有话对我说··“你想说什么需要把小哥支开的”·小花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微怒道:·“我就不能跟我发小说几句私房话吗”·“少来,有话快说。”
小花闭了嘴,摸着下巴奸笑了好一会,看得我背后发毛··“你真的喜欢张起灵吗”·“那还用说”我毫不犹豫。
“呵·”小花勾着一边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会等着你们的结果·”·“什么意思”·“我想看看到底是爱情万能还是爱只是借口。”
“小花,你有话直说吧·”·“好·我直说·一直以来你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逃离你既定的生活轨迹·你总是选择一种生活,然后逃离它,开始另一种生活,不久之后再次逃离。
就连你身边的朋友也是一样,离开一种生活,你就会疏远那段生活里在你身边的朋友·你不回忆旧日的时光,因为那是被你抛弃的,你永远不会想回去的日子·”·“这都是两年前我告诉你的”·“差不多,有我自己的总结。”
“你怎么就确定我这两年里没有改变”·“这还用我说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怎么就知道这次我不会守着一个人到底”·“我没有不相信,我只是想看结果而已。”
我沉默了·其实是无言以对··“你真的爱张起灵吗”小花又问了一遍,“不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不是为了反抗生活,不是为了……出乎某些人的意料”·“……”我想了想,没有结果。
“这件事我会自己去验证·”·“嗯,如果你验证的结果是好的,那恭喜你们;如果结果不好,那恐怕要搭上一个人·”·我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也对·”忽然小花变脸一样换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老痒昨儿还跟我说要去北京找我玩儿呢,你什么时候也来罢”·我愣了愣,就看见闷油瓶开门进来。
第二天下午小花的快递就送来了·据他说,那东西不方便带到病房来,于是问我要放哪·想到自己公寓里撒了一地的血和镜子碎片没清理,就跟闷油瓶说了送去他家。
我实在好奇那小花嘴里的“证据”到底是什么东西,死活磨着要出院·闷油瓶问过医生,说伤口已经没什么大碍,回家静养也是可以,就办了出院手续。
在路上吃了个晚餐,我们三人一道往闷油瓶家去··摆在客厅里的是一个长得有点扁的箱子·我拿钥匙划开胶带,露出里面一层白色泡沫·抽走泡沫,下面垫着厚厚一叠气泡缓冲层。
再往下,我看见里面放着的黑色东西··两盘录像带,一个老式录像带放映机··我的直觉告诉自己我一点都不想看录像带的内容·但是好奇心驱使我继续接下来的事。
我们沉默着接好了线,我随手拿了一盘录像带塞进放映机··画面很快就出来·一只手在屏幕上闪了一下,似乎手的主人匆匆忙忙开了录影机就跑走了·带子是彩色的,但是由于放得太久的缘故呈现出灰暗的色调,几近黑白。
画面是静止的,对着一房间的家具,录像的人没有要调整的意思··屏幕上没有人,却有人声·声音不大,我调高音量后才听清··那声音有些嘶哑,透露着亢奋,但很熟悉。
我的声音··我在用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语调快速地说话··“……我是谁,谁能告诉我我是谁对我家里人来说,我是儿子,是侄子,是孙子,但是除了这种血缘带来的身份又有谁真的认识过我如果我不是吴邪,而是赵邪李邪,或许他们没有一个会正眼瞧我。
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地决定我的生活·他们在玩一个大型的角色扮演游戏,我只是里面的一个角色·我出生不是因为我愿意出生,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孩子来使游戏完整。
我被抚养长大,就像在打怪练级·”· · ·我看着画面左侧的大圆拱窗,窗帘扎在一边,阳光以很低的角度照进房间,木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地面方砖和水泥勾缝之间凹凸不平,连带着影子也有些扭曲。
窗外能看见另一个房间的清水红砖墙,墙角立着白色陶立克柱,沟槽棱角分明·再远一点,有一株高大的柏树,枝桠凌乱,随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 “……我一直觉得亲人之间是一种互相伤害互相厌弃却又要在一起的关系。
以爱之名欺骗,以爱之名操纵和控制,以爱之名强行灌输对这世界的看法,以爱之名满足自己的虚荣,以爱之名掩盖一切不可告人的私欲·我很怀疑这种关系需要耗尽人与人之间所有的缘分。”
“……总是有人在告诉我我的生命是父母给的,我有责任对他们的一切行为予以认同,因为他们的出发点一定是对我的爱·可是谁想过我的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要求的吗是我要付出半生的自我意识换来的吗我一点都不想来到这世界上。
如果有天我先死了,我只想在遗书里写一句话:我欠的,今天都还给你们·”·“……我不想活在这世上,连最亲近的人都从未认识过我。
我害怕我自己逐渐地萎缩,直至消失不见,真的成为身边所有亲人朋友游戏里的一个角色·我害怕终我一生都没有认识过任何人,所有人也都只活在我的游戏里·我害怕我自以为活了一辈子,最后只是我的幻觉。”
说话声戛然而止,闷闷地“嘭”了一声,像是有什么倒在床垫上··有人走过来调整了录影机,我看见他西装下摆被手臂带着掀了掀,腰上露出一条LV的皮带。
等他退开,我看见他的侧脸·小花·现在画面里出现的是一张雕花大床,录影机正对着床尾,雪白的帐子从床顶木格上垂下,隐约能够看见小花坐在床边··我觉得全身都麻了。
很冷··坐在我身边的闷油瓶伸过手包住我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腹摩挲着我手上的关节·我动不了,只要我一放松,全身就会不可抑止地颤抖··大概过了一分钟,有个人从床上支起身子,面朝小花坐着,他的下半身和被褥都被床尾的木板遮住,我看见他垂着肩。
我看着自己以那样颓然又无力的姿态坐在床上,透过木格分割成的边框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阳光落在小花脚边不远处,却仿佛被什么阻挡,无法再前进一分·画面静止了许久,久到光线逐渐暗淡,屋子只剩模糊的剪影。
夕阳西下··“小花·”屏幕上的我打破了沉默,“这世界上,有太多无解的事,也有太多我到不了的地方掌握不了的能力·我总是想要改变,但改变之后却发现我并不能适应新的生活。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如果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我会活的更好·但是每次我想回头看走过的路,我就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我总是不断地抛弃过去,只要过去,哪怕是一分钟,我都要立刻跟它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吴邪,人最痛苦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觉醒·因为世界上能审视众生的只有上帝,人类肉体凡胎,一旦僭越,就要承受相应的惩罚·”·“‘银白的,轻捷地,像一条鱼,我的小舟驶向远方。
’”·闷油瓶倏地收紧握住我的手,屏幕上的小花走过来关了摄影机··“这是你恢复正常的前一天下午·”小花靠在贵妃椅上,平淡地叙说,“那房间里堆了不少外公留下的老古董,我想录点东西留给你,手边没有录像机,正好这个还能用,就开了。
另一盘还看吗”·“不看了·”闷油瓶立刻说··“看·”我斩钉截铁··“吴邪。”
我和闷油瓶对峙着,互不让步··一边的小花凉凉地开口:“张起灵,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同·”·闷油瓶脸色黑了几分,一屁股坐回沙发,仰头靠上靠背,闭眼不理我们。
我把另一盘带子推进放映机··盗墓·屏幕上仍旧是一只手开了录影机,小花的脸从左边进入画面,立刻又离开了·不一会传来几声脚步声和一声“咔哒”,门被关上。
这次的画面定格在雕花大床和圆拱窗之间,正对一整面墙的木柜,每扇柜门中间雕花,大约是福禄寿喜之类·柜子顶端挂了一幅字,写着朱子家训··我们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十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花拿过遥控器快进,进了有大概半小时的内容才停下··又过两三分钟,我忽然看见有什么出现在雕花大床的边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像蛇一样从床上滑了下来,然后消失在画面之外。
不一会画面的底部出现一块白色,前后左右地蠕动着··是一个人的背部··忽然一只手拍在录影机上,把机器拍得往左边一歪,画面里出现圆拱窗和清水红砖墙,更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柏树。
接着一张脸猛然占满整个屏幕,录影机对焦不上,看不清那张脸的样子·过了几秒,脸的主人往后一坐,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表情··圆睁的眼睛无神黯淡,朝上咧着的嘴角像中世纪的小丑。
两年前的我的脸··我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只手盖住我的眼睛,比常人稍长的食指和中指正好压住我的太阳穴··我把闷油瓶的手扒下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小花又按了快进,画面上的人一直在房间里乱爬,直到整卷带子结束··“这盘的时间是刚才那盘的上午·”小花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关了电视。
我把闷油瓶的手腕吐出来,抽张纸巾擦掉上面的口水·闷油瓶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小花留下东西走了,说要去找老痒·临走前找我要了手机号。
房子里剩下我和闷油瓶两个人··一宿无话·· ·Chapter 29·第二天一早小花就得回北京去,工作放不下·我和闷油瓶送他去机场,老痒没来。
从坐上车小花就没怎么说话,我跟他胡侃也不理·讨了个没趣,我干脆也不言语··早晨上班的点路上堵车堵得跟便秘一样,我们三人夹在一片尾气中动弹不得,时间过得跟这车流一样缓慢而且操蛋。
“吴邪·”眼看还有一公里就能从堵车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小花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他··“叔本华是个虚伪暴躁的混蛋·”·“嗯。”
“尼采最后疯了·”·“嗯·”·“维特根斯坦一生都在抑郁症和追求‘体面地自杀’中度过;祁克果一辈子孤独抑郁自我折磨。”
“嗯·”·“你一辈子都成不了尼采萨特叔本华·”·“我知道,我是个规划师·”·“别跟我装傻。
如果你想继续走‘他人就是地狱’的路,就得摈弃对这世界表象抱有的幻想,冷眼旁观,理智而孤独地活着·明显你没法接受自己成为旁观者游离于世界之外。
你想爱人,想相信人性,对人世存有期待,希望事物都是它们看上去的样子·但是聪明是无邪的天敌,你不能既要觉醒又要天真,必须得放弃一样,否则你还得疯下去。”
小花说得激动,身子前倾着,微红了脸··“小花,你对着我的时候,到底看见了什么”·“我自己·”小花往后一仰,“以前的我。”
“那你是怎么选择的”·“我没选,没得选·我在觉醒前就已经扔了天真·”·我被噎住,默默地看着前路。
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可笑··车子上了机场高速,路况通畅起来,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我笑说小花你贵不你要给我友情价··沉默了好大一会,小花才说:“我早就不当心理医生了。”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不想每天对着失恋的小屁孩,想杀了老板的员工,无病呻吟的女人·可是你这样的,我又治不了。”
“我是你的最后一个病人”·“对,也可以说是第一个·你用不着内疚,就算没有你,我早晚也得明白过来·”·“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管着我爸的公司,帮家里忙。”
“解总·”·“哈哈·”·安静了一会,小花望着窗外自顾自念了几句诗:·“我看见一只天鹅逃出樊笼,·有蹼的足摩擦着干燥的街石,·不平的地上拖着雪白的羽绒,·把嘴伸向一条没有水的小溪,·它在尘埃中焦躁地梳理翅膀,·心中怀念着故乡那美丽的湖;·‘水啊,你何时流雷啊,你何时响’·可怜啊,奇特不幸的荒诞之物,·几次像奥维德笔下的人一般,·伸长抽搐的颈,抬起渴望的头,·望着那片嘲弄的、冷酷的蓝天,·仿佛向上帝吐出了它的诅咒。”
送走了小花,闷油瓶慢慢开着车往我的公寓走·我问他要不要上班,他说请假了··看来这回跟闷油瓶搞上的罪名是坐实了··路上接到胖子的电话。
“喂”·“小天真,你怎么样了现在”·“出院了·”·“那晚上有空呗”·“有。
干啥”·“请你吃饭·”·“干嘛呢不明不白地请我吃饭”·“嘿嘿嘿,庆祝你出院啊。”
“少忽悠我,你绝对没安好心·不说明白我不去啊·”·“诶,别·我真请你吃饭,顺便叫上云彩小哥·”·“哟,小哥没空。”
“靠·我请小哥吃饭,顺便叫上你·”·“你敢跟小爷顺便小爷让你一辈子不便·”·“就这么定了六点老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跟闷油瓶一说,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进门的时候看着一地狼藉我还是在心里狠狠地操了一声·血迹干了几天没管,清理起来还挺费劲。
我俩忙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房间恢复原样··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活动了一会身上的疤有些痒·这种想挠又挠不着的感觉太他妈难受了··闷油瓶默默地在我脚边坐着。
本来他话就少,这几天更是闷不吭声·我掰着指头数这两天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发现一只手就数完了··“小哥·”·他看着我··“我大一那会有个哥们儿,隔壁寝的,三天两头找我上外头疯去,不是喝酒打球就是通宵玩游戏。
我们学校女生少得可怜,我俩总往其他学校跑,就想能认识几个妹子·大一下的时候,他真勾搭上一个,特单纯的一个小女生,长得也漂亮·他真是喜欢那女生喜欢到骨子里了,一放暑假就跟着人家回去见家长。
那女生家里吓了一跳,说什么都不同意,还把我哥们儿赶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俩私奔了。
是不是很狗血他们退学走的那天我真是觉得他妈的以后我再也不嘲笑八点档编剧了,世界上真有这么**的人这么**的事·我给他打电话,他的卡废了;我发QQ消息,他从没回过。
折腾了几天我就不管了,爱咋咋地,就当我从没认识过这个人·”·“……”·“后来大概又过了一年,有天我接到个电话,我喂了半天那边都不出声,刚想挂忽然听见一阵哈哈大笑,我认出是他的声音。
他说吴邪你猜我在哪呢,我说谁他妈管你,然后他就问记不记得有天我俩在寝室楼楼顶喝酒的时候说的话·我说我俩上楼顶喝酒的时候多了去了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次。
他说就我们说这辈子要干些啥的那次,我说不记得了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他说我在西藏呢,跟我女人,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你还在学校吧舔哪个教授的屁股呢你知道我出来走了这一年看到了什么吗吴邪你个怂人。
我当即就把电话挂了·再后来,我打听他俩的消息时发现没有人跟他们联系过,包括亲人·他们失踪了·”·“……”·“小哥,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你羡慕他。”
“对,羡慕嫉妒恨·我当然记得那晚的对话·那天我们喝了一打啤酒,他说他一定要带着心爱的姑娘去西藏,看看雪山,走走荒芜的峡谷,养只藏獒,天寒地冻地**取暖。
我说我要离开所有认识的人,永远不停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地生活·他做到了,我怂了·”·“吴邪·”·“小哥,带我走吧。”
我起身朝闷油瓶笑,他坚定地摇头:·“不·”·我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就像有一盆凉水浇得我从里到外都冷透了··“吴邪,如果我带你走,你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
总有一天你会想离开,那时我就留不住你了·”·“……”·“你得自己选择你要走的路,我会陪你·”·我跳起来朝闷油瓶扑过去,把他压在沙发上,恶狠狠地吼:·“你说话不大喘气会死啊”· · ·“他人就是地狱”:法国哲学家萨特的理论,但是这句话不是在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坏透了,而是说“存在着给自由加上枷锁的环境,而这种环境是由他人的自由产生的。
换句话说,一个人的自由被他人的自由加上枷锁·”·“我看见一只天鹅逃出樊笼……仿佛向上帝吐出了它的诅咒·”:这段节选自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作品《恶之花·天鹅》· · ·Chapter 30·晚上进饭馆之前心里有些微忐忑,没想好胖子问起来要怎么回答。
闷油瓶看我在路上越走越慢,伸手就抓住我的手大步进了门··我脸上一热,随他去了··胖子和云彩已经落座,看见我俩十指相扣地进来明显都吃一惊·惊讶过后,云彩立刻低了头,胖子表情相当正常地跟我寒暄。
时隔半年我们四人又坐在一桌吃饭,比起上一次这气氛要说多诡异就有多诡异·胖子唠唠叨叨地跟我说公司的事,我或附和或揶揄,云彩不发一语,闷油瓶敬业地扮着哑巴。
·三道菜过去我实在撑不住,脸都要僵了,招手叫服务员抬过来一箱啤酒··果然有了酒气氛就好了许多··慢慢喝了一瓶,忽然手机响起。
我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吴邪·”·我寻思着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转头跟胖子打了个手势就出门去··“吴邪·”那边又喊一声··“我是·请问你哪位”·“呵,吃完就甩啊你真行。”
我吓一跳,赶紧回她:“你搞错了,我真不认识你·”·那边咯咯笑了几声:“耍你玩呢·我是秦海婷啊,记得不”·我放下心:“哦,想起来了,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跟你说件事。”
“说吧·”·“我男朋友又偷吃了·”·“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于是我照你说的,睡了他哥们儿,还用手机录了视频发给他。”
我忽然就懵了···盗墓“哈哈哈·你不知道他怎么气急败坏地打电话骂我是婊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甩,整个比泼妇还泼妇·你说我怎么就死心塌地地跟了他六年呢我到底有多**才六年来一直相信他最爱的是我他就是个渣,我居然把我最美好的六年花在这么一个人渣身上我得有多贱啊我。”
我听她边哭边骂,心里一片空白··挂了电话我全身哪都不舒服,过街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抽··一种说不上怎么形容的感觉蔓延每一根神经。
从理智上说,既然那个男人如此恬不知耻,秦海婷离开他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我没想到她会用我随口一说的手段报复那个男人··两败俱伤·太过惨烈的结局。
我还记得那晚在慢摇吧里她凝眸巧笑,豁达地说这种狠招背后不是爱而是赤裸裸的嫉妒和虚荣·如今恬淡隐忍的表象业已破碎,爱成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最肮脏龌龊的代名词。
恐怕随爱而去的,是六年再也不愿提起的光阴··谁知道谁还有多少个六年··掐了烟我回桌旁坐下,开了两瓶啤酒放在我自己面前··“云彩。”
我开口··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恨我吗”·云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好·那我说句话,你别当我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小哥再怎么好,也不值得你为他付出几年·像这种装傻浪费别人青春的混蛋你就该果断甩了再找更好的,爱情什么都不是,就是个**的借口·别让自己后悔。”
我感觉闷油瓶震了下,没理他,我拿起面前的一瓶酒吹了··云彩用手指慢慢划着酒杯杯沿,我刚把瓶子放下,她也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接下来的局面演变成我和云彩拿了啤酒对吹,胖子手足无措地旁观了一会,也加入我们。
吃完饭我已经走不了直线了·胖子还清醒,小心扶着也喝晕了的云彩·闷油瓶架着我,没有一点要让他俩搭顺风车的打算,一溜烟往我家去了··路上休息一会我已经缓过来些,一进门就拉扯着闷油瓶把他按在床上。
闷油瓶安安静静地任我扒他衣服裤子,只在我动作幅度太大扯着伤口的时候才出手扶我··待我俩赤条条滚在床上,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KY和套子·我一把抢了摔到墙角,俯低身子两手手肘撑在他耳边:·“你今天要不能把我干出血来以后都别上我的床。”
闷油瓶眯着眼看我,一手扣住我的腰一手压着我的背把我整个人按在他身上·他的肌肤比我凉,我能感到我身上的热气正逐渐过到他身上·我把头埋进他散在枕头上的碎发里,听他清浅但逐渐加速的呼吸。
我俩像野兽一样做了两个小时,血顺着我的大腿往下淌,又被他舔干净·伤口不知开裂没有,我已经疼得麻木了··可想而知闷油瓶也不好受··真是疯了。
清理完毕我仰面摊在床上,闷油瓶靠着床头板不知在想什么·我酒还没醒,头晕··“小哥·”·他把目光投向我··“我要问你问题。”
闷油瓶点点头··“你一个淳朴的乡村少年怎么会学人家搞基”·“没人管教,百无禁忌·”·“你想不想猜猜我为何喜欢一个男人”·“不想。”
“我也想不明白·你真的要陪我离开,不管我离开多久”·“嗯·”·“分公司那边怎么办”·“没关系。”
“注册建筑师考试呢”·“没关系·”·“工作呢”·“没关系·”·“真感人。
我是不是该抱着你大哭一场眼泪鼻涕抹你一身”·“吴邪·”·我支着身子半坐起来:“张起灵你到底怎么回事,明知道我是个疯子,干嘛还跟着我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就能坚定到不顾一切的地步如果我就是想借你跳出自己的生活,你也要跟我玩到我甩了你的那天还是说,你真的打算我要走就杀了我”·闷油瓶紧紧抿着唇,我看见他咬着后槽牙,半晌,才开口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你想好要走,我让你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复又躺下,说:·“我要去巴乃·”·“好·”·“你在哪上的大学”·“北京。”
“我要去北京·”·“好·”·“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回来·”·“好·”·“明天我去公司请假,说不定会被解雇。”
“不会·”·“你要说如果我被解雇了你也辞职吗”·“嗯·”·“呵·”我拉了拉被子,闭上眼,“我困了。”
“睡吧·”·我躺了一会,朦胧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拥住我,在我耳边说:·“你说过的,就算我失去一切也还有一个你·”·即使在梦里,我也很想把眼泪留在那个微凉的怀抱中。
 · · ·Chapter 31·次日回到公司,大伙看着我的目光有意味不明的神色,但谁也没开口问,都只无关痛痒地关照我身体如何·职场本就如此,就算别人家火烧连营,只要不殃及自身,没人要当撕破脸的那一个。
·这样也好,省得我费口舌··推开文锦姨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有些小小的紧张·来公司已经八月有余,我从来没跟文锦姨面对面单独说过话。
我们俩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对方,谁都没主动跟谁有来往··进了门我局促地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这景象仿佛回到当年我小的时候·只是那时文锦姨会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糖给我,如今我并不知道她将对我露出什么表情。
“小邪·”·出乎我意料,文锦姨依然如多年前一般叫我,看向我的眼睛里有对晚辈的宠溺··“文锦姨·”我松一口气,笑开来,之前的紧张烟消云散。
“坐吧,我给你倒杯茶·有什么事吗”·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我想请假·”·文锦姨瞟了我一眼:“为什么”·“我想出去走走。
最近出了点事·”·“张起灵跟你一起”·“呃·是·差不多·”我又开始局促起来,就像小时候砸了邻居家玻璃被大人抓到。
文锦姨把茶推过来,坐在办公桌后支着脑袋看我·我端了茶杯慢慢喝着,遮住一脸尴尬··“小邪,你,跟张起灵的事,是真的吗”·我不敢看她,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糊弄过去。
忽然我就意识到,我不回答的这段时间,已经是对这问题的回答了··文锦姨没有等我开口,拿起面前的座机拨了个号··闷油瓶很快就进来了·他拉了椅子在我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文锦姨看了看我俩,问:·“你们准备请假多久”·“一个月·”我说··“一个月小张你手头五六个项目,打算怎么办”·“转给别人。”
闷油瓶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说得容易·大家手里都有项目,谁还有空帮你担着”·“胖子·”·“你跟他说好了”·“嗯。”
“好吧·”文锦姨想了想,又说,“厦门那个项目建筑的部分被建设处退回来了,超了面积,你把这尾巴了结了再走·”·“好。”
“这一个月没工资,以后的长假也没有了·”·“好·”·我在一边听着,知道文锦姨是答应了·只是她语气里对闷油瓶若有若无的不满让我摸不着头脑。
文锦姨是怪他丢了工作不管可是就算出气,也应该出在我身上吧奇怪··出门的时候文锦姨忽然叫住我,我回头,发现她皱着眉。
“小邪,你家里,知道吗”·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您也当做不知道,好吗”·文锦姨看了我一会,别过头去。
我带上门,跟闷油瓶一起下楼··在楼梯间里我问闷油瓶胖子怎么忽然任劳任怨了,闷油瓶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欠我们的·”·我疑惑地盯着他,闷油瓶也没打算解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在闷油瓶交接工作修改方案的几天里我负责准备出行事宜·订票,订酒店,计划路线,收拾行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家里打个招呼,最后决定不管·反正我常常几个月都不回家。
 · ·一开始我的计划是直接坐火车到南宁,然后转大巴去上思·后来看着中国铁路地图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二快结束那会,我们班本来是有两周写生课的,当时定的地点是宏村。
说是写生,其实也带着旅游的性质,只要十几张作业交齐了,爱上哪玩上哪玩·不料临近暑假带队老师忽然变卦,说什么大家都往宏村挤没意思,改让我们在学校学习马克笔,于是宏村之行不了了之。
这次坑爹的旅行未遂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我决定趁此机会一了夙愿··三天之后我和闷油瓶坐上去往宣城的火车··我对火车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总觉得只有这种交通工具有“在路上”的感觉。
而车厢里围合而成的小环境,很适合对同行的旅人进行全方位的观察·如果能遇上经历传奇的驴友,攀谈几句也能获益不少··不过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只能先坐到宣城,然后转另一趟列车去黄山。
在黄山休息一晚,第二天再乘大巴到宏村··上车之后我发现坐在对面的是一对母女·母亲很年轻,看起来似乎比我还小一点;女儿四五岁的样子,睁着圆圆的眼睛视线到处乱飘。
闷油瓶一坐下就带上耳机听歌,我取出笔记本,开始写最近被我落下的记录··一小时过去,我正写到入神,忽然听见有个细细的声音:·“叔,叔叔,叔叔。”
我抬头,发现对面的小女孩在看我··“嗯”·“你,你是作家吗”小女孩有些怯怯,但又被好奇心壮了胆。
“不是·”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城市规划师”这种东西·忽然小女孩往我旁边一瞟,立即被吓到一样往后缩了缩·我转头一看,发现闷油瓶正半睁着眼看她。
该死,这闷油瓶子的面瘫脸没事跑出来做什么,吓唬小孩损人品的··我立刻对小女孩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纯良:“叔叔不是作家,但是叔叔会讲故事。”
果然小女孩的注意力被“故事”两个字吸引,扒着桌子眼巴巴等着我开口··我想了想,慢慢编了一个说出来:·“从前,有一片森林,森林里有一棵大树。
树上有两个树洞,一个树洞里住着松鼠,一个树洞里住着兔子·松鼠和兔子是好朋友,它们常常在树下聊天,但是从不到对方的树洞去··遥远的草原上有一匹小马,它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再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回很远的地方去·它时不时会经过这棵大树,在大树下歇脚,和兔子聊天·它给兔子讲路上的趣事,兔子从树洞里拿出给它留下的萝卜。
有一只蝴蝶住在森林边上的一片花丛里·有一天它经过大树,看见了兔子的树洞·它很好奇,树洞里有什么慢慢地它飞近树洞,想趁兔子不备一探究竟。
兔子啪一声关上了树洞的门···盗墓大树上住着一群小鸟,在很高很高的树冠上·它们叽叽喳喳地又叫又跳,兔子躲在关上门的树洞里,蒙着被子堵住耳朵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洞外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兔子都不知道·松鼠在兔子的树洞外狠命敲门,但是怎么敲兔子都没动静··这时小马出现了,它一脚踢开兔子的门,和松鼠一起把兔子搬出树洞。
在他们离开大树的一瞬间,一道闪电把大树劈成两半··松鼠和兔子的家没有了,小马带着他们去遥远的草原,兔子在路上看到了小马曾经说起的种种,决心把见闻都整理成一本书。
每天松鼠都帮它采集树叶,兔子就在树叶上写作··后来,小马成了旅行家,松鼠成了植物学家,兔子成了作家·它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互相帮助,过着快乐的生活。”
故事讲完了·小女孩听得有点出神,实际上我觉得她并没有听懂·这是一个加工过的故事,讲给小孩子的东西要有个美好的结局··突然闷油瓶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头,发现我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他手里。
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本子的最后一页被他画了八幅小漫画,正是我刚刚讲的故事··闷油瓶把漫画撕下来,递给小女孩··接着他俩莫名其妙地就玩到一起去了。
中途路过一个小站的时候这对母女下了车,临走前小女孩挥着闷油瓶的漫画一叠声跟我俩道别··火车复又开动,闷油瓶带上耳机·我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地说:·“这天兔子还没醒,松鼠独自出门去了。
半路上忽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中了大树,把大树劈成了两半··雨停了,松鼠回到了那棵大树下·它第一次看见兔子堆满萝卜的树洞,以及,兔子的尸体·这个才是真正的结局。”
闷油瓶摘下一只耳机塞进我耳朵里,没有声音·· · ·Chapter 32·火车到达黄山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们订的青年旅社在屯溪老街上,晚上正好可以在附近逛一逛。
黄山的臭鳜鱼和冬瓜饺一向是旅游资讯上的热门菜单,我们找了家口碑不错的店坐进去,想点几个特色菜祭一祭五脏庙··这家店虽然面积不大,但来用餐的人着实不少。
一楼二十几桌客人坐得满满当当,看样子大部分都是游客·我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在流水台上作业的厨师们··我吃东西一向不挑,闷油瓶除了酒精也没什么忌口,点的几个菜都算合口味。
至于地不地道就无从判断了··半小时过后,我夹着炒田螺吸得正欢,忽然,厨房里传来“嘭”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哗啦哗啦”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的声音。
我愣愣地看着厨房里厨师们乱成一团,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不知谁发出第一声尖叫,巨响过后鸦雀无声的店里瞬间炸锅·所有人都吵嚷着往外挤,一时间有人哭喊,有桌椅倒地,有碗筷碎裂,嘈杂慌乱得好像灾难来临。
我在第一时间就从椅子上跳起来,闷油瓶仍自顾自吸着田螺,沉着得像暴风眼·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想去拉他,却一脚踩在邻桌打落在地的杯子上··身体倾倒的一瞬间我拍翻了闷油瓶面前的盘子,同时一只手掌牢牢地抓住我的上臂。
闷油瓶把我拉直,取了纸巾在我手上擦着,我看见他衣服上沾了一片汤汁··“别怕·”他说··“怎么回事”·“煤气管炸了。”
“不离开这里吗”·“不会再炸了·”·我越过他的肩看向厨房,里面的情况渐趋稳定·有人在拣落地的厨具,有人在整理食材,有人在打扫,火已经关了,确实是没事了的样子。
环视四周,空空如也,我们是唯一一桌没有逃离的客人·门口站了一圈围观群众,都在伸着脖子张望··几分钟后店主跟着几个店员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挨个同陆陆续续进店里拿东西的客人道歉,并且说餐费全免。
我摸了一把闷油瓶胡乱擦了擦的衣服,说走吧我们回去换衣服··回到青年旅社闷油瓶就进浴室洗澡·我下楼走走,逛了一会没什么意思,干脆进旅馆一楼的小酒吧点了杯玛格丽特。
酒吧里人不多,我坐在吧台边上,看门外老街上人来人往··中国的旧城改造全都是一个模式,保护性开发·整修和保护的最终目的无非就是吸引外地游客花大把金钱来体验所谓“文化”,商用却要穿上附庸风雅的外衣,偏偏各地都还乐此不疲。
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气氛已经完全不同·百年之前撑着油纸伞款款走过马头墙下石板路的姑娘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这里会如此嘈杂而浮躁,老店里曾经的伙计大概也无法想象有一天能在自家店里听见五湖四海的口音。
城市规划师和政客共同的杰作,真讽刺··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起身掏出钱包准备付账··眼角余光扫到后面柜子的一个格子里摆着一个胶片机,我抬头,发现胶片机前面有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两百元,后面还有几盒胶卷。
“那个相机是拿来出售的”我问收钱的店员··“嗯·是二手货,有兴趣吗”·我点点头:“我看看。”
接过店员递来的相机,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是一款海鸥已经停产的DF-2,按出厂时间推算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显然主人对它很爱惜,外表没有一点破损··我觉得这相机有故事。
问了店员,他笑得莫测高深··“如果你买下它,我就告诉你·”他说··我想了想,掏出一百元压在吧台上:“订金·你想看我愿不愿意赌”·“对。”
他拿起钱弹了弹,吹了个口哨:·“两个月前,有一对大学生情侣放假来黄山旅游,就住在我们旅社·他们来了八天,我看了他们八天·这八天里我见证了一对情侣如何从如胶似漆到劳燕分飞。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八天上午女孩负气而走,而男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那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退了房,然后来酒吧要了杯Bloody Mary,就坐在你右手边的位置。
他跟我说,他决定再给女孩最后打一个电话,如果她回头,这八天就一笔勾销·我看着他拨通了号码,也拨通了一句永不再见的话·他给了我相机和胶卷,告诉我这相机是他和女孩一起打工赚来的,这是他们感情的纽带。
现在这纽带断了,他不想再看见这相机,让我卖给想带走它的人·我减免了他一天的房费,接了这个忙·怎么样,决定了”·“这故事是你编的吧”我问。
“有人讲故事,有人买故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何必较真”店员呵呵笑着朝我摇了要手里的钱,接着说:“我编过很多故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不过刚才那个是真的·相机里还有那对情侣拍剩的胶卷,如果你愿意拍完洗出来,就能证明我的话·”·我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推给店员,他取出袋子装好相机和胶卷递给我。
回到房间闷油瓶已经洗完,穿了睡衣半倚着小阳台上的美人靠·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给他讲了相机的故事··他默默听完,没有做出评论。
实际上我也没期待他能有什么评论·闷油瓶并不是个会关心陌生人生活的人,他总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无关人等不入他的法眼··坐了一会我决定洗澡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赶大巴去宏村。
自从那次把我自己送进医院的大爆发之后我的病情似乎一下子有了好转·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直有人在身边从而导致我无法进入抑郁状态的原因·这几天晚上虽然仍不停做光怪陆离的梦,偶尔也失眠,但我身上再也没添过新的伤口。
这是一个好现象·至少这次发病就快过去了··如此,我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比如闷油瓶·· · ·Chapter 33·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我们站在宏村入口。
买了票,导游就来带我们进村··一进大门现在眼前的是南湖,中间一道窄长的石板桥横跨湖面·从南岸往村子的方向看,湖面倒映白墙青瓦,马头墙层层叠叠,村子面水背山,好一幅水墨风景。
是桃源,也是围城··宏村很小,光看看房子逛逛巷子的话一天足矣·不过我还是决定把行程拉长到三天,反正我们并不赶时间··其实我对徽派建筑并没有特别的好感,总觉得它墙太高,门面太小,有种能把人困死在里面的气势。
相比于江南园林的雅致婉转,徽派建筑看起来更显肃穆庄重,高墙翘角,硬是横生出一股“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无力感·我想我还是愿意“雨醒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
跟着导游走了一遍旅游路线,景点也就逛得差不多了·虽然游人不多,但也没有清幽静谧的感觉·打发了导游,就到预定好的旅社住下··住宿条件很一般,这旅社胜在修旧如旧。
我们在院子里转了转,雕花漏窗斑驳繁复,池子里养着锦鲤,梁枋雀替上阳刻了上古瑞兽··院子一角有个小楼,登楼远眺,整个村子尽收眼底··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窗外略有些嘈杂。
静静听了一会,我发现是一群准备出发写生的学生·翻身起床,准备洗漱··“你想去看他们写生”隔壁床上闷油瓶睁了眼。
我知道他一向浅眠,能把我吵醒的动静他肯定也没法安睡··“对·我好奇他们功力如何·”·“等会·”·“嗯哦。
先让他们找找地方打个草稿”·“嗯·”·“有道理·可是我都起来了·”·闷油瓶掀了被子一角,命令道:“进来。”
我挣扎一会,乖乖爬上床,贴着他躺了··好挤··结果等我们出门已经十点·四处转了转,轻易就在月沼边上找到那群学生··所谓月沼其实就是个半月池,池边建筑贴水而建,尽数映在池里。
《卧虎藏龙》曾经来月沼拍过一个镜头,在这部两小时的片子里它出现了三秒··看过一圈,我几乎能肯定这群学生是大一·图面用笔大多生涩,只有少数几个画得还算不错。
见我在一边兜兜转转,有个男生主动跟我搭话·我说我是刚毕业的城规学长,他们都来了兴趣,抓着我问东问西··有人提议要看我的画,我连忙摆手·开玩笑,明知道真正的大神在旁边,我怎么能班门弄斧。
拽了闷油瓶扔给学生们,他也不推辞,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架了画板就动笔··不一会画面上的轮廓就勾了个大概,而闷油瓶被团团围住,甚至后排的同学还得站到折叠椅上。
我退出包围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背影··闷油瓶工作时身上有种气场,即使不说话,身边的人也会自然而然地聚拢到他周围·他就像庙里的神像,只要抬出来,沿途信众就得顶礼膜拜。
这种人是天生的王者,就算他自甘平凡,也掩饰不了周身的光芒··所幸他的目光会追随着我··这时,人群分开一道缝,一只夹着笔的手从缝里伸出来,往两边拨了拨人群。
我看向人缝的中心,那双暗如古井的眼睛一闪而过··趁着还能从人缝里看见闷油瓶的身影,我掏出海鸥按下快门··年轻人在一起的好处在于很快就能混熟。
下午再见那群学生,已经可以和我勾肩搭背,还有活泼的女生锲而不舍地撬闷油瓶的嘴巴·我见到他们的带队老师,是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剃着光头到哪都带着棒球帽,说话一口逗趣的东北腔。
他似乎对我俩颇有好感,硬邀我们晚上一同进餐··晚餐在旅社自带的餐厅里进行·我们三十来人挤了三桌,还连求带哄强占了临水池的位子·水池大约两米见方,池边建了美人靠,可以观赏池里的游鱼。
吵吵闹闹吃到八点多,老师又去叫了糕点,我拈一块吃了,味道不错··忽然水池对面传来吉他声·客人们被琴声吸引,都停箸看着弹琴的人··那张桌子边上坐了五个年轻人,四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人抱着把木吉他弹着,身体随节拍轻晃,从我的座位只能看见侧脸·听得出他有些造诣··弹了一会,男人开口唱歌,声音是和他外表不相符的轻柔:·盗墓·“美丽故事的开始,·悲剧就在倒计时。
一如既往的飞驰,·不想停下的··秋天雨水的冰冷,·义无反顾的私奔··北方更冷的城镇啊,·是你想的吗·”·他还没唱完,一边的女生倏地站起身,爬到美人靠上接着他往下唱:·“世俗不变的,·我们逃避着。
遗憾人是不断变化然后付代价··故事的开始,·悲剧倒计时··日复一日都如此,·我想离开啦·”·女生的声音清脆而凛冽,像一道剑气划破长空。
她唱完并没有从美人靠上下来,而是直接蹲下歪进旁边的男人怀里,咯咯地笑着··没有人再往下唱歌,只剩弹琴的男人自顾自把曲子弹完··我带头鼓掌,那女生回头,对我粲然一笑。
她桀骜又妩媚的样子让我想起吉普赛人··吃完饭学生们都回房间去了·我跟闷油瓶说想去走走,于是我俩出了客栈朝月沼走去··“小哥·”我叫他,“我们这样,算不算私奔”·“嗯。”
“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有怎样的结局·”·闷油瓶不置可否,在月沼边上坐了··我也坐下,静静地看着周围·村子的夜晚很冷清,愈发显得斑驳的白墙孤寂凄冷。
水波微荡,皱了一池倒影··抬头看天,西边天上挂了一弯弦月,月上弦,故事也上弦·不能回头了·· · ·“雨醒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明】徐渭,字文长。
这是他给朋友的一幅对联·那首歌是韩寒的《私奔》·还···蛮···青涩的一张专辑·。
· · ·Chapter 34·在宏村的第三天,我们早起拍了个朝阳下的村子,就收拾行李回黄山·接着,乘上了往南宁的火车··这段旅程需要花费整整一天,期间会在宜春转一次车。
相比于上一次,这回在火车上的见闻就无聊许多·除了睡觉,就是听隔壁几个旅客三国杀··南宁的天气很糟糕·不但阴冷,而且起雾·四下里灰蒙蒙一片,浑身都有种潮湿黏腻的感觉。
闷油瓶似乎有些着急,匆匆忙忙带我上了去巴乃的汽车,完全没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车子一路开进十万大山,盘山公路七绕八拐甩得我从胃到肠都难受·强压着合谷穴,我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景色上。
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尽头的林海·十万大山林木繁茂,虽有雨林却不遮天蔽日,植被薄薄覆盖一层,明显能看到山体的褶皱·水泥路两边种着凤尾竹和桉树,树梢没入雾气里看不分明。
山上很多马尾松和龙舌兰,偶尔有裸露的赤色土壤,在一片翠绿里十分显眼·稍远的山脉渐次失却颜色,成为灰绿直至灰白的影子··隐约记得有一部很久远的谍战片,就发生在这重重深山里。
路上车子很少,大概也没什么人进出这大山··如果我生在这样偏远的地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外面去·只有亲身走进这十万大山,才越能体会到闷油瓶有过的艰辛。
也或许是这大山磨砺了他,让他有如此坚韧笃定毫不畏惧的性格·从前他自己支撑着自己一路北上,看过红尘烟火,如今支撑着我,让我有勇气逃离既定的生活··车子经过一座狭窄的石桥时我看见桥底的小溪边上支了两个蓝色的帐篷,几个驴友模样的人在溪边石头上生火。
不远处停了两辆越野,有个小孩从车上拖下来什么东西··下车后我们又走了一段才到巴乃··这村子果真小得一眼就能看遍,所有的建筑都是高脚木楼,有几座明显年久失修,不知哪天会在暴雨里倒塌。
村里稍平缓的地面有些田地,但看面积应该不足以使村民靠作物填饱肚子·之前闷油瓶说过有猎户,大概原本这里的人们是靠打猎为生··闷油瓶的房子被烧了,所以我们在村长家落脚。
这村长名叫阿贵,家里有两座木楼,一座自己住,一座改造成农家乐,供进山的游人住宿·我们就在这农家乐里要了一间房··在阿贵家吃过晚餐,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阿贵聊着天。
他说刚刚有一道菜是松鼠肉,我顿时觉得嘴里有些怪怪的味道··闷油瓶虽然跟阿贵认识,但至始至终两人都没说过话·阿贵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样,没有要跟他攀谈的意思。
我一个人扯了一会觉得无趣,就起身说要休息了··木楼的条件实在是有些糟糕·窗子关不严实,山风一过发出的声音尖厉得好像鬼叫·被子被水汽氲得潮湿冰冷,隐隐还有股霉味。
我在床上翻滚一会,睡不着··忽然闷油瓶一声不吭地抱着被子枕头出去了·我缩在床上,闭了眼数绵羊··数到两千多,闷油瓶推门进屋·进来后他把自己的被子枕头扔在我床上,把我身上的被子扯开。
我拉过来盖了,发现这被子是干的·一股烟火味窜进鼻子里··“你去烤了被子”·闷油瓶嗯了一声就又要去抱我的被子,我抢先抓住往他床上一扔,把他拉上床。
“别麻烦了,反正床够宽·”·闷油瓶顺势躺下,黑暗里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流光·· ·次日一早我找阿贵打包了些食物就跟闷油瓶进山去了。
目的地是出现在闷油瓶照片里的那个湖··山路崎岖,原本就不好走,到了半路又拐上一段没有路的陡坡,像我这样常年缺乏运动的爬了一会就开始吃不消··停停走走,闷油瓶没不耐烦,我反而先不好意思起来。
回去了一定要上健身房锻炼·咦好像之前也下过这样的决心·等视野终于开阔,闷油瓶的秘密基地也到了·准确地说,这里并不是湖边,而是湖边山体上的一块天然平台,距湖面大约两层楼高,一米见方。
平台边上乱石丛生,我们就是踩着这些石头上来的·平台靠山的地方有个很浅的山洞,洞顶横生出几株疏竹··我们两个一米八的男人挤在平台上连转身都有困难。
我靠边坐了,把腿伸出平台外,拿过单反和海鸥开始拍·闷油瓶靠着山洞边也坐下,一手掌心贴着我的腰侧··今天是阴天·时值正午雾气略散去,隐约能看见湖岸。
这个湖比照片里看上去来得大,四周群山环抱,像朵观音莲·湖面平静得看不出涟漪,平静得让我有时间静止的错觉··“小哥,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话已出口我才发觉这问题有多矫情。
可是莫名地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应该问这种矫情的话··“短锄栽花,长诗佐酒·”闷油瓶想了想说··“哦没找阿贵要点酒带来还真是可惜了。”
闷油瓶贴着我腰侧的手忽然用力,捏得我倒抽一口气··我刚回头要吼他,闷油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起身往山洞里去了·我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咽下,就看见他从洞壁上拿了什么下来。
一株兰花,用一个葡萄柚大小的茶壶种着·我接过来,问:·“这是你种的”·“嗯·”·“什么品种”·“寒兰。”
“花色呢”·“白色·”·我举起茶壶端详寒兰修长的叶片,手里无意识地摩擦壶壁··猛然觉得指腹的触感不对劲。
待我胡乱擦干净茶壶,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声操··这是一个坭兴陶茶壶,壶嘴附近有一大片古铜至棕红色的窑变,晕开在黑色底上斑斓绚丽·壶身光滑细腻,侧面靠近壶底的地方用小篆刻着“蛙鸣有雨”,器形看不出是什么,只知道很少见。
这壶如果有盖子,拿出去市价三万不止··一个三万的花盆,我光想着就觉得要吐血··“小哥,你知道这茶壶是什么来历吗”·“坭兴陶。”
“你知道你知道还拿它种花”·“透气好·”·“是个陶盆透气就好”·“这个好看。”
我真想把他顺着乱石堆推下去··闷油瓶从我手里拿过茶壶,试了试泥土干湿,又从一边的竹子上折下一小段松了松土··他看向那株寒兰的眼神里有我很熟悉的情绪,他常常也会这么看着我。
“小哥·你很喜欢这株兰花·”我明白了他的所作所为,“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就会给它最好的,无论它受不受得起·就像你会扔下一切陪我天南地北地疯。
我也是一株兰花·”·闷油瓶扳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向他,我闭上眼感觉他湿润的舌头滑过我的齿间··手里被塞了个东西··“送你。”
我抓着茶壶做一个倒的动作,说:“我要给这花换个盆,然后把茶壶卖了·”·“少了盖子不值钱·”·“你没说我还忘了,盖子呢”·“摔了。”
我撇撇嘴,假装嫌弃地说:“那算了·”·闷油瓶轻笑一声,回山洞里又刨出个东西··一个木盒,常年被放在潮湿的地方,表面长了一溜小蘑菇。
打开盒盖,里面孤零零放着茶壶的盖子·我拿起壶盖,看见上面刻了一只蛙·稍微和手里的茶壶对比了下,我就知道这茶壶的器形是什么东西了··茶壶的上半部分和壶盖合在一起是个中间蹲了一只蛙的罗盘,刻着“蛙鸣有雨”的下半部分是放置罗盘的底座。
整个壶代表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壶原本放在我住的楼的储藏室里·有天打扫发现的·”·“我不卖了·但是我会给这花换个盆的,放在这茶壶里它永远长不大。”
我摩挲着瓷面一样光滑的陶壶,说··“你决定·”· ·“短锄栽花,长诗佐酒”是梁羽生写的·他有两首词都有这句话。
《沁园春》·一剑西来,千岩拱列,魔影纵横;问明镜非台,菩提非树,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后世评且收拾,话英雄儿女,先叙闲情。
风雷意气峥嵘·轻拂了寒霜妩媚生·叹佳人绝代,白头未老;百年一诺,不负心盟·短锄栽花,长诗佐酒,诗剑年年总忆卿·天山上,看龙蛇笔走,墨泼南溟。
《水龙吟》 ·天边缥缈奇峰,曾是我旧时家处·拂袖去来,软尘初踏,石门西住·短锄栽花,长诗佐酒,几回凝伫·惯裂笛吹云,高歌散雾,振衣上,千严树。
 ·莫学新声后主,恐词仙笑侬何苦·摘斗移星,惊沙落月,辟开云路·蓬岛旧游,员峤新境,从头飞渡· ·坭兴陶产于广西钦州,中国四大名陶之一。
不过没落过一段,知名度不及宜兴紫砂陶·· ·Chapter 35·吃过阿贵家带来的食物,我们顺着山势往上爬了一段,来到一条村里人进山出山惯走的小路上·这样一来我就适应多了。
我把茶壶夹在腰侧,小心不让土颠出来·另一边肩头挂了海鸥,还真有点文艺青年下乡采风的架势··走到四点多,就到了村子边缘的小山坡·顺着小路下个两百米,双脚就能站在巴乃的田埂上了。
村子里很热闹·我诧异了下,明明早上还安静得就像不染俗尘·又走一小段,转了个方向,我看见有座木楼屋檐下挂了大红灯笼,门口拼了一张长桌,桌腿绑着红布条,桌上用大盘子装了各色食物,全村男女老少围坐在桌边,旁边站了一对穿大红喜服的男女。
我好奇这是有什么喜事,招呼闷油瓶快走,却见他停住脚步不动了··“小哥”·“……”·我有点不明所以,伸出拇指指了指村子:“这是有人家结婚吧不去看看吗”·闷油瓶摇了摇头。
“怎么了”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有姑娘归宁·”··盗墓“回娘家”·“嗯。”
“外人不能去看吗”·“……不是·是我不能去看·”·我眼皮跳了跳,想起他曾经说过在这里他就是不祥。
不祥的人,就像一颗老鼠屎,没资格凑人家喜庆的热闹·人总是害怕无法预知的事情,当有不能理解的现象发生时,就需要有人来背负魔鬼的罪名·就算受过良好的教育,很多人也愿意相信星盘和塔罗,何况笃信鬼神的苗人。
走过去跟闷油瓶站在一起,身后有鞭炮被点响,硝烟的味道顺着山风飘散开·我回头看向村子,大红的灯笼在一片青色的烟里格外刺眼·我把海鸥的带子往上推了推,伸手握住闷油瓶的手。
“没事·”他安慰我··“以前,遇到喜事,你怎么办”·闷油瓶沉默着带我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棵繁茂的大榕树下。
“爬上去”我仰头看着树冠,祈祷上面不要有蚁穴··他点点头,蹭蹭几下就上了树··我把花放在树下,试着抓住树干往上爬。
榕树的气根一旦着地就会迅速长成粗壮的枝干,盘根错节,所以还算好爬··十分钟后我们并排坐在一根横生的树杈上,树叶低低地伏在头顶,树冠上有鸟窝··这里离村子不远,树叶遮挡我们的身影,有种潜伏的感觉。
“你一直都是这么看着村里的”·“嗯·”·“一开始,你是怎么知道不要去参和村里的红白喜事”·“小时候凑过一次热闹,被赶走了。”
我默默坐了一会,神奇地并没有感到愤怒或不满,只是淡淡地觉得很无奈··我们没法改变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试图这么做·与其操心路人,不如想想明天要往哪走。
更何况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正是这些过去将他塑造成现在这样,而以后的日子还有我··有人从座位上站起,开始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其他人帮他和声,简单的旋律重复了很多遍,每次的歌词都不同。
苗人向来能歌善舞,高亢嘹亮的歌声在空旷的山野里也能带着回响·我问闷油瓶他们唱的是什么,闷油瓶说,祝愿新婚夫妇生活美满··我又问,小哥你会唱山歌么闷油瓶不回答,伸手摘了手边一片嫩绿的叶子。
他放在嘴边吹了一会才适应,接着一串连贯的旋律就出来了·虽然有点跑调,但我还是能听出他吹的是村民们唱的那首歌··叶子的声音有不同于其他乐器的尖厉,带着一股未开化的味道。
我打着响指和他的节奏,中和这喜庆的旋律里不协调的孤独··天色略暗下来村民们就散了,我们回到村里,正好赶上阿贵在热宴席上吃剩分给大家的菜··晚上闷油瓶要去看那个养他的猎户,我跟着就去了。
走在路上闷油瓶说猎户的名字叫盘马,家在村子边上·等我们走近我发现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块新的空地,看来是闷油瓶之前住的木楼··门没锁,推一推就进去了。
屋子里一股血的腥气,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深沟,大约六十几岁的老爹坐在屋子正中·我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一番,在屋子一角看见一只豹子一样的动物·那只动物的皮毛上血迹斑斑,看来是刚打的猎物。
·“猞猁·”闷油瓶说,我知道他在介绍那只猎物··对我们的闯入盘马置之不理,自顾自喝着面前的汤·闷油瓶不客气地往他对面座位上坐了,用方言简短地说了几句。
我看盘马没表示,也找位子坐下··过了一会盘马才跟闷油瓶说话,也是简简单单的几句短句··我听不懂,两人的表情又什么都看不出来·正当我开始无聊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一进门就对着闷油瓶喊“阿坤”·我猜大概是他的小名·闷油瓶介绍说这汉子是盘马的儿子,我朝他客套了几句··接着又是一通不知所云。
不知过了多久,闷油瓶和盘马的儿子起身往外走,临走前告诉我老爹有话对我说··等他们都离开,盘马指着他对面的位子让我坐·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我常常要反应一会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跟阿坤是什么关系”我刚坐下他就开口··我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刚见面就开始审讯了么我斟酌了下,说:·“是同事,也是好朋友。”
盘马脸上扯出一个略有些轻蔑的表情,哼了一声:·“汉人就是不痛快,拐弯抹角·阿坤比你坦率多了·”·我不说话,等着下文··盘马也安静一会,忽然低低地说:“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我心里不舒服,知道这是那个不祥的根长出的余孽,可我真没力气反驳·就算我说赢了又能怎样,让他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吞回去吗·“死就死了,我就高兴死在他手里。”
盘马的眼神闪了闪,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散发出烦躁,起身对盘马说:·“老爹,谢谢你养育张起灵这么多年·以后我会陪他的。
告辞·”·朝门口走了几步,我听见盘马的声音:·“我从没养育过他,那小子的命硬得跟山里的石头一样·”·出了门就看见闷油瓶站在路边,我深吸一口气,朝他奔过去。
我的前胸撞上他的后背,他的蝴蝶骨硌着我了,但是我没打算放开·· ·天逛太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直到中午我才从床上爬起来·闷油瓶带我挤两站地铁,到护国寺小吃街吃了一顿炒肝和卤煮火烧。
下午爬上景山看皇城的中轴线,有种俾睨天下的错觉·傍晚金黄的屋顶映着斜阳,零零落落几只乌鸦从宫殿间飞过,哇哇几声仿佛那个逝去百年的王朝的挽歌··晚上真的走不动了,闷油瓶建议到附近的剧场听相声,立刻通过。
剧场不大,只坐了一半的人·离开场还有近十分钟,我往前抻着腿,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们斜前方坐了六个小姑娘,看年纪大概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每个人脚边都放了一大袋零食饮料,叽叽喳喳呼朋引伴,卷了舌头说个不停··我正感慨着年轻人真活泼,坐在中间的那个姑娘忽然转了头盯着我看·我也盯着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吴……邪哥哥”她开口··我吓了一跳,大脑急速运转,搜索一圈,实在没有这张脸的资料··“不好意思,我们见过”·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小姑娘脸一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道:·“亏人家小时候还想嫁给你,你居然就这么把我忘了。”
我背上汗都下来了,哄也不是赔礼也不是,扯着笑脸肌肉都僵了··谁知那姑娘“噗”地一声破功,指着我笑得快背过气去·旁边几个姑娘见状也都转头看我,那场面尴尬得如果地上有个缝我一定钻进去。
忽然我就想起她是谁了··小时候有一回过年,我和老痒在小花家见到一个女孩子·她家大人和吴家解家都认识,因此我们四人也就顺理成章玩到一起去了。
那女孩古灵精怪,比我们三个都大人样,而小花那时常被打扮成姑娘,总被我和老痒取笑说他俩是姐妹花··只是过完年,我便再也没见过她,现在想来,她似乎曾介绍过说她叫——·“霍秀秀”·“终于想起来了小花前阵子还提起过你呢,今天真巧,让我见到了。
来北京都不说一声,真不够意思·”·我陪着笑说我们就是随便逛逛,不想麻烦朋友们,所以什么都没说就来了··秀秀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斜着一双桃花眼瞪我。
接着又看旁边的闷油瓶,问:·“张起灵”·“嗯·”闷油瓶答··“哦——啧啧啧,原来如此。”
秀秀笑得意味深长··正说着,剧场里灯光暗下来,相声大会开场了·· · · · · ·Chapter 36·本来以为我会很快就想离开巴乃,没想到我们又在这里呆了两天。
在平日里,村民们并不孤立闷油瓶·尽管都有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但总归是客气的··没有人把他当做自己人,甚至还不如我这个真正的闯入者··在巴乃的第四天,天忽然就晴了。
从远日点走近,地球接收到的阳光正好给自己一个暖洋洋却不炎热的温度··我们在湖边晒了一下午··这湖岸是村民们来湖边的主要目的地,浅滩上遍地碎石,石缝里长着杂草。
水光潋滟,湖边停了两艘旧船,过了下午三点正是拍照的好时机·找了几个角度,连我这种只会调调光圈和快门的业余摄影爱好者都能拍出可以上杂志的好片··转了一会,闷油瓶拍够了,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
我趁闷油瓶放空的时候用海鸥给他照了张半身像,他的眼睛直看进镜头里,脸上表情很放松·阳光从他左前侧斜照下来,整个轮廓棱角分明··心里想着要把这张照片放大洗出来,挂到我房间的墙上。
次日我们收拾行李去了南宁,两天后从南宁飞往北京··我定了一家位于西四的快捷酒店,距离紫禁城不到三千米··这是我第三次来北京··第一次是小学,我和妈妈跟着旅游团在故宫里差点被挤散,夏天的温度灼人而焦躁,我却觉得整个皇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冰冷。
导游说着不辨真假的鬼故事,无端消失的宫女和太监,冤死的娘娘,宫斗中牺牲的皇子,不愿消散的魂魄,平白又给这昔日的禁地增添了诡秘感··第二次是大一刚入学不久。
那时高中的同学们还未疏远,总打电话让我去找他们玩·于是我趁着十一假期奔赴北京,五个人借了自行车逛遍西城区,金黄的银杏叶被车轮碾过,留下闯红灯之后打闹的笑声。
现在我站在二环老城区以内,对面就是板正的四合院和起了怪异名字的胡同,心里无端隐隐有着不安··我喜欢北京·这座城市繁华却稳重,风雅而热情。
皇城根儿上,气度非凡,连京腔听着都往外冒老时光里的风花雪月··整整一天我们都在胡同里乱窜,从西海到后海,从公园到酒吧·期间经过大大小小的菜市场,卖豆汁焦圈的店主熟络地跟客人拉家常;有个院子门口挂了一溜鸟笼,一位老先生摘了一个逗里面的鸟儿说话;西海公园边上坐了一排钓鱼人,刚出芽的柳树下有白衣白裤的老人在打太极。
我们进过死胡同,走过聚在门口操一口京片子聊天的老太太们,满怀期待地找到百花深处却发现除了一条普通的胡同什么都没有··整整一天我都没举起过相机·它像一个印戳,盖在身上指证我游客的身份,突兀得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想假装自己是某个四合院里的居民,只是吃过正餐出门消消食,顺便跟偶遇的朋友抱怨一下西直门的交通··闷油瓶显然没在北京白呆五年,每当我绕着圈子出不来时就能把我带到正确的路上去。
一天走下来终究还是累了,在后海找了个人少的酒吧钻进去··时间有些早,整个场子里就我们一桌·酒吧里有驻唱的歌手,闲闲地坐在高脚椅上唱一首舒缓的歌。
过了一会,台上的歌手似乎自己唱得无聊了,就问我们要不要点歌·我想了想,点一首《北京一夜》··头一天逛太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直到中午我才从床上爬起来。
闷油瓶带我挤两站地铁,到护国寺小吃街吃了一顿炒肝和卤煮火烧··下午爬上景山看皇城的中轴线,有种俾睨天下的错觉·傍晚金黄的屋顶映着斜阳,零零落落几只乌鸦从宫殿间飞过,哇哇几声仿佛那个逝去百年的王朝的挽歌。
晚上真的走不动了,闷油瓶建议到附近的剧场听相声,立刻通过··剧场不大,只坐了一半的人·离开场还有近十分钟,我往前抻着腿,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我们斜前方坐了六个小姑娘,看年纪大概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每个人脚边都放了一大袋零食饮料,叽叽喳喳呼朋引伴,卷了舌头说个不停··盗墓·我正感慨着年轻人真活泼,坐在中间的那个姑娘忽然转了头盯着我看。
我也盯着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吴……邪哥哥”她开口··我吓了一跳,大脑急速运转,搜索一圈,实在没有这张脸的资料。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小姑娘脸一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道:·“亏人家小时候还想嫁给你,你居然就这么把我忘了。”
我背上汗都下来了,哄也不是赔礼也不是,扯着笑脸肌肉都僵了··谁知那姑娘“噗”地一声破功,指着我笑得快背过气去·旁边几个姑娘见状也都转头看我,那场面尴尬得如果地上有个缝我一定钻进去。
忽然我就想起她是谁了··小时候有一回过年,我和老痒在小花家见到一个女孩子·她家大人和吴家解家都认识,因此我们四人也就顺理成章玩到一起去了。
那女孩古灵精怪,比我们三个都大人样,而小花那时常被打扮成姑娘,总被我和老痒取笑说他俩是姐妹花··只是过完年,我便再也没见过她,现在想来,她似乎曾介绍过说她叫——·“霍秀秀”·“终于想起来了小花前阵子还提起过你呢,今天真巧,让我见到了。
来北京都不说一声,真不够意思·”·我陪着笑说我们就是随便逛逛,不想麻烦朋友们,所以什么都没说就来了··秀秀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斜着一双桃花眼瞪我。
接着又看旁边的闷油瓶,问:·“张起灵”·“嗯·”闷油瓶答··“哦——啧啧啧,原来如此。”
秀秀笑得意味深长··正说着,剧场里灯光暗下来,相声大会开场了·· · · ·Chapter 37·听罢相声在剧场门口跟秀秀道个别,我们走着回酒店去了。
十分钟不到,不出所料接到了小花的电话:·“吴邪你不把爷放在眼里吗要不是秀丫头,你想瞒着爷到什么时候”·我头上爆出一个十字路口,若非隔着手机,我一定送他最长的那根手指头。
“你们住哪了爷家里宽敞着呢,酒店退了来我家呗”·“谁要去你家,干啥都不方便·”·“唷,你俩还想干啥”·“多了去了。
花爷你就是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的”·“花爷还要请你俩吃饭·”·“行啊,啥时候”·“明天有空吗我去接你们。”
“有空·”我报了地址,约定明天下午五点酒店门口见··小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很想吐槽他万年不变的粉红衬衫,谁知他风骚地斜倚着车门抢在我前面说:·“你要敢对爷的衬衫不敬晚上爷找人灌晕张起灵”·车子停下的地方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看外表有些年头,偏生又装修得十分精致。
大门上挂一个匾,上书“新月饭店”四个字··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上来叫“解九爷”,看样子小花是这里的熟客了··饭店的一楼摆着散桌,正对大门的地方有个戏台,我们进门的时候正好演完,剩了几个姑娘在弹古琴拉二胡。
小花订的包厢在二楼,进了包厢能从窗子看见戏台的全景··没见到秀秀,隐约觉得有什么要发生··菜刚上了两道,戏台边踱过来一个小旦,半坐了台上的高背椅,开口唱的是一段《锁麟囊》:·“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程·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小花右手端了酒杯,左手中指按着拍子轻轻点着桌面·听了几句,朝我笑道:·“唱得还不如我呢·”·我嗤地一声,回他:“你何时会唱戏了,这么大口气”·小花昂了头佯怒:“你忘了小时候我跟二爷学过戏的,唱的就是小旦,你和老痒才总取笑我是姑娘。”
我细想一回,好像真有这么回事,讪笑一声,说:“那不如,你唱一段我评评,看看你是说的好听,还是唱的好听”·不料小花真的起身理理衣服,端着身段走几步,和了戏台上的曲子捏了嗓子唱道:·“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新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我听得呆了一呆,只觉小花眼波流转眉目含情,唱腔婉转举止风流,果真比台上浓妆的小旦更平添了一番韵味。
小花唱完估摸着自己也觉得挺满意,脸上颇有些自得之色,挈了酒杯一饮而尽·我陪着喝了几杯,我俩都有些酒劲上头,不到九点就打道回府了··车子沿着长安街慢慢开着,小花坐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假寐。
我和闷油瓶在后座,看京城夜色里的流光溢彩··忽然小花猛然从靠背上直起身,对司机吩咐道:“回我家”然后转头对我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答应一声,心里觉得莫名地不安··小花家在东城区的一个小区,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繁华的王府井·挑空三层的楼中楼只住了他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冷清。
回到家后小花明显酒劲过去了,磨磨蹭蹭地跟我东拉西扯,就是不提把我弄来的原因··其实走到这一步我也心里有数,他说的东西,无非就是跟我两年前的事有关。
现在的我和几周之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我觉得我并没有被逼上绝路,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接纳更为惊人的内容··不会再有什么能把我击垮了·我一直对自己说。
所以当我再一次看见黑色的录像带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这是最后一盒·之前我的伙计没找着,还以为是丢了·前几天舅舅回去整理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就给我寄来了。”
“你看过了”·“看过了·”·“要给我打预防针吗”·“……”小花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很难说清,你还是自己看吧。”
 · ·依然是那个房间,依然是正对着雕花大床床尾的画面·天色暗沉,一盏台灯亮在床头柜上··我坐在床沿,小花在我对面,他叉开腿反坐一张高背椅,双臂交叠搭着椅背。
“小花·”画面里的我说,“我一直在反抗,从我有记忆开始·我想为自己而活,想成为真正的吴邪·可是我每一次的反抗下场都很惨。
后来我意识到,当我为了反抗一件事而走上与它背道而驰的路时,实际上更是受这件事的束缚·同时因为那条路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每走一步我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比如”·“比如我想成为建筑师,可是我为了摆脱家里却选择了城市规划·这两个专业去年开始分方向,当我拿到第一个小区规划的任务书,而建筑班的同学开始设计医院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世界上再不会有一座博物馆或者歌剧院可以写上我吴邪的名字。”
“这两个学科原本就相近,只要你想,再考个建筑学的研究生并不难·”·“呵·”我动了动,“你不明白的小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做了一件错事·这件事从我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弥补一切不足,可是现在的我明白了,我做不到·”·“为什么”·“设计是需要天赋的。
我并非天赋异凛,对空间和建筑形态的感觉也很一般·除了基础的美术训练,我几乎没有拔尖的地方·长此以往,我最终会成为中国千千万万普通设计师中的一员,终我一生都不会有能成为教科书的作品。
这样的设计师不能叫设计师,只是工匠··意识到这件事真的是很可怕·高考的志愿表上专业那一栏每一格我都填了城市规划,我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建筑师或者规划师我还有什么想做的。
明白这件事就像把自己走过的二十几年一下子都否决了·大三开始至今已经快一年,我逐渐看见自己和优秀的同学的差距·不是我不想变优秀,而是无能为力。
我恨这种无能为力·你能明白吗,那种看见别人的作品就想撕了自己的图的感觉·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期待成为建筑师,就连一开始只是想反抗的心情也变得很可笑。”
后来我又颠三倒四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小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我慢慢滑落在床上··录像带播完,我依然盯着屏幕·好一会,才起身往外走。
小花叫了司机送我俩回酒店,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闷油瓶进浴室洗澡,我静静地在酒店的床上坐了一会,只觉得压抑的感觉里我被团成一个球。
奇怪的是并没有痛苦,也没有快爆炸的烦躁··实际上我很平静·并非麻木,而是已经接受了现状·随着年岁和经历的增长,虽然我还有年少时的理想,但已经没有当年的极端。
我确实成了千千万万普通设计师里的一员,但至少我靠着自己的实力进了公司,慢慢地,说不定我就顿悟了··被自己的乐观逗得弯了眼,心情好了许多·闷油瓶一出来,我就从行李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睡觉。
突然手机响起·掏出来一看,知道出事了··家里打来的·· · ·心中五味杂陈,之前的更新其实早就看到了只是当时看到了凌晨3点脑子有些混沌(现在也未尝不是)。
看到这文里的吴邪我仿佛看到了被放大了无助和彷徨的自己,但不同的是我不会像他发病时那样去怀疑这指责那,或者说我比他更早地接受了现实又或者我指责的是自己,因为我无法负起我想要替他人承担的责任。
于是我潜意识下会去逃避,而如文中小哥这般对我万般包容的家人,却是我痛苦的根源——巨大的负罪感·好了不扯淡了,我很喜欢这篇文,既然很多人喜欢将这文与《妄想》一同被提及,那么我也想说我如期待妄想通贩一样无时无刻不期待着作者大人的更新(说实话,这章真的有虐到我。
不过看到小三爷悔悟得飞快也真心高兴感动·或许年轻人总该要经历些坎坷磨难、几次离别才能有所成长,才能走得更远(慢着· ·Chapter 38·我接了电话,那头是妈妈的声音。
她说,你在哪呢··我说,在北京啊··她说,跑那么远去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出来走走··日期:2012-04-24 00:45·她说,工作不顺利吗。
我说,没有,都挺好的··她说,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句··我说,没什么事情,不想让你们担心啊··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几天吧。
她说,过几天是几天··我说,大概一星期··她说,明天就回来吧··我说,后天小花约了我看戏呢,都说好了··她说,那后天,看完戏就回来。
我说,让我缓一缓吧,大后天,大后天回··她说,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工作都扔下了吗··我说,我请假了,刚跟完一个项目,也没麻烦别人··妈妈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你就是太顺利了,才不懂得珍惜。
我一头雾水,又好像抓住了什么,想了想,问,为什么这么说··妈妈顿了顿,声音有点沉:“你真觉得现在工作这么好找的吗就算你三叔跟陈家反目了,也不见得文锦就会跟咱们家绝交。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盗墓·我抓着手机,愣愣地坐在床上·脑子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显示器却卡死在开机画面。
烦躁,心情跌到谷底·十分钟前安慰自己的话现在赤裸裸地变成了讽刺·我什么都没争取到过,最终我还是逃不走··闷油瓶坐在沙发上,等着我跟他说点什么。
 ·“我家里的电话·”·“嗯·”·“我妈妈亲口告诉我我是个傻瓜·”·“……”·“文锦姨没跟我家翻脸,我进公司也经过她的关照。”
“……”·“我家里让我回去·”·“……”·“我该回去了·”·“……”· ·“小哥,我的生活简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还掺杂着笑话。
我每一次兴奋地说着‘我想’,对于别人来说都只是值得怜悯却无关紧要的插曲·而这些‘别人’,又都是我最亲近的亲人·他们一边看着我手舞足蹈自以为是地演着独角戏,一边给我设计了每一步前进的路。
我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反抗世界·”·“……”·“我上初中的时候,政治课本上说,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要被社会所束缚。
那是我最反感的一课,反感到我直接撕了书·我看见枷锁,而我一直都想着要逃离·今天,在离家千里之外,我却依然没办法挣脱束缚我的一切,就算我逃出来逛了一阵,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圈子里。”
楚门终有一天会实实在在地触摸到片场的帷幕,而我的片场是无形的,我看不到它的边界·· ·然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个想法让我吃惊,但以我二十几年来对家里亲人的了解,我知道这完全是合理的解释。
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正午时分迎着阳光拉开窗帘,却看不见一点预料中刺眼的光线·慌乱,迷茫··“我们的事,我家里应该是知道了。”
“她问你了”·“没有·但是我了解他们·现在跟我讨论这个除了争吵没有别的结果·与其在电话里激怒我,不如先找点不严重的借口把我弄回家再慢慢问。”
 ·“……”· “小哥,亲人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恨不得掏心掏肺地付出,又用尽一切算计和欺骗。
一个人一生所有的雄才伟略深谋远虑,最终都用在了亲人身上·这样看来所谓的亲情,才是最残酷的战场·”·闷油瓶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暗沉的天。
我忽然有了一层更深的恐惧·· “小哥,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走近以后,也会开始有防备,开始自以为是地不择手段,还要打着爱的名义然后有人控制全局,有人想要离开,最后两败俱伤”·我发现这是我们第一次严肃地讨论我们的感情,无关承诺和爱,关于未来。
 ·闷油瓶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半晌,问:“你害怕了”·“嗯·”我实话实说··“你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你对爱情没有信心。”
“是·”·“你觉得现在是停下的最好机会吗”·“……”·“还想继续吗”·日期:2012-04-24 00:49·我不说话,不知道怎么说。
我看不见未来,也输不起·如果我们停在现在,至少我还能爱他,可是如果我们走到了非要互相猜疑,互相算计的那一步,我就再也不能爱了··安静了一会,他说:“睡吧。”
轻得就像一声叹息··醒来时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并非毫无声响,而是少了人气··闷油瓶走了··他的衣服,鞋子,相机,剃须刀,全都带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打开的行李箱里空出的那一半,整个人无力到没法起身。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应,我只是躺着,陷进床垫里··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房间里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我开始思考八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我,闷油瓶。
他送我一幅画,给了我他的联系方式··他跟我一起逃离饭局,让我免于周旋人情世故··他坐在我身边吹了一夜海风,拉着我奔跑在清晨的小岛上··他对我敞开房门,在我抬头就能看得见的地方工作,看我看的电影,让我分享他的世界。
他走近我的生活,认识我的朋友,了解我的困惑,接受我的感情,说如果我反悔就杀了我··他说会站在我这边,他要跟我一起寻找问题的答案··他不愿意我左右为难,所以选择了让我无需选择,自己却喝酒喝到全身过敏。
他记得我无意中说过的话,看得出我的不高兴··他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独自站在我家楼下··他从未想要放弃我,就算明知我是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他对我发火,因为我差点弄死我自己。
他用手蒙住我的眼睛,在我泪流满面的时候··他任我诋毁爱情,说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他说他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走··他抛弃一切,只是为了陪我私奔。
他拨开围着他的人群,目光始终追随着我··他给我看他的过去,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就算是艰辛,也毫无掩饰··他坦然地面对我们不为世俗所接受的感情。
他把珍惜的兰花给我··他什么都能给我··他从来都是默默无语,却甘心付出所有··他一直在等,等我义无返顾地,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而我却退缩了。
唯一一次讨论我们的未来,得到的却是不愿向前的结论和毫无信心的回应··他已经隐忍太久,我没有明说的时候,他就当做看不见·现在我挑明了,他终于没法再说服他自己了。
我猛然间感觉到所有的情绪喷涌而出,我张开嘴,嚎啕大哭··玻璃扎进肉里的疼痛算什么,伤口愈合了又撕开的疼痛算什么,如果能缓解此刻他的离开带来的由身至心的痛苦,我愿意那个让我浑身是血的清晨再重演一遍。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真正的失魂落魄·我想给他打电话,但又不敢·短信编好了又删掉,手机开了又关,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做·我就这样折腾到晚上十点多才起床,洗了个澡,下楼买一盒泡面。
吃过泡面,我再次爬上床,强迫自己睡着··他走了·而明天,我要有全新的一天·· ·Chapter 39·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刷牙时想起这是闷油瓶离开的第二天。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们今天应该逛的是798,然后下午到前门大街走走,晚上去大观楼看个电影··路线刚到北京的时候就找好了,乘什么车,到什么地方,都是他的建议。
当时潦草地随手写在拆开的中南海空盒内侧,想着反正闷油瓶就在身边,大不了再问他,想不到三天后的现在,我能握住的只剩这个盒子里凌乱的字句··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整理,把我的衣服摊开,铺满整个箱子,就好像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旅行。
海鸥的胶卷只剩两张,一张拍了行李箱,一张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拍了自己··出门往地铁入口去的时候经过一家照相馆,买了两卷胶卷,把拍完的三卷留下洗出来,跟老板约好晚上来取。
花很长时间倒了两趟地铁,从三元桥出来,又到附近换乘公交,在王爷坟下车,798就到了··也许是我原本心情就不好,进了798,只觉得一股装逼的气息扑面而来。
人很多,个个脸上都凝着几分自以为是的高人一等·我一个人走在周围还杵着机器和烟囱的水泥路上,参观这个文艺青年们朝圣般趋之若鹜的地方··接连进了几个小店,每一个都标榜自己创意又前卫,其实卖的都是哗众取宠批量生产的东西。
倒是有几个展览还值得一看··逛了一会就开始兴味索然,这里实在是跟我格格不入·我既不想站在某幅画作前故作高深地说“作者通过运用水墨而表露的城市隐喻不仅保持了其华丽感和力度感,同时还流露出凄凉的影子”,也不想跟自认品味高尚的美女搭话。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进了一家不大的咖啡馆,田园风的桌椅装饰看上去还算清雅·走到柜台前想点些食物,店员小姐头也不抬地说,对不起,我们只卖咖啡。
也罢·我想·要了一杯蓝山,在窗边坐下··一个人穿行在人群里时,我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念闷油瓶·我想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他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北京的五年里,是不是也来过798,走过面前这条窄巷,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审视这里浮躁的人们或者,遇见真正优秀的作品,会露出温和的神情·如果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会回答,后悔,从我发现他消失的那一刻开始就后悔了。
我没能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我逐渐地习惯依靠他,我想面对所有问题,却让他站在我身前为我遮风挡雨··现在我连给他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说闷油瓶的离开让我得到什么,恐怕就是我不再用其他事情质疑自己对他的感情·他说过我会钻牛角尖,会假设未发生的状况,然后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我真的这么做了,并且付出我一生都不能忘却的代价。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而其中至少有一种能让我们穿越荆棘走到一起··忽然想到“我们”这个词,心里蓦地一片荒芜··我们还有未来吗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知道他离开时下的决断,不知道他是否寒心到再也不想面对我。
我急切地想了解世界,却没有用足够多的精力去问问他在想什么·此时此刻,我无法再自信地开口说出“我们”··拿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给他:“按照计划,在798。
这里是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想你·”·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没有回信··从西四的地铁站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我找了个快餐店填过肚子,就走着往照相馆去。
捏着装相片和底片的袋子要走,被老板拦住,让我检查,我笑着说,不了,我不想在你店里哭··回到酒店的房间,我爬上床,只开一盏床头灯,然后把被子拉高缩进去,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双手,这才拿出照片开始翻看。
照片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上面的一张是我们在景山顶上的合影·背后是皇城的中轴线,有点曝光过度看不清轮廓·我伸着舌头做鬼脸,闷油瓶没有表情。
我一张一张仔细看着,时间在照片里倒流·我看见闷油瓶坐在巴乃湖边的石头上,表情放松,光线正好,他干净的眼神直看进镜头,看得我的惭愧无处藏身··有几张照片拍的是我,有我的背影,我的侧脸,我微微回过头时睁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什么时细微的表情。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也很上相··他是真的爱我,所以抓得到我最帅气的时候·这是我无数次照镜子,无数次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也看不见的自己··有液体落在枕边褐色的底片上,凝成一颗圆润的珠,用手抹开,散成一片细小的水迹。
手里的照片还剩十几张时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的面孔·说是陌生,也不全对·那张脸很眼熟·我有些愣神,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在哪见过··又翻了翻,我忽然知道了。
酒吧里卖给我相机的服务生··照片里的他穿着T恤短裤人字拖,夸张地笑得一脸灿烂,跟我见到的那个沧桑得像个老烟鬼的人完全不同·有一张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女孩,女孩笑靥如花,两人交握的手上戴着同款手链。
原来那个故事确实发生过·只不过主人公是他自己···盗墓大概事情的结局是这样的:女孩决绝地走了,男孩痛苦过,迷茫过,最后决定留在他们分手的地方,抱着一丝女孩可能回心转意的希望,独自等待爱人归来。
至于他为什么要把相机卖给我,我想或许是睹物伤情不如怀抱希冀,也或许是他一人承受的思念太重,需要有人分担,而我又正好闯入他的生活··这时我明白我有一件事说错了。
爱情不是个**的借口,它实实在在地存在,剥开这个世界强行给它穿上的虚伪的外衣,它比一切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更真实,甚至胜过每天升起的太阳··真爱给了他等待的理由,让他有勇气独自在他乡为一个人留守。
闷油瓶,小哥,张起灵,你会等我吗你会等我吧·我想回去了·这次,换我来追随你·· ·Chapter 40·定过回去的机票,我又找了小花。
聪明如他立刻就发现我出了状况·我照实说了闷油瓶离开的事,他默默听了,问我打算怎么办··“回去,把他追回来·我爷爷总说做事要主动,等待不会有好结果送上门。”
“他要不回头呢”·“跪下磕头求他原谅”·“谁会喜欢这种方法”·“那就脱光躺下任他操好了。”
“啧,这个好·”·“花儿爷,我要是失败了就来北京赖着你·”·“来啊,反正我的床够大·”·“你得负责带我天天买醉夜夜笙箫。”
小花“嗤”了声拿手机敲我一下,稍敛了笑,问:“你还记得我在医院里问过你的话吗”·我知道他在问我为什么跟闷油瓶在一起,以及爱情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一回,说:“记得·但是这故事还不到结尾,你别急着下结论·”·小花抬眼看着我,若有所思,随即粲然一笑,道:“我很期待·”·我们歪在小花昂贵的沙发上说了一会话,多半是他在逗我开心。
我心里感激,也做出轻松的样子·待到准备要告辞,我猛然想到一件未完成的事,这件事于我,于这次有头无尾的旅行来说都至关重要··我为什么要来北京。
这里是闷油瓶上大学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五个春秋,从一个和中国万千普通高中生一样平凡的学生成长成一个优秀的建筑师,我想看看这个让他发生蜕变的土壤··拿出手机计算一下时间,还来得及,就让小花送我过去。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我执意要步行,小花把我扔在路边,自去找位子停车··我们从正门进了闷油瓶的大学,往前走个五六百米就是主楼·这座楼很奇特,糅杂了中式和苏式的特点,以及时代给它的深深的印记。
我抬头仰望它,就像莘莘学子仰望这所学校·主楼不高,我却觉得它仿佛看不到尽头··我想起高三时那些似乎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和机械而单纯的生活·每个月贴在公告栏上的月考排名榜,前几位是我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传说。
我永远有配不平的离子式,用不好的过去完成时,画不出的函数图,算不来的功率·我总是以仰视的姿态膜拜着每轮考试的王者,最终他们都来了这里,包括闷油瓶。
我俩在学校里乱逛,这校园大得我们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我赌着一口气要自己找到学生宿舍,撇了小花一个人在前面急急地走··走了一会我就知道错了。
眼前叠山理水雕梁画栋,正是这所学校百年前建校时的旧址··绕了一圈,我停在一座清式垂花门前,回头对小花说:“我们大一的时候画过这个,今天才见到它的真身。
你说小哥他们多方便啊,我们拿别人的画临摹,他们直接临摹实物,想不画好都难·”小花斜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近垂花门,我伸手覆在朱红的门扇上,指腹的触感是细腻的凹凸不平。
我摩挲了一会,收回手,毅然转身离开··经过某个小广场时看见一圈海报,辩论赛,电影预告,话剧宣传,社团活动,五花八门·再走一小段就到学生宿舍,没有什么特色的建筑,有工科学校特有的冷硬和严谨。
我在食堂门口的台阶坐下,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我面前飞驰而过,遇见行人时猛地拐了个S型·我敢肯定闷油瓶不会有这样耍帅的动作··他会精确地滑过行人和行人之间的空隙,或许衣角只跟对方间隔一厘米。
就像一只猎豹,漆黑的眼里只有终点··小花在我身边坐下,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幽幽地说:“快来不及了,要多住一晚吗”·我又坐一会,问:“真的来不及了”·“嗯。
如果四环不堵车,可能可以踩着点赶上·”·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改签了一班晚上的飞机··在候机室等待时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我看见北京的落日·没有如血的晚霞来映衬我的悲壮,它只是挂在那里,慢慢地下沉,消失。
心里有种莫名的沧桑,明明只过了几周,却漫长得像几个春秋··我觉得自己正吊着一口气活着,就像濒死的人脸上的氧气面罩·这口气我松不了,我不能垮掉,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夜晚的航班窗外漆黑一片,我只能从气流带来的颠簸和耳膜的不适来判断我所处的位置·小电视播着一部一点都不搞笑的搞笑片,耳机声音很小,听了一会我决定还是睡觉。
双脚再次站在地面上时我才意识到我又回来了·有些许狼狈,也带着决心·即使这决心是我一厢情愿的,而前路充满忐忑··在的士上给小花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小花最后给了我一个“加油”。
打开我家的门时有一瞬间我希望能看见房里的灯是亮着的,浴室会传来水声,或者有一个挺拔的背影正站在我的书桌前,一手压着拷贝纸,修长的指间夹着5B铅笔··我会奔过去抓住他不放手,告诉他我的思念和惶惑,我一点也不介意让他看见我脆弱得不像个男人,如果需要,我甚至可以给他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但是什么都没有·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人气的空间里隐约有灰尘的味道·每一颗浮尘都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关上门,放下行李,靠着门闭上眼睛。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把我拉回现实·我接了,是妈妈··不容我反驳地定下了明天晚上回家吃饭,二叔三叔和奶奶都会到场·我应下了,准备好好去赴这场鸿门宴。
我把行李打开摊在客厅里,拣出睡衣毛巾准备洗洗澡躺平了睡觉,我需要养足精神,明天一定够我受的··经过房间时隐约感觉不太对,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就像平常总在浏览的网页有了细微的调整,很正常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我环视一周,并没发现什么破绽··又看了一圈,还是不明白·房间里的东西都在,都在原地··接着我手里的睡衣被我倏然收紧的手指拉得“刺啦”一声,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我的更衣镜,完好无损地,立在墙角它两年来从未挪动过的地方·· · · · · · · · ·Chapter 41·写完字,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会儿,觉得血止了,才收拾收拾东西进浴室洗澡。
·也许是刚才情绪爆发得厉害,冲过几分钟水,我开始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我回想着刚发生过的事,觉得它们越来越虚幻,仿佛看完电影退场时脑子里回味的片段。
有一点错乱感,破碎的画面光怪陆离··逐渐地我有些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从北京回来,下飞机打车回家,然后洗澡睡觉。
关了灯我躺上床,镜子,血,全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不去想,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快睡吧吴邪,明天还要回家,告诉爸妈奶奶和二叔三叔,无论如何我这辈子就认定了张起灵。
小哥,我答应过你今年要堂堂正正地一起回老家过年,明天我就去争取·请你再稍微等一等··晚安··再醒来时是隔天中午··叫了份快餐,我咬着筷子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形象面对晚上的家庭聚会,我要怎么解释我的感情,又要如何说服长辈们。
想着想着突然没了胃口,我随手扯了张纸在上面列了个提纲··写完我对着提纲傻笑了好一会,觉得自己像个准备毕业答辩的大学生·然后我开始一人分饰两角,自导自演自问自答,独角戏。
“小邪,你为什么喜欢男人”·“妈,我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的人正好是个男人·”·“你这孽子,吴家就你一根独苗,难道你想吴家从此绝后吗”·“爸,我们家有家族使命吗,有没有后代重要吗”·“小邪,你就这么相信张起灵”·“二叔,就算我明知道小哥骗我,我也会选择相信他的谎言。”
“大侄子你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三叔,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如果和他分开,我立刻就后悔。”
“小邪,没有婚姻,你们能承诺对方一辈子吗”·“能,奶奶·”·“张小哥的意见呢”·演到这里我突然卡住,昨天晚上公寓大门“砰”的关门声清晰地回荡在脑子里。
攥紧手里的纸我呆呆地站着,全身神经末梢能感觉到的只有心脏被压迫的钝痛··他的意见呢他能有什么意见·他走了啊··现在只要我回家,当着长辈们的面大声说:“我们分手了。”
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我还是吴小三爷,我的生活依然会顺着正常的轨迹发展下去·而张起灵,也会成为我美好记忆里的一段··我发现自己又开始流泪,这几天我大概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可恶的是它们都做了无用功,当着闷油瓶的面反而一滴都挤不出来。
哭了一会我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都觉得特别丢人··然后我决定做俯卧撑··满身大汗趴在地上的感觉好多了·不管现在怎样我还是要以闷油瓶会回来的剧情发展,如果连我都放弃,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洗个澡我清清爽爽地穿了套休闲装,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然后去商场买了瓶老爷子平常惯喝的酒,这才往家里去··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二叔,老爷子,妈妈和奶奶在搓麻,三叔不见人影。
我笑着进屋,跟长辈们打了招呼,把酒往餐桌上一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奶奶旁边··不用看我也知道这麻将是怎么打的·二叔和老爷子暗中较劲,妈妈打酱油,大家都让着奶奶。
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数落着三叔,说他没时间观念,二叔坐在奶奶上家,连着给奶奶放了好几炮·几圈下来奶奶估摸着也知道自己在大家都放水,起身让我上去打。
刚上桌,老爷子就拿眼盯我,我不敢跟他对视,只好埋头理牌·本来我打得就不咋地,如今又添了段心事,一轮麻将打得背上汗都下来了··默默地在心里祈祷三叔快出现。
从小到大家里长辈就三叔跟我能玩到一块去,每次挨骂也都是他替我出头,现在他不在场,我势单力薄独力难支··像感知到我的怨念般,没过多久三叔就出现了·妈妈招呼大家上桌开饭,我如临大赦,赶紧挨着三叔坐下。
不料三叔脸色看着不大好,跟他说话也爱答不理·我心里大为疑惑,无端生出许多猜想··并且我明白今天我确实是一个人了,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就像一夜长大的孩子,前路荆棘遍布,而我独自前行。
 · ·晚餐吃到一半,妈妈给奶奶夹了块红烧肉,又往我碗里搁了块糖醋鱼,然后撂了筷子,说:“小邪,你想不想有个四代同堂的家,有长辈,有小孩,热热闹闹地围一桌子吃饭,共享天伦”·我默默地吞了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盗墓·妈妈又接着说:“你是个聪明孩子,肯定明白今天我们为什么叫你回家,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连说辞都想好了·你说吧,我们听着·”·我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只跳出来一句话:“知子莫若母。”
妈妈完全没有给我见机行事的机会,她把我推到台前,看我如何为自己辩护··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乱了阵脚,之前所有的彩排都付诸东流·我想了好一会,心里有无数想和闷油瓶在一起的理由。
但抬起头来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我发现那些矫情的海誓山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我在怯场,谁来推我一把··“你俩谁主动的”总算二叔给了我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我·”那个夜晚我不顾一切地跑向他,至今我仍记得他嘴角的温度··“谁付出更多”二叔又问··“他。”
我早就明白了··突然我的脑子清醒过来,一句一句完整的话组合成段,呼之欲出·我急切地想把它们说出口,需要的只是将神经末梢的刺激转化成声音。
“奶奶,爸妈,二叔三叔·给我几分钟,我要解释这件事·”·我起身开了酒,给自己倒一小杯,53度带着麦香的液体灼烧我的食道,也刺激着我的意识。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我从未谈过恋爱·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同性恋·但是我能肯定地说,我跟张起灵在一起这件事,跟他是男是女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算他明天跟我说他是只妖怪,我都会爱他·我想你们之所以会反对,无非就是两个原因,第一,你们觉得我们是在玩·第二,一旦事情公开会有人戳我的脊梁骨。
关于第二点,我不在乎·十年前二叔三叔不结婚这件事,跟今天吴邪跟个男人搞在一起的严重程度在当时是相差无几的·我相信我们吴家没有会被流言左右的传统,当年爷爷说‘人随己愿’,希望你们也能这样对我说。”
我顿了顿,又斟酌一会儿,接着道:·“前不久,我突然知道在我大三那年发生了什么,因为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就算我打从心底不乐意,但我仍然明白自己就是个疯子。
如果我们只是玩玩而已,他早该甩了我·可是他付出一切,从未放弃·”·三叔在我说到事情重演的时候抖了抖,二叔按住他,问:·“小邪,你想没想过你对张起灵,或许更多的是感激”·“不,”我说,“他不放弃,是因为我是那个可以和他一路同行的人,我知道他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和他有一样的理想,一样的困惑。
他陪着我的同时,也在我身上找到他需要的东西·我们,是涸辙之鲋·”·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动过滤了不愉快的记忆,要说服别人,总得先说服自己。
一桌子人寂然无声,我等着最终审判··老爷子一拍桌子回房去了,妈妈跟着进屋·三叔脸色依然不好看,奶奶倒没什么表示··二叔垂着眼想了想,说:·“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空口无凭,你得证明给我们看。”
 ·Chapter 42·回家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两小时呆,心里里反反复复想着二叔说的“证明”·当时头脑一热答应下来,完全没有想到我现在哪里还有证明的资本。
路上买了包三五,抽完留下的空壳随手扔在地上,床单落了烟灰,一弹就留下小片的灰白印迹·我毫无目的地一点一点弹着,思绪和动作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不出所料地我失眠了。
整晚我都在想二叔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或许他是在试探我和闷油瓶的关系,更有可能的是他想看看我们能为维护这段感情做到什么程度··而我目前的处境是,我只能证明我自己,闷油瓶的想法和态度,我连猜测都做不到。
不过反过来想想,我的家人也许要的也只是我的决心而已,只是我的就够了·这样好办多了··凌晨四点一十三分,睁眼看了一晚上略有些发黄的灯罩的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证明··这家刺青店还算好找,绕过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区,转一个巷子就到·店面不大,开在老板自家房子的一楼··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大学美术系的老师,闲的时候从慕名而来的客人身上赚点外快。
几年前我和老痒来过一次,那时他往自己左边第六根肋骨上刺了一个枝缠蔓绕的“X”··在店里跟老板聊了会天,看过我要刺的图案,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刺这个图案花了我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没有涂麻醉膏,每一针刺进皮肤里的痛感清清楚楚·我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去迎接这些刺痛,作为我最真挚的忏悔··整幅图案完成的时候我痛得起不了身,老板让我乖乖趴着,用脱脂棉轻轻地帮我上药。
我拽着床单,指尖被挤压得变形··“吴先生·”老板唤我一声,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谈图案的事,于是转过头看他··“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作为回报,我送你一把从西藏带回来的银刀。”
我哈哈一笑,背上的肌肉一抖,疼得我脸上的笑容僵死在半路··“有什么好讲的,无非就是些风花雪月为情所伤,我不信你自个儿没点经历·”·老板默了一默,说:“不用蒙我,你们的事一定不同寻常。
你就当我是个树洞,没人会往外传·”·我有些好奇他的坚持,便问:“理由呢”·“我想为你们画幅画·”·我直勾勾地看着他,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确实,这个故事需要一幅画,但是这画必须由我自己来下笔,不可以假人之手··刚到家我就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明晚我回家吃饭,二叔要的证明,我准备好了。
这次家宴没有人再假装悠然闲适,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盯着我··走到客厅中间我毕恭毕敬地问候过一轮,然后说:“二叔,请您过目·”·背对着他们我缓缓跪下,撩起上衣一把脱掉,甩在脚边的地上。
我听见身后一片抽气的声音··他们看见了我背上的刺青,布满整个背部,依然红肿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刺青··那是一幅和真人等高的单色胸像,画面上的人眼睛直看进镜头里,脸上表情很放松。
阳光从他左前侧斜照下来,整个轮廓棱角分明··我亲手拍的,闷油瓶的照片··耶稣背着十字架,背世人的罪与罚·而我背上的,是第一个我心甘情愿被困住的牢笼。
他的人从我生命里离开,我不强求,但我将背着这烙印过完我剩下的每一分钟··你依然和我在一起,永远和我在一起··“哐啷”··一只杯子在我小腿边撞成碎片,我回头,老爷子摔杯子的手还伸着,微微颤抖。
奶奶镇定地起身,叫上爸妈进了房间··三叔跳出来捡了衣服套我头上,然后拉我起立·我把衣服穿好,他就推着我往外走··“小邪·”快到门口时一直没动静的二叔叫了我一声。
我顿住脚步,准备听他说些什么··“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不是我们老吴家的风格·”·我刚要回话,三叔就叫了一声:“老二·”接着我就看二叔摆了摆手让我出去,身形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事到如今,我心知他们是不会再反对了·所有因我而起的失望,我会酌情补偿·没有人再能够阻挡··我开始开心起来··走到楼下三叔停下脚步,摸出一包南京磕了磕递给我。
我拿一根夹在耳朵上,对三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三叔不看我,狠狠吸口烟,幽幽地说:“你们啊……”然后没了下文·我听着他话里有话,赶紧问:“为什么是‘你们’”只听他叹了口气,替我拦下一辆的士,开了车门,说:“很快你就知道了。”
路过离公寓不远的肯爷爷时我下了车·打包点食物,然后拎着晃回去··我并不急着回公寓,夜晚是这个季节一天里温度最适宜的时候·我记得小区边上有一株老桃花,不知开谢了没有。
转了一会才找到地点,可惜树上一朵花也无·错过了,只好空留遗憾·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拿出打包的食物吃起来·风灌进衣服轻柔地拂着背,已经麻木的皮肤微微发痒。
我想仰躺在石凳上看晴朗的夜空,但我的背不允许·斜靠着石凳的扶手,我努力地抬起头··上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苍穹,是什么时候·月沼。
再往前,是鼓浪屿的海滩··还有呢不记得了··记得这两次,也够了··不远处的某间公寓,有人在用小提琴拉《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不是原曲的节奏,中段加快了一点,硬生生让我听出一股凄厉的肝肠寸断来。
·我握着可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举了举,敬这陌生的演奏者··回到公寓我没开灯,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趴就准备睡过去·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剩下的,等我睡一觉再说。
突然我听见一丝细微的响动,若不是半盲的状态听觉特别灵敏,我一定察觉不到那声响··刚要起身,背上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把我压回床上··危机感和疼痛一起袭来,我剧烈地挣扎了几下,手脚就被压制住,混乱中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喝:“别动。”
一瞬间我就反应过来,全身肌肉立刻放松·把脸埋进枕头里,天知道我是怎么努力忍住才没有喜极而泣··“小哥·”· ·【特意留下:】【注明:】·日期:2012-07-21 10:10·我突然。
·发现一个错误··· ·Chapter 41用了两遍···果然是对我太久不更的惩罚吗··。
反正就是,上次更的是Chapter 42,这次是Chapter 43···· · ☆、Chapter 43· ·回家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两小时呆,心里里反反复复想着二叔说的“证明”。
当时头脑一热答应下来,完全没有想到我现在哪里还有证明的资本··路上买了包三五,抽完留下的空壳随手扔在地上,床单落了烟灰,一弹就留下小片的灰白印迹。
我毫无目的地一点一点弹着,思绪和动作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不出所料地我失眠了·整晚我都在想二叔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或许他是在试探我和闷油瓶的关系,更有可能的是他想看看我们能为维护这段感情做到什么程度。
而我目前的处境是,我只能证明我自己,闷油瓶的想法和态度,我连猜测都做不到··不过反过来想想,我的家人也许要的也只是我的决心而已,只是我的就够了。
这样好办多了··凌晨四点一十三分,睁眼看了一晚上略有些发黄的灯罩的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的证明··这家刺青店还算好找,绕过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区,转一个巷子就到。
店面不大,开在老板自家房子的一楼··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大学美术系的老师,闲的时候从慕名而来的客人身上赚点外快·几年前我和老痒来过一次,那时他往自己左边第六根肋骨上刺了一个枝缠蔓绕的“X”。
在店里跟老板聊了会天,看过我要刺的图案,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刺这个图案花了我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没有涂麻醉膏,每一针刺进皮肤里的痛感清清楚楚。
我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去迎接这些刺痛,作为我最真挚的忏悔·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瓶邪]筑匠手札 by 阿黛拉(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