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线外不准企立 by 二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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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线外不准企立 by 二目(2)
· ·24· ·然後在第三天的晚上,他做了个梦··梦总是有固定模式的,所以他马上就知道了,这是件醒来就可以解决的事,世上大概再无比这更便捷的方法,然而在等待中他总不免感到焦躁,他渴望能以其他的方式逃离,单单只为害怕这一次又如同以往一样漫长而难熬。
这也怪不得他,做梦的时候往往会忘记了,再是绵长的梦境,其实大数时候也占不到现实里几分钟的时间··有几种原素是必然的,桥、清晨、残破的报纸、相依的包、他自己,以及别人。
而每次他总在跑,拼命地用着他一生也没可能达到的速度奔驰,不过这是梦,梦总能给予你合理解释,渐渐在汗挥发的过程中他也忘掉了,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运动健将··他为什麽要跑呢不是被追赶,亦不是为了逃避,他往往是有目的地的,然而总在中途改变了方向。
他隐约有个预感,无论是如何努力,这一次他都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为此那似是被空气绊住的手足就摆动得更为激烈,只要他想,大概就是在云上跑亦可以··第一步踏了一下,接而就以凝动的姿态缓缓上升,两腿的跨度就像是电影中慢镜的连接,他跃得高高的,却不如跳弹床般只有刹那,不,不是那种粗暴而短暂的快感,他总能温和地踏出下一步,而此时周边空气都像有了实体,他是这般温柔地被托起然後推前的。
这次他正从电灯柱旁走过,朝阳的光辉亦簇簇自天边灿开,天上的色彩变得极快,很快昂贵的颜色就一层层的替换下来,金黄的光,粉红的云朵,纷纷都以迅速的动作由左到右,由右到左的飘移更新,这个梦他做过了好多遍了,所以他经已十分清楚,眼前这幅风景虽然看似极为短暂,实质却永远不会消逝。
在他忘掉以前他是很想醒过来的,就如同在梦的开始,他总与陌生的途人倾诉不得不醒来的不安·那脸孔可能是属於父亲的,可能是属於上司的,有时候也会是李相如的,只是现在他们都只是失却身份的聆听者。
在打照面的时候他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很快他就会被说服大家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梦的居民往往是最善良亦是最可怕的,他善於教你相信,以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真理。
比方说你若看到猪在天空上飞,那他们就会以惊讶、取笑、导回正途的口吻跟你说,这其实和云朵在天空上飞一样自然不过··蒙胧间你竟也接受了,似乎曾有这麽一回事,这是最可怕而丑陋的部份,因为你相信这些都是真实。
他已经不止一次告戒过自己,这不过是一个梦,然後在途中他渐而迷失,开始信任那些把现实扭曲的蛊惑··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个舒服的世界,他不用真的到达那里,却可以看到以下这幅景像。
某处正有一个少年靠着栏杆远眺,两手盘起放在坚实的铁枝上,远处的风把河水滔滔往桥下吹来,墨黑的头发随风直竖,同色的眼睛却已半染清晨的露水·少年脚旁放着两个包,一个是去远足时常用的运动型背包,已经用了些时日了,上面鲜嫩的橙色经已被污垢退却下来,边缝亦有走线的危机;另一个却是簇新的,然而款式经已有点过时的公事包,呆板而又适合任何场合的黑色正泛动皮革的亮光,他似乎看到少年眼中亦有晃动的颜色,不过却说不清那是什麽。
他跑起来了,这次是把肺部挤压成细小的果核般跑着,他粗喘着大气,连四周的树木似乎亦变得不平静起来,在竹叶与乔木杂生的清翠中他了解到,虽然辛苦,可这却是他非常乐意做到的一件事。
梦总是夸张又很方便的,不待柳暗花明,那度桥就忽然移动至跑道的前方,他顺理成章的跨跃过去,然後自有一张笑脸正待迎接··——我都以为你已经不要来了呢……·罗洁诚就在这个最恐怖的地方醒来。
他把眼瞪得比牛更大,末几伸腿把被子奋力一踢,那夹杂着朵朵白云的廉价蓝色就让开了路,在脚底接触到冰冷的地板以前他想到厨房倒一杯水,然而比这更先到达的嘴巴的,却是某种不知名的湿润液体。
带点咸咸的味道,一行一行的,渐而流落到脸孔各处··於是罗洁诚就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个舒服的恶梦··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倍感羞愧与耻辱,无需旁人代为分析,他自己亦为这种不知廉耻的自私感到徬徨若失。明明经已了解,亦装作信誓旦旦的下过决心,那为什麽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午夜梦回中,为自己这种虚伪的假设而感到安心?他是活在现实中的人,就应该明白无论当时的决定如何,到最後都是一样的终点。·本来这种心情总归会一如止水般平复下来,都怪听过那些古怪的话,使得他现在还必须按压着心胸,死盯着面前空盪的墙壁无法睡下。
无声的数字正在跳动,不用看到亦知道它无论到哪里去都保持着相同的颜色,耳边彷佛听见代替时计卜卜拍打的心跳,他望向窗帘所织密的黑,不知为什麽就是不再躺下··他知道不可以再这样了,此刻应该闭合眼睛结束一切,他的脑袋明明还在清晰的运转,可那双不听话的手却已在摸黑搜索钱包的位置。
这样是错误的,是莫名的奇妙的,他的人字拖却已在路上踏着,一手扬起来好不容易才招到一辆红的计程车··价格从十五块开始跳跃,缓而不迫地在每个紧张关口变动起来,大概罗洁诚这一身打扮实在过於诡异,去的地方也不像是医院这种收到紧急通知就会飞奔而去的场所,所以驾驶座上的那位先生总是不时的瞄过倒後镜,每一次都是用那种胆战心惊的表情作结。
当然不能要求旁人明白,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罗洁诚把头微微的倾侧,贴在玻璃上出神地往流动的景色看去,计程车在路灯的引诱下从一点滑向另一点,而司机大哥的额角亦同时流下了两滴冷汗。
·终於他在某处下了车,完全是出於一个荒唐的念头,现在他已和他的居所相距甚远·他似乎总能不经思索地做出这种事来,然後罗洁诚顺着记忆的方向走去,即便是受过梦境无数次的扭曲,在这一现实中他却能毫无差错的笔直前行。
劣布粗裁的睡衣大概挡不住静夏的凉风,渐走渐觉手足冰冷,这或许是因为他始终扶着铁制栏杆走动的缘故,可金属上所传来的,泰半却是自己的体温·就放任身体走动吧,他必须要用眼睛确认才能相信,这个看不到就不愿承认的凡人,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教他认清事实。
他停驻在桥上,果然没有等他的人··於是罗洁诚依栏看着漆黑的河,渐而在深夜显得有点恐怖的打扮,就在阳光的洗礼下晒得充满傻劲·他一头乱发就是被风梳扫过亦不平复,再过些时刻恐怕连晨运的老者都要来取笑,罗洁诚顶着一双黑眼圈,就迎着那味道古怪的河流微笑。
「你有在等我吗」·那一声呼唤迅速的把笑容转换为扭曲的神情··他大概是在做梦了,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罗洁诚的眼睛直往桥的另一端盯去。
「你是在等我·」对方衣冠楚楚的,说得倒是自信··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这个经已蜕变成陌生的东西的少年走来··原来张颂奇已长得比自己高大得多。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为什麽还要来」这是非常温柔恬淡的语气··他确定全部都听到了,却只能用目光代替言语··根本就无法说话,无论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话语。
他只是看着他而已··「你明白吗,我所说的话」对方带着一脸真没你办法的神情伸出手来,正摸到他脸上··胡子应该开始刺到手了,然而张颂奇却就这样把他拉进怀抱,好方便低头深吻下去。
 ·25· ·++++++++++++++++++++++++++·本来你尚站在边沿,一瞬间却已掉落下去··狂风自背後袭来,一切似是经已无可挽回··不过现在你尽可放心闭上眼睛,亦能随意伸手抱上对方的背。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而不是你··++++++++++++++++++++++++++·嘴唇本来就是用作感触事物的,那为什麽一碰上舌尖就会有微妙的感觉·那种痒痒的,骤然在心头一紧,想要闪躲开去,然後又莫名奇妙的失落感觉。
为什麽会这样的呢·罗洁诚把手指放在唇上,慢慢地抚摸开去,与此同时一双眉毛也低沉下来,形成苦恼的形状··不快,可就在一瞬间,重物坠地的声音轰然而响,徐徐的就往自己脚边滚来。
他的眉毛还是皱的,突然被惊起的眼睛一斜,嘴上就喊了:「你这是怎麽了」·「不,没什麽,只是觉得有够诡异而已……」为了回应他这个话题,李相如弯到一半的身体就这样僵硬在原地,用着同样有够古怪的神情去看他。
「为什麽要这样说」罗洁诚不解的问道,同时也俯身去拾脚边的那个球··「哈哈哈……」尴尬的歪过嘴角,李相如上前接过那沉实的球,确定对方身边再没任何攻击性物件了,才又放心的继续吱唔。
「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无所事事却独坐在保龄球场的一角,而且还能若有所思的抚摸着的嘴唇……这种场景以一般的准则来说……还不能是十分诡异吗……」·是很诡异……罗洁诚斜眼瞄他一下,瞬即又低下头来。
「我只是无事可做而已·对了,为什麽要我们要约在保龄球场见面啊」他的声音又低又小的·「我又不懂得打球·」·李相如早已重拾耍乐的心情,此刻正忙着用两手托球直往球道瞄准,刹时间也没有注意到罗洁诚的表情:「两个大男人还能做些什麽去酒吧你准又发酒疯,上电影院又怪怪的……唉,难道我们要坐着大眼瞪小眼的就算敍旧了吗」·对啊,两个大男人……·「李相如。
」他叫了一声··「什麽事啊」只见李相如他晃晃一扭腰身,球亦脱指甩飞而去,轰隆轰隆的单在球道上留下了声音··「我被人吻了。
」·「什麽」李相如迅速的滑倒了,黑润的球亦飞快地落坑··罗洁诚就这样看着他软手软足的挣扎而起,还没来得及起坐给予一点帮忙,眼前这个男人就喊了:「天啊你被哪个有钱的老女人包养了快说」·「为什麽得出这样的结论」罗洁诚显得很冷静,毕竟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李相如气呼呼的想,大概由於过於匆忙,平常灵利的口齿都不怎麽灵光了·「就你长这副德性……啊,不,你这种个性女生都看不上眼嘛,只有母爱泛滥的才会……」·说着大手一挥,拍在罗洁诚的肩膀上又放轻声音道:「喂喂,老实说你是被谁吻了听你这个调调,难道是教人强吻了」·刹时那颗头颅似是被煮沸了一般,散发出惊人的热度。
强吻吗……·布衣生活·「啊啊啊,难道是真的吗快说,是比你大还是比你小的」李相如在一旁大惊小怪地尖叫起来,虽然已是一个孩子的爸爸,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一样,为着友伴的艳遇感到既羡慕又妒忌。
「小的……」·当然这回应又刺激到某些人··「小的,你竟然和个小女生混上……啊,我就知道,这年头就小的会这麽大胆……」李相如突然松开了手,走到计分板旁也顾不得检视战绩,却像个傻子一样抱起球来就放在怀里转。
「嗯……长大了……」·「怎麽就你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罗洁诚不解的歪着头,缓缓接近对方··李相如闻声回头,颓丧的眼睛里头闪过一抺异样的光,也就是笑笑,然而却散发出一股与先前大异的诡谲气息:「那个人多大了」·「诶」·「我说强吻你那个。
」也顾不得彼此尚处身於公众场合,李相如的声音有点亮,而罗洁诚亦因而显得有点尴尬··「二十一·」他这个声音极轻的,却如针刺般一下就使得李相如惊跳起来。
「什麽二十一……好啊……好,你年轻,你有魅力……」李相如却边说边掏出手机,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把场地用鞋给解下来了。
「喂,小美吗对,我今天回来吃饭啊·朋友不,用不着了,我没有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李相如……」他实在弄不懂对方为何有这种过激反应。
「嗯,你就别再跟我炫耀了,本来还想在感情事上你比较笨拙……现在可好了呜,你就跟那个年轻的小妹妹玩去好了……」背包沉沉的叠到肩上,李相如突然回头猛瞪他一眼,又似关心又似咀咒的道。
「小心点,别死在床上啊·」·然後去如黄鹤··罗洁诚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颓坐一旁也不禁叹气道:「唉,为什麽不能把别人的话听完,我是真的感到很烦恼啊……」·还说什麽死在床上的……·瞬而他的脸上又温温的烧起来。
「也不搞清楚对象到底是谁」刚才他不过是说了个开场白,没想到人却就这样跑了··你也认识的,是个男人··「没错·」罗洁诚这样答应着自己。
是个男人··「那为什麽又要这样做呢」他摸着那个九磅重的球,无聊间竟把它当成是倾诉的对象··嘴唇是用来吻女孩子的··那为什麽……·——『你明白吗,我所说的话』·其实那是十分不应该的。
——『我爱你·』·怎麽可能·十几条球道就这样展现在自己面前,率直而不别扭的,轰隆轰隆的声响屡屡自身边放出,呯啪,就让所有阻挡的对象纷纷倒下。罗洁诚这样抱球看着前方,这真是世上最无聊的玩意,哪里有人会特地把阻碍一个个细心的排好,然後又刻意地把这精心杰作推倒?·他们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这麽做的··罗洁诚的手指摸索着,永恒对等的三个洞眼,球又实又沉的,彷佛在提醒人们什麽才是现实··不过都是在自欺欺人··此时手机的铃声却讽刺地悠扬而起。
而他亦不加思索地把它接通了··「喂」·「你现在在哪里」·一切都是虚幻的··可在当天,他们却互相交换过电话号码。
 ·26· ·有钱人似乎全都很閒··「今天的分量都经已送完了吗」才一出门,还未来得及感受室外的热气,对方的笑脸就已扑面而来。
罗洁诚骤然呆了一下,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对方便己抢先按下了升降机按钮·他晃着空空两手,一时间变得无事可做,也只能尴尬的回过笑意,迫不得意地亦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嗯,都送完。
」·他感觉到对方仍看着他笑,到升降机门都开了,张颂奇都没有上前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眼睛还在看他,对方只是驻足在原地不动··墙上海报女郎的眼睛、暗处的监视器的镜头、旁边装饰花的花蕊、天花板上无数尖细的洞眼,这一切一切彷佛都同在看他,随着升降机门的即将关闭,空流交杂形成了窒息的气氛。
罗洁诚下意识地想逃离这种处境,匆忙一闪身的,就抢先走进升降机里··不过这似乎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张颂奇闻声亦缓而走了进来,目光落落大方的,就回到罗洁诚身上。
他既是无事可做,又不得不寻点东西散发焦躁,顶上的显示板骤然由於18跳到15,罗洁诚精神专注的看着,差点儿就连那橙光变换的频率都能数算出来·大概这又是错了,用心在无聊的地方,到别人嘴巴凑近了耳朵都不知道。
「那里有什麽好看的」还没来得及意识,声音就经已来了··罗洁诚掩着耳朵半退开去,大概是因为觉得他那惊徨的神情很好玩,张颂奇也没有生气,整整领带又笑着说了:「接下来咱们要到那里好」·耳朵热呼呼的,罗洁诚带着警戒神色打量过对方几遍,瞬而又装不在意的退开了半分,挺直了腰板可视线却还是闪躲的:「今天不能在外边下班,要先回公司里去,还有事情等着我做呢。
」·他大概是在想,这样对方就会知难而退了吧·不料结果却是一个亲吻··「那麽我等你·」嘴唇轻轻淡淡的自他脸上退开,那双眼睛似乎总在看他,到了情不自禁处,竟然把手也伸上来温和的抚摸。
「怎麽眼睛红红的,是昨晚的电话聊得太晚,害你没有睡好吗」·的确是没有睡好,可是这与你的电话无关··罗洁诚傻傻盯着他看,连这样的反驳也无法说出口。
有钱人似乎都很有耐性··「下班了」才一踏出那对钢门,手上的公事包就已为人夺去··「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拿……」一张脸经已板起了,可他的声音还是这样的毫无威严。
瞬时张颂奇回过头来,脸上却是一副不解的表情:「诶」·「我说,把公事包还给我·」罗洁诚的头垂得低低的,一张脸经已红了起来,这般从高处俯视而下,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细小。
「生气了吗」顺着把公事包交出去的速度,张颂奇的手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摸上了他的脸,照理那表面应该是十分粗糙的,可他掌心的流动却异常柔滑。
「这麽说好像是我抢掉你东西似的,真是多麽不应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尔後那声音又说了好多遍··到他都不愿意听到了,一只手却又被人拿起,掌心中痒痒的,他的手被柔软的包裹起来,里面满满盛着的,全部都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此时罗洁诚才敢看向对方的眼睛,可被那清澈的目光一刺,一下子又把气都泄了下来·「我……我又没在生气·」·「那多好。
」张颂奇的声音似是在说别的事,可那表情却是极其关切的··这周围都流满了不应该存在的感情··最後受不了先跑开去的,还是罗洁诚··然後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
张颂奇还是紧紧跟随在後面的,掏出他不必拥有的八达通,乘上了他无需等候的班次··在火车上他们站得极近的,就在车门边的站置上,旁边还堆满了好多好多人,偶然亦随着车厢的摇晃互相碰触。
可他只有在张颂奇的肩膀擦过时感到特别在意,那气息温吞吞的,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於是即便是不在无音车厢内,罗洁诚常常也听不到新闻广播··张颂奇就像是一幅巨大的墙,阻挡了阳光,断绝了声音,隔离了空气,让别人眼里只能看到他。
这时他似乎亦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了,罗洁诚默然把头转过去,去看着黑压压的人头顶上一派从容的女主播··那女主播长得挺漂亮的,只可惜车门开关的响声隔绝了她的声音。
·张颂奇亦尾随着人群身後出去,就在有意无意之间,拖动了罗洁诚的手·那一刻其实只有刹那,月台的空隙一过,人潮瞬而散往各方,他们又分开了,还是各自各的两个人。
站在月台之上对峙,他们既不是在等待下一班车,亦不是在开始分道扬镳的道别·时间一过就要付上超时入闸的赔款,张颂奇虽然有钱,可能亦要顾虑到罗洁诚的收入,於是最後还是他先开了口:「明天有空跟我看电影吗」·「两个大男人去看什麽电影的……」只要想到肩并肩的坐到一起都觉得别扭。
「说什麽的,你以往还不是带着我去看过吗」牙齿上泛起的仍是明亮的笑容,张颂奇抓抓的後脑的头发,有点没办法的笑了出来··这似乎是一个伤痛的回忆,罗洁诚的身体随着内心颤抖了一下,然後不免强作镇定的耍起嘴皮来:「以往是以往,我们已经在现在了。
」·「那你说要怎麽办」他的笑容仍旧亲切,似乎罗洁诚才是主宰这一切的人··「张先生,就是你问我也……」两个大男人还什麽地方可去的·「怎麽说呢」张颂奇像是想到一个主意,却把目光别过去,边看着对面月台的人群边摸着鼻梁。
「嗯,到你家去怎样」·当然他不忘在最後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回罗洁诚身上··此时下一轮赶着要转乘的人群冲来了,就这样把他们冲到往另一方向的月台。
 ·27· ·咖啡的香气随着窗外的烟霞飘升起来,掠过一幢幢楼房,飞到远方的山谷又被驳回,周而复始的,从而聚合成白飘飘的一层,这被内於城市中的迷离境界。
罗洁诚看着马克杯又叹了一口气,缓缓的飘开去,那白霞最终也许亦团结在城市的低层,迷迷茫茫的白白一重·眉头一沉,大概他并没有成年人的沉实,亦无年长者的睿智。
本来是说明天的,怎麽又会变成了今天的去处·在托盘沉到手里的一刻,他心里不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是为着抱怨还是其他,他往厅心瞪去,就盯在那个从容地欣赏着他家内陈设的男人上。
「啊,你好·」而对方就在一瞬间察觉到他的存在··「怎麽说这种古怪的话,你好什麽的」橙白的条纹在托盘上相间,马克杯上啡黑的液体一溅,点缀在其间煞是古怪。
罗洁诚把杯子逐一放下,自然也没忽略对方点滴的话语··「第一回造访别人家里,礼貎上不是要打招呼的吗」张颂奇微微弯腰把杯子拿起,也没有坐下,就站在窗子以前。
「不过,认真说来也不是第一回就是……」·然後他不说话了,罗洁诚自然也没有回应,很奇怪地张颂奇总懂得在引起别人反感以前抽身而去,那一片沉静就如同国画上留白般引人遐想。
然後他们再没有对话,只是拿着马克杯各自静默,偶然吃上一口,那热度或许烫到了唇舌,因而就此默然的往嘴巴内缩去,也说不上是什麽的滋味··悄静的气息在四周蔓延,他们无言相对,然却绝不沉默。
身体内的频率都乱了套,渐而那加速声音就像放到耳旁般真实,既是不安又是得意的,马克杯放在手中揉来搓去,彷佛这是它唯一的功能·为了缓解这份异样的情緖,罗洁诚伸空把手往遥控器移去,电视就嚓一声的亮了。
多年前的剧集正在重播,蒙胧间看过的脸面似是熟悉却说不出名字来,那个人就站在淡蓝色的窗帘下,看着窗台外快要凋谢的花卉,渐而却转过头来对他一笑,这种陌生却熟习的感觉。
也许要发出一点声音,好使这幻象消失··「来这里干吗的根本就无事可做……」一点一滴的,就像淌回马克杯的水滴一样,把这满满的一杯变质成不太一样的味道。
「无事可做」张颂奇倒只是对这个字眼深感兴趣,他默然把马克杯放回托盘上,身躯随之却经已压近过来·「难道你不知道把向你告白的人邀到家里的意思吗」·布衣生活·那声音的确若有所指。
「我又没有邀你,是你自己要来的」察觉到势头不对,他瞬即後退闪避··「还是说你想利用我的感情,好作为生活的调剂,好让自己快乐吗」也许是光线的关系,张颂奇的脸看起来威严却又满带悲伤,深沉的眉头推下一股压迫的感觉。
「你说这种有的没的干什麽走开,早就说别要来的了,明天还是……」那张脸靠得极近,稍一不慎都会被碰到了,呼吸的气息都流落在鼻梁之间,痒痒的让人想要回避开来。
而罗洁诚的确极力想拉开双方的距离,奈何那张父母亲精挑细选的沙发实在过於柔软,他这样沉陷下去,从此就甩脱不了·後脑深深的埋在麻质的软枕套上,颈後一阵虚空的,很快就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托满。
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已被人用着古怪姿态压制下去了··「喂喂张先生」这是他最後尝试过的挣扎··张颂奇却像是到了二次元似的,问非所答地回应着他的声音:「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快乐,我也可以给你。
」·「你说的什麽……啊别这样,你这个混蛋」当然他回答的机会并不多,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己下探,迅速的把衬衫自裤子里抽起。
「我是在追求你啊·」在嘴舌相触的瞬间,张颂奇抽空答了一句,接而舌头就在口腔内纠缠不休,偶然滑上了牙龈却引来一阵冷颤··「别……别闹了」他两手使劲的往对方身上推挤,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空隙,除了让罗洁诚转身一翻以外,就连逃走的时间也赚不到。
「走开混蛋走开……」·「本来就是你说无事可做的……」张颂奇瞬而把他的手收在背後,用着身体的重量把对方压制下来,就像一个熟练的师传一样把鱼身抓起,大刀一挥就要把他宰了。
不过,最後的怜悯还是必须给予的:「为什麽要逃呢」·「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罗洁诚挣开手往对方脸上一推··「那为什麽呢」·他抓拿着所有能拿的东西往後掉,一边还是拼命的想要用说话阻止事情的发生:「现在……现在还是大白天……」·「夏天向来日长夜短的,你无需在意,现在已经很晚了。
」那腔调怪怪的,或许,张颂奇现在正在笑··然而罗洁诚却越想越不甘:「谁在跟你说这些的啊……」·马克杯大概倾倒了,流落在地上的都是浓郁的咖啡香气。
·或许是折磨,或许是调情,颈後的一块肉被咬起了,缓缓的贴着牙齿蠕动着·嘴唇的触感极奇分明,细致的包裹着,这渐而炽热的地方·他就像是蜕了一层皮般撇下了衬衣往室内爬行,远离了窗口的位置,也搞不清楚到底这是为了什麽。
然後他被人翻了过来,开始小心翼翼的亲吻着··缓渐他撑在对方身前的双手不再那麽僵硬了,开始柔软地贴服下来,张颂奇的手一遍一遍的梳过他的头发,像安抚什麽东西一样平静而谐和。
罗洁诚都不明白张颂奇这样做的用意,一个三十好几长得不怎样的男人为什麽要受到这种对待,他是想一辈子都不会搞得明白的,只是有个声音却一再在提醒他,这种细心的必要。
「你都不知道吗……」·张颂奇的目光挡住了他以外的一切,只有他,只有他的存在··「如果讨厌,为什麽当初又要跟我走」·就像个孩子一样。
有点可怜·· ·28· ·『不要掉下我·』·有时候他会想,为什麽当天要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似乎所有存在的人和事都在推波助澜,轻易地麻痹了他的神经,就这样放手自然的让不自然的事发生。
再说他就要後悔了,可当抬头看到那张青肿的脸,他又不免窃笑··毕竟有所要求的都不是他,难免会得意忘形··原来他还是需要他的··他明明什麽都没有,却又有莫名奇妙的优越感。
「你不要上班吗今天并不是假日·」被子山被人轻轻晃动,已经变得过於低沉的声音如是劝戒,可罗洁诚仍旧把被子卷得更深,滚滚的就往墙壁贴去。
「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哦·」张颂奇见状又爬回床上,悄然把脸哄近那埋在雪白被子下的人,这本来是一个温馨的举动,不料却突然被一记肘锉抵开··「啊」对於本来己瘀青的脸来说,这无异是一个沉重得发紫的打击。
罗洁诚却乘着这个空档把被子高飞一扬,一跃而下就把裤子妥当的套上,尔後还有空閒整整领带,才又冷淡的往身後抛过一眼,匆匆又往洗手间走去··「罗先生」张颂奇站在外头轻轻扣他的门,得不着任何回应,只听得水声轻轻的流逝,又一个平凡上午的寻常声音。
咯、咯、咯·布谷鸟般锲而不舍,那几乎是贴在门上的问候,所以声音亦份外响亮:「你还好吗」·正如世上的其他事情一样,所有追求回报的都必需要付出代价。
门突然预算之外的时间打开,剔空的一点隔离使得冲击更烈,也谈不上什麽防击,张颂奇也只能在事过境迁以後抱头痛哭,一张嘴痛得呼呼在叫,更说不出任何指责··不过不知为什麽的,罗洁诚却颇有自信对方什麽都不会说。
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一瞬间立场经已逆转··「张先生」他这句话倒是说得颇惊讶的·「你不是说要去上班了吗,怎麽还站在这里」·张颂奇果然什麽也没有说,只是隐隐掩着半脸伤痛的,瞧着他渐而苦笑。
罗洁诚亦纵容对方这样做··「早上你要喝奶茶,还是咖啡」他径自往冰箱走去,腰一弯,取出来的却是别样的事物·「对了,不是昨天才喝过咖啡吗一大早喝这些对脾胃不太好,你还是喝牛奶的好了。
」·「罗先生·」那个人就站在洗手间前窄小的通道喊他··「怎麽了,张先生你怎麽还不快坐下来」罗洁诚却没有理会,低着头却把餐桌布置起来。
略带浮肿的眼睛渐而上抬,看在没什麽内容物的方包上,又闪缩的退避回来·张颂奇他好不容易才吞下一抺唾液,好滋润过份乾燥的喉咙:「昨天……」·昨天罗洁诚在瞬间以一记狠拳结束了这场狼狈的求爱,张颂奇被踏到床下,任由他自己自生自灭。
那一副似是被遗弃的模样,现在想来却有点可爱··毕竟是因为还年轻吧,那张脸看来仍带有一点孩童的特徵,尚未是十分明确,有待被搓揉打磨的轮廓··为什麽以往会觉得这样的脸可怕呢·大概是因为老是低着头,所以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孔。
明明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忐忑的神情··牛奶从细长的纸盒中倾倒而下,因为是老旧的玻璃杯所以颜色看起来有点灰黯,张颂奇的脸色倒是相反,褪却了血液流动的痕迹青白非常。
不过是这麽一回事,虽然长着大人的身躯,可还带着孩子的心情··罗洁诚带点慈祥的笑,眼角後皱起的细痕,摺叠摺叠收藏起他感到的所有愉悦·奇怪地他其实并不生气,即便是发生了摸到了一点,但却未遂的暴力的事件,他亦感到可以原谅。
原谅,他居然说起这个词来了··於是罗洁诚也便是笑笑,拿起餐刀把果酱在方包上扫平开来,嫩红的可爱颜色,他把包叠成三角形的,又放在碟上推到张颂奇面前:「还不要吃吗」·「昨天我……」方包乖乖的一角一角消失,可吃的人看来还是想解释什麽。
「进食时就不要说话吧·」罗洁诚从容的一掌托起包面,也为自己涂抺起来·「不然等会儿可是会放屁的·」·「咳咳咳……」大概是呛到了,张颂奇在笑与咳嗽之间进退两难,身体一时间无法承受这种异样的感觉,连眼泪水亦悄悄在眼角挤了出来。
「咳咳咳,罗先生……」·「你没什麽吧都说了不要说话的了·」罗洁诚看着有点不忍心,想起当时,他可算是十分宠爱他的··眼前人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不过亦只有二十一岁而已。
像李相如所说那样,还小的人··不过他仍开玩笑般喊起张先生来:「张先生,你再是这样蹉跎,我可要掉下你自己一个上班了·」·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才拥有无用又窝囊的一面,他并不全然是被动的。
其实张颂奇并不如他想像中变的多,为什麽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件事呢·不过是披上大人的皮伪装成熟··总是那麽小心翼翼的··他笑了,就像方包白嫩的部份一样柔软,指尖不过稍为按压下去,时间过了还深厚的停留在那里。
玻璃杯上的汗珠随着温度的差异冒出,在咳嗽过後也留下缓冲的时间,张颂奇倒是只顾抓着那块方包往嘴里猛塞·昨晚也许发生过错误的事,不过这才是正确的结果。
「还痛吗」终於他问了··「诶」张颂奇少不免回过一个惊讶的眼神··罗洁诚伸手比划着,与所指的只有方寸的距离:「我说你的脸。
」·「你不生气了吗」桌面上一震,张颂奇的脸又凑近了不少··他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寻求着适当的措词:「只要你不再做那种粗暴的事,那是当然的。
」·「那今天晚上也可以等你吗」对那张青肿的脸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更为迫切··罗洁诚随而点点头··他其实并不是不理解不尽快切断的意味。
只是他突然觉得从张颂奇那里,可以让自己体内软弱的部份得到某些改变·· ·29· ·张颂奇就站在那里,任由也阻止不了时间从檐篷上一点一滴的掉落,或在沟渠里或在云石地上都不知道,只是身前身後都涌过很多从容的慌张的人,此刻或是被雨伞收叠的水溅湿,或是被鞋履带来的拍击沾污,应该也无需在意了,因为要等待的人尚未到来。
清甜的香水尚未过时,青草的气味正在城市蔓延,人们还孜孜不倦的清除着石缝地上的杂草,这些馀孽却又在小姐们手上矜贵起来·不过对於这些张颂奇都并无意见,此刻他只需专心致志的,去等他所要等待的人。
偶然他亦会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看向漏水的天空,祈求同时唯一希望的,就是在远足的日子是个大晴天·当然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渴望操纵天气的心思仍旧没有改变,就在这样特别的日子,把过去所有的天真都召唤回来。
「张先生·」·有一个声音极其肯定的叫他,张颂奇回来头来,果然不是什麽不相干的人··「等了很久了吗」那笑容缓缓弯起,并不是逃避亦不是全然接纳,只是好的和怀的罗洁诚都已经愿意看到,於是那脸相越发显得平静而温和。
「不,不怎麽久·」张颂奇有刹那竟是痴了,懵然间也有过把这刻就此密封真空保存的傻念头··他总是想把逝去才美丽的事物停留,罗洁诚也未尝不是那麽想,於是他们都极为喜欢那种把境色封存的玻璃球,只要轻轻的倒转过去,雪就会重新掉落在雪人头上,想要多少遍都可以,只要他们愿意。
亦因而他们误以为,在现实中这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如果是旁人的话,都会知道这是个傻念头,可他们只能是他们自己··於是他们就此满足··「那要到哪里去」罗洁诚稍为偏身探看外头的天色。
「要先吃饭还是再逛逛的」·「你肚子饿吗」张颂奇还是一副你说了算数的模样··只是此刻罗洁诚他愿意相信。
「嗯,不怎的·」他一边手忙脚乱的翻着公事包内的缩骨伞,一边急忙地答·「还是先到处逛逛好了」·「啊,就这样吧·」张颂奇随而上前,走入罗洁诚预设好的罗伞中。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弯着头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子,没有人惊讶亦没有人在意,雨水淌过的街道很又被皮鞋踏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几句话,偶然为被雨伞的波浪掩盖的信号灯皱皱眉头,阻止对方踏进深陷的水洼之中,可以和不可以做的事在心里划分得整齐,只能用着这种半调子的温柔,好使自己得到喘息,或者这就是最理想的状况,若是如此他亦无从异议。
布衣生活·张颂奇有点伤脑筋的皱着眉头,若他全然无知,大概就能像以往一样不顾一切··不过这只是奢想··「喂,怎麽了」罗洁诚才刚把伞子收起来,就瞧着张颂奇凝视的目光寻找到目标。
那是一部蹲在商场角落的老旧贴纸相机··「原来你还喜玩这种玩意吗都长这麽大了……」罗洁诚突然想起李相如这个条子,突然又变得不好说话了。
「哈哈哈,真的这麽好玩吗」·「罗先生要不要试一下」张颂奇的目光从折旧的缤纷招纸中扫回来,一边却己开始数算口袋中的硬币。
这似乎是一件拒绝就会显得相当残酷的事·「这样啊……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我对这玩意真没办法……」·「我会弄啊·」张颂奇笑了笑,一手叠过肩膀来就把罗洁诚拐进去。
小小的机器不怎宽敞,各人都有一半身躯流落在外,还好这已经是过时的玩意,又在这麽阴暗的角落,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鼓起的垂帘下正立着两只西装裤管·萤幕上的自己看起来怪怪的,青白的一团点在中央,脸周围圈上的反是黯黑的颜色,罗洁诚还带着怪异的表情打量着这张脸,没料到就被镜头摄下了。
「啊,怎麽会这样」他当然不知道红讯号灯闪烁的意义,还有閒情在那里怪叫··「注意前面要拍下一张了」在一旁的张颂奇自然急得像在行军打仗。
「哎呀,难道不可以慢一点的吗」·「现在可没办法调了,先别说话·」当然这其中又出了差错·「啊,不是看那边啊,你要看着前面那个黑黑的东西」·「在哪里啊」·「这……」·嚓·就这样在有限的时间内拼命的笑,极力的瞪大眼睛,尽管想要表现出一副亲切的模样,却留下更多古怪的神情。
过於僵硬的脸容,闭合起来的双眼,没有焦点的目光,罗洁诚看到这结果忍不住吃吃笑了,因而又留下了更多生动的影像··要具体形容的话,大概和灾难片中争相走避的民众,又或者是嗅着箱子中的录像机的小狗差不多。
不过张颂奇的表情也不比这些好,不是力挽狂澜的惊恐,就是落得只有一只手摄入镜头的下场·在等待的途中他们两相对视,罗洁诚忍不住又别过脸去了,也许在遮遮掩掩下笑得扭曲,张颂奇却只懂得盯着机器的按钮,大概正为当初夸下海口而後悔。
这可能是没什麽大不了的事,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却是永远都难以忘怀的时光··一件一件的这麽堆积,填补了空盪盪的那一处··「啊,出来了」对於罗洁诚来说,这自然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张颂奇弯身去捡拾那张印满了各种格子的贴纸,一瞬间他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罗洁诚经已提起公事包要走出去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奇怪怎麽过了这麽久的张颂奇还等在那一帘之後,不经意的探看过去,却看见那个人郁郁的低着头。
「要怎样分配才好呢……罗先生,你想要多少张啊」他似乎正在看那张贴纸··而罗洁诚一时间竟无法回答··张颂奇极力往上面看去,不住的拍着那张滑溜的纸扇凉,似乎这样就能压着声音中的颤抖,以免为人所察觉:「哈说什麽的,这里也没有剪子,就由我来全部接收保管好了,反正罗先生你……」·反正罗先生你根本连一张也不想要。
·他用自己的话伤害了自己··「喂喂,你为什麽突然哭了」罗洁诚的声音急急的,就似是束手无策的哄着他·「张先生……张颂奇你……」·他踮起足来摸那颗低垂的头颅,困惑地看了好一会,才又凑身上前,半是环抱的,轻轻地扫起对方的背来,似是用着安慰的声音悄悄静话。
还好这是一个鲜有人经过的地方,这一切并没有让别人看到·· ·30· ·他只会在自己面前哭泣,他说··他亦只能在自己面前哭泣,他说。
有时候说着说着,无端的感触起来,就落下了几滴无声的眼泪,也只让自己看见··所以就让他在这里流眼泪吧,无需说任何安慰的话,甚至不用理会他,只要不逃开,安安静静的在这里待着。
这就足够了,他说··不知道为什麽,单是眼泪也能使别人悲伤起来,就像听见笑声也会跟随一样,不经不觉地两个人脸上也带着悲怆的表情,明明什麽事也没发生过,可却是这麽的凄凉。
真是神奇又古怪的泪腺··偶尔张颂奇亦会诉说他的不快乐··就平常不断以秘密加固的友情那样,他们的感觉开始更为亲近,这可能比单纯的倾吐爱意更要直接,渐渐的沉淀到对方心里。
这似乎是一个极其明显的标示,这般漫长的走着一段路,到了几多里,我对你的信任又增添了一点··因为这是实在的东西,让罗洁诚更为感到确定··他们常常都像彼此的伴侣一般待着,偶然亦会说些甜蜜的话,做点花了心思的事,去调和这杯奇怪的味道。
就像是一首歌,未必需要点明它的名字,还可以悠然的歌唱出来,随便吧,就以这种不知名的姿态,终日留连在对方身旁··出於内疚出於怜悯出於脑神经的坏死·罗洁诚很早以前已经懂得不去多想。
可能他心里总隐隐觉得,反正事情会开始,也便会有结束··若是不愿意也用不着去烦恼,反正要消逝的东西,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寻不着,那何不像迎接风一般,高高兴兴的享受待在其中的舒爽,过後也能坦荡的不去怀念。
罗洁诚也许是驼鸟或者是未曾出土的化石,反正都是埋在泥土里的东西,正逐渐随着时日的过去茁壮成长,冒出了微细的根苗,乘接着张颂奇的眼泪,变成了通往巨人国的碗豆树。
他们每天都在堆起沙墙,然後又把它推倒踏平,罗洁诚和张颂奇有时候会突然相视而笑,然後过去曾经考虑的所有问题也都不再重要,就掉在脚下,狠狠踏平··「你有爱过人吗罗先生。
」张颂奇的问题总如同他的人一样突然而来,看看他前一刻不过是瘫倒在沙发椅上,正平静的看着书··「嗯……」罗洁诚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有时候沉思经已能代替回答。
「那你一定不知道爱人的滋味了·」他把书页一翻,极为随意的表达了感想··本来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结束,可翻过书页後也应该别有故事,张颂奇抬头看了一下罗洁诚的脸,瞬而微笑起来:「那我和别人都一样吗」·还好这问题问得及时,也省却了罗洁诚再皱起眉头来的功夫:「不,你和别人应该不一样。
」·张颂奇只是看看他,笑笑作结··有时候罗洁诚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可现在已不会感到害怕··虽然古怪,那却是无害的东西··不单无害,有时甚至会因而感到快乐。
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状态··「你在想的什麽」然後张颂奇的脸出现在长宽餐牌後,是在某一天以後的事了··「我在想吃T骨牛扒好,还是西冷牛柳。
」其实罗洁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根本只要是肉就好··可他却把手肘压在餐饮的那一页上,缤纷的颜色尚未鲜活到可以沾污手臂,罗洁诚稍为把目光转移,便转而去关心对方的事:「那你呢你想吃的什麽」·张颂奇灵巧地把那棕红的页面交叠,乾脆地把餐牌交还给已经等得不耐烦侍应。
他往罗洁诚笑笑,又把空閒的手摸上一旁透明的水杯:「我早已选好了,就是在等你·」·侍应的鼻腔似乎亦随之哼出一声和应··一下子纸面被极迅的叠起,罗洁诚尽管想装出潇洒的模样,那话一说出口就经已迟了,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一座大山抵着的,那威风的动作自然全不能发挥出来。
无奈之下,只好狼狈的向侍应说:「一份T骨牛扒·」·「纽约大虾配龙利柳·」张颂奇同时亦往侍应一笑··很快旁人就消失了,只剩下幽暗的角落有一只小玻璃,晃晃的盛载着灯火困住烛光。
卡座的对头空了,两个肩头偶尔凑在一起,要说有什麽实质的改变的话就是这个,本来相对的脸孔现在只落得侧影,缓缓的转移以致不太舒适的挤在一块,也都是没几天的事。
罗洁诚在很久以後才得通透,原来只因为相对而坐的距离,是那麽的遥远··「在想的什麽,这里太贵了吗」看着他思考的神情,张颂奇不禁开口逗他。
「要不要我借给你」·「才不·」罗洁诚终於停下把玩餐具的兴致,转脸向对方解释道·「以往都是要请别人吃才觉得贵啊,现在我教自己吃得好的,有什麽不合算的」·「那是因为我会付自己的份」张颂奇扬扬眉,也开始学着罗洁诚伸手摸索起水杯来。
「嗯,你就这样好·」闻言,罗洁诚又重新给予了肯定··「哈哈·」有时候张颂奇的词汇里只有笑声··此时食物都上桌了,根据罗洁诚的教训,他们便再也不应说话。
那麽就静心听听空调抽走风的声音,邻座夫妇斗嘴的内容,忍耐着吞咽渴汁的吸吮声,格子桌布偶然被拉落的震动,无聊地踏着地毯的声响,或许是刀义敲落在瓷碟子上了,他们俩相视而笑。
「要点甜点吗,香蕉船」後来张颂奇这样问··罗洁诚看向一桌狼藉,眼珠偏斜的射向厨师推介的胶板,隔了好一会才回答:「少来了,吃什麽的……」·「是吗小时候总想要吃吃看的,无奈那时肚子太窄,过了正餐就已经撑了。
长大了以後和别人出去,又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张颂奇竟开始忆述起他的童年回忆·「竟然真的一回也没嚐过呢……」·「是吗,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孩也是这样的」对方却大为惊奇。
「对哦·」他也便笑笑,随而开始举手把侍应叫来·「那麽你要士多啤梨味酱,还是朱古力口味的……」· ·31· ·+++++++++++++++++++++++++++·有时候他会问你,正在做些什麽。
你仰视着高高在上的他,说你正看向彼方··其实你就是从那里来的,为何又要苦苦回首·他笑了,并没有责备你的反覆无常··原来你们就站在黄线以前,要过去,要回来,都容易得很。
+++++++++++++++++++++++++++·所谓微妙,就是指一旦有状况出现,就能被轻易颠覆的状态··好的心情,以往珍而重之的事物,在失却拥有的记忆以後,都能轻易的被抛弃,这说不上是好的还是坏的状况,因为相对地,过往所难以面对的,都能被容易的瓦解。
不过是因为一句话,一个声音,一阵内心的骚动··人类就是这麽容易改变的生物,不论男的,还是女的··「嗯是吗,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事啊哈哈哈,啊,请你等一下……」罗洁诚正在聊一通电话,占线的声响却不耐烦的鸣动起来,他半掩着发痛的耳朵,瞪向那个不识相的名字,无法,也只好道别。
「对不起,我那头……好,明天再聊吧,我再打给你,嗯,好·」·罗洁诚等着对方挂了线,稍为向萤幕一瞧,又往通话栏按去··不论多少次,总在十二个小时的差距以後,他在晚上打给早上的他。
不经不觉,原来张颂奇已经不在身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他们公司的业务就集中在美国,张家的老爷子早就不理事了,除了委托人以外就只能依靠自己的血脉,所以这趟张颂奇回来亦只属出差的性质,本来就不能停留。
既然那麽多的事都靠他自己一个肩负,回去,实在是理所当然··越洋的电话,跨境的飞机,过於简便的接触渠道渐渐教人无法分清距离,越是发达的年代,越多你我在彼岸相视而笑,究竟是远还是近也许人们都不在意这些,就等到某天发展到能和灵界通讯往还时,大概亦生与死的界限亦会变很模糊起来。
布衣生活·这样真的不好吗大概这又是某校辩论队练习的题目··罗洁诚靠在枕头上等待电话接通,床铺上夹杂着两三页凌乱的草槁,他眼睛瞧看那单行纸又不禁发笑,最近在张颂奇怂恿下,他竟又开始写起多年没碰的小说来,而且这样亦的确令他活得好过一点,慢慢地在心里建起一处谁也不知道圣域。
男人果然生来就是需要守护某种东西才能活下去··他想起一段不知是谁说的话,以为很好,就要沾笔给记录下来,可这时电话却通了:「喂,妈妈」·「喂,阿诚,你在家吗妈妈现在要上来给你打扫一下,已经许久没收拾了吧你这个孩子就是会弄脏地方,妈妈可不想你住在垃圾堆里啊……」母亲的声音突然如轰雷而至。
罗洁诚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心情,就像第一回听到雷声的小孩子一样,不顾一切的只想寻个安全的地方给卷缩进去,旁人就想要也拉不出来··可笑的模样··「喂喂,阿诚啊你有听到吗」母亲的心事就此又多添一件,这孩子的听力好像不太好,身体应该没问题吧·他随便找个理由想混过去:「呀,妈妈,我独立生活了这麽久怎会不懂得照顾自己你别操心吧,妈妈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走这麽多的路干吗」·「你要是能料理得自己好好的,妈妈又哪里用得着操这个心」大概是心理作用,电话中的声音似乎随着距离接近变得更为响亮。
「唉,阿诚,你个大孩子,何时才能让我放心呢」·「诶,妈妈,你就放心好了……」心里漏跳的一拍使得话也结巴起来,罗洁诚难免手足无措的看向大门,就似是怕着什麽东西会突然扑出的恐怖片主角。
「还是回去吧,好吗」·「你这孩子说的什麽,我走这麽多远过来,就是让妈妈看看你也好啊·」·大概也是错觉,他似乎连升降机上升的引起阵风亦能听个分明。
罗洁诚猛然回头一看,脑海中一边搜索着尚留有张颂奇痕迹的位置,嗯……换洗的衣服、牙擦手提电脑、拖鞋、潄口杯……啊,安全一点,把平常放在床上的枕头也换下来吧,还有什麽没的,啊领带,平常自己是不用那个颜色的……·就在罗妈妈一心要替儿子整理家居的时候,罗洁诚在另一头也忙得焦头烂额的想要烂摊子给掩饰过来。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不过是一点偶然,却触一发动全身··叮当·要来的可是始终都会来··「你这个孩子真是的,开个门也要这麽久,教人怎麽放心你一个人住呢」大概是因为爱之心痛之切,门才刚迟了一秒打开,罗妈妈脸上就己是乌云密布的神情。
当儿子的自然也只好陪笑··「真是的……」她才方探头往室内一扫,瞬时却如猎犬般灵敏·「阿诚,你可没有什麽暪住妈妈吧?」·事实的确是有,要砌词诡辩当场否应也就是过於不孝了··「哈哈,妈妈你为什麽会这样问啊」他一边笑容满脸,一边胆战心惊的贴近柜角把张颂奇留下来的硬币也一一捡起··应该是没有必要的,他不知道为什麽要在张颂奇的事上那麽小心,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若能暪住始终还是暪住的好,虽然他以为这并非什麽大不了的事。毕竟又不是什麽特别的关系,只是偶然会牵牵手,吃吃饭那样的,就算是普通的朋友也会这样做啊……·罗洁诚一边想一边估量着还有多少蛛丝马迹残留下来。
或许他心里亦明白,人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盲点,对於与自己有关的事总是意外地宽容,这情况就如同大解後还会依依不舍的检视着那浮水物,却始终无法容忍路旁一块未曾踏上的狗粪。
可对於母亲来说,脱离了母体三十五年的他是否还属於「自己」的范畴尚属未知之数,每个人的接受能力也不一样,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我只是这样觉得而已……」罗妈妈大方的巡视了一遍,心里就已经制定好扫除计划了。
「看你样子怪怪的·」·罗洁诚继续维持那客观来看与痉挛相近的微笑··是啊,这又是为什麽要紧张呢……·「叮当」还没容得下思考的时间,门铃又喧闹的响了起来。
 ·32· ·叮当,叮当,叮当,门後大概总有一个谁人待着··在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麽犹疑了,然後只为换来一声责骂:「阿诚,你还等着什麽啊,还不快点开门也是爸爸来了。
」·「什麽爸爸也来了」没有把震惊的神情妥善掩饰,的确是罗洁诚的不是··为此罗妈妈的脸上就是有一点不高兴,也便是人之常情。
「瞧你这个孩子说什麽的,他是你爸,怎麽就不能来了再说我这麽一个人走路大远的路不危险也就闷坏了,不叫你爸来陪陪我怎好唉……」为此她又慎重的感概了一下。
「你爸多疼你,就怕你这里有什麽没有的,刚才还特地到便利店里去买些东西给你,你这孩子……」·大概在对话间他们两人也没有意识到,这种行为只会让门外人等得更久而已。
「妈,你等一下,我去开门·」终於罗洁诚还是忍心出口阻止,罗妈妈虽然不高兴,可体谅到丈夫站在门外的辛苦,也只好忍下这口气了··「你就快去快回。
」最後她这样命令到··於是罗洁诚就把手一扭,打开了这度实际上只距离罗妈妈所在处四十多厘米的门··「爸你……」·後果罗洁诚深切的反省过,就算是情况多麽危急,打开门以前还是应从窥视孔中看看对方是谁。
不过此时要後悔已是迟了,要反省却又有点早··「嗨惊奇吧老朋友」罗洁诚漫不经心的把门打开,突然面前来了一只熊,合乎字面意思的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李……李相如」·客人们不请自来似乎是一种新兴的礼仪。
没有注意到主人的不悦,李相如马上豪气的一伸手,介绍了身旁的女子和地上的孩子:「还有李太太和李小朋友」·「怎麽……怎麽你们都来了」罗洁诚似乎是遇上了一种最糟糕的状况,这就和一个杀人犯正在处理尸体时,突然遇上了混帐的警察朋友上来串门子的感受一样,嗯,最少差别不大。
「因为我们想你啊·」那双眼睛闻声马上就弯了,好一个辛酸的表情·「你搬来这边那麽久了,我们也没有来拜访过那多失礼幸好刚才在看电视时太太提醒了我,不然我还没想到来你这呢」·罪魁祸首也就在李相如背後温和的笑笑。
然後李相如老实不客气的踏进了他的居室:「啊,你这里真不错啊……诶伯母,原来你也在啊」·「啊,相如,你人真好,竟然还特地来看我们的阿诚。
」罗妈妈笑着也迎上前去··接着罗洁诚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相逢恨晚的紧握着手,带着一副恨不得昂天呐喊的样子激动对视··他们两个老是这样,一碰上了就如裹脚布般互相关心过不停。
有时候罗洁诚也真要怀疑,到底李相如是他的生死之交还是本来就是妈妈的闺中密友·他有点纳闷的依在墙边看他俩发傻,奇怪的是李太太也一声不哼的,就直冲着这两位微笑。
这房子里唯一正常的大概就只有李小朋友,只见他无法抵挡炎炎夏日的魅力,眯起眼来正是昏昏欲睡··「哎呀,这麽热的天你们顶着大太阳来,怕是会苦着孩子了。
」茶也设了好,座也上好,罗妈妈閒着无事,就使唤起自己的儿子来·「阿诚你还不快把空调打开,小孩子禁不得热的·」·李太太没有否定也没有推辞,只是非常客气的笑了一下:「不,小孩子就是受点苦才会长得好的。
」·「阿诚」·「是的,妈妈·」罗洁诚把腰弯得低低的,很快就尽了仆人的职守脱离了这个空间··在把空调的温度□的瞬间他也在想,到底他们这麽凑巧来到这里的目的为何。
然而无需脑子运转的瞬间他经已得到答案,就在空调还不十分凉快的午後,一张莫名奇妙的相片被推到罗洁诚面前··他在茶几的另一端有点不知措地接上:「这是些什麽」·李相如莫名奇妙的展露过神秘的笑容,往身旁的妻子一笑又道:「是这样的,我太太以往在外国认识的朋友最近些日子要来这边开交流会。
我们两夫妇带着个孩子又不方便,便想找个人领她随便四处逛逛的,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就是不知道学长你愿不愿意」·罗洁诚看向相片中的清秀佳人,又看看眼前八双眼睛,这格局真有点像警方盘问:「那,你们给我她的相片干吗」·「这个嘛……」难得李相如也有词穷的时候。
「啊,机场对了,去机场接人家的时候用得着嘛,我们怕你不知道她像什麽样的,一会儿搞错了把人家的女朋友拐回来就不好……」·女朋友怎麽就扯到这个份上·罗洁诚带点困惑的扫视了场内一圈。
「哎呀,阿诚人家让你帮忙你就帮嘛,怎麽在这儿问三问四的」到底还是罗妈妈经验丰富,马上出手来打了个圆场··只可惜罗妈妈这下动作实在过於激烈,一不小心把手上的茶杯一翻,逃生般把腿上的手袋一掉,然後内里的相册滚滚就如滔滔江水般不绝而出,再瞧那仔细一看,那上面泛着水珠的,还都是些样貌标致的女孩。
罗洁诚无言的看向李相如,李相如无言的看向罗妈妈,罗妈妈无言的看向罗洁诚··叮当·「啊,阿诚,这回应该是你爸爸了,你就先去开门好嘛」还是罗妈妈反应够快。
相反她的儿子就比较钝了,罗洁诚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就如同傀儡般再一次走到门前·他惯性的扭动着锁头,一边还在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到底有什麽不对劲……·「喂,惊喜嘛」非常熟悉而且温和的笑容。
罗洁诚都看得傻了眼了,嘴唇似是能保有自我意识的颤抖个不停··「怎麽了你这副样子的」他用着愉快的声音说话。
「我不过是早了一天回来啊,刚才的电话我是在机场打回来的·哎呀,怎麽会吓成这样子的……」·张颂奇大概还想说些什麽腻人的话,或是来一个亲密的拥抱,不过他到底是一个感觉敏锐的人,在失态以前他总能先失笑起来:「难道是我来的时间不对」·罗洁诚非常肯定的一点头。
 ·33· ·「这位是张颂奇先生,就是以往寄住在我那儿的……」·於是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罗洁诚迫於无奈在一群不速之客面前,介绍了另一位不迅之客。
「啊你就是那时候的小不点吗」李相如闻声马上脸容扭曲的尖叫,也不知属喜属惊··「哦,你已经长得这麽大了」罗妈妈倒是露出了异常窝心的笑容。
「原来都已经这些年了……」·「什麽妈,你认识他」不愧是同一所学府出身的,罗洁诚尖叫的频率和李相如倒是一致。
·「呵呵,你这孩子说什麽傻话我怎会不认识小奇啊」让人怀念的腻称自罗妈妈口中滔滔流出,她一边得意的看看张颂奇,一边又失望的看看自己的儿子。
「我那时到你那边去打扫,你总在睡午觉,都是小奇给我开门的,你说我认不认识他」·「这样的话……」问题似乎会变得有点复杂··「算了,你这个孩子真不懂事的,还不快请人家进门难道你要让客人一直待在门外吗」罗妈妈前生的职业大概是当上帝,她这麽一说,门前就如红海般开出一条道路来。
张颂奇笑了,带着细微的不情愿,一直在门前蹉跎着··「怎麽还不快进来」刹时间,李相如经已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子邀请·「我来帮你提……诶,行李」·李相如默然的看向罗妈妈,罗妈妈默然的看向张颂奇,张颂奇脸带微笑的看向大家。
布衣生活·「啊,小奇,你刚外游完就来这边吗你对我们家的阿诚真的是……」罗妈妈的声音颤颤抖抖,大概是脑部瞬时受到冲击的後遗症。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工作关系我需要经常於两地来回……」带着专业而诚恳的笑容,张颂奇马上开始个人发布会·「说来好笑,因为常常住在旅馆里很寂寞,所以就拜托以往照顾过我的罗先生,让我在此地停留期间住在他家里……」·说着他困惑的一皱眉,向在场的各位表露关心:「是不是我带来了什麽麻烦的」·「不,怎麽会有……」先是罗洁诚来了一个中性的肯定。
然後位於左上角的李太太一微笑,李相如才如梦初醒的喊到:「看你们以往不怎麽亲的,没想到现在感情会这样好啊……」·「哈哈哈,让你见笑了·」那张亲切近人的脸容一笑,一双眼睛就往罗洁诚瞄来。
「让我想想,嗯,不是都说小孩子最爱欺负喜欢的人吗」·刹时一阵静默··不过假若想法就如声音般能轻易传递,那满房子所堆满的,必定是罗洁诚「糟糕了」的呐喊。
可幸现实就是现实··「原来小奇现在还会常常来啊」罗妈妈到底年纪大了,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不过这不迟不早的,正好是最优良的结果。
「小奇你真是的,既然是住在阿诚这儿就早说给我们听嘛你常常这样上飞机下飞机的,要多喝点老火汤滋补才好……」·她这般亲切的把张颂奇的手一拉,搬行李的苦力就自然是由罗洁诚来担任。
「今天多热闹的,我看到你可真高兴啊,小奇·」罗妈妈无边无际的尽说些家常话,不经不觉的已把人引到厅心去·「来,你也来帮帮我,来瞧一瞧这些相片。
」·「相片」张颂奇大大方方的把罗妈妈从地上捡起相片簿接过,甚至不带一点推托的神色··罗妈妈亦随而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是啊·唉,你也知道阿诚这个孩子的,都这麽多年了,还是孤家寡人的……」·张颂奇也不说什麽,只是托着相册,非常自然的看向罗洁诚。
「哎呀,你说孩子多可爱啊小奇·想我家的阿诚小时候……」罗妈妈侧身把手一招,就引来了那个小不点·「人啊,果然是要有孩子的人生才完满。
」·「对啊·」张颂奇在点头之馀,也不忘夸口赞赞脚边那个小孩··此时在人声喧闹的房子内,彷佛就只有罗洁诚一个人被隔离开来,他看着张颂奇一边满脸欢愉的逗着孩子,一边乐意地为着母亲的混话点头。
不知怎的心里浮现起莫名奇妙的感受,罗洁诚借着装盛茶水的机会,也把自己从这个诡异的空间中孤立出来··对啊,何不找个女朋友·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无缘无故地,在厨房的炉灶旁开始想起这个问题。
其实一直以来应该也有机会才对的·和那种小小又可爱的,亲切又柔软的女孩子……·罗洁诚不知怎的拧拧头,突然不愿意再这样幻想下去。
其实这并非什麽不可能的事··是每个人或迟或早,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为何会这样设想,以为单有自己,无需去考虑这个问题·其实这也是件很正常的事,为什麽要置若罔闻·冷空气大概未曾从迂回的曲折中渗透到厨房这个角落,空气在阳光的煎熬下形成闷热的气旋,大概他也应该出去了,到底进来了有些时候,也应该关心一下他人的反应。
毕竟人不是靠自己一个就能活着的,总是连系着许多隐约而不易为人察觉的牵扯,如同透明的丝网一样关系彼此··一个人是无法活着的,他明明知道,却总以为自己可以一个。
其实也说不出为什麽··只是当罗洁诚看到对方很自然地融入眼前这一片景象时,突然产生了恶心的感觉··不过他也不会反抗,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看着。
「诶学长你出来了吗,为什麽要搞那麽久的」李相如急不及待地回过头来喊,手上还拿着那件颜色鲜艳的儿童玩具··「不,因为苹果汁都没有了,我找了好久又找不到……」他呆呆的答着话,理当然地等着承受斥责。
「唉阿诚你这个孩子真是,不是说东西都放在厨柜里面的吗连这麽一点事也不会·」罗妈妈一边念着,一边也禁不住从沙发上起来,打算亲自动手把事情调理得妥妥当当。
李太太带着一副「我也来帮忙」的神情,也急急地紧随罗妈妈走去··「哈哈哈……」李相如的几声乾笑犹如戏剧中间场的钟声··孩子大概是困了,也不会吵闹,无聊至极时,亦只会静静的翻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相簿,有兴致的时候,也会用小手搓揉的抚摸着。
张颂奇就靠在孩子後面,用缓缓而平淡的声音哄着:「嗯嗯,你看,这个女孩子也不错吧漂漂亮亮的,就当你的太太好吗……」·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吗·罗洁诚就站在那儿,在目光相触的一刻,独自承受被背叛的震撼。
 ·34· ·一开始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念头,可就像刺在气泡上的一点,刹时间所有东西都会瞬即崩溃下来··看科幻电影时罗洁诚常常都会想,为什麽保护罩那一流的东西都会做成薄膜般的形状,那不是一件很笨的事吗只要能弄出一个缺口,就会失去防卫的功能。
有这种意识的时候他总会偷偷的笑,殊不知那东西的原理,原来和人的心是一样的··那一种由现实伸延开去的想像··轮子滚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又粗暴,在还未昏暗下来的天空下,走出了一道沉重的颜色。
有点意兴阑珊了吧,浮云再看一百遍也是浮云,并不因为何人观赏而改变什麽·行李在平整的路上开始左歪右倒的偏斜,长方形的箱子总带有某种冷漠的意味,把人送往彼方的箱子也是长方形的吧,离开的执念也许就千年间的潜而默化下,停留在那形状之上。
几分钟前,张颂奇跟他说:「今天应该不适合住在你这吧,我就到外头找间酒店好了·」·有种东西就像浓缩的苹果汁调开了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变得淡而无味。
「我跟你一起去找好了·」於是他就说,离开了母亲和朋友,突然一个人跟着走了出去··本来应该没这样的必要,反正明天他们还可以见面,反正明天也可以通电话,这决不是永诀,明天就像流水一样滚滚东来,温和而细腻的消磨掉所有的时间,让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於是罗洁诚一直看着行李的滚动行走,似乎怕着那痕迹消失就到达不了·就如同所有好孩子才能去得到的地方一样··於是他发笑了,这样亦不见得是什麽好孩子:「喂,张先生」·「你找我有什麽事呢」张颂奇非常客气的回头,就像对待所有跟他说话的人一般。
「我……」他理屈词穷,自然只有讨好的份儿·「我来帮你提点行李吧」·「谢谢·」张颂奇把肩上的包包缷下来,顺畅的交到罗洁诚手上。
笑容以後不见宽容,无以名状的,塞在咽喉里难咽的硬块·罗洁诚随着行李的重量把心也沉淀下来,茫无边际的天空,什麽东西也不剩下,抬头一看挤压不堪的,大堪就只有一幢与一幢的高楼。
是母亲的,是孩子的,是父亲的衣服在凌空悬挂,这里是一代又一代滋生的地方,阴暗又压抑的温床··又为此他快步的走开了,似乎只要无视,那问题就不再存在。
或许就在背後,夹杂着行李沉甸甸的滚轮声,张颂奇的声音变得十分平静:「那麽,你喜欢哪一个」·听说心痛是胃液倒流的後果,听说心动是缘於脑部某些物质的分泌,说来心也是个奇怪的东西,似乎永远只是概念,搬出这麽一个理由,把所有不能解释的事物当作解释过了一样,就像UFO。
在比喻的时候往往都是有实指的,比如说是像树一样高,像海一样深,可是「心如刀割」又算得上是什麽心根本就只是一个虚拟的想像,就是被刀割开了又何妨·何妨。
「哪一个什麽」罗洁诚最会的就是装傻··「哪一个女孩·」这时对方把手一招,计程车就来了··随而他们把话题中断,就在把行李塞住车尾箱的时间里,有过少量的合作。
然後是沉默,些微的颠簸,以及座位间相隔的距离··张颂奇侧了一脸去看风景,小小的三角窗上贴着残破的标贴,罗洁诚往相反的方向下视,却在读着司机座位後的乘客规则。
大概是因为车内放着些呛鼻的香薰,摇摇晃晃间,满口只有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他们搞的鬼,我根本就……」没想过,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这是每个人必经的阶段不是吗」张颂奇马上这样反问他。
「我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罗洁诚却不知想争辩些什麽:「我……」·「我想我应该配合得不错吧,他们根本就一点儿也不知道·」平平淡淡的声音,随着窗外的风景模糊不清,不论到哪里去,都留下一个残破的印象。
「反正你就打算要一直隐瞒下去,我们的事·」·明明感到难受的人就是自己,想要生气的亦是自己,那为什麽还要顾及对方的想法,为着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内疚不安·罗洁诚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不喜欢的,是张颂奇在说谎。
在李相如前,在母亲前,在人前,若无其事的,把他们的共有的回忆归零,断然把当中所有的关系切断··原来他不喜欢这样··那他又要些什麽·「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什麽的,对你也不过是可有可无。
」那漂亮的手指就贴横放在唇下,向他投来一个嘲笑··而他,还没接过就冲动地拨开:「不是这样的·」·「那又算些什麽」结果还是让张颂奇开口。
没有承诺,没有约定,没有同意,在自然而然的时候待在一起,过後就会分开,什麽话也没说过,就这样狡猾的接受对方的供给,装作视若无睹,对所有的事漠不关心,只要快乐,亦只追求高兴。
就一般的理解而言,这种情况叫玩玩就好··不过罗洁诚亦不愿意这样解释··他是这样麻烦的一个人··车程还在继续着,没完没了的无了期,或许突然就要发生一场意外,让这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就此休止,在以後成为一个隐约的遗憾,在偶然想起的时分,为那引人遐思的空白留下馀地。
远了,近了,也没什麽的,当作是一场偶然的相遇··然後,就让它必然的逝去··感情往往就如灵机一动··「张先生……」不经意的,就连声音也被路上的小石子震得一颤一抖。
莫名奇妙的,想要拉着什麽东西,若是要抓紧,就不能再这样,像柔草随风轻摆的,以致最後丧失自己的立场··总有一天会让别人知道的··还是应该让自己说出来:「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 ·35· ·总有一天,会教所有人都知道的··他大概是得了妄想症,以为只要是承诺过的东西,都能够固若金汤··张颂奇是何等聪明人,听了他这些话,也只是笑一笑。
不过这未免是过於冷漠,似乎亦有点不近人情,於是笑容一收,眼神亦转趋凝重:「是这样吗」·为此他的嘴巴动动,一双无色的嘴唇或许又在搓揉着什麽美好的说词。
罗洁诚这个人真傻,以为随着语词的多寡能增减此事的说服力·他竟然以为这种事是可以通过辩论而使人相信的··不过当时他想说些什麽话,今天我们已经不能考据。
当张颂奇他妙手一指,前座司机闪缩的眼神从倒後镜飘移时,罗洁诚大概也明白,自己那张胆小的嘴,已经不敢再说些什麽··然後张颂奇从容的靠在後座上,手指蹦蹦的在大腿上打起敲击乐来,罗洁诚在一旁看着,不禁却为这无声的轻快跃动焦躁起来。
大概也真是亳无把握,他再想说些什麽,也便是半个多小时以後的事··布衣生活·或许是顾虑到司机的目光,他强抢过搬运行李的苦差就直奔下计程车,这时张颂奇大概还在閒閒检视着皮包里的钞票,想着一些与罗洁诚无关的事情,比如是要让司机找换一张大钞,还是再看看零钱包内的叮叮当当可不可以并出同样数目。
·这是很自然的想法,只是不太适合出现在这个时候·相对於张颂奇的气定神閒,罗洁诚难免表现得有点气急败坏,拖拉的行李轰隆轰隆,就连骨头也发出可怖的震动。
他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跳动,似是一张橡皮面具被人强拉到极致,只剩下一副绷紧的表情··张颂奇神情自若的,走在他前面让人为自己推开一重玻璃门,罗洁诚却始终紧握着行李,执意不肯让人为他慷慨的服务。
於是门僮笑了,接待员也笑了,只是出於服务业的礼貌,不显出一点嘲讽的味道··自然在张颂奇脸上,也不留半分讽刺的气息··每每只有不说口的事,才可以留有馀地。
这个道理罗洁诚或许是懂得太迟,不过就是懂得,应该也不会操作··升降机门徐徐关上了,华丽漂亮的磨沙纹理含糊而苍白的掩饰了视线的交接,那一张脸和另一张脸各自独立的,分布在镜面的右边和左边。
他们大可不透过眼前虚幻的影像衡量对方的价值,只是一边握着行李,一边拿着电脑卡实在不宜轻易放手··指示灯是红的,隔在乳白的灯箱後一如脸上的红晕,揉开,化开,偶然相视,也分不清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颜色。
不过那总是可爱的,散发着温柔的气息,就像其他人一样,始终是清清淡淡的,夏天的味道··罗洁诚可不一样了,满身汗臭,局促不安的看着升降机从大堂缓缓上升,玻璃窗外是刻意为之的灯饰布置,只可惜其时天色未晚,那些小灯泡尚未能合时闪烁起来把眼睛照瞎,於是也便一望无际,四周都萎缩得把油漆都剥下来的旧楼房。
罗洁诚实在不明白建筑师的脑子里正在想些什麽,特意把这一面墙剔空好让人一览无遗,或许正是个不善於隐恶扬善的人吧,於是也只好落得掉人现眼的下场··因而他微笑了,也便忘记自己经已失却立场。
大概是以为事情总会改变,不至於永远陷於如此不堪的景地吧··罗洁诚带着这样的想法踏过深达十多层的空隙,轻巧平易的走入绵长的走道,世间的长廊似乎都是一个模样,在精神彷佛的时候,难免会觉得阴气迫人。
可幸科学最终战胜了迷信,电脑卡瞬而一擦,他们便自这鬼气阴森的暗淡中隐去··「你还在生气」没想到是张颂奇念了他的独白··「诶」那自然就应该吃惊。
不过对方也便是无所谓的笑笑,随手往桌上掉下了电脑卡、手帕以及口袋内一点零钱,西装褛往後一翻领带也松下来·或许是因为工作的气息仍相当浓厚,罗洁诚还站立在门边的,当然还跟着他不离不弃的行李包。
「好了,你已经把我安全的送来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吧」张颂奇看他没动作,也就不便干扰,领带就在步行的时间解下,掉在房间比较深的地方··罗洁诚还是站在原处没动:「这个……」·「什麽」张颂奇徐徐走出来,那声音自然一样温驯而平和。
「行李……」倒是他现在形似个讨小费的门僮·「行李要放到哪边才好」·难免会有一声失笑··「随便哪边都好吧,反正哪里也不是久留的地方。
」也便是把手一张,靠在沙发椅侧,张颂奇带笑的,就把房间内的空地都指遍了,本来或许还想保留一些高贵与优雅,可最终还是按耐不住,添了一点冷嘲热讽·「你不也知道吗」·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有所要求。
只是他不知道要用什麽才可以安抚下去··罗洁诚把那沉重的箱子一拖,压过了云石,压过了地毯,差点儿把自己的脚也压到了,他剩会做这些笨拙的事··「我是说真的。
」突然把目光对上,漆黑的瞳影背後,却只是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走板腔··难为张颂奇却字字听得分明:「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样的话说着,不期然就会连手都交托出去,单是为抓紧一点,那股似有若无的温度。
贴掌轻轻梳扫上的,是下巴的轮廓,是脸侧的瘦削,在极近的距离,或许就是左耳与嘴唇之间,吐露的一些话语··「你说的都是真的,在这里,你说的都是真说话。
」张颂奇的脸或者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的,把词语反覆的组合出同一的意思··因利悉便的,罗洁诚也摸上对方的头颅:「真的,我会……我会告诉他们的……」·「你又何必说这种话呢」大概只是嫌着当下的位置太过别扭,张颂奇一把把罗洁诚给拉下来,就倒在软绵绵的椅垫上。
若只是一点拥抱和吻,他是可以付出的··於是罗洁诚任由张颂奇这样做·· ·36· ·事物都是一点一滴的被累积的··由现在开始每天出门去种一颗树,到第九十九年,你大概亦会拥有一片森林。
然後树冠缓慢的上升,散开的枝叶一片交叠一片的织密,违免阳光入侵,在其下享受不见天日的快乐,极为舒心欢畅的哼着歌谣摆头··慢慢就会变得根深柢固··罗洁诚似乎是这样认为的。
在偏僻的角落偶然手牵着手,太阳一照便把那牵连融化,他渐渐变得对此事非常熟习·在见面的日子里,到无人的地方,让心爱的人坐到沙发椅上,牵起对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承诺着:「会告诉他们的,总有一天。
」·一如既往的,张颂奇也便是笑笑罢了··在午夜梦回的时分,猝然惊醒的瞬间,罗洁诚也会疑惑,为什麽这会是一件必须要经由隐暪才能持续的事。明明是这麽窝心,烫贴的温度,可却不能让别人也知晓这幸运的遭遇。·他瞻前顾後的想了好一会儿,然後才明白到,因为这是一件别人说不可以做的事,所以只能偷偷的想,偷偷的干,被发现了也只能心甘命抵的泪流满脸,俯首伏罪··要活下去就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矩,若是有什麽不满意的无需呐喊,优雅的举手一抬便可请你滚蛋,这世界不多不少的,正好不缺你这一个人·这便是游戏场上的规矩,违反了的人,只好期望来世能生成一个相称的人。
经夜间的凉风一吹,不免寒毛直竖,浑身疙瘩··每当这个时候罗洁诚总把电话子机拿到手上去,蹉跎时光的翻弄着,不过是想听到越洋而来的一把声音·然而他总是没有按下去,或许是顾虑到对方正在工作,或许是考量过时间不太适合,亦可能只是在怕,怕在那一轮规律的拨号後,是更为刺耳的呜响声。
听说超越某一个分贝,耳膜就会破裂,未知又是否有这麽一个仪器,去量度思念对人体的伤害而这时罗洁诚亦把某时某分的一刻留言按响,重覆的在室内听着那一段声音解慰。
·假若他不是被生成这副样子,大概就不会有这许多的苦恼··就像嘴唇上泛起的薄皮,因着一点错误,变成了多馀的东西··其实也不想要这样的,只是无能为力。
那边一列长的,这边一截短的,任谁也懂得选择,只不过是不想舍弃更多·有时候他也渴望有一股不可抗力会突然而来,把自己拉出这个困局,不过对方只是笑笑而已。
单是笑笑而已··在猜度与估计之间,罗洁诚常常都想不明白,到底张颂奇追求的是些什麽·要说爱情嘛,他是爱他的;要说承诺嘛,似乎又不太在乎·渐渐地张颂奇只是一个似有若无的概念,教买下了这种股票的罗洁诚胆战心惊。
并非是不存在的,可又教人忐忑不安的感情··只要可以的话,张颂奇总愿意待在他的身边,或者是在以此地为转机站时见上五六个小时的面,或者是拚命把工作赶好以便早一天回来,无所不用其极的增添相处的时间,然而所谓的不安,却是会毫无理由地堆积的。
即便是这样在机场的长椅上偷偷靠拢,也挡不住喷发得过於激烈的冷空气从四方八面袭来,也无需旁人的吱声密密编织如歌,莫名的颤栗亦能使人心寒·於是罗洁诚把张颂奇拉紧一点靠近一点,妄想在庇护下,就能自自然然的战胜某种东西。
「你的父亲怎麽了」显示版上烧着一点点的橙色的数字,他本来还想着班次会否延误,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话··「他很好·你是怎麽了,突然问起他来」张颂奇暗暗的把手一偏,就在公事包的遮掩以後,偷握起罗洁诚的手起来。
那碰触骚骚软软的,就是有那个能耐去醉倒有心人,把手一偏连掌心都交托出去,似有若无的继续那零星的碰触,交替着粗糙的质感·其实不去在乎这些,又能怎样这是人和人的世界,单凭一点安慰根本不足以呼吸。
「没什麽,突然想起而已·」若是问起理由,大概亦有千万,只是一时间他不忍心吐露出来,便也学着那笑容的弧度··「哦·」本来以张颂奇的作风,在那一声以後便该没了下文,可当掌心轻握的瞬间,话又不经觉的漏了出口。
「其实他也不能怎样……」·「诶」·「我是说,没有他说话的馀地……」张颂奇偏头瞧瞧他,一会儿又重往前方审视·「他所要的,我都经己做到。
」·罗洁诚所能做的也只是不解的偏着头,困惑的静听着··视线的前方应该只有张颂奇这人,以及许多模模糊糊的,蓝的标示和苍白的背影·在这人烟不广的机场左侧,陈设着许多宽阔而悠长的椅子,柔软的座垫外框着的却是硬绷绷金属,难怪套面上全是暗红的颜色。
时间诚然是在流动的,不应为着静态的事物休止,可却似是在罗洁诚慌忙把手缩回的瞬间,才再猝然急速流动起来··他呵气喘喘的似是受了惊吓,回头一再探看,就像在确认些什麽。
此刻罗洁诚的精神极为专注,彷佛一下子就和身旁的事物全然隔离,精神离开了身体也便自然有了距离,他缓缓的往空白的地方偏移,一手按在椅垫上以便随时可以发力逃离现场。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当他重新对上张颂奇的视线,却仍是惊徨未定:「我……哈哈,刚才那边有个人背影好像我妈的朋友啊,哈哈……」·於是对方缓而把手伸了出来,就按在他的肩上来回搓揉,渐渐滑到背上去轻轻的拍,做着每一个能安抚婴孩的动作。
张颂奇还没有说话,航班的显示板也就有了变动,纍纍翻出的,是送别的讯息··那只手摸在头发上,温柔而不迫,接着是空下的手爽利地抽起行李,拖拖拉拉的,留下了一段好长的身影。
张颂奇渐而往离境大堂走去,而罗洁诚却还是待在原地,就像一个无聊的旅客,不过是在消磨时间般看看风景··在最後那人有回头看他,而他却始终只是看着而已。
 ·37· ·两个小时··罗洁诚在这家店门前大概徘徊了两个小时··他踱步、咬指、凝望、思考、摇头、又审视的一系列动作,亦在不短的时间内做了可能导致关节劳损的重覆。
他脸上的面情大概过於怪异,亦可能是出於他拙劣地掩饰自己正在观察的技巧,店里店外的人都不禁无比小心,柜台内的小姐脸上还是笑着,一手却已经飘到警报钟前准备奋力按下。
突然罗洁诚又加添了一个新动作,他以两指朝天不住摇晃,另一手托着手肘正是承得高兴,只看那眉头紧皱,目不视物,闭合起眼睛来似乎又有万般苦恼·店里的人正想扬声把保安叫来,罗洁诚却刹时闯到店内。
「小姐·」他屁股往圆转椅上一坐,开始两个字还是很清楚的,到了後果却不免语焉不详·「这里有没有那种圆圆的,啊,戴在手上的,好像个环一般的……银的,银色的东西啊」·「银的」受过专业的笑容犹在,服务员小姐换了一换词语,嚐试来一个总结。
「先生你是想要银制的饰物吗」·她随手捧出一盘银颈链··「不,不是这种……」他马上焦急的摇摇头,又匆匆往那灯光璀璨的玻璃饰柜左探右视的,一见了目标就往厚玻璃上哗哗的搓着油渍。
「啊就是这种了」·服务员小姐礼貎地怱视了他那只油腻腻的手指,随着那哗哗大叫的声音低头再确认一下:「哦,先生你是想要看看戒指吗」·布衣生活·「是这样的。
」罗洁诚用着非常认真的表情向对方一点头··「啊,这样吗」那位小姐自然也不得不回礼·「先生你是要送给女朋友吗这样这边的宝石系列款式是最新的……」·罗洁诚把那些闪烁得犹如凶宅中的光管的宝石瞄了一遍,马上又摇摇头,结巴的向对方解释:「不,我想要些平实些的款式,就是滑滑的,只有个环的那种……」·「哈哈,先生,女孩子一般都喜欢花样多一点儿的啊,你这样怕不怕女朋友会生气啊」这铺子成立的目的就是招生意的,逮到了机会又怎容得一张利嘴不说那位小姐先生先生的叫,就哄着罗洁诚往贵价的钻石看去。
「要送这些人家才会高兴的呢·」·「是,是这样吗」罗洁诚糊里糊涂的看了一圈,一会儿又困惑的问到·「可是,不是有些是一对对的款式吗」·「一对对的先生你如果买两只的话……」这种一直持续的幼儿班对话,顿时教那位机灵的小姐也显得糊涂起来,她舔一舔唇,方才领悟出机要所在。
「先生你的意思难道是指对戒吗」·「嗯·」这时他才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服务员小姐倒是心领神会,那甜美的笑容一展,倒不能从角度上测量出是否真心:「你要结婚了吗那真是恭喜你呢,先生。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此时偷偷在他们背後监听的经理先生才松一口气·原来是个要结婚,难怪会这副模样·这是一件很奥妙的事情,似乎天下间所有将娶的,和快要当父亲的男人都被赋与了某种特权,就是做出了再怪异的事,仍能为世人所谅解。
「哈哈,对方一定是很漂亮的吧如果是要选男女都合适的款式的话……」生意是要做下去的,那客套话自然只好让路,那双妙手一送,自然珍品尽现。
罗洁诚先生对着一堆陈列在眼前的锦盘,似乎花多眼乱,一时间竟然无从下手··「嗯……」若是只能听见他声音的话,大概会以为罗洁诚正为着便秘而苦恼。
迫於无奈,那位漂亮的可人儿也只好从一些善意的提问中,获出必要的资讯:「你的伴侣是个怎样的人啊」·如果她是问妻子的话,罗洁诚大可笑而不答,偏偏她所提出的却是个中性的字眼,这麽想来可能亦和自己有点关系,如此一来不答倒是不礼貎了。
於是罗洁诚张张嘴,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始评价:「颇好的,挺好的一个人·」·「认识了好久吗」虽然还未得到合适的资料,可问题却是要循序渐进的。
「嗯,很小时候……啊,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罗洁诚边说边笑的,一边还忍不住跟陌生人分享对方的近况·「他现在还在美国出差,应该要两三天後才能回来吧」·那位可爱的小姐看他已经有些年纪了,说起心上人又笑得那麽□,在替那位栽倒的美娇娘叹气之馀,亦不禁质疑对方到底有没有长眼睛,竟然选了这麽一位一看下去就很不可靠的丈夫。
可二十一世纪,婚姻自由,别人的事情,她也不太管得上:「是这样吗那麽她应该是个比较喜欢柔弱风格的人吧」·罗洁诚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似乎也真的有这麽回事:「说来他挺喜欢软绵绵的东西的。
」·「果然是这样呀」女强人当然都是喜欢小白脸的呢·她眼睛都笑开了,只是顾忌到客人的尊严,便没有失声大笑起来·「那麽这边的款式一定很适合了,这款朴素而强调质感,造工也细,而且也不容易磨损,一直都很受客人们欢迎的。
」·「嗯·」罗洁诚在那接连的专业解说之下,也只能像布谷鸟一样头点过不停··如是者今天定下的生意额有望达成了··「多谢光临,先生·」店门前的小姐鞠躬迎送。
「祝你新婚愉快·」·虽然并不是真的要结婚,可是听到别人祝褔的声音,罗洁诚也不免显得雀跃起来·他一边珍重的抱着那个结了黄蝴蝶结的宝蓝色小袋子,一边腾出手来看看时间。
嗯,再过一些时候就是和李相如约定的时间了··罗洁诚虽然想这次一定要好好拒绝他,可亢奋的心情却把这强硬的内容转化,就连跟这位老朋友的见面,也变得充满令人期待的乐趣来。
他在街上左右晃晃的,一边极为兴奋,一边又极为小心,瞻前顾後的在水渠盖上跳起舞来,大概谁人也以为他是个痴傻的疯子··可是他是真的疯了,否则不可能会看见这样的景象。
即便是一瞥··张颂奇就在不远的前方,带着一个女子,亲腻的微笑·· ·38· ·他或许是迟到了,不然总不会落得如此狼狈,粗喘着呼吸吃力地推开这度薄薄的玻璃门。
大汗淋漓的人难免会臭气冲天,在这标榜休閒舒适的咖啡座里,不免是有些煞风景·加以他又神情恍惚的四处张望,若不是合时有人向他招手,待应们也只好礼貌地把他把请出雅座。
「学长,在这边啊·」李相如在软绵绵靠背的矮沙发上,舒适的喊出声来··罗洁诚至此仍不免跌跌碰碰的上前去,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喂,你是怎麽了」误解了他的行为,亦属人之常情。
「今天是吹什麽风的,你为了守时竟然会跑来」·「哈哈·」为此他亦只能乾笑,摸着矮桌上的水滴,让李相如替他去买一樽柠檬汁··那个袋子还好好的结着蝴蝶结,连同那里面的事物,不留一点摺痕,安全的阁放在他的腿上。
若是想要,只要把它留下来就好,忘记这事,好避免那教人难堪的自愧··其实不过是一个念头,罗洁诚却把袋子抓得更牢··就害怕这,刹时凭空消失··「嗨,你的东西。
」那满盈的水珠一抖,震落在桌上洒滴如雨,李相如还是在那边嘻皮笑脸的,罗洁诚却只懂得盯着那个盛满透白颜色的瓶··他动动嘴唇,正想说些什麽话··——「我真是不明白你事情都这样了,为何你还不跟他分手」·分了·似乎浑身的血液都被放到冰箱里去,冻成了猪红,即便是如此下场也仍滑稽可笑。
李相如阻止了他回头一看的冲动,带着审慎而能避祸的老道向他诉说:「唉,都是些小女生,说什麽麽男朋友的,看来是在教别人分手呢……已经说了好几个小时了。
」·罗洁诚顺从的点点头,可背後那个神秘的世界,仍然一点一点的,渐渐往他这边刺来··——「现在他都有第三者了,你还跟他在一起干吗」一个压抑而尖刺的声音说。
——「你们不明白了,我……」接下来便是呜咽··她们是不明白了··罗洁诚把拿着玻璃瓶上的吸管,对面的李相如还是用着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在摇头,白色的吸管上是细黄的线,直直的导引着他去吸吮自己苦涩的回忆。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一定是他做了什麽不对的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罗洁诚又伸手摸摸检查袋子是否还在··「不说这些了,看,这也是你的东西的。
」李相如神秘的一笑,翻开背包把相册往桌面一推,做着再正常也自然不过的推荐··他却在翻阅的时间苦笑连连,或许是一样漂亮的女孩子,或许头发上仍残留着优美的香气,用一双小小的手,紧抓着人海中自己的依靠。
带笑,或者撒娇,无论怎样都是美丽的,年青的女孩·一点一点的攀扶上,此生的依靠,差着数寸的高度,显得脆弱无力的,教风一折便断·依到怀内,靠在颈侧,怎麽会舍得割舍呢这可爱而柔弱的人,美丽而亲切的蔓藤。
真想全部都掉开不顾··「你这是什麽表情,这可都是我和内人千辛万苦搜集回来给你的美女啊」大概幸褔的人都想别人也过得幸褔,李相如紧张的把相册移了一下,一边就替他给圈点起来。
「这个好,这个更好……」·单凭外表就可以得到幸褔了吗·他想要发问··最後却只是检查了一遍袋子的位置。
——「你说,你说凭什麽理由还要留在他的身边」·其实谁又能说得清楚··即使是一看便明白这是什麽回事··「嗯,这个也很好,那个也不错,三围……喂喂,你自己也下点功夫选啊」李相如开始在另一头催促。
「嗯·」他本来就是为了拒绝而来,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证明··其实所有人都在笑,温和而明媚的笑容,有什麽不高兴的,应该快快乐乐的去面对·本来就……·罗洁诚摸着相册的边缘,然後一翻,把它盖上了:「李相如,其实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以後不用拿这东西来了。
」·「嗯好啊……诶」李相如正是看得专心,不料这晴天响雷竟然会打在自己头上·「你说的什麽这些都是我们的苦心啊。
」·「你和妈妈做的事,我都知道·」实在是用心良苦,他一边敲着桌子的边沿,一边看着那叠厚重的册子微微颤抖··顾不得仍在公众场所,李相如仍带着一脸可惜的表情,只懂得连连哀号:「既然知道了,那又为什麽」·罗洁诚想了一想,一条笑痕在脸上闪现。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诶这个是暗恋吗」李相如吃惊的张开嘴,差点儿教入口的咖啡都倒流出来·「对方知道吗,要不要我们替你去表白对了,你还是不要出面才好,不然准会吓怕人家的……」·这麽多年来也不见他有这种迹象的,难怪李相如也跟着紧张起来。
「嗯,是对方先说的·」虽然是这样没错……·——「你们又怎麽会懂得」·「哦……很丑的吗」若是可以,李相如大概打算把那位的验身报告也拿来看看。
「长得不错·」罗洁诚用着手指又沾瓶上的水珠,一下子就全都滑了下来,只留下一行行痕迹··根本都没有关系··李相如困惑的点点头,那眼神一偏的,竟说起不祥的话来:「不会是患了绝症的吧……」·「诶」·「不,没什麽。
」李相如掩掩嘴,就把那些混话都抺了开去·「这麽说来,你是以後也不用不着我们多事了吗真好,应该会结婚吧」·「不,应该是不会结婚的了。
」他回应了对方最关心的问题··「怎的为什麽」李相如自然是用着那一套目定口呆来表现他的惊讶··「不为什麽。
」罗洁诚倒是说得平静··接下来自然是比空袭日本更为激烈的轰炸:「不为什麽你倒说得轻松为什麽不肯和你结婚,都答应交往了还不是以结婚为前题的吗你也不想想你已经多大了,能跟年轻人耗下去吗,若是人家只跟你玩玩的……」·对此,罗洁诚只是笑笑而已,就在深沉的灯光下,按着吸管专心的吸吮着柠檬汁,一点点的,嚐着那不太可口的滋味。
总有人懂得回答这问题··——「可是因为我爱他啊·」· ·39· ·黄昏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太阳落下来,天空就突然像关了灯一样熄灭,大约是设定的时间到了,一到七点,门铃就间断的响了起来,一如他当日所约定的一样,张颂奇就站在门外等着让罗洁诚去开门。
车辆在天桥上行走的震动即便是遥远亦会传来,罗洁诚接过了他的行李滚滚的拉开,那双皮鞋就乖乖的停在鞋柜以前,那个特定为它预留的位置,於是以後便是无声的行走跟随在滚滚轮声以後,手的主人间中还会佻皮的一逗,就落在罗洁诚鬓角之上轻慢的点点。
罗洁诚也笑了,笑着的回首·眼前是一个幻影,在未明的灯下,轮廓模糊·在将醒未醒之际,或许会以为是鬼而猝然惊呼,可罗洁诚总在清醒的时候看见张颂奇,所以也并没有大惊小怪。
在昏暗中走着,渐渐地感到不适的却是对方·张颂奇大概是皱着眉头说这话的,只是灯光不甚分明亦不用太过在意:「你怎麽不开灯呢」·布衣生活·就在他摸索到开关的一刻罗洁诚抓住了张颂奇的手,於是也便只是滑过了塑胶的平面,并没有触动到光芒。
不知是从什麽地方投射进来的光芒照到罗洁诚的牙齿上,随着笑容又再反射开去:「先不要开,我有个东西让你看·」·「看什麽的」张颂奇虽然是这样问,可亦没有拒绝的意思。
带着笑意半推半就的坐到沙发上,让一双手被人紧紧的握着感觉也不坏·张颂奇笑得极为慈悲的,低下眼睑就去看他的信徒,那脸容青青白白的,说不上是什麽的表情。
他正痛心的想摸上去,罗洁诚却又说了:「嗨,你是刚回来的吗」·「不然你以为我是从哪处冒出来的」谁教对方总是问些教人失笑的问题,张颂奇就是稍有迟疑,在昏暗中亦不易为人察觉。
他是那麽一个聪明的人··不过他就是能洞悉别人的心意亦不能夺取对方的视力,罗洁诚又笑了,只是这次却显得极清淡··「我有一个东西想要给你·」终於还是说了,低头就从怀中掏出烘得温热的部份。
罗洁诚一把抓起了张颂奇的左手,从指尖传达下去的是金属的质感,明明一样都是人的温度,套在指头上却变得激盪起来·他从远古的石头里提炼出炽热的温度,敲成环的形状又带亮丽的颜色,明明晃动的,反映出街外代替月色的灯光,张颂奇笑了,把那东西摸了又摸。
「怎麽突然会想买这种东西」他一边摸着他的头发一边问,罗洁诚却只顾着把头颅埋到那紧实的大腿上··「嗯,没什麽,因为突然想到……」罗洁诚这般傻傻的说着,张颂奇温厚的手就把他的前荫扫开,贴在额头上轻轻抚摸。
「是吗」他倒说得逗趣·「我看你是生病了·」·「是呀·」罗洁诚倒没把这当成是个玩笑般和应··这种事情大概只有一个人是不可以的,必须彼此确认心意,才能得以维持。
戒指在手里滑溜溜的,低头一看却是那麽的贴服,张颂奇无意识的伸了伸手指,拿起了罗洁诚的手疑惑的问了:「你的呢」·他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害怕卖方追问所以只好勉强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号;他自然亦不会跟他说,因为胆小所以只敢问清楚其中一只的尺寸。
许多的事都被他自然的隐括下来,包括在那天,这双眼所看到的所有事物··於是罗洁诚惨淡的笑了,手指摸在那圈无垢的环上,连个名字也不敢刻上去:「好看吗这是白金打的。
」·张颂奇从容的收下来,没有说改天我也打一个给你,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他只是问了一遍,然後淡淡的笑了起来,声音一如平常的,没有什麽波动:「好看。
」·不过是一念之间,罗洁诚又抓起了他的手,却什麽话都没说··只有眼睛,只有一双眼睛直望向张颂奇而已··然後高高在上的那一位低下头来跟他接吻,慢慢的抱合起来,像逆向生长的荷花,收起灿开的瓣瓣粉嫩,重归凝滞的河水当中,淤泥、杂沙都簇拥过来,埋起了就连剩下的枝叶都被河鱼嚼遍。
或许是脑子里还存在着傻念头,只要看见对方那稍带欣喜样子就舒心宽慰,宽解了心连同衣衫包好,什麽话也不说就似开始的时候·中途或许踢倒了什麽传来嘹亮的声响,不过是嘻嘻对笑却相拥倒在床席之上,软绵绵的背後,在胸膛前再垫个人,全部收起来不说出去,这便是所谓不可告人的秘密。
的确是不可告人,两个男人□,对象就是彼此,说出去是骇人听闻,於是也便什麽也没有说·不说什麽,什麽都不说,隐隐约约的,只剩下一堆说不出所以来的声音。
他不是那麽细致的人,於是也便没查考过清楚··不过张颂奇还是有说话的:「你知道要怎样做吗」·罗洁诚瞪大了眼睛,略带疑惑的扫了他一眼,抿起嘴来想了想,只差没有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咬烂。
张颂奇见状扬起了不明的微笑,一扑上去急切的热吻起来,就这样回归到他们独有的沉默,并不感到难堪的沉寂世界··棉被压下又涨起,他说这麽热的天应该不用盖被,对方也只是笑笑作答,提起空调的遥控调低了温度。
把窗关起,把门锁好,窗帘都落下来,然後温度正好·想着有些古怪,为什麽他就什麽都知道,困惑的看一眼,却见到狡猾的笑容··狼和兔子,大概只能落得这种结果;猪不小心打开了门,亦只好自己遭逢。
张颂奇吻下来,开始带一点颜色,暗淡的粉色偏向啡调,有点像受伤的痕迹·什麽也不知道的依样葫芦地回吻过去,不自觉的却落下了咬痕··的确是受伤了,他摸着他的伤口说抱歉,带笑的一声白痴传入耳中,不期然的又平躺在床上。
为什麽就你什麽都知道呢他的眼睛还在问,张颂奇只好卖力的讨好着,好教他忍不住把眼睛闭起来·· ·40· ·若是问他感觉怎样,或许是像牙签插到苹果片上面那样。
虽然他的意思只是乾脆而清爽,可对方听後脸色一变,同时感到有点晕眩亦是人之常情··要问他有什麽深刻的,大概是舌头原来有奇妙的功用·明明是待在热呼呼的嘴里的,交叠起来却是冰冰的黏腻,说不上讨厌还是刺激的,总之就是落下了印象,同时对不知道尝到了什麽味道感到疑惑,可也很愿意去再尝一遍。
那麽喜欢吗可能他会笑而不语·肌肤相贴的感觉,擦过的温度,以及拥抱的充实都很喜欢·颈旁偶然碰到了短刺的头发,亦不免激动的把他按压在胸膛之上,随着冲击自然的抚擦起来。
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随而低下头来,难怪,这般侃侃而谈,就像在填用家试用报告一样,把事情调理得太过清晰··「怎样喔那即是什麽意思」张颂奇倒是不放弃的跨过枕头又去牵那柔软的被子,藏在里面的馅料粉粉的带一层亮,蠕动一下,转瞬又不见了。
「什麽的什麽意思」投回了一个枕头来作战,笑嘻嘻的一场枕头仗··毕竟他总是有办法抓住他的,背後硬硬的触感,原来罗洁诚经已碰上了墙壁。
如此只好把被子一翻,蒙上了头去听那烘在羽毛间的傻话:「怎麽怎麽了我就是在问你感觉好吗」·「知道了又能怎样」罗洁诚隔住了一层热度喃喃自语,被子有点凹陷下去了,原来是人的手正在把它环抱。
「反正都做过了……还是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不行,怎能这麽狡猾的」张颂奇依偎在松软的被子上,里面有一个热呼呼的事物,或许正以抱着头背向他的姿态保持僵硬。
他想着,就笑了··手上明晃晃的正有东西在闪动,暗哑的灯光并却把这颜色照得柔暖,张颂奇伸空把一只手高举了,凌空的摸在灯泡上,五指间不期然透着让人想闭合眼睛来感受的光。
他似是很雀跃,又似乎很沉实,一对厚实的手掌带点节奏的拍着被褥,念着那灵验的呪语缓缓的呵气:「出来喔,出来吧,你不要再见我了吗?」·就在耳廓的位置他准确的亲吻了一下,那是属於亲密的人之间的符咒,就是隔了一重被子亦无碍心动·张颂奇轻轻的探手而入寻找被子的入口,就在那细密鏠合的地方,伸手引入了外边的冷空气:「你是喜欢我的吧」·单是这样已经足已教全身起了莫名的冷颤,罗洁诚的眼睛从深处探望上来,井水般的目光,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吓坏了,只知道是那般深沉却又在晃动的颜色。
很自然地他们以接吻代替了回答,非常浅淡的,只有唇瓣交接的柔软的吻··张颂奇对他说:「那是当然的吧」·这种无理的事情,怎会是可堂堂正正地说必然的呢·罗洁诚向对方靠过去,连明天会变成怎样都不知道了,又哪里能清晰的调查出前因後果他正要细想什麽事情,骤然却止住了,不远的,可是亦用着遥遥的目光看过去,原来那人正带着一张孩子气的笑脸,不住地打量着他所送出去的戒指。
「喜欢吗」嘴唇悄然的启开,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也知有没有像个糟老头一样,总是带点讨好情妇的意味··张颂奇还没意识到他在说些什麽,只是目光徐徐的又跟着对方落回戒指之上。
「你戴起来很好看·」罗洁诚又爬近了一点,只是看着而已,没有伸手去抓起来·「真的很好看·」·「好看」张颂奇有点疑惑了,尖起手指来再仔细的瞧了两下,突然又笑了起来。
「你应该说我戴起来很帅才对啊·」·「好像田鼠……」大概是那个姿态刺激起他的联想,罗洁诚盯着张颂奇下缩在胸前下朝的手突发伟论,自然又如落雷般惊动了不少田野间走动的小生物。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张颂奇:「你说的什麽」·「我的意思只是说……」他似乎无意更正··「你看我敢不敢掐死你」说的时候自然也是笑着的。
「我只是……」·若是能够一辈子都这麽嘻嘻闹闹那多好,然後随便在街上教一块砖摔到,又或是被车子撞飞了都无所谓,就这样无端的死掉算了·如此可以没有烦恼,亦无需多想,只要确认到对方的体温近在迟尺就好了,如果可以这样……·不幸地罗洁诚还是想起了。
他本来只打算靠在枕边,温和的看着对方把裤子穿起··张颂奇背着他,正忙着把那冒出的两根绳子打成活结:「肚子饿了吧我去弄些什麽的给你吃好吗」·「诶你会吗」其实他想的不是耳朵听到的那回事,只是在一刹那,罗洁诚却决定伪装成心口一致。
「当然会啊,你忘记了吗以往都是我一直在做的啊,何况寄宿学校那里也要求我们自己什麽功夫也做……」淡淡的灯影打在张颂奇的侧面上,接下来或许都是些教人唏嘘的回忆,不过这个时候他却踢到了些什麽,低头一看,原来是保险套的纸盒。
那种只要放着都感到暧昧的东西··张颂奇把盒子踢远了,亦带着一副暧昧的神色转过脸来:「没想到你连这种东西都有呢·」·这种东西不要说是出现在他家里了,就连提到亦好像十分不应该,张颂奇随手又拿起床边的润滑剂转转,这一切都怪罗洁诚长得一副与欲望绝缘的样子。
「嗯」亦难免张颂奇无比好奇··「你说呢」他似乎已惯於在说话里带一个问号··张颂奇考虑了一下,大概最後也明白是无法得出结论的了,只好向靠在枕上的那张脸低下头去:「狡猾。
」·当然又是以一个吻作结··随而那身影缓缓在门前消失了,在阴暗之中没了踪影,罗洁诚的眼睛一直看着,就侧头靠在枕上一直往深处看去·大概是空内的风吹得过强了,□的肩膀微微发抖,就在弱光之下照出了屡屡疙瘩。
一点点的,发着微微的声响,渐渐浮现起来··我这里什麽都有,所以你也不用到别处去了··只是他始终都没有把话挑明·· ·41· ·只要一开始有了疑问,大概终生都不免会疑神疑鬼。
罗洁诚自黄昏的光影中匆忙回头,还有半分钟就到七点,两□错的幅度却远比秒针的跳动要快,他是没有什麽事情要忙的,不过是要回家而已··的确是无事可做。
他这麽想着的时候,脚又不由自主的开始轻跑起来·或许是有点累了,因着年纪和服装,渐渐在大道上变得喘不过气来·密不透风的西装把热汗满载,刚背上湿淋淋大海,嘴舌却固执的乾燥起来。
难受而且令人烦燥,不过罗洁诚并没有停下来买杯饮料或是纯粹歇一会儿,正确的来说他连便利店的饮料冻柜也不敢多看一眼,就怕会错过了那每两分钟就会来下一班的火车。
往月台走去时他运气有点不济,徐徐由下而上的扶手梯横在面前,一旁便是硬绷绷的楼梯,如此罗洁诚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双脚往下急步跌走,只为那差着一步便会关上的闸门撞得青青紫紫。
背靠到泛绿的厚玻璃上,他才首次空閒下来,无所事事的扭着膀子看那角度不合的萤幕,才两三秒又目光射到脚下脏脏的皮鞋·列车的晃动,微微的震盪,长长的车节正在隧道中行走,或许靠前的一列已看到光芒,而落在後头的却似乎永远都会在昏暗里窜走。
身边掠过的是宽厚的条状亮光,纯粹而洁净的白,令人无法直视的无垢,才刚在黑眼珠上亮起,又瞬速的游走到眼尾·罗洁诚或许是累了,连脑子也瘫软下来,根本就连丁点儿也想不起,为什麽要要赶着回到没有人的家里。
布衣生活·不过很快,大约不过零点零一八秒,他突然想起张颂奇说後天会回来·真的是後天吗还是会在不同时间在这种种揣测以後他只想赶快回家睡觉,然後天亮了,暗了,又再亮起,时候到了就不用再去怀疑。
猜测是很痛苦的,在注意到了以後,才明白原来所谓的细节真的是千丝万缕·女人的气息是很奇怪的,无需太过亲切的接触,即便是肩碰肩的靠一下,也足以教似有若无的甜蜜气息缠绕不休。
散散的,就像蜜蜂所追逐的花粉,一阵蜜糖的甜美使人晕眩,孜孜不倦的猜着哑谜,这又是在何日何地所沾上的气味··这种没了期的推理是毫无意义的,大概是为当初高估了自己的包容而降下的惩罚,无日无夜的嘲笑着这种自以为是的幼稚,那残留下来的遗物只有着荒诞而丑陋的形状。
每一个半夜来临,随着水声轻轻对镜抬头,都不禁为其所映照容貎一抖,吓得刚被抺得乾爽的脸上,又浮现起恶梦当中的流下过的汗珠··所以不要再去多想了,除了在触手就能确认到对方正在身边的日子,其他的时候罗洁诚根本很少走到街上。
上班,回家,日常的生活只在那两个点上不住穿梭,就是新闻里提及再多新鲜的游乐点,以後也应该再与自己无关··对啊,应该要尽快回家吧·街上有太多的妖怪,入夜未免会教人觉得鬼影幢幢,坏人、车辆都是危险的,就遵重老师的教诲连街头的小吃也不瞄一眼。
累了便就睡倒,忘了吃饭的时间也不要紧,反正没有人知道,回到家里就安全了··渐而他养成了低头走路习惯,改善了閒来无事就乱瞄的目光,视线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放出去,时间到了就一溜烟的收起来。
罗洁诚慢慢就会开始习惯了,然後觉得舒服而自然,毕竟想要付出就不能抱怨,否则只会成为令人望而生厌的无用鬼··他已经不想踏出去了,就躺在这里静静的腐朽好了,吓怕目睹尸体的人,让对方为着苍蝇和蛆虫尖叫也不错。
他正是仰天笑着,门铃就响了起来··罗洁诚累得一根指头也不想动了,於是就这样让发荫後垂,光着额头去侧耳去听渐渐走进门来的滚轮声··「你在家吗」那声音渐渐由远而近,走到他房门前时,却又变成了笑的影像。
「啊,原来在这里·」·他似乎是欣喜的,朝天举起手来让对方牵上,什麽话也不说,让那人自然的走过来,或许就坐到床上去,在他的身边摸他的头发·「嗨嗨,怎麽会在睡觉的呢」·天气有点凉了,还没有注意到时间,窗外的秋意却已随风吹到室内,闭上眼来,偶然教那一片片舒爽的风擦过也不错。
手指带着人体的温热点点而上,明明是一样的温度,那又是那麽的特别·若是如此虚度一生也不错,罗洁诚已经开始明白到,世上为何会有让主角一生一世睡着的故事。
那本来是幸运的祝褔,受了一点干扰却变成了咀咒,那是谁干的好事呢或许王子才是罪魁祸首,好顶顶的把荆棘斩断,让日晒烤烫了地板,不得不迫着从梦幻当中醒来,刚睁开眼就想重新闭合。
「喂,别再睡了·」因为不干自己的事,所以才能乾脆地伸手去摇·张颂奇凑近他的脸笑着,很快就给罗洁诚改了一个新的腻称·「喂喂,起来了,猪。
」·「不要·」罗洁诚故意模糊了声音,装作所留恋的是其他事物··「怎麽总是我在喊你起床的」张颂奇大概是想起某些往事了,不期然的失笑起来。
下一秒却把人一翻,滚滚的肉体离开了压过的床垫,勉强让出了半床位置·「哼·知道我厉害了没有」·首先感到冰冷的是脚踝,然後是全身,石头造的墙壁大约不懂得留下一点温度,才一碰就要夺取所有残馀的体温。
罗洁诚却不说什麽话,只是感受着对方躺过来的重量,分享着一个枕头的滋味·说是逃避也好,懦弱也好,因为需要所以才会长出壳来的吧看那脆薄的一层,其实一受压就会连同身体变成肉酱的了,即便是如此却也能感到安心,窝里头亦会有愉快的事。
他才刚适应了不再出门的日子,张颂奇却又开口提议:「那,明天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42· ·在海边的气息吹袭过来以前,小小的白色房车弯入了绕道,随着山脉而行的柏油路失却了都市中整齐而直向的强势,在白白的树影下不免会晃动出一种错觉,彷佛自一开始就随着青山而生。
黑腻腻的油光在车窗下输送着,无边无际的蓝沉深而抑郁,大概是出於这样的心情到来的缘故吧,往天边细心的找,即使只有一眼的缘份仍能发现夹杂在嫩白之中的乌云。
罗洁诚感到有点郁闷,或许是出於车途迂回的关系,在那曲折的风雅间不免生起呕吐的情怀·脸色青白的,铰动了车窗的棒子,伸手的同时亦惊讶原来不是时下流行的电动模式。
大概是不知从何处租来的车辆的缘故吧罗洁诚没有考量到这是否张颂奇名下的汽车,是因为那个人在此地连落脚的房子也没有,现在正寄住在自己家里的缘故。
虽然不知道那是否谎言·罗洁诚想把头探出车厢外去,突然又想到曾被告诫过这是十分危险的一回事,其实自己没有作出过尝试又怎会知道好坏,然而他仍是带着一副犹有馀悸的表情缩回车窗後去。
要到哪里去呢,不会下一秒就冲下山崖,冲到树上再掉到水中去吧许多过许曾上过新闻片的细节又在罗洁诚的脑袋内重新剪辑起来,潜而默化的变成了自己的故事。
要是这样倒也不错·罗洁诚看向正在稳定地掌持着方向盘的张颂奇,清楚明白到这不过是被午间太阳晒昏了的妄想·不过即使被说成逃避也好,这似乎真是一个不错的点子,最少可以无疾而终。
现在把这种想法於人前倾吐,大约会被评定为危险份子而受到敬而远之的礼待,一个像黑洞般的人物应自知无法受到群众热切的欢迎,毕竟他吞噬别人同时亦毁了自己··车一直在输送带上游走着,偶然一点颠簸会使张颂奇扭头来看他的状况,而罗洁诚总会摆出一副没事的模样轻松笑对。
他突然又想起学生时代常常会被强迫到这一带的海滩上作秋季旅行,三五成群的呆子在冰冷的风擅抖并忍受沙砾的刺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一天不用上课,又可以穿着便服来炫耀自己的品味。
也便是在这条路上吧,无所事事数着行经的车辆共有多少,其实那是一辈子也算不清的事,不过是出於无聊·年轻的时候总被人用怀念的目光告诫,要珍惜在这种日子中的一言一行,现在倒知道了再是珍惜也无用,就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日子也终会过去。
他看过一些小说中把爱人封存到玻璃瓶或是冻在冰块里的记载,那无疑是出於理想主义,想要把那一息间的情怀久留·其实过去了就是回到同样的地方亦只能得到追忆的安慰,妄想重塑昔日的美好亦是空谈,只会落得痛苦而已。
啊,要是车子不扭弯的直直驶到海里去多好··是出於何种的心情才在一起的呢男人总是勉强自己不去计较这些,最後只好永远地落得不明不白。
在下车时不意的碰触教罗洁诚知道了对方的温度,可这又如何每个正常人的体温都保持在三十七度··已经变得有点冷眼旁观了,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亦无意动一根指头变更对方的摆布。
随着张颂奇的心意走到白阶梯上去,两旁成对称的楼梯往中心斜向形成梯形,依靠的那面石壁空盪盪的,出於美观亦只好挂块鐡板子去记载其来历··罗洁诚抬头望向中心竖立的巨大十字架,非常的洁净没有留下一点雨水的污痕,天空盘疑着翅膀末端沾黑了的大鸟,走到石梯的尽头是一片青嫩的草地,或许是出於心情的缘故,这麽一个美丽的地方原来却是一块古老的坟地。
四下无人,而这时张颂奇亦拖起了罗洁诚的手,渐渐往某个目标前进·一段小石路,几个古老的坟墓,有时候亦设有黑润的石椅供人歇息,不过张颂奇却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在行走的时候罗洁诚低头打量着他所送出的戒指,好端端似乎已成为了手的一部份,在与他见面时张颂奇总不忘戴上这份礼物··或许人心是难以猜测的,所以才需要通过有形的事物去估量真心,必须或者义务,只有如此那颗猜疑的心才会止息。
可心脏却总是忐忑的在跳的,越来越多虽要确认的证明只会消耗感情的长度,罗洁诚是一个懦夫故而懂得保护自己,只要去承认了以後大概也会不再痛苦··只是以後如果有那麽一个人,当面直斥自己的卑贱,大约亦会陷入无以复加的惭愧。
不过同性的恋情既然是不为人知的,所以亦无需有这样的烦恼,庸人自扰而已··「到了·」突然张颂奇他这样说,害罗洁诚脚下一绊,差点没摔在别家的安息之所上。
「喂喂,小心一点·你没有事吧」奋力抽起他的胳膊,张颂奇一脸担心的问着,稍为拍一拍背上的尘土,又教罗洁诚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坟墓上。
「就是这里了·」·「你要让我看什麽东西」那是一座体积庞大的坟墓,长方形的石台上放着个小一号的石箱子·箱子的颜色带点红斑的,异常鲜明的与表满青苔的台子区分开来,巩固又坚实的空间是某人最後的家园,没有纹饰没有标志的,只有潦潦几圈与一点数字,总结性的慨括了生命的限期。
罗洁诚不知道这座东西的价值,只好疑惑地用眼神向身後的那位发问·张颂奇悄然凑近而上,就贴在罗洁诚的背上,摸上他的手,用稍带低沉的声音述说事实:「以往妈妈常会带我来这里,这儿是她的祖先长眠的场所。
」·「诶,为什麽」注释越多越教人搞不清楚他的用意··「那里面是个军人,大概是认为这样就可以受到神灵的庇佑吧」张颂奇巧妙地一笑,一下子又把问题抛回给罗洁诚。
在微风中的幽静处把人环抱,就让他细想此事的意义何在·· ·43· ·+++++++++++++++++++++++++·难怪你迟疑不决,明知投身的後果仍去坚持只会太傻。
智者或是愚者,你要从中取舍··他已经抬高了手,带笑伸向月台上的你,·而列车在下一刻便要进站··+++++++++++++++++++++++++·也许是一直思考太多事情的後果,有一天,他生病了。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免头昏脑涨,而电话的铃声却又恰时响起,在那一刻,他只感觉到很悲惨··「喂」不过罗洁诚还是拿起了电话,当开始珍惜每分每刻,自然就变得可悲。
「怎麽了你的声音怪怪的·」虽然间隔很远,可凭着那一条脆弱的线却能马上知道天边海角以外的事,罗洁诚听了也只是笑笑没表示什麽,因为那并非具体的声音所以没有传达过去,他们之间始终有大的距离,难免会有所局限。
「没有,你那边工作怎样了」只有开口才知道,而且也不能肯定那是否属实,或许只落得难堪而已,问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事·罗洁诚想像着张颂奇得以暪天过海的得意表情,一边却注意到电话主机上那星点污渍。·改天再换一部吧·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罗洁诚抿嘴感受着唇上乾燥起皱的皮,一想到这很难看,便忍不住夹指去撕·毫毛以及细末在日光的影照下无所遁形,他看着这些,不觉喉咙发痒,缓声便咳嗽起来。
掩住的半边听筒大概没起任何作用,那边马上传来了追问,你没什麽吧觉得怎样可能因为是越洋而来的声音,所以听来总显得十分模糊而梦幻。
最後以什麽理由敷衍罗洁诚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下意识的又聊了点琐碎的东西,然後匆匆挂线··罗洁诚都不懂得为何要隐暪这事,大概是出於对方独自保有太多的秘密,自己若不在这件简单的事上表现得隐诲一点,只怕心理会不平衡。他就是再会推测与猜想,只怕这刻亦无法懂得罗洁诚的心事,或者从来就不曾去理解过,因为绝无这样的必要。·生病的时候难免会容易感伤,以为天下人都应当有读心术的本事,稍一有一不合自己心意的行为出现,当即变得歇斯底里·药箱里并没有合适的药,罗洁诚掉下的空盒子随即被他的脚步踏扁,值得庆幸的是在怒哮与尖叫以前他已经爬到床上,贴在墙边的角落默默无语··在半梦半醒间,依靠蒙胧的视线他开始数起天花板上的污渍来,不知是从何年何月开始落下的污垢渐渐变得明显,或许只是一只昆虫的尸体,亦足以使楼房跌价。
毫无关系地罗洁诚又想起了当日在坟前的对答,在那以後张颂奇也没有说出答案,只是用着难堪的姿态从後环抱过来,然後默默的朝向远方一直吹过来的流云··注意到枕头上的一条头发,短了一截的,并不属於自己。
在闷热中罗洁诚了一下身,刚驱走的热气放从右侧滑去,马下又在身下结集起来·如果有一天发现的是又细又长的头发又怎样,会不会为了找出它的主人是谁,而气得七窍生烟。
布衣生活·若是能够这样生气就好了,否则说再多的话也无用,能够坚强得足以承受一切的感情,现在自己根本不能够负担·就在这样想着想着的时候不小心入睡了,然後就一直这样。
听到门铃的声响时还是迷迷糊糊,也不知是梦耶还是其他·抬头一看时钟已经到了七点,从外边射进来的阳光推断到这已是第二天的早上·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但门铃似乎亦会随着各人的风格而有些微的差异,从响动的频率中罗洁诚不禁觉失落,然後从窥视孔中已可知道来的是个陌生人。
他一边擦着鼻子一边打开门来,猜忌的看向那个不速之客·来人戴一顶帽子看不清楚脸容,唯一清晰可辨的笑容张得大大的,那角度不差一亳一分,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成果。
罗洁诚猜忌的目光还没从对方身上褪去,那人倒开始礼貎的说了,先生,打扰了,有你的包裹,麻烦你来签收一下··什麽包裹一秒的失神差点便鼻涕失控的滴下来,罗洁诚急忙掩住鼻腔,匆匆的点头示意又接过了笔,草草的画了两下又把门砰一声的关上。
他抱住了包裹又掩住了鼻子,正想看看那里有纸巾,不意却瞄到包裹所寄出的地址,就是张颂奇这次出差的地方··於是鼻子也顾不得了,纸巾也不用找了,他两手并用的撕开了包装的外皮,脆薄的撕裂声刺耳的传来,他把纸皮盒子一揭,里头却只是平常用来治疗伤风感冒的成药。
盒子底垫有一张对摺的纸,罗洁诚用着迟顿的手指把它翻开,宽广的纸面只写了几个豆大的字,他读了几遍,还都是同一个意思··『记紧要吃药,多喝水,多休息。
』·纸是平常在办公室里随处可见的式样,上头还留有一点咖啡渍,看来是匆忙之间的随笔之作·罗洁诚读着读着,不知为什麽想哭,却又笑了,等到想笑的时候,却不自觉的哭了出来。
或许他开始肯定那天到那个坟墓以前去的意义,虽然说了许多的话却仍旧空洞的心吸进了不同的风,温柔而小心的安慰了他的伤口·罗洁诚有点不知所措的捧起了那一盒盒药,看了又看,却没有依照说明把吞服下去。
他坐了下来,半脸伏在桌面之上平视眼前的小盒子,虽然害怕这种温柔亦能重覆在别人身上,可此刻若是愿意相信自己是唯一受到这种待遇的人便好·· ·44· ·过了好几天,可能是因为看到海鸥的关系,罗洁诚突然想到海边走一赵。
是为厘清自己的心情也好,又或者是其他都无所谓·双层巴士在狭小的路面突然随着山坡的曲度转弯,离心力强得使坐在上层的人彷佛被摔了出去似的,罗洁诚却想起了无关重要的事,说来在没有海岸的地方,为什麽会看到海鸥在一片高楼之中在盘旋呢这是一个毫无值价的谜题。
因着那猝然的冲击,本来握在手心的纸巾团亦不自觉的被放飞出去,罗洁诚弯腰想要去捡,却被反向的冲力摔得只好乖乖贴向窗边·尽管如此外间的风景仍然是美丽的,有点类近突发奇想,罗洁诚不自觉的又想起了张颂奇。
他有点搞不清楚,对方把感情分散投资的必要,一会儿却又能理解,那是基於对象是个男人的缘故,若是同样的立场难保罗洁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人是善於保护自己的生物,如此这般确实是情有可原。
才刚能够点头马上却又感到心痛,罗洁诚知道这是无药可救的了,亦只好放手·在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希冀是个误会,不久就自然会幻灭了,面对那数算不清的证据。
一旦去注意就什麽都会无所遁影,好几次在不应该的时间地点,他都能看到张颂奇笑着的侧脸··算了·在随便那一个沙滩前面他下了车,无法抵挡旁边店铺档主的气势只好买下了不需要的玩具胶铲子套装,一个人呆呆的开始在滩前堆起与其不相称的可爱沙堡。
他把脱下的鞋提着走动,像个傻子一样观察起自己的杰作·才刚开始挖起沙土要修筑护城河,突然一个巨浪卷来,一切就化整为零··被海水沾湿了半边屁股虽然有点不舒服,罗洁诚却还是高兴的笑了。
难得这副傻样没有吓怕别人,不远远石阶的栏杆上竟传来了发问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请问你知道要往哪边走才能到这里」·抬头往上看,那是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人,戴着草编的帽子,像以往所有会到海边的女孩一样让丝带随风在身後轻飘。
属於过去的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太像现实中的人,然而罗洁诚却知道她,正确来说他已经见过她好几回了,就在那个人身边··奇怪地他并无任何激动的表现,拍拍手上的沙罗洁诚踮足上前,亲切的笑了起来:「你要到哪里去」·「啊,谢谢你。
我对这边的路都不熟,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了·哈哈,我真是个冒失鬼·」她安慰的笑了··「没关系,若是方便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带路,反正我也很閒。
」出乎意料地罗洁诚竟然还会应对··「真的吗这真是太好了·」女人毫无戒心的蹲了下来,露出终於找到救星的神情高兴地展开了手上的纸,原来她并不知道自己,罗洁诚望了她一眼,接着又把目光投向纸上。
「是个墓园……啊,你会介意吗我听说这边的人都不喜欢那种地方的·」·「啊……不会·听你这样说的莫非你是从外边回来的吗」他抹着脚掌上的沙正要穿上鞋子,对那突然的话犹疑了片刻才解读出当中的意思。
收拾好胶铲子,罗洁诚摸着栏杆走上阶梯了,女人还是一脸面对陌生人时客气的微笑··「是的,我一直住在外国,偶然才会回来·说来真惭愧,明明是那麽重要的地方却老是不懂得怎样走。
」失却戒备以後,女人很自然的就与他閒话家常起来··感情里出现了第三者确实是有点不可思议,更为怪异的是这渐而变得可以原谅,当然并不是在刚开始的时候。
当经历过伤心、痛苦、绝望以後还是无法死心,单凭着这一点就已经无法分手,在旁观别人的时候都能冷静地指出这是个傻行为,可落到自己手上到底还是无法割舍··感触的想到自己还是对方最先喜欢的人,一直持续了好长的日子,依靠着这个可笑的理由渐而却变得理直气壮。
在途中罗洁诚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始可怜起这个女人来·她什麽也不知道,虽然有着一种近於无知的幸褔,可到头来却只会显得愚蠢··面对着她天真的笑容,罗洁诚不期然的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就像看过的一出的电影正在电视重播时,身旁却有一个从未看过的观众一样,坏心眼地带着一种早已洞悉剧情的快感笑看对方。
会为着哪一秒感动,又会为着哪一幕感伤,他全部都心里有数,因而亦能高高在上的同情对方感情的起伏·没错她是第三个人,可相对地自己的位置却不会超出第二名。
这样猜想虽然可悲,可同样地亦是事实所在,反正又不是朝夕相对,如果这是维系感情的代价,亦只能够容忍对方的存在··她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可还是比张颂奇大了一点,脸上的雀斑在帽子的阴影下若隐若现,似乎注意到罗洁诚的视线并有所误会,接而便不好意思的低下来头来。
罗洁诚开始明白为何人们会生出隐形人这种遐想,不为人知而又为所欲为的满足着实好玩··他是爱我的,你不知道吧·带着恶意的微笑显得有点残酷,罗洁诚却并不在意,只是笑得更开。
升腾而上的热气把道路映得弯弯曲曲,或许本来就是如是也说不定,在树荫的阴影下他们走到了目的地·这时罗洁诚才相起难怪会觉得如此熟悉,原来这便是张颂奇带走过的地方,那麽她是来这里干吗的呢莫非和张颂奇有着与自己一样的约定·「真好,就是这里了」没有注意到罗洁诚不安的视线,女人高兴的说着,一边激动地脱下了帽子按在胸前,白晃晃的阳光把她所在之处照得极为明亮,产生出一种教人无法接近的错觉。
女人的笑容还是好看的,她看了那白色的十字架好一会,突然回头又向人分享这欢愉的心情:「真是太感谢你了,本来还以为会找不到呢·这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地方,这次能够再来真是好像梦一样。
」·走在路上她快乐地转了几个圈,裙子稍为的滚起又平滑下来,她还一直愉快的说着:「我一直都想自己一个人来回忆一下,哈哈,说来有点奇怪,虽然已经过了半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里其实是那个人向我求婚的地方呢。
」·「谁」·「啊」她突然却变得有点害羞起来,一种浸淫在幸褔中独有的羞涩·「嗯……我竟然会这麽失态。
这里是……当时我丈夫跟我求婚的地方呢·」·「是吗你真是幸运·」罗洁诚伸手把塑胶袋递出去,里面是刚才用过的玩具。
「这东西就给你好了·」·「啊这样可以吗,这不是你……」虽然只是那样的玩意她还是慎重又小心的问。
「反正我都要回去了,你还会待着好一会吧若是不要可以扔掉的·」他爽朗的回应着··女人露出了疑感的神色,又带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可是我还没有好好跟你道谢。
」·「不用了,都是举手之劳而已·」·「这样啊……你真是个好人·」·「没什麽,再见了·」·「再见·」·他们互相道别,然後,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碰面了。
 ·45· ·喂喂喂,其实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我今天看见天空有一只海鸥在飞·」手上的电话滚烫烫的,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铅铁贴在耳边,就要在脸上留下烙印。
罗洁诚瞬速的交换了左右手,漏掉了一些感叹词,可是亦能听到些不太重要的话··「然後呢海鸥不是都应该在天空上飞的吗」大概又在那边暗示着自己的不切实际,嘻嘻的笑声不假掩饰地传来,罗洁诚摸着玻璃窗细听着,突然想到或许在无人的时候他也会用这种声音耻笑自己。
想起有那麽一个傻瓜,像个不倒翁般任人摆布,多少次摔下来站起来自以十分坚强,谁知根本没人在乎·单是想到已经想笑了,罗洁诚微微的在嘴边勾立了轮廓,却没有让笑意变得分明。
「是呀,海鸥都是在天上飞的,若不是这样就不会看到了·」·「你怎麽了,声音还是怪怪的」他总是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地方,一些无关重要的事。
「病还没有好」·「那天你不是要我想想到墓园处去的意思吗我想过了·」罗洁诚的声音是很温柔的,平静的坐在最後的位置,车上的乘客大概亦察觉不出任何异样的气氛。
看过的风景又被重新倒带,逆向的转回过去,一种无心细看的表现·罗洁诚靠着玻璃窗上的一片头发被压得扁扁的,扭曲了本来的姿态,合力要从那一面隐约的束缚中突破出来。
极期留心的听着,接收不清的沙沙声,模糊的语音分节的传来,罗洁诚若是能够忍受,就会在这一刻装作线路突然切断的挂掉电话··不过他到底想知清楚,像每一个想寻根究底的讨厌鬼,明明说愿意付出一切,结果却为那个後果抱憾终生:「你结婚了吗」·若是这样他便是再爱自己也是无用了,那是属於他人的约誓,必需要承担後果:「你结婚了吧」·「是的。
」·没想到会省略掉那一点支吾的时间,毫不含糊的声音传来,耗了星点儿时间罗洁诚才能理解,这是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是吗什麽时候的事了」·「半年前吧。
」张颂奇答应得很快,似乎这并不是一件需要多加考虑的事·此时巴士开始绕道下坡,在狭长的山道上俯首前去,亦需要一点点舍身的勇气··「是这样吗那麽恭喜你了。
」这祝褔或许来得太迟,不过这也不能怪罗洁诚,毕竟他们在四个半月以前才再次重逢,而他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嗯·」张颂奇示意他知道了··然後在电话里头是一片沉默,车厢里依稀的仍可听到从前座乘客耳筒中传来的音乐,不知的乐韵激动着人的情绪,本来罗洁诚可以挂线,只为着表示他知道了然後维持缄默。
可他却想再说些什麽,到了喉头却被乾燥蒸发掉每个音节:「我……」·那边犹疑了一阵子,没挂掉的电话里头传来翻动纸张声音,隐约还可听到键盘正在按动,细心一点就张颂奇在哪个时候叹气也都知道:「嗯,你还想说些什麽……」·「你是要跟我分手吗」或许是座向逆行的关系,罗洁诚不自觉地把话也说反了。
布衣生活·「你就想说这个」张颂奇迟疑了一下,未几却肯定的答到·「不,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什麽叫作你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大概是座椅的颠簸所累,开始有人好奇的往车厢内四周打量,罗洁诚因此不得不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到底在想些什麽」·「我在想些什麽罗先生,你会在意吗」咯咯地一下接一下的,是手指拍打桌面的敲声。
「请你明白,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我和她不过是因为公司的事……」·听起来是很无可奈何的口气,也许亦有很多不得不为之的强大理由,可罗洁诚清楚的明白到,他不过是做了选择。
就像当天自己在桥上那样,选择了自己的事业而没有选择回头·不过是为了保存预先设下的前提··「你是在报复我吗」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第三者。
就怕这是所谓的报应··「这样我们大家都能松一口气吧」·「诶」·「反正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和我怎样·」就怕他心上不多漏两个洞似的,张颂奇的声音轻巧的传来,不忘冷静地补充。
「你本来就没想过会让人知道我的存在·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大家都没有负担·」·或许一开始他曾有过如此打算,所以到这个关头亦无法否认。
罗洁诚看着座位上鲜艳的间条,一边聊一边拔着椅上的绒毛:「你知道我为什麽被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吗」·没有理会对方的回应,他又接续的说·车角的红灯经已亮起了,巴士却没有靠站,只是笔直的前行,在街道上急速的飞驰——·「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我活得洁净又诚实……而我现在却连一点都做不到。
」罗洁诚一边说一边让耳朵远离播音器·「张颂奇,分手吧,我们不要再联络了·」·爱或许会是一个最为强大的理由,可到最後却什麽都不是·他把电话挂上了,意外地却脱离了口袋飞脱出去,罗洁诚正伸手想去抓紧,突然前方却传来了疯狂的叫声,煞车声的尖刺冲入他的耳膜,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幽长的柏油路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防护栏後的斜坡。
他突然知道他们就要冲上了··而这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就像他说以後不要再联络一样··就好像他说要分手一样··他只是刚开始要明白,而这一切却都要结束了。
或许在明白到以前,罗洁诚就经已高声喊叫过··「张颂奇」·不过这又有什麽用呢·都已经结束了··强烈的震动。
黑暗而且幽深的··接而是一线橙色的光··这是否就是有过濒死经验的人所说的隧道呢·不过,似乎又不是这样……·罗洁诚睁开了眼睛。
挡在头以前的手徐徐放下来,绷紧了的肌肉一并放松,幸运地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撞到的头有点晕眩·罗洁诚缓慢的移动过身体,与车厢内的人交换过疑惑的视线,有些人还在抱头痛哭,而另一些却已拿起电话呼救起来。
他急切的想知道发生过什麽事,到有股风掠过来才知道一面的车厢玻璃经已碎裂,因为没有人坐在那一边,所以并不构成十分厉害的损伤·罗洁诚看着这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碎屑,一直的看着。
不久有一行训练有素的队伍冲到车上来,轰隆轰隆的又引起了第二次的震动·大概当中终於有一个人注意到罗洁诚了,那套上了一层橡胶的手迫切的拍在肩上,促使他回头去看对方。
「先生,你没有什麽事吧先生」·车子撞了··罗洁诚缓缓的抬头去看那人,黄色的帽子遮挡了半边的脸,他一直顺着阳光的弧度看上去,正想开口自己什麽事都没有,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而他还活着··开始只是一两行而已,转瞬却随着那抱头的动作变成嚎哭··「先生你冷静一点,你已经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先生你慢慢的说说看,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受伤了先生」·他并没有受伤,亦并没有流血,只是一直的哭泣,用不成话语的声音呻吟。
罗洁诚紧抱着身体往下卷缩,似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以至脸容扭曲··一切都结束了··而他只保有了自己的尊严··++++++++++++++++++++++·在最後一刻你决定跳下去。
骤然抬头却发现他在对面的月台··原来他未曾跳下,甚至没有站越黄线··你一方面感到欣慰,·而另一方面强烈的灯光却已向你撞来··++++++++++++++++++++++·[End Of Part Two]· ·46· ·+++++++++++++++++++++++·你再次把眼睛张开。
葬体并没有为你举行,鲜花亦还没有掉下,·哭喊你都听不到,自然也没有人为你欢呼··泥土的气味的点点,你迷糊又困惑,·原来一切都仍然健在,纵使你不以为这比较幸褔,可亦无法选择。
你的生命仍然在流动,你的血液还往心脏输送··+++++++++++++++++++++++·把黑西装从行李箱中拿出来时,张颂奇大概从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在怀缅故人的场合中,见到怀念的人。
头发刮得短短的,下巴亦变得有点尖削,平静而温和的坐在那儿,不时用手摸着後脑的星白点点·在观察着对方的眉眼间张颂奇发现,原来自己从未曾忘记罗洁诚的脸孔,随时都可以拿出来,为今非昔比作出清晰的比较。
基於某种力量驱使,擦得发亮的皮鞋随着模糊的声音靠前,张颂奇在遗像前深深的把腰低下去,就在视线低沉的瞬间,窥见了对方的惊讶··有点得意而且洋洋自善,发现到自己仍留有这麽孩子气的一面也没办法,张颂奇微笑着摇摇头,一边又转身向哭泣的家属致意。
为什麽会在这里看到他呢最近又过得怎样不知道……·在那以後脑袋迅速被思绪占满,随便在两旁排得整齐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就一直凝视着前方。
其实是在看些什麽张颂奇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是停留在角膜未经分析的景象,单纯的只是看到的东西而已·尽管如此凭着经验累积他也明白到,即使目光是亳无目的逗留,可对别人而言却是可怕的视线,不知有多少次被下属拜托过,在交涉的时候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向对手。
虽然到最後生意总会谈成,可却落得对方一看到他就会变得畏首畏尾的结果,好几次张颂奇都想开口发问,我真的有那麽可怕吗不过因为这样反而显得咄咄逼人,所以也只好就此作罢。
现在张颂奇坐在前排位置,手肘枕在大腿上俯身发呆,前来祭拜的人一一自他眼前经过,随着司爷的声音一再鞠躬·死者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是个社会名流,在生时亦相当风雅,喜爱花鸟虫鱼山水画,听说对中国戏剧亦有点研究。
想不到这个人和罗洁诚会有什麽交集,就连自己也是出於对方是父亲故交的缘故,才会特地从外地前来拜祭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不论是葬礼还是哭泣都是形式的,纵使是不太感到伤心仍要苦着一张脸呆坐,一般而言只要是礼貌上来往的朋友都忍受不住这种低气压的压迫,不是要抽烟就是要上厕所,最後就像逃亡一样匆匆离去。
可不论是他还是罗洁诚,两个人都没动,默默的坐在原本的地方旁观着仪式的进行·罗洁诚始终没撇动过身体一分一寸,张颂奇倒在呢喃不断的颂经声中变换了位置,累了就用手把头托着,目光一直毫无目的地放射开去。
除了在一开始以外,罗洁诚再也无的表情··今年已经多大了呢到张颂奇发现时,自己经已在计算着对方的年龄·因为天气已经转凉了,时间亦步入十月,所以实质上仍是多差了一岁。
四十五、四十六上下吧这个年纪的男人通常不是让人觉得成熟可靠,便是被时间腐蚀得猥亵不堪·张颂奇终於仔细打量了一眼,罗洁诚似乎并不属於上述两种感觉,仍旧像他十三、四岁时初次见到的一样,理所当然的屈缩在一角,可却并未有令人感到讨厌的懦弱。
要拿什麽去形容才好啊,大概就像颗从未发芽的种子·张颂奇接着想起了一些往事,不觉失笑,以往认为自己自认为多麽成熟稳重的决定,此刻回首亦不过是孩子气得要命的报复。
越是不被理睬越渴望对方回头,等到别人回应了却又闹脾气的把头转过去,其实不过是这样一回事··不过是这样一回事罢了··事情过後总能轻松的给出结论,可那时候的烦恼是真的,那时候的感情亦是真的。
若是能未卜先知的话,张颂奇真想告诉那时候的自己只要等待便好,一切只需要一个时机,或许就能变得圆满··哈哈··发现到自己仍对他们的关系存有幻想,张颂奇别扭的搓搓手也为自己的无耻感到羞愧。
己经十年了,可面对罗洁诚的时候还是会作出孩子气的试探,明明十五分钟就该走了,可三数个钟头以後却仍死黏着不肯离去··是想看看对方的心思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吗或许逝去的人真是罗洁诚的熟人也说不定,他待得久也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对了,或许也是离场的时候。
这麽想着的时候,张颂奇半弯腰俯前了身体,就在抬头上看的同时,却看到罗洁诚露出了亲切而善意的微笑,就像此时才发现到他一样以笑意来打招呼·这时张颂奇朝向出口的鞋头一转,转而往对面的方向前进。
 ·47· ·也許是要有點聲音,心靈才會覺得平靜,否則在數十人相對無言的悶局中,難免會感到窒息。·道士把火盆點燃,然後孝子翻動白幡,隨後咕嚕咕嚕頌經聲一遍。
在一片鬼哭神嚎的吵鬧之下,張頌奇不禁生出了一種錯覺,以為四周的昏暗壓抑是劇場中理所當然的狀況,而他正和羅潔誠\在約會,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馬戲。·屁股壓到座椅之上,吱吱的聲音偶然從螺絲緊扣的位置傳出。兩個人什麼話也不說,就是理解為默契也無妨。
羅潔誠\的肩膀靠得極近,即使是隔着西裝仍能感受到人體的溫度。出乎意料地羅潔誠\也是一個謹慎的人,本來張頌奇以為即使是這樣的場合,對方也只會隨便套一件沉色的襯衣前來。·「嗨,好久沒見了。
」想着他把頭沉下去,用着輕挑的語氣打招呼。·不知道是否仍是和從前一樣的笑容,在黑暗中與他並肩的那個人眸子一轉,說着可笑的話卻顯得有點認真:「啊,你長大了,張先生。
」·已經一把年紀還被形容為「長大了」實在有點諷刺,張頌奇望向羅潔誠\臉上自然疊起的皺紋,不禁覺得對方確實是有資格這麼說·記憶中羅潔誠\總像不懂得長大的人,一時能混在孩子堆裡玩也倒好,只怕是孩子們長大了便又變得合不來,然後就被捨棄,再下來又狼狽地在另一個孩子圈內棲息。·羅潔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是嗎?或許是記憶在某處出現了失誤,眼前的這個人,不論怎看都有年長者的從容和風範··「最近日子還過得好嗎?」沒料到把話題接續下去的還是羅潔誠\,把手交疊起來放在禮儀用的小冊子上,有點粗糙的手仍不失溫柔的感覺。
自從十年前的那通電話以後,羅潔誠\便與他斷絕了聯絡,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方也不再在原本的單位工作,這小小的人事變異自然沒有上報到他的手裡·不過是在很短的時間之內,他們倆便像全然沒有過關係的人。
說不上怨恨或是什麼,明知道住址卻沒有去挽回的自己也有不對。儘管十分明白這是事勢使然的事,張頌奇開口時還是禁不住那別扭的腔調:「沒有見面以後也算是過得不錯吧。
」·他故意強調了話裡頭某一個部份,似乎要這樣做才能解氣。到底在生氣些什麼的呢一時間張頌奇也說不上來。本來想說只要羅潔誠\願意有一點改變,那自己也不會再感到氣悶。
可當面臨對方已經轉變了的現在,張頌奇卻又想把前言推翻嚷着說不算數。·生氣以及憤怒這種事情似乎是累積的,一旦積存了便再不消減,一看到那張平和的臉,不期然就會聯繫到十四歲時那個悲慘又可笑的自己。
竟然被自己最看不起的東西害得滑了一大跤,少年時候的苦澀和眼淚,儘管幼稚卻仍是十分真實地,為着生澀的戀情而讓恨意苦苦生根··布衣生活·許多年以後,這仍是段不能忘懷的感情。·「哦,你過得開心便好。
」羅潔誠\客氣的點點頭,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張頌奇最討厭他這個部份,若無其事的便想把事情撇清的狡猾·這麼想來他們之間總是不了了之的告終,只要自己這一邊失去耐力,那連結的繩索便會自然鬆脫。
不懂得為什麼的,只要待在羅潔誠\身旁,他便會不由自主地怪責對方的一舉一動,就好像正在撒嬌一樣,渴望對方陪笑的討好··遲頓的羅潔誠\自然不知道這些,他把左右手又交換放,然後便一直觀察着葬禮的進行。
——「今日很多謝各位親友抽空前來,家父在天之靈亦一定會感到安慰,若是願意的話,親友們亦可參與守夜儀式,和我們一起祈求家父的冥褔……」·死結大概就在宣佈後的一瞬間打開,張頌奇本來還以為羅潔誠\會一直耗下去的,沒想到對方卻經已起來作出離場的準備。·一瞬間的認知不覺教神經受到沖擊,呆坐當場的張頌奇,一時間也不知要作何反應。這時羅潔誠\回過頭來,臉露奇怪的神情:「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是你重要的人,我以為你會一起走的……」·羅潔誠\的困惑也是有道理的。
所謂守夜儀式,就是要生者和死者在下葬前共處最後一夜·若不是非常親近的人,大概誰也不願意在這陰森可怖的環境中,平白和屍體渡過一個無眠之夜·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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