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李承恩中心ALLCP]所长别传 by 简称死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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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李承恩中心ALLCP]所长别传 by 简称死生(2)
·拓跋思南是个实在人,本来跟这个表弟几十年没啥大来往,不像近亲戚似的那么熟,求人就挺不好意思的,一听李承恩这么说,更不好意思了·黑脸膛愣是弄了个大红脸出来,半天,小声说:“那多不好意思……”·李承恩就笑:“行,有啥的啊,到时候可人跟无衣一个学校,保不齐还得麻烦大表哥接送呢……”一看拓跋思南起身掏兜,把钱都拿出来了,赶紧也站起来:“表哥你这是干啥啊我这有地方不要你的……就是人多图个方便、热闹不是……”·好说歹说支吾半天,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李承恩家房子说是合厨,好歹使用面积八十平,人楼下老叶家一家八口都能住下呢,五口人差啥呀。
当时李承恩上杨宁那屋跟杨宁商量去了:“杨啊,我表哥来,这么的,你这屋不动,还你自己住,就把你那双人床搬客厅去,我把床底下那个单人行军床支出来,铺好了给你,我领无衣在客厅,我屋不俩都单人床么,正好给我表哥他爷俩,你看行不行”·杨宁俩眼珠子一转,心花怒放,不但小白牙,后槽牙都乐出来了:“麻烦啥啊李哥,睡啥客厅啊那屋地多凉啊我屋又不是没地方你瞅空恁大一片呢,、你把行军床支我屋得了呗我那床是一米八乘两米的睡俩人足够了,无衣长个爱扑腾,正好在行军床上,可他滚去呗”·——要么说,在有些问题上李承恩吃多大亏都不长个心眼,上次让李倓叮一身蚊子包好利索才几天啊,压根儿就不知道多少人眼珠子盯着他那一尺九的老腰后面冒绿光呢:这玩意他就不寻思寻思李无衣才小学一年级跟爹睡大床不是更宽绰么,俩大老爷们挤一个床让小孩睡单人床这得是楼底下叶凡才能整出的奇思妙想啊结果李所长那思维,就跟用大腿想似的,几里拐弯一路狼烟就让某些天天跟老狐狸朱剑秋混的文职警察带沟里去了:“那样可也行……不吵你么”·甜文种田文·杨宁屁股后面尾巴差点摇晃飞了:“不吵、吵啥啊不吵”·……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早上,李承恩扒开杨宁四个章鱼爪起来做饭时才觉得:这是哪不对呢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你要说拓跋思南,找什么工作他自己也说不准,毕竟嘛,才来,不熟。
早上吃饭的时候听了听李承恩和杨宁的意见,决定白天那就先在这边四处转转,看有没有招工合适的··李承恩说:“咱厂倒是一直缺工人,但现在进厂可能不行,咋说也得七月底,跟大学生毕业那波来。
关键是国企,不那么好进,我到时候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办法·”放下李无衣的保温桶扣上盖,再把杨宁的饭盒打开,先装半盒饭,再往里盛菜,杨宁不吃芹菜爱吃肉,少不得白菜木耳里给他多拣几个肉片,“……剩下的我还真说不准,诶杨,你知道附近还谁那招人吗”·杨宁昨晚过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俩爪揩得油汪汪的,正给无衣装书包呢:“——啊没注意啊……南哥想干什么类型的啊”·拓跋思南想半天,说:“我也没主意。”
李承恩就笑:“不着急,这两天我看能不能把户口和学校的事跑下来,这不要期末考试了嘛,可人早点上学你也省点心——对了哥,今晚咱哥几个吃顿好的呗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想吃点啥”·拓跋思南嗦啰两下筷子,正想说你做啥都挺好吃的都行,李无衣和杨宁已经整齐划一异口同声欢呼雀跃了:“水煮鱼锅包肉鱼香茄条酸黄瓜炒肉丝地三鲜酱肘子”·……难得这俩熊玩意,顺序都说得一点不带差的。
先不说拓跋表哥找工作的事情,就说,时光如水生命如歌,虽然六月份没到中考还差了几十天,但是全市第一轮模拟,已经落下了帷幕··李承恩不值班一般下班都早,远远就看见五十五中门口乌央乌央围了老大一堆人,开始还以为出人命了呢,骑车子紧蹬两步到跟前一看,见是一大堆中年妇女老头老太太伸着脖子踮着脚,这才后知后觉——唐老太太说曾孙女小婉要一模啦,可不就今天吗。
叶孟秋推着他收破烂的三轮车站在外围,李承恩倒是一眼就瞅见了:“哎,大爷,接孩子呢”·叶孟秋让初夏的夕阳晒了一脑门子汗:“下班啦今天老五考试,唉呀妈呀可愁死我了,昨天都不跟我说,光玩,一点书没看”·正说话,门口学生陆陆续续出来了。
叶凡那尿性,一般都是一半时间就答完题了,空着一半卷子不会然后提前交卷,所以一向都是头两个出来·今天可好,半天半天见不着他人,后来唐小婉都出来了稀稀拉拉眼瞅快没人了,也没看着。
叶老头攥着车把子,又生气又担心,脸色渐渐就不那么好看了·李承恩一看这架势,那是保不齐考不好又离家出走了啊,也没敢走,就陪着叶孟秋等·又等了能有七八分钟吧,叶凡拖着个单肩包出来了,一看见他爸,还笑嘻嘻的呢:“爸,我都答上了”·就一句话,叶老爷子当时给高兴够呛:“真的假的你咋都答上了呢”·叶凡说:“那你就别管了你等我考高分吧”·叶孟秋再高兴好歹心里有数:“别是照抄吧,小兔崽子我告诉你可不能照抄啊”·叶凡说:“哪能啊,我前面那女生四道大题都没答上,旁边俩人一个没答完卷子另一个捂得贼拉严实,后面那个还扔橡皮选ABCD呢,我照谁抄啊”·叶孟秋点点头心想这才对劲,头没点完呢,明白过来了:“好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有脸说”·……不打自招啊,叶凡同学。
· ·☆、(二十四)· ·结果第二天下班,李承恩一进楼道,就听见叶孟秋叶老头家开锅似的,轮着自行车皮条满屋打孩子··叶凡连蹿带蹦振振有词:“我抄咋了我抄咋了抄也是一种能力万一我抄个三中呢那不就跟小婉一个学校了以后就能结婚了吗这把抄串行了能怪我吗……”·叶孟秋老脸跟喝多了似的,青筋蹦得比叶凡还欢实:“小兔崽子你还有脸说你爹我长这么大,脸都丢你身上了,今天你们班主任找我,一办公室人拍桌子搁那儿乐啊,你说我得多糟心,我这辈子没这么糟心啊……”一边骂,一边老当益壮的追着叶凡屁股后面打。
也是叶英不在家,厂里工伤要办个也不什么补贴,自己拄着拐棍儿上厂里去了,叶蒙返校,叶辉叶炜打小儿生活在自己爹的暴政和大哥的专治之下,眼瞅叶凡都快上房了,也就嘴上求情手上拽着叶老头不让闪了腰,拿叶凡是一点儿招都没有。
叶婧衣这把测验也没考好,一看五哥吸引火力呢,不敢围观,悄摸儿回屋了··跟着李承恩上派出所改户口的拓跋思南哪见过这架势,门口瞅了半天愣没好意思迈步,好在李承恩见惯了,小声说:“没事儿,咱俩走咱俩的,今天小杨值夜班,待会儿我给他饭盒送过去,无衣和可人四点半放学,我顺道接回来,你忙你的就行。”
拓跋思南的“忙”,主要就是晚上·他初中上了一半就不上了,没啥文凭,工作不太好找,脸皮又薄,也不好意思在表弟家白吃白住,只能打点儿零工,好在能吃苦,白天就跟老贸易买建材那一片拎个刮大白的刷子等活儿,前两天整了一个铁皮桶,又把后楼以前买炸臭豆腐的郭岩那辆不知道倒腾(方言:折腾)到第几手的三轮车子买过来了,收拾收拾,苞米下来卖烤苞米,没苞米就卖烤地瓜。
派出所不远,等李承恩做好了饭给杨宁送过去,领着李无衣他俩回来,拓跋思南刚在厂俱乐部前面的广场占好了地方,炭还没热呢·李无衣一看也不走了,往三轮车座子上一赖,非要跟他大伯卖地瓜。
李承恩问:“作业写了吗”·李无衣说:“没留作业”·李承恩瞅瞅可人,可人上四年级,正作业多的时候,小姑娘倒挺听话:“叔,我得回去,作业没写完呢。”
李无衣扯着他爸卖萌:“我跟我大伯一起回去,我就玩会……”·——在对待李无衣的问题上,李承恩永远是丧权辱国的典范:“那就玩一会儿啊,饿了你大伯那有地瓜。
无衣啊,不是我说你,你看这把考试是不是你杨叔说你马虎了你可别跟叶凡学啊,不然我就让你杨叔揍你……”怕晚上凉,从书包里把运动服给儿子穿上了,唠唠叨叨回家了。
结果当天晚上李无衣地瓜吃多了烧心,哼哼唧唧就是不睡觉·李承恩这两天在杨宁床上让人搂得跟个被垛子似的,好容易杨宁上夜班能睡个安生觉,结果才睡着,就让李无衣闹腾醒了:“爸……我难受……”·李承恩迷糊呢:“让你一气吃四个地瓜,该。”
李无衣说:“……爸我睡不着·”·李承恩说:“睡不着数数·”·李无衣说:“爸我要喝凉水……”·李承恩说:“喝凉水小心尿炕啊我告诉你……”·李无衣说:“爸你搂我一会儿呗~”·李承恩稀里糊涂闭着眼睛下床,钻李无衣被窝里,搂着儿子继续眯缝。
这一晚上李无衣翻翻滚滚,第二天起来一看,妈呀眼睛都小了··写交接班记录的时候杨宁狐疑的盯着李所长的黑眼圈,左闻闻右嗅嗅:“……李哥昨晚干啥去了”·李承恩俩眼泡肿的就剩一条缝:“啊”·杨宁义正词严:“哎我说昨晚我上夜班屋里就无衣一个人你可不能夜不归宿啊。”
李承恩说:“瞎说啥呢,昨晚我就是没睡好,累的”·杨宁尾巴“噌”就竖起来了:“咋的咋累着了”·李承恩一脸惨不忍睹:“别提了,昨晚无衣作人,非让我搂着。
这么大孩子,好家伙睡觉跟你似的,又拉胳膊又扯腿,个儿还小,老往怀里贴,这一宿累死我了·”·杨宁一听放心了,小白牙也乐出来了:“嗨,小孩儿嘛,有啥的啊,今晚咱俩一个床,肯定睡个好觉。”
施施然下班了··李承恩往办公室一坐,突然反应过味儿来,心说杨宁这话你还好意思往出说哪你小子人高马大倒是不往怀里贴,拉胳膊扯腿可是一个都没落下,问题是睡着了手还不老实,不是摸胸就是扒裤衩这得回(方言:多亏)我是个男的啊,要是女的你这会儿就在派出所常住了·和哼着歌儿一路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补觉的杨宁不同,有一个人的心情,那真是悲愤莫名,北风那个吹诶诶雪花那个飘嗷嗷~~~·外果仁女婿卡卢比做小伏低溜须拍马不遗余力,通过自己捏腰捶腿花钱送礼的努力,终于初步打开了老丈人李忘生李老爷子的心扉,想想自家闺女都三十多了也真耽误不起了何况自己还想抱孙子,老爷子含蓄的点头,说那行挑个好日子你跟我们于睿把证领了把酒席办了吧……·这下把卡卢比乐坏了:“些些叔叔,些些叔叔”·于睿在边上提醒:“还叫叔哪”·卡卢比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些些丈母凉些些丈母凉”·李老爷子心塞的表示,小子你中国话学不好这辈子别想动我家姑娘一根手指头·……完了等姑娘跟着准女婿出门逛街了,李老爷子才笑么滋儿的靠在女婿给买的黄花梨木老人椅上,给谢犟驴打了个电话。
谢云流接了之后当场炸庙(方言:炸毛),呼哧带喘的摁了手机立马脸红脖子粗的一个电话打到洛风办公室:“小风,上次唐老太太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怎么样你见是没见”·人家洛风上班呢,整个一莫名其妙:“爸你说啥呢,我不说这阵儿忙……”·谢云流大怒:“今晚就给我相亲去没对象以后你就别回来了”·……于是当天晚上,洛风满心寒风凛冽,乖乖跟着唐老太太坐在张记酒店包间里,等待着素未谋面的姑娘。
· ·☆、(二十五)· ·唐老太太年高德劭,正冲着百岁高龄高歌猛进,牙掉差不多了,让孙子唐傲天花大价钱镶了一口雪白的烤瓷牙,一边嘎崩嘎崩嚼酒店不限量提供的油炸花生米,一边慈眉善目语重心长的教导洛风:“小风啊,都快三十啦~也该上点心找个对象结婚啦~~~~~~我们那时候,像你这么大孩子都抱好几个啦~~~~~”·洛风让老太太叨叨得哭笑不得,心说哪儿啊我二十五都不到呢这半会儿工夫就三十了,嘴上还不能说,“嗯嗯嗯”的,生怕没伺候好唐老太太一个小报告打到谢云流那去。
唐老太太一瞅,呦,心说洛风兴趣不大啊,赶紧又夸人家姑娘:“不是好姑娘奶奶能介绍给你吗大学生,长得水灵着呢又懂事又听话,爸妈都是咱厂的,人就搁旁边开发区当那个啥,怎么说来着,啊对经理助理,一个月能开三千多呢”·洛风不敢说别的,一边点头一边含糊:“看看再说、看看再说……”·两人约的是晚上六点半,六点二十五,就听包间外头有人敲门。
唐老太太保媒拉纤热情高涨,腿脚那叫一个利索,“蹭”一声上去开了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淡紫色连衣裙的姑娘,一双眼睛清亮亮的,进门还不好意思,唐老太太连说“坐、坐”,小声说了句谢谢才坐下了。
洛风两眼瞪溜圆,半天,说:“……怎么是你啊”·那姑娘也一愣,瞅着洛风看半天,说:“洛学长,你是洛学长吧”··甜文种田文唐老太太一看都认识,也挺意外:“哟,你们认识啊”看洛风点点头,那姑娘也点点头,心里主意一转,乐了:“哎那你们聊着哈,奶奶家里有点儿事儿,先走了……”·送走了乐颠颠的唐老太太,屋里就剩洛风和那姑娘,俩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洛风问:“你吃什么自己点,别跟我客气·”把菜单递过去··那姑娘接过菜单,半天没说话,等挺大一工夫,问:“学长怎么在这呢”·洛风说:“家里逼的呗,我爸跟我叔闹别扭,不折腾我叔,这不找茬净折腾我呢。
对了,霞影,你怎么来相亲呢,你跟卓承黄了”·那姑娘叹了口气,小声说:“不也是家里逼的么·”·洛风为啥和这姑娘认识呢说起来话还真有点长。
这姑娘姓楚,叫楚霞影,当年大学的时候,比洛风正好小一个学年,是学生会组织部成员,说起来,也是当年英语系一朵系花·正好那个时候,洛风同寝室的学弟雨卓承在宣传部,一来二去,雨卓承就跟楚霞影处对象了。
洛风跟雨卓承是好哥们,贼铁的那种,跟楚霞影一点都不陌生,大学时候没少一起出去玩,后来洛风毕了业,雨卓承和楚霞影还说结婚让洛风当伴郎呢,没想到,一毕业竟然分了。
洛风就问:“怎么了”·楚霞影说:“他不是考G大的研究生了嘛·我留在家这,我俩就异地了,我爸本来就不太看好他,一看是异地,非逼我跟他分手,说要找个可靠的,说本地的知根知底,就非让我过来了。”
洛风知道雨卓承那性子,还挺奇怪,问:“你俩真分了”·楚霞影叹了口气,说:“糊弄我爸呢么·”·——话说楚霞影那爹,也是当年体制改革的涌现出来的新时代有为青、啊不,现在应该叫有为中年了。
他爹姓陶,当年是大学生分配到厂里当技术员的,有个很文艺的名儿叫陶寒亭·九五九六年那会儿国有企业体制改革,正赶上大批工人下岗,小年轻刚分进厂里,一不留神把车间主任宋南天给得罪了,当时带他的师父老技术员梁师道胆儿还小点儿,就这么,痛快儿下岗了。
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陶寒亭那会儿结婚不久,媳妇儿方紫霞怀孕四个月,下岗了没钱,这孩子后来就没了·小两口上医院检查,说是也不什么毛病,以后可能都不能生了,两口子难过好几年,最后还是憋不住喜欢孩子,就领养了俩小姑娘,小的那个叫陆紫英,今年才高二,大姑娘就是这个楚霞影。
话到这儿有点扯远了,就说读书人本来就酸性,像陶寒亭这种以前受了点挫折,现在在开发区某机电公司当监理的更酸性,对雨卓承,那是说看不上就看不上,媳妇说也不听,是谁说也不行,一看大姑娘工作了,赶紧地,找个知根知底的,结婚·楚霞影一寻思她那个最近更年期的爹就闹心:“你说这可怎么办啊……”·洛风小声劝:“都这样,我爸这不越折腾还越老当益壮呢么,反正没咱厂区1306楼那个叶老头能折腾咱就谢天谢地吧……”·唐老太太回家了,这顿饭也就没吃多大时候,洛风开车把楚霞影送到家,谢云流查岗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小风啊,怎么样啊这回”·洛风一手把着方向盘,顺嘴蒙他爸:“嗯,挺好的。
不错,对,是,送回去了能不送回去吗啊我往家赶呢,行,那我先给李叔送过去,我单位发的还有两袋米在车上呢,不用回家取……”小轿车打个右转,奔老厂区1306楼方向去了。
等车停在李忘生家楼下,洛风还没来得及把后备箱里的大米扛到楼上呢,一瞅,呵,楼底下这个热闹整个楼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帮人,拿眼一瞅,一楼两家对门儿门户洞开,走廊一地碎缸片子,刺鼻的酸菜水滴滴答答淌得可哪都是,在叶孟秋叶老头的带领下,老叶家老柳家好几个大小伙子斗鸡似的挨个掐架,前头李承恩、曹雪阳、杨宁、连总猫在派出所里从来没见出过外勤的朱剑秋都一身正装,托着小金丝眼睛苦口婆心的在那给人做思想工作·——这又是闹哪出·· ·☆、(二十六)· ·人堆里头,叶孟秋精神矍铄,腰叉得跟个大茶壶似的:“瞎啊你们瞎啊看不着这儿有个缸啊”·李承恩擦擦一脑门子汗,劝:“大爷消消气,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就一口缸吗不是……”·对面,柳风骨柳老头的三儿子柳静海眼珠子瞪溜圆,充分向叶孟秋展示了他不瞎这个事实,嗓门比叶孟秋还大:“就你瞎就你瞎你全家除了菲菲都瞎”·曹雪阳扯着柳静海不让他上手,大小伙子呢万一把人老头打出个好歹咋整:“——小柳你吵吵啥”·叶孟秋身后叶炜不干了:“咋跟我爸说话呢咋跟我爸说话呢柳静海你再这么跟我爸嚎叻嚎叻(方言:挑衅)不用我爸我就揍你”·杨宁今儿没上班,是让李承恩一个电话叫下来帮忙的:“叶老三你也消停点,唯恐天下不乱呢你这是行了行了不就一缸么我陪行了吧”·柳静海他大哥柳惊涛也不是吃素的:“不用,不用你赔,小杨你别管——诶我说叶三儿你这回张扬了霸道了雄起了男人一回了啊以前你那个爹往死里作践你媳妇我妹那时候咋不见你吭吭一声呢早就想揍你了我我告儿你,出来咱俩单练啊”·朱剑秋那小身板子还钻人堆里调解呢,让柳静海叶炜你推攘我一下我推攘你一下夹带得站都站不瓷实,金丝眼镜儿好歹没撞掉下来:“邻里和睦啊邻里和睦啊这么吵吵把火的这不是让大家看热闹吗”·叶晖也不愿意在这儿丢人现眼:“爸,小炜你俩吵吵啥以前都亲家这不孩子还在这看着呢么——诶菲菲多多谁让你俩出来的,无衣啊你也上楼,把她俩领你家看书写作业去啊……婧衣你也去,撅啥嘴不去我告诉大哥叶凡——”想说叶凡你眼前就要考高中了你可长点心,人五百二满分你就考个二百五你还好意思看热闹呢你结果撇楞眼一瞅,叶凡倒没看热闹,整个楼道里,就数他上蹿下跳扑腾的最欢:“你打我家缸还有理啦咋不打自己家缸呢你们眼睛管喘气儿、鼻子管说话啊……”·——可好,闹成一锅粥了·洛风海归人士,大小一文化人儿,哪见过这阵仗,一拍前头的人:“嘿,怎么了这是”·结果前边人一回头,一对碧蓝的眼珠子猫儿眼似的,原来是李老爷子家的洋女婿,还不如海归见多识广呢。
洛风心说卡卢比你中国话学全了吗还学人看热闹呢,立马又拍一个:“哥们,问下怎么回事呗”·拓跋思南回过头,寻思半天,说:“啊……”·洛风果断四下撒么别人,要等拓跋思南说完,脑浆都打一地了。
这么一张望,嘿,还真让他找见一个,谁啊唐傲天这不轮椅没挤进来拄倆拐在那乐呵呵瞅呢么··唐傲天这人噶咕(方言:乖戾),不愿意瞅别人好,一看别人家闹心自己可高兴了,正嫌没人听他说道说道,一看洛风上赶着,可高兴了,嘀嘀咕咕没一会儿,就把柳叶两家掐起来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自从家乐福商圈开起来以后,进驻了不少商家,五月份一到,开展了不少打折回馈活动·老柳家的冰箱用了快十年,有点没氟了,柳风骨听说某家电新开业,大容量的冰箱才三千多一点,就跟儿子们商量,说把老冰箱淘汰了,换一新的。
厂家送货上门,不久新冰箱来了,结果老柳家也是好几口人挤一套房,这么一整老冰箱没地方搁了·柳风骨说干脆把老冰箱放楼道里自家门口,明天找一收废旧家电的卖了得了。
柳惊涛就领着仨弟弟柳浮云柳静海和柳文虎吭哧吭哧把冰箱挪走了··不挪还好,这么一挪,出事儿了··厂家属区1306栋是个老楼,援建那会儿苏联人盖的,一层楼只有两户,五六十年来,楼里的小孩儿长成了大人,大人变成了一天到晚公园里下象棋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老头老太太又带着儿子孙子曾孙子,小小的一条楼道,早让全楼的住户这么些年堆满了:什么钥匙早不知道哪儿去了的锈自行车、上次大上次装修没用完的半截胶合板两根铝合金条、八几年款式现在早没人穿了的旧工作服工作鞋、攒着等卖破烂的旧书旧报纸泡沫塑料纸壳箱子,等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当然,最普遍的,还是东北每家每户冬天腌酸菜的大酸菜缸。
这其中尤其以住一楼的老叶家门口堆的最夸张——叶孟秋干啥的收破烂的啊一天好几趟,卖不出去就顺手往门口一扔等以后出手,那门口,简直了,按唐傲天的话说,别人家开得是菜市场,就他家开一博物馆。
而且叶孟秋人还不省事儿,自从跟老柳家翻脸之后,老柳家门口也成了他的了,仗着柳风骨不愿意跟他置气,咵咵咵,一大两小摆了仨酸菜缸·柳惊涛哥四个大小伙子也是没注意,一步迈大了,把大的碰打了,还捎带一个小的。
幸亏是快入夏了缸里就剩点酸菜水,不然不定得什么样呢··叶孟秋当时正好在家,一听楼道里声不对,开门出来,叉腰就骂·柳家小伙子哪有他们爹那么好的涵养,又连带当年家里小妹妹上他家当儿媳妇、啥活都干养一没工作的叶炜结果让老头子撵出门的事儿,添新仇、翻旧账,当时就差点撕吧到一处街坊邻居拉都拉不开。
二楼新搬来的郭岩一家一见这阵仗赶紧报了警,据说李承恩李大所长出警时脸都是绿的··那头叶凡还在那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自己家三哥不让人揍一顿:“三哥加油三哥加油快把对面打成粪球”·眼瞅柳家老四柳文虎撸袖子冲着叶凡来了,叶晖一边把叶凡往屋里推(读音dui,三声)一边使劲拦着柳静海一边恨不得回家就告诉大哥把这个不省心的打成粪球:“孩子小……兄弟、兄弟你听我说孩子小别跟他一般见识……”·叶凡个儿不够高,在他哥背后使劲蹦跶:“嘿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四哥打不死你……”李承恩也赶紧过来准备把叶凡这熊孩子踹屋里去。
正鸡飞狗跳两眼一抹黑的当口,就见楼门口,一根细长细长的棍儿,搜的飞过来,那叫一个准,要不是叶晖挡一下,准打叶凡脸上:“——都闭嘴”·周围一下就静下来了。
叶炜条件反射,一句话没说完呢,想都没想就咽了·叶孟秋脖子上的青筋蹦老高,声立马也小了,又说句:“……你说怎么办吧·”也不吭声了。
叶凡倒是还想叫唤,问题是这棍儿他认识啊·就见人群外边,下午出门办残疾人证明的叶英闭着眼睛,楼梯扶手都不碰,直接上来了··——那场景后来用文艺小青年朱剑秋的话说,就叫“好像摩西分开了大海。”
叶英爆喝一嗓子之后,再一说话声倒不大:“街里街坊的净给人家看笑话了·没啥事,都散了吧,承恩你们该回去回去,屁大点儿的事儿·”手里摸摸索索,叶晖赶紧递给他拐棍,“小晖小炜也回去,把咱爸撤回去,没事儿吃饱了撑的在这跟亲家打仗——小柳你们家也回去吧,两个缸,拉倒了。”
扯住叶凡脖领子就要进屋··就听对面门里,一直不露面的柳风骨柳老爷子开口说:“行了,咱谁也别计较,我家这旧冰箱赔给你们,等啥时候卖了吧,惊涛,你们仨也进屋。”
“咣当”、“咣当”两扇门甩上,围观的人民群众作鸟兽散·这事儿玩了吗嘿,瞅瞅叶孟秋脖梗子上的青筋,这事儿能完了吗·· ·☆、(二十七)· ·回到家叶英也不多说话,往沙发上一坐,问叶凡:“今天学啥了”·他脸上没见多少生气,语气平平淡淡的,手里那拐可没撂下。
叶炜多尖(方言:机灵)一人,你别看跟老丈人大舅哥劲儿劲儿的还不把媳妇当回事儿,家里那绝对是他哥他爹说东不敢往西的主,一瞅就知道叶英火都憋肚子里,这是拿叶凡作筏子杀鸡给猴看呢,别说叶凡,这口上谁敢冒头收拾谁。
甜文种田文·当时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弟啊哥以后给你买吃的,拖鞋都不换点着脚鸟悄儿(方言:悄悄地)进里屋关门落锁了··叶凡也傻了,自己哥自己知道,叶英外头你别看挺护犊子的从来不当旁人(耳报神李承恩不算)面教训自己,回家那可就是该踢踢该踹踹,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用叶英的话说,就是:“你这熊样的以后上外边儿让人弄(读音:neng)死不如我先好好规矩规矩你”。
当时吓得一声都不敢吱——他学习他学啥了啊,叶英在家还能坐椅子上端会儿书,下午直接捧着电视看了十好几集《七龙珠》,晚上超级赛亚人附体,跟对门干架去了。
叶英冷笑一声,说:“叶凡你长本事了啊·”·叶凡跟个鹌鹑似的,趁着叶英看不见,拿眼睛瞄他二哥··叶晖也不敢讲情,从小他家叶英管的严,就叶凡这样的正事儿不干上外头跟人胡搅蛮缠没事找事打架骂仗的,逮着就不是一顿好收拾,叶孟秋是爹叶英顾忌着,叶凡这是撞枪口上了,秃噜一层皮算轻的。
倒是叶孟秋,今天领着儿子跟对门大战三百回合,一见叶英拿叶凡开刀,自己老脸也有点挂不住了:“你怪小凡干啥,你瞅对门那个没家教的熊样,你弟不帮我还能帮外人咋地……”·叶英说:“爸你得了。
人家躲你还来不及能故意碰的一天天逮着个屁嚼不烂,让人拣着笑话看你脸上有光——菲菲刚才是不瞅着呢当爷爷叔叔的跟孩子姥爷舅舅骂仗”·一说孩子叶孟秋脸上更挂不住,老爷子当年横一眼竖一眼死活看不上孩子她妈,到底就这么一个孙女,何况就那么两口缸,那点道理磨叽来磨叽去,早说不出来了。
叶英也不跟他啰嗦,五六十的人,就这么个驴性劲儿,要能改早改好了:“爸一边坐着吧·小晖,把小炜给我叫出来·”·叶晖麻利儿的奔叶炜那屋咣咣凿门,不大一会儿工夫叶炜灰溜溜跟着叶晖过来了。
叶英还是没见多生气,问叶凡:“你还想上不想上”直接把叶炜晾那儿了··叶凡心想我在不想上学实话实说不也得死么,小声说:“……想上。”
叶英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问:“你怎么上”·叶凡小声说:“……好好学·”·叶英“嘿”一声,问:“中考还几天啊”·叶凡小声说:“二十八天……”·叶英说:“二十八天把初中三年的课都复习一遍、啊,对,按你模考的水平,得重新学一遍——叶凡你行,咱老叶家数你聪明,二十八天学完初中课程,瞅这架势你下半年上完高中明年该大学毕业了”·叶凡哪敢接话。
叶英说:“我问了,咱们市别说市重点省重点,就家门口那一百六十四中,二百七八十分还得花钱·叶凡你能念念不能念直说,是上中专啊当兵啊趁早解决,你到时候苦死累死你自己的事儿,叫唤一句腿给你打折。”
叶凡吭吭唧唧没等说出来话,这边叶孟秋不乐意了——你看打孩子是打孩子,其实当爹妈的都疼老疙瘩,他叶大爷也是如此,要不然也不能把叶凡惯成这副油盐不进的熊样:“那还能不让孩子念了啊,花多少钱也得上高中啊你瞅……”·叶英不让他爹多说:“跟楼上唐家比什么唐傲天两口子为姑娘学习天天在家轮番陪着,没见谁说跟人因为两口缸吵吵把火爸你要是想让小凡考上高中,自己消停在家憋两天,多看报纸少看电视,喝点茶降降火”·转过来脸对着叶凡:“你要考试,今天我不揍你。
从明天开始,所有零花钱没收,天天晚上回来给我和你二哥背课本,要是让我听出错来,咱全家晚上陪你吃棒子面窝头就凉水——咱全家不都闲的么”·……甭说叶凡,叶炜和叶晖都要哭了。
叶英不理叶凡,问叶炜:“你也长本事了”·叶炜小声说:“……我错了·”·叶英说:“谁教你跟你老丈人家这么说话的”·叶炜想了想,把那句“他骂咱爸”咽了。
叶英一拍沙发桌:“那几年你没工作你媳妇外头挣钱家里还得伺候你,对吧你出车祸那回赶上我工伤住院家里没钱是跟你老丈人家挪了十八万对吧——当着菲菲面你下把再干仗先心里划拉划拉,你老丈人家那钱还干净没有”·叶炜也知道对不起媳妇,低着脑袋,半天“嗯”一声。
叶英就因为这事儿跟他简直生不起这个气:你说让他上对门赔礼吧,对门柳风骨现在也不爱跟叶炜多说话,肯定自己就把事轻轻带过去了,这么一整自己家显得更尴尬;不赔礼两家还一个叶琦菲呢,能不来往吗·怪谁啊,怪自己这个事儿多还不念人家好的爹·……这么一寻思叶英都懒得跟人说话了。
冷了半天场,忽然听门口“梆梆梆”三声,叶晖好容易得着个机会,连滚带爬蹿出去开门,一瞅,门外站的不是别人,原来是李承恩··· ·☆、(二十八)· ·李承恩可能是刚下班,换下了一身制服,脑门上那撇斜刘海四面支棱,站老叶家门口,眼睛先往屋里瞟了瞟,悄么声的跟叶晖使眼色:“咋的大爷还生气呢哥呢”·叶晖心里那叫一个谢天谢地,心说诶呀妈呀苍天啊大地啊可算来个替死鬼、啊不,能劝住我大哥的了,赶紧说:“进来进来”两爪子一使劲儿把李承恩拽进屋,鞋都没让换,生怕这货跑了。
李承恩连说“等会等会”,熟门熟路鞋架里掏出双翻不楞(方言:顺撇,即两只都是一个方向)的拖鞋套脚上,一看客厅里叶炜叶凡一排低头贴墙根,就跟让老鹰叨了的鸡崽子一模一样,叶英身后叶孟秋叉腿坐塑料凳子上,挑鼻子瞪眼的,一副没消气又没法撒气的样儿——当时就知道叶英把这爹四个挨个修理过了。
叶凡眼力价儿还是差点:“耳报神你来干啥”·叶英和叶晖一起训:“——怎么跟人说话呢”·李承恩倒不在乎,自从他李所长多次成功捕获离家出走的逃学少年,叶凡瞅他就跟瞅练习册作业本似的,要多苦大仇深有多苦大仇深:“没事儿没事儿,大爷你可别生气,岁数大了对心脏多不好啊。”
他也了解叶孟秋的脾气:这事儿明明老头处得不对吧,你还不能说,一说老头就嫌你挤兑他,直接跟你急眼,自己让人说得下不来台,就得像以前那回,一来劲直接领着愣小子叶蒙上人家门口叫号打仗去;最好是不提,他自己找着台阶下了,慢慢就不生气了。
果然,李承恩这么劝,叶孟秋脸色就缓了点:“哎呀,我这几个□□崽子,没一个省心的啊……”·李承恩笑说:“哪能啊,这不有我哥管着么……”·叶孟秋“嘿”了一声,说:“老柳家是欺负我啊,你哥看不着,净拿自家人开刀啊……”一拍大腿,真好像受了多大委屈,长吁短叹的,声调都比平时长出一截。
李承恩说:“不能,我哥不也是愁呢吗,小凡要考高中,怕分心影响孩子学习,大爷,要累你上屋歇会呗,那啥,小凡不看看书啥的”·叶晖说:“对老五你赶紧回屋看书去,小炜走咱俩看着他去。”
偷摸瞥一眼叶英,看叶英绷着脸是绷着脸,但没有说话的意思,一斜楞眼,哥仨“滋溜”就钻门缝儿里去了,那叫一齐刷··叶孟秋知道李承恩是要劝叶英了,自己回小屋了。
李承恩就在叶英旁边坐下:“婧衣领着菲菲无衣他们在我家写作业呢,小杨帮着辅导,没事儿·”·叶英不说话,半天,问:“菲菲今年七岁……多高了”·李承恩比划一下:“这么高——”突然想起叶英看不着,抓过叶英一只手,拉着一起比比划划:“……就这么高,比我家无衣还高点儿呢,梳俩小辫,挺好看的。”
叶英默默的,也不知道是想什么还是纯发呆,过了一会,把手从李承恩手里抽出来:“嗯……跟你上三年级时那么高·”·李承恩哭笑不得:“哎,我说,哥,不带的,我那时候能那么矮”·叶英说:“你那时候不记着,我那年正好考高中,你就到我校服第三个扣那儿。
比小晖小炜都矮点好像·那年正好咱厂放循坏水,水顺着一万米下坡的往下淌,现在第六商场旁边那条道上都是水,我领着你们仨玩水·那阵我刚剃的板寸,有一个小子正好梳我以前的平头,你喊‘哥哥哥哥’就跟人家屁股后面追,后来我拽你回来,你怕人笑话,一回头就给我肚脐上咬一口。
你小时候可不讲理·”·李承恩不信:“还有这事儿呢”·叶英说:“……我就说你不记着·”·李承恩笑说:“真不记着了。”
叶英也没多说,闭着眼睛又静了一会儿,慢慢的说:“你回去吧,才下班累一天了·婧衣和菲菲要作业写差不多了,你帮我送回来·”·李承恩那眼睛打量叶英,看他好像真没太跟家里生气,放了点儿心,痛快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一会儿让小晖给我开门。”
转身跟叶孟秋打个招呼,回家了··——一到家家里这个热闹啊:杨宁个不靠谱的混帐东西,趁李承恩不在家拓跋思南看完热闹回去卖烤地瓜的工夫,抓一把扑克,领着李无衣、叶婧衣、叶琦菲、多多、可人一帮孩子憋七呢一看让家主抓个正着,杨警官坦白从宽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大大方方的狡辩:“我这叫寓教于乐劳逸结合”·李所长对杨警官的狡辩向来抵抗力满星:“你可拉倒吧,晚上领孩子吃的啥”·李无衣口无遮拦:“杨叔叔给我们定了肯德基的外带全家桶”·李承恩让叶孟秋胡搅蛮缠一下午都没现在脑袋疼:“杨宁你就这么看孩子将来结婚可咋整哟这就我不是你媳妇,我要你媳妇你搓衣板跪坏好几个了我告诉你。”
杨宁屁股后面那尾巴摇得、要有一对儿都能扑棱扑棱飞起来:“坚决承认错误组织教训得对”·李承恩心说瞅你这晒脸的德行怎么跟现在就想跪搓衣板似的这缺心眼儿的又没多想,衬衫口袋里摸出手机往枕头上一扔:“杨啊我先把孩子送家去,柳大爷家待会儿还得去一趟。
你帮我盯着点,今晚曹自己值班,要有点啥事儿怕她打我电话·”叫过来几个小姑娘,穿鞋下楼了··留下杨宁当着李无衣的面儿“嘿嘿嘿嘿”一个劲儿的傻乐,恨不得明天就带着工资卡刷遍小商品市场,有多少搓衣板刷多少搓衣板。
李无衣淡定的瞅了他一眼,淡定的趴在桌上翻开日记本:·X年X月X日·今天,杨叔疯了··· ·☆、(二十九)· ·李承恩下楼没几分钟,枕头边上他那老式的诺基亚就开始蹦跶,铃声贼有特色,李无衣给换的,在外边一响整条街的人都伸脖子,拿瞅神经病的眼神儿瞅他:“我有一个好爸爸~做起饭哪响当当~响当当~洗起衣服嚓嚓嚓~嚓嚓嚓~高兴起来打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起屁股啪啪啪啪啪……”·杨宁听一次囧一次,都没看来电显示,麻利儿接起来:“喂,曹啊,找李哥啊……”·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一开口,是个挺不客气的男声:“……你谁啊”·杨宁也一愣,说:“我是他同事。”
··甜文种田文对面说:“啊那你让他接电话——不对啊他今晚不应该上夜班你他哪个同事啊谁让你拿他电话的啊,你是不是那个姓杨的啊,你住他家就住他家干啥上他屋啊”·杨宁多灵一人儿,刚才还满脑袋都是所长孩子热炕头我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我浇园的幸福场景呢,对面话里这点小心眼子一听就猜出来了,心想这谁啊,这才撇过头看一眼手机屏幕,看见个“蛋”字,脑袋里面“铃铃铃”顿时警铃大作——这小子上班可是老狐狸朱剑秋带的,你看一脸纯良无辜,不定里面多黑呢,肚皮底下主意一转,脸上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把手机扔枕头边儿了啊~”·对面果然是李倓。
自从这熊货那天把李承恩拽到香格里拉黑灯下火一宿,心虚了好几天,没敢跟李承恩再联系,最近一听人家家里又来个人还住在一块,立马又不淡定了,打电话赶紧过来试探。
一听杨宁说话,更不淡定:“——咋的咋的你还在他枕头边儿”·杨宁笑眯眯的说:“那不也是我枕头边儿嘛”·对面咣当一声,也不知道把啥玩意给砸了,接着就是一阵乱,李倓模模糊糊说一句:“你给我等着你明天让李承恩给我等着”“啪叽”把电话摁了。
杨宁心说等着呗你看谁虐谁,笑眯眯拍拍无衣脑袋:“无衣,八点半了睡觉~明天杨叔下班咱爷俩吃麻辣烫去~”·第二天杨宁和李承恩都是白班,拓跋思南送无衣和可人上学,李承恩把一家五口带的饭一边儿盛出来一边拿眼斜楞厨房镜子前左手男士啫喱右手木梳拼命捯饬的杨宁:“咋的穿这么帅杨你今天相亲去啊”·杨宁新穿的立领小衬衫洗得跟牙那么白,一回头笑容光辉璀璨:“李哥也觉得帅是吧有没有心里一动芳心暗许啊”·李承恩也跟他逗:“行啊,你要天天这么帅哥跟你领证——诶不是说真的,今天你想干啥啊”·杨宁心花怒放的:“天机不可泄露,哥你别问”从李承恩手里接过自己饭盒,转身屁颠屁颠下楼开车子去了。
……结果上午十一点半,一辆传说中的阿斯顿马丁疾驰而来,“噶叽”停在派出所门口,李倓李三少一身休闲款阿玛尼,脚蹬郎丹泽,气急败坏的冲进被他一身光芒照耀下破旧简陋得就跟个耗子洞一样的街道派出所。
派出所里,朱剑秋让叶孟秋叶老爷子的神威波及,据说脑袋疼干脆休了年假;李承恩领着冷天峰出门去调解两队广场舞大妈的纠纷,屋里就剩下杨宁,亮饭盒跟君傲城炫耀:·“咱所长做的,好吃,我跟你说,就咱们厂区,大头菜炒柿子没有这么入味的……”·君傲城让大米饭大头菜的香气熏得晕陶陶的,顿时觉着手里八块钱一份的锅包肉盖饭做得像鞋垫:“杨哥杨哥给我来一口呗……”·俩小年轻正在那对着饭盒淌哈喇子,就见李倓风风火火的“咣当”一声推门进屋,那真是,一路火花带闪电,妥妥闪瞎氪金狗眼。
李三少一开口就带着火药味儿:“你们所长呢让他出来”·杨宁眼睛一斜,不动声色的挺挺胸口,白衬衫,制服裤,标版溜直,皮带今天早上特意勒了个腰型出来:“李哥出外勤,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在李承恩家住的时间可不短,和李倓俩人一直没说上几句话,但一打眼都还认识·李倓一见着是他,眼睛立刻就眯缝起来了:“跟你有啥关系”·杨宁在君傲城可怜巴巴的目光中合上饭盒:“君啊,你出去呗,我跟他有点事儿说。”
看小年轻出去带上了门,嘴一咧,笑出一口小白牙来:“要是工作的事儿,李哥不在我得代班啊~要不是工作的事儿我更得上点心~你想啊,无衣作业我得辅导吧~上下学我得接吧~小孩出去上个公园我得领着吧~在家李哥干活我得帮忙吧~他铺床叠被洗衣服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吧~他做好了饭我得吃吃完还得抹抹嘴打溜须吧~他换个灯泡通个下水买个大件儿我不上手谁上手啊~~~”·李倓毕竟家里惯出来的,又是在校的学生没在社会上历练过,平时哪有敢跟他这么说话的登时让杨宁“腾腾腾腾”一顿排比句差点顶到南墙——啥是笑里藏刀啊,啥是口蜜腹剑啊这就叫笑里藏刀这就叫口蜜腹剑·当时李倓就有点不会了:“你好意思你好意思——谁让你跟他、跟他那啥的住一块你就有理了趁人之危我告诉你”·杨宁笑眯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嘛~这也是多亏了李三公子当参照物,雷霆骤雨行不通,我不就春风化雨了吗”·……·李承恩从当事人家里回来,没等进派出所,就差点让阿斯顿马丁晃瞎了——能开这车还总来这片儿的,满打满算,他就认识一个。
想起那天自己身上那一堆“蚊子包”,他李所长就觉得大腿根疼,不、不止大腿根,这会儿脑门子太阳穴连番的都开始疼上了——这李倓又作啥呢还有完没完了·他其实也不好意思见李倓,硬着后脖梗子进门,一眼看见接待室大门紧闭,门口塑料椅上君傲城跟让人扔了的狗崽子似的,低头拿筷子豁勒(方言:搅)外卖盒饭里面那点儿鞋垫似的锅包肉片。
……走上前没等开门,就听屋里杨宁的说话声:“是,我是不敢跟李哥说我想跟他俩人过一辈子,你不是也不敢说吗这事儿就是个你情我愿公平竞争,谁追到手了就是谁的,你跟我在这儿嘟囔都没用,发火更没用——我能让你收拾了还敢追他有能耐各凭本事,到时候我俩在一起了请你喝喜酒……”·李承恩愣了半天,手一哆嗦,把门推开了。
· ·☆、(三十)· ·杨宁傻了··李倓也傻了··连李承恩都傻了,半天才回过魂儿来,小声念叨:“这都作啥呢……”·——这话说得,比对面那俩大尾巴狼还心虚气短。
李倓让杨宁刚拿了个“大杀特杀”成就,本来就底气不足,这当口什么阿玛尼郎丹泽,萎得都像个让针扎了的气球皮·杨宁前一秒还摇头尾巴晃志得意满大杀四方,这会儿也默默的、肉眼可见的矮了半截。
·门口君傲城正好来了个电话,活活泼泼的多啦A梦主题曲飘荡在安静的接待室里,何其应景,何其于我心有戚戚焉:·“No zuo no die whyyou try~·“No try no high give me five~·“Why try why high can t be shine~·“You shine you cry still go die~·“No zuo no die don t be shy~·“You shyyou die you can try~·“Keep try keep shine love that guy~·“But he only say good night~~~~~~~~~~~”·晚上放学回家,巴巴等着放开肚皮削杨叔一顿麻辣烫两个大鸡柳的李无衣小朋友穿好衣服扣好帽子,等啊等啊等啊等啊,才瞧见今天早上还打扮得跟个小水葱似的杨宁耷拉着尾巴,一步一拖的挪回家来。
……也不知道让哪根电线杆子给撞了··李无衣狐疑的冲杨宁上下左右打量一圈儿,问:“叔叔我爸呢”·杨宁一愣:“你爸还没回来”·李无衣还纳闷呢:“你俩不该一起回来吗”·杨宁一拍大腿就要往门口走,手都搭在锁扣上了,也不知道怎么,愣半天手又放下了,嘴里小声嘟囔一句:“……咋还不回来了呢……”梦游似的,拖鞋也不穿,光着脚蹭进屋,一屁股萎到床上。
李无衣察言观色,用七岁儿童早熟的智商想了好一会儿,凑过去偷偷问:“杨叔你上次在阳台偷着抽烟烟头让我爸找见啦”·杨宁低着头,何止尾巴,脑袋顶上一对儿耳朵都耷拉了。
李无衣大惊:“——你上次给我买巧克力的事儿让我爸发现啦”·杨宁拍拍李无衣脑袋,小声说:“那啥……今天咱俩别去吃麻辣烫了成不我想在家等你爸。”
李无衣醍醐灌顶:“我知道了杨叔你这个月工资花完了我爸肯定念叨你以后没钱娶媳妇只能喝西北风过日子了”·正所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儿说话才最伤人。
杨警官让李无衣一句“娶媳妇”正好戳到肺气管子上,捂胸口好一阵没上来气·寻思了又寻思,小声才问:“无衣啊……你说你爸万一不要我了咋整啊……”·李无衣“啊”的一声,开始没反应过来,瞅杨宁这副半死不活有气无力浑身上下毛都打杈了的德行,不由自主的就脑补起了他爹收拾一个大纸壳箱子把脖子上套着“男,312个月,已打疫苗未绝育,求好心人收养”牌子的杨叔装吧装吧扔门口不要了的场景,当时正义感爆表:“没事杨叔放心我收养你以后你就吃我的剩饭”·杨宁眼皮子一抽抽,面对李无衣同学如此真挚的革命情谊,自动就过滤了熊孩子某些听起来比较诡异的承诺:“啊、啊,谢谢啊——还是我们小无衣好,叔没白疼……”·那么,人生观世界观恋爱观遭受了巨大冲击以至于一反常态离家出走的李承恩李大所长,这会儿游荡到了哪儿呢·厂家属医院外科值班室,上夜班正打算热饭去的裴元裴大夫把饭盒往桌上咣叽一撂,不锈钢饭盒顺着写字台上压的台玻璃划出去好几尺:“——出息你就这点出息”·裴元对面,李承恩就跟家里杨宁似的,垂着脑袋看自己裤裆:“……你说可怎么办这一个两个的,还都是大小伙子……”·裴元“嘿”一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怎么,趁着夜班值班室没人,也不管医院禁烟,从抽匣里摸出一盒烟,抽一棵点上了:“跟你说长点心长点心你就当没听见作吧上次让人占便宜没够,这回好,直接整俩”·李承恩闻着烟味儿才抬抬愁肿的眼皮:“哥,别抽了,这医院……”·裴元烟盒一摔:“没你这破事儿我不抽——怎么的这回麻爪了知道找我了”·李承恩说:“上次李倓那事儿就你知道,别人我也不好再去问。
我家还没回呢,都不知道咋回家·”·裴元冷笑:“有什么回不去的李承恩,你这事最简单,你儿子小,你亲姐管不着,你那表哥还是个远房亲戚。
说一千道一万全在你:你看上哪个,当对象处呗,看不上的该躲躲该撵出去撵出去,反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全凭你高兴来——儿子都生了,你还怕你爹你妈托梦抽你”·李承恩一抬头:“——不是、这事儿那能这么样”·裴元低着眼睛看手里那烟——他怎么说都是当大夫的,烟点在手里,一会儿工夫一口没抽,就烟头一个红点儿,半黑不黑的黄昏里烧了缕白气出来,隔着一张桌,模糊了桌两头:“怎么就不能自打前两年你离婚,我听说追你的正经不少,男的女的,干脆都这么样,要真看上了,早点就定下来,要不然十天半拉月为这事儿往我这跑一回,我又不是做心理咨询的,看你嫌烦。”
见把对面堵没声了,又笑笑:“……从小你就缺这个心眼儿,可争点气,啊·”·后来李承恩回家已经将近六点半,厂区基础设施好,从医院值班室二楼,顺窗口正好能看见路灯底下李承恩骑着老二八“杠叽杠叽”回家做饭看孩子的背影。
裴元手里的烟就剩了一个烟头,一口就抽没了·估计也是嫌呛得慌,大夫皱了会儿眉毛,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个手机摁亮,屏幕上的电话本翻过裴爸裴妈导师孙思邈,第四个就选中了李所长。
甜文种田文·他到底是摁不下去:大拇指肚拨打键摩挲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笑着说一句:“……也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重新点了颗烟,狠狠抽一口就杵在窗台上,背着光,脸上表情都让徐徐吐出的白烟遮住了··· ·☆、(三十一)· ·到家时客厅和自己屋里等都亮着,拓跋思南收了摊,正好也在屋里,和杨宁俩大老爷们把行军床折起来往客厅抬,屋里一个李无衣,屋外一个可人,写完作业电视都不看,嘿嘿在那瞅热闹。
李承恩愣了:“杨,哥,这干啥呢”·杨宁心搁嗓子眼一下午,听李承恩还“杨啊杨啊”的叫,一激动差点没端住让铁架子把拓跋思南脚砸了。
李承恩紧迈两步上前接过来,杨宁就让开进屋了··李承恩问:“把小床搬客厅干啥啊”·拓跋思南想了想,慢腾腾的说:“我也不知道。”
李承恩心说也是,问你等于白问,今天这破事儿搁谁身上不得闹死心……这么一想,忽然就有点明白过来,窗户边搬好了床,一扭头,杨宁俩爪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儿,低眉顺眼的巴巴蹭出来了。
……真就跟让人一脚踹出门的小狗崽儿似的··李承恩当时就觉得脑袋疼,脑袋里翻来覆去,琢磨半晌,终于说:“杨啊你来·”·杨宁也没说话,跟李承恩俩人一前一后到屋里。
李无衣小孩儿最有眼力见,“噗通”从床头柜上蹦下来,上赶着帮他爸关门··李承恩眼角一抽抽,小兔崽子怎么着你还想听全场呐:“无衣你出去跟你大伯玩去。”
——再二十四孝的爹该闹心该发火的时候那也是毫不含糊,很有眼力见的李无衣同学敏锐的察觉到他爸周围一平方米之内盘旋的低气压,瞅一眼他杨叔,再瞅一眼他爸,乖乖出去躲风头了。
屋里就没人说话·李承恩屁股靠着窗台底下的暖气片,想想裴元摔烟盒的架势,忍不住心里就在那念叨,可是说我不会抽烟,我要能抽烟,这一下午就得肺癌晚期。
沉默了小有三五分钟,杨宁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子,到底心气盛,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是,李哥,我就想跟你过”·李承恩那撇刘海都让杨宁直球打得哆嗦一下,刘海底下抬起眼睛来——他这人从小就这样,你说是双小眼睛吧,其实眼睛还真不小,就是老睁不开,一着个急上个火啥的上下眼皮都是肿的,总像是个没睡醒的模样:这回也是愁大发了,两眼泡管灯底下,肿的有点发白:“啧、不是……我说你,怎么还说不听呢”·杨宁说:“……你也没说啊。”
李承恩“嗯”的一声,又等了一会儿,慢吞吞的开口:“杨啊,你还年轻呢·”·杨宁说:“再年轻我也是这个主意,不改了。”
李承恩说:“……不光这个,我一男的··杨宁说:“男的就男的呗·”·李承恩说:“我还带着无衣呐”·杨宁说:“我跟无衣挺好,也不差啥。”
李承恩苦笑:“……这你不开玩笑嘛”·杨宁反问:“你看我哪儿像跟你开玩笑”·他俩人,一个越说气越短,一个倒越问声越大。
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那不是李承恩收拾杨宁,直接快成杨宁夜审李承恩了·李承恩离婚好几年光棍一人,当初结婚也是媳妇把他摁到登记处领的证,这么个磨磨唧唧的人,挨杨宁一顿快刀斩乱麻,有点反应不过来,就好比脑袋里灌了一滩大米粥,混浆浆一片,眼都给糊上了。
杨宁仍是低个头,倒把眼睛瞅着李承恩,瞅一会儿,低下去,问:“哥,是不因为我是个男的啊”·李承恩心烦意乱,随口说:“那倒没啥……”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劲,一看杨宁俩眼又亮了,赶紧岔开话头——他大小一派出所领导,身经百战闯过了无数大爷大妈老婆婆丈母娘叨逼叨叨逼叨的枪林弹雨,群众工作向来得心应手:他李承恩老大不小了说实在的家里多一口人别扭两天就拉倒了,杨宁名牌大学毕业,正是一刚步入社会的大好青年,能让他耽误了吗·这么一想,舌头也捋直了思路也顺了:“杨啊,我跟你说,咱俩不一样在哪儿呢我现在怎么样都行,你不行啊。
这事儿你爸你妈知道不得打折你腿你将来要不要小孩儿了再说,我这样的能跟小姑娘比吗将来谁给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啊你一条件挺好大小伙子,将来让人说你找个二婚带小孩儿的,还一男的这事儿说不过去。”
杨宁低着眼睛“呵呵”就乐·李承恩这话说得挺在理,一般上点岁数的,听这话基本挑不出毛病来——也就因为挑不出毛病,杨宁心里更明镜似的:这事儿李承恩其实仔细想过,不止想过,还是冲着他杨宁想的;李承恩这缺心眼儿的自己觉没觉出这个味儿来杨宁不知道,至少啊,不是没戏。
这当口追得紧是往断了走呢——杨宁什么脑瓜,干脆一句话不多说,只说:“哥,这事儿咱俩都想想,成不我那边收拾收拾床,无衣作业我检查完了,他日记本没写还在屋呢,等会儿急了再。”
衣柜里把明天换的衣服收拾收拾抱怀里,开门出去了··他一走,李无衣立马就钻进来:“爸你真要把杨叔扔啦”·李承恩心说有你什么事儿编你的瞎话日记去:“小孩牙子你管这么多”·李无衣立马俩眼黑漆漆湿漉漉亮晶晶水汪汪的:“爸你别扔杨叔呗~”·李承恩心累不爱,懒得跟他解释,何况这事儿也没法解释,只能上床边低头假装干活:“儿子,来,把你枕头扔过来。
你说你们在床底下抽个褥子就抽个褥子呗,你瞅把床单整的……”·李无衣一听,艾玛我爹口风不对啊,嘴一咧,顿时为即将入住门口纸壳箱子的杨宁留下了同情而真挚的泪水:“……爸你别把杨叔扔了……大不了以后我一顿就吃半碗大米饭……省下的你都给杨叔呗……他要真上门口喝西北风咋整啊……呜哇——”·· ·☆、(三十二)· ·就这么,十多天,天天都是闹心事。
头一件就是楼底下叶孟秋因为一个酸菜缸跟对门老柳家的仗没干完——叶老头儿气性大,那天是叶英回来的巧,强把他爸整屋里去了,你想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叶孟秋面子能挂得住吗第二天早上就偷摸打电话给在学校的四儿子叶蒙,等叶蒙回家,爷俩趁着叶英开完工伤证明一大早出门领补贴,又打到柳风骨门口去了。
叶蒙跟他那几个哥一比那还了得,从小全楼数他最愣:上回因为他爹把他嫂子赶出家门、老柳家几个当大舅哥的把他三哥一顿胖揍,他就敢拎个棒子上对门单挑人家一群。
如今一瞅自己爹都让这帮姓柳的欺负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喽·于是以李忘生、陆危楼等“四大闲人”为首,左右街坊看热闹不怕事儿大,里三层外三层乌泱乌泱又围成圈,纷纷品头论足、指点江山,点评我厂知名熔炼岗位先进工作者柳惊涛光着膀子露出因常年体力劳动而比一般人雄壮好几个档次的肱二头肌,男子单打楞头小伙叶老四。
·——这回不用郭岩,叶孟秋自己就痛快儿跑家打电话报警了··……趁着最近不知道为啥特爱出外勤的杨宁领柳惊涛叶蒙进办公室做笔录的当口,实习小警员君傲城小声问跟杨宁一起出外勤的冷天峰:“哎,不说打挺厉害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冷天峰呲牙咧嘴,一脸不堪回首:“诶呀妈呀可别提,你看那柳惊涛的块儿就那大学生,你以为是省油的灯呢,我打听了,据说是体育系的,平时又散打又跆拳道的,要不然那叶老头咋能净带着他找事儿呢这家伙俩人打的,叮咣五四……”·君傲城不信:“那能这么快就拉开”·冷天峰下巴往办公室那边一挑:“不是有咱杨哥么”·君傲城说:“别瞎扯,杨哥是文职。”
冷天峰“嘿”的一笑:“那是你没见着,咱杨哥你看平时跟李哥嬉皮笑脸的,动起手来真能吓人一跳我跟你说啊,当时杨哥就这么一拦,柳惊涛那拳头一点都动不了。
叶蒙那愣小子还想上呢,让杨哥伸脚一勾,脚底下冲出去好几步,差点撞自己家门框上,后来杨哥一只手就把他摁了·”·君傲城还真吓一跳:“你说书呢”·冷天峰的眼神相当真诚:“骗你干啥”四周瞅瞅,又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咋整的,跟心情不好、憋着口气似的,要不咋老上外边办事呢。”
君傲城倒不在乎:“那有啥,咱所长最近不也整天窝办公室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嘛·哎,再跟我比划比划,杨哥还真一下就把俩人都摁了”·冷天峰正想继续八卦,身后“吱呀”一声,所长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李承恩揉着一对肿泡眼,很无奈的说:“你俩又在办公室门口叭叭(方言:议论)啥,接待室有人吗傲城你可长点心,交接班记录再整错你看我不扣你奖金的。”
君傲城说句:“我回接待室”果断撤退·领导心情不好,底下当小兵的,那还是都很有眼力见的··气压低的可不止一个派出所,连城管大队都被传染了。
城管大队的大队长谢渊,当年也是派出所第一线退下来的人民公仆,这几年工作轻松了城管大队配小面包方便出行了小儿子毛毛长大了闹心的事儿少了,谢大队长腰围也就一圈一圈噌噌往外涨了。
总的来说,除了不省心的“人民艺术家”王遗风领着不省心的大儿子莫雨没事儿给他找点事儿之外,谢渊大队长的日子,嗯,还是挺省心的··然后让谢大队长不省心的事儿就来了。
“五一”劳动节之后,市里下发了“文明城区,整洁市貌”的文件,要求下属各区级单位认真贯彻执行,还市民一个通畅、良好、整洁、舒适的生活环境。
作为H市著名重工业聚集地,厂区领导表示坚决完成任务决不辜负组织的信任·而作为城市的管理者市容市貌的监督者,这个重任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我区城管大队长谢渊同志的身上。
于是谢渊肩负组织的信任上级领导期许的目光,带着他的大喇叭,开着城管队的白色小面包,出发了··而他的对手,正是长期盘踞在老贸易街区,以王遗风为首的,号称“恶人无数,十大钉子户”的满街小商小贩们。
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资深摊贩唐烟正在向刚加入摆摊占道队伍的烤地瓜大叔拓跋思南介绍经验:“……我跟你说,咱厂就这地方最好,离早市近,还总有老头老太太上超市买完菜之后捎带脚溜一圈。
今天礼拜六不行,你等礼拜一到礼拜五中午那帮学生放学了,就是咱的买卖来了……”·唐烟边儿上,蹲地上摆摊卖地图年画的林白轩皱着眉:“说就说,别比比划划的,你铲子上都是油,捅着人咋办啊”·唐烟说:“有你啥事哎我就奇了怪了,你说你一卖年画的往我这卖炸臭豆腐的摊子边儿上瞎挤啥我这油再崩你画上……”挤兑林白轩两句,跟拓跋思南继续扯:“这虽然不让摆摊,不过咱怕啥啊,你看那不杵着一个呢吗不把老王这站街卖艺的撵家去咱谢大队长好意思撵别人吗”·王遗风轻轻抚摸手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笛子据说还是老王家家传的古董,祖传三代也不知道摧残了多少广大人民群众无辜的耳膜——一边淡淡的纠正:“什么站街卖艺,我是那么低俗的人吗——小雨啊,数数帽子里咱得着多少钱了”·甜文种田文·莫雨兴高采烈查数查一上午了:“十六块八”·王遗风轻轻的、文艺的皱了一下眉头:“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按毛给的呢就不知道多给两毛钱凑个整……”·唐烟实在没忍住:“得了啊老王,你那水平一毛钱给你都多别人得钱是因为吹得好,你这是别人给点钱求你消停会……”·就在小商小贩门其乐融融安宁祥和的时候,忽然听见街口,一个声音大喊:“城管来啦——”·· ·☆、(三十三)· ·这场面,用王遗风王大艺术家的话来说,那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就见老贸易临街口的空地上,一阵人头攒动,卖水果的郭岩没生意,正跟常年在这卖烤羊肉串的伊利亚斯、摆摊算命的假道士上官博玉斗地主呢,一听连扑克都不要了,跳上三轮车嗖嗖嗖就跑了。
上官博玉也机灵,喊一声“小霞啊”,一边装没事人左逛逛右看看、其实是个托儿的他徒弟燕小霞立马就跑过来,师徒俩把地上铺的画着八卦面相和手相的红布一卷,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中。
新疆小伙伊利亚斯身经百战手脚更快,他那烤串的摊子其实就是在农用三轮车后车斗上自己焊的个铁架子,一听有人喊,早把火熄了,招呼跟他一起干的哥们克辛波帮把一旁的液化气罐子扛车上,克辛波跳上后车斗伊利亚斯把车子蹬起来,突突突突一路尾气没影了。
他们一伙人干净利落,旁边那几个也不遑多让,修自行车的僧一行一边收拾一边借地把东西往王大石的小馄饨馆里倒腾,不一会自行车零件、气管子、车轱辘乱七八糟的就把馄饨馆的门脸给堵上了,给旁边掌鞋底的司徒一一气的啊:“你往里点行吗行吗我这还一缝纫机俩板凳呢瞅不着啊”·一边儿卖花盆的苏雨鸾就损他:“你好意思说,上回你瞅你办的缺德事儿,拿搓刀划人家内胎,一行没揍你你拉倒吧”·街口吵吵嚷嚷收拾跑路正热闹,一辆白色的,车身印有“和谐城市,文明街区”宣传标语的小面包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马路中央。
唐烟瞥了眼无动於衷的王遗风,嘿嘿嘿嘿一边乐一边指点把地瓜扒拉到一起明显如临大敌的新来人口拓跋思南:“跟你说了,没事儿,咱大队长不敢动真格的·再说了,动真格的他也得先动咱人民艺术家啊,咱人民艺术家让他跪一宿算盘都是轻的……”·……咳,咳。
看来,城管大队长和人民艺术家的斗争史,早已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果然面包车上,谢渊腆着他三尺六的大肚子,手里拎着喇叭,刚一下车,那眼光跟自动制导似的,“嗖——”,准准儿的瞄上了王遗风。
唐烟得意:“你看吧……”话没说完,脸色突然一变·原来,这回谢大队长受上级指示,高标准,严要求,集中兵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一个有点小胡子的瘦高个儿,这一片儿大伙都认识,那是城管大队副大队长张桎辕,没事儿和谢渊两班倒,也是小商小贩们避之不及的人物;张桎辕刚蹦下车,车里又出来一位——这一位吧,年纪不大,可怎么瞧怎么眼熟,说起来,长得还真像咱十大钉子户之一,自称“臭豆腐王子”的唐烟。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小年轻眼睛一扫立马钉在唐烟身上,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脸也变了气也喘了,舌绽春雷,一声暴喝:“唐烟小兔崽子你别跑”·——这小年轻你猜是谁也是咱厂区第一年高德劭专业媒婆唐老太太家一晚辈亲戚,姓唐叫唐影,今年大四,跟着谢渊的城管队实习当社会实践。
唐影,唐烟,一听这名大伙就都明白了:这俩小伙子是亲哥俩,不仅是亲哥俩,还是个对双儿(方言:双胞胎)·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哥俩小时候穿一样衣服在一个班里上学,等长大了,性格倒不一样了。
当哥哥的唐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尊老爱幼团结同学,后来按部就班考上个一本,从来不让爹妈操心;弟弟唐烟调皮捣蛋早恋逃学却是一样都没少干,后来仗着脑瓜好使上了个不咋地的二本,天天也不好好上课,一个礼拜五天,他光逃课就得逃四天半,倒也不干别的,支个小吃摊子,净赚零花钱。
唐影急啊:现在工作本来就不好找,按唐烟这么个逃课法,万一毕不了业以后可咋整啊他说炸臭豆腐挣本钱将来开大公司,这话谁敢信呐说不得,当哥哥的就得尽职尽责,成天火急火燎的把唐烟逮回来往学校撵。
唐烟这么长时间让他哥围追堵截没少落网,吃一堑长一智,那也真是训练有素,深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诀,一看他哥追过来了,嘴里跟拓跋思南说声:“——帮我看着点摊”装零钱的盒子都不管了,撒丫子就跑。
当时就见俩大小伙子迈开大步你追我赶,屁股后带起滚滚尘烟,转过个街口,霎时间不知道跑哪去了··周围人都瞅傻了连谢渊都愣了一会儿,才打开喇叭,大声喊:“把摊子都收一收啊——这儿不能占道啊——”·张桎辕也喊:“道两旁别摆那么多东西,没用的都收收啊——肖大爷,不说现在卖膏药得有药品生产许可证吗你咋又出来了”·卖狗皮膏药的肖药儿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老头子就帮人看点跌打损伤,多少年没出岔子,到你这跟我要什么什么证的……”把摆了一地的狗皮膏药捡吧捡吧揣一花布三角兜里,气哼哼的往家转。
“——康雪烛跟你说了,摆件儿什么的往店里摆你瞅这一地乱七八糟又是铜的又是石头的又是木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开博物馆呐”·康雪烛也老大不乐意:“我这是雕像是艺术我美化市容还没朝你要钱呢”叫几个店员出门,把门口一堆家居木艺往店里搬。
“——米丽古丽你烤鸭的炉子也往外边放,烫着人呢”·米丽古丽抹得鲜红的嘴一撅:“我这是招牌,挡我自己门口占谁家道啦……行了行了张队长我不跟你吵吵,酱侠啊——”亮开嗓子往店里一叫,把自己老公沈酱侠招呼出来,“把咱炉子挪屋里去,赶紧的啊哎我说叼着烟卷儿偷什么懒自己家的活还磨磨唧唧的等老娘抽你啊……”·· ·☆、(三十四)· ·张副队长在一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另一边谢大队长冬瓜脸皱得像个苦瓜,一步迈到王遗风边上:“不是,我说,你把小雨领出来干啥回家”·王遗风淡然处之:“我要让我儿子明白市井的忙碌与无奈,红尘的痛苦与挣扎,从而醉心艺术,追随我的脚步……”·莫雨这小孩心思最简单,满脑袋就是毛毛毛毛,家里这俩爹在他眼里一个是洗衣机洗碗柜排烟罩电饭煲吸尘器存钱罐,另一个直接就是个神神叨叨的摆设,才不管王遗风又犯什么病呢,使劲挣扎就不让他爸摸自己脑袋:“爸啊我可不追随你的脚步,毛毛说我要是吹笛子跟你那么难听他就离家出走再也不跟我好了”·谢渊一听大儿子如此明白事理顿时老怀大畅,瞅着王遗风的目光愈发痛心疾首:“你听听,咱儿子多懂事他都明白你这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啊要不是有我这么个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的爹咱俩儿子得让你带成啥样啊”·莫雨鄙夷的瞅一眼谢渊那肚子:“……我可不敢兢兢业业,兢兢业业出你这肚子毛毛不喜欢我了咋整。”
王遗风大有同感:“看吧,经过我笛声的洗礼,我儿子的审美得到了多么大的提升~”·莫雨说:“你俩一个卡门一个伤耳朵,别这么幼稚,回家抬杠行吗”·谢渊“嘿”一声,心说都说我偏心眼子向着毛毛,你瞅死孩崽子这出我能不偏向毛毛吗:“莫雨我说不够你贫的了是不别看今天礼拜六,作业呢,一笔没动吧你要是有毛毛一半省心你老子我得多活十年你知道不赶紧的、痛快回家跟你爸在一起啥好的你都学不着你知道不”·王遗风这话可不爱听了:“谢渊你威风了是吧啥叫啥好的都学不着你看不上我们爷俩了是吧”·谢渊一听他这话脑袋就疼:“没有,不是、老王,你说你天天这干啥呢我少你吃少你穿了天天搁这丢人现眼你就不能支持我工作这一天天的占道不说关键是多难听啊,街坊邻居的你真把人家心脏病吹犯了我那啥领人上医院啊”·王遗风怒了:“我把谁心脏病吹犯了谢渊你红口白牙一脸胡子茬的怎么老这么说话呢”·这人吧,一生气,声就高。
谢渊跟王遗风说话从来不敢大小声,一来是因为他谢大队长长个带毛的冬瓜样其实比谁都疼人,贤惠程度邻里交口称赞,都快赶上新风派出所的李承恩李所长了;二来也是因为怕嚷嚷起来丢人。
一听王遗风声大了,吓一跳,赶紧扯他胳膊:“老王你等我下班咱回家说去、你等我下班咱回家说去”·王遗风让谢渊这么多年做小伏低惯的要多不讲理有多不讲理:“咋的城管想打人啊”·谢渊赶紧撒手:“我不是、诶呀,你俩就不能回个家”·他跟王遗风俩人在这焦头烂额说车轱辘话,张桎辕那头可是贼有效率,不大会儿工夫,满街小商小贩该腾地方腾地方,该规矩的规矩得了,连着城管队这几个小年轻,满大街的邻里街坊伸着脖子,笑么滋儿的瞅谢大队长后院起火两口子领个当街干仗。
——窘得谢渊冬瓜脸皱成苦瓜还不算,还染了个茄子的色儿··好在艺术家就是艺术家,高来高去名士做派,也不愿意当众打仗让人看热闹,想了想,把装满了劳动成果的破帽子拎手里,招呼莫雨:“儿子,咱不看你爹闹心,回家~”挥一挥衣袖,潇洒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就听爷俩边走边唠:·“……小雨,毛毛是不学珠算呢,今晚让他把算盘给爸使使·”·“你别动毛毛的算盘,他那个是新的,我爹一跪再给跪碎了。
我把我上学期那个旧的给你得了……”·谢渊大队长独立寒风,内牛满面··……高兴的人各有各的高兴,着急上火的人各有各的着急上火。
六月七□□,就北方而言叫初夏,早晚出门得穿长衣长裤,趁着天气还没热到份儿上,一项全国关注、决定无数人未来命运的大事拉开了帷幕——高考··高考那天正好是礼拜一,淅沥沥的下点小雨,厂区两个高中——二十四中和一百六十二中都是指定的考点。
早上不到五点,李承恩、杨宁、曹雪阳、冷天峰、君傲城、朱剑秋一帮人就全员出动维持秩序去了·区里交通大队的燕忘情燕大队长都没闲着,领徒弟燕忆眉街口拉禁停线的时候碰见帮着指挥挪车的李承恩,俩人还打招呼:“这不是承恩吗你家无衣还好啊”·李承恩说:“在家睡觉呢,等会上学让他大伯送他。
前天还念叨和你家森雪吃冰棍去呢”·——厂里八点上班,市里现在一般都九点,早上七点二十左右,道上车渐渐就多了·许多考生和家长都怕憋个车啥的考试再迟到,来的都挺早,家近的还好说,家远的一般都开车来。
李承恩和燕忘情管的是二十四中,门口是家属区,就一条普通的窄道,并排能过三四辆小车那种,旁边道牙子上步道板铺得也窄,压根不是能停车的地方,没多大一会儿,整条街就被考生家长乱停乱放的车给堵了个严严实实:里边开车上班的住户出不去,外头的车进不来,面对面憋急了就使劲摁喇叭,嘀嘀嘀,嘀嘀嘀,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的家长怕耽误学生考试不让人摁喇叭的,东北人脾气多急啊,说着说着骂起来,好几帮差点上手·李承恩就赶紧上前去拉架协调···甜文种田文燕忘情久经“战场”镇定自若,从燕忆眉手里边儿接过扩音喇叭,连指挥带疏导:“旁边那红车,谁家的啊往那边挪挪让面包过去——夜北,别在那扬了二正,干点活,把1104楼前那片车都让往前串串(方言:小幅度的移动)——这谁家车啊再不动地方我贴罚单拖走了啊……”·燕队长的指挥和交警队员的共同努力没白费,十多分钟之后,二十四中门口好容易挪出了一条能过一辆车的窄道,虽然每辆车都是慢慢的移动,好歹堵得不像以前那么瓷实了。
就见一辆小夏利慢悠悠的开过来,门口一停,下来个男生,一边拎包一边还往车里说话:“放心吧太奶,我不紧张·”·唐老太太从车里探出半张橘子皮脸:“无乐啊,别落东西啊……”·唐无乐说:“不能,不能,我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副驾驶座上唐傲天一脸严肃:“再检查一遍你书雁姐那年差点就把准考证落家了”·唐无乐一边让唐傲天催着翻包,一边叽叽咕咕的嘟囔:“叔你可真够磨叽的,我还能——”话没说完,突然小脸煞白,一声惨叫划破长空:“——完了我准考证忘带啦”·· ·☆、(三十五)· ·还不到八点钟,虽然二十四中考点的还不让进,学校大门已经聚集了一大票等待进门的考生和陪考的家长,有唐无乐这么一嗓子,大伙儿黑压压的全聚集过来:“谁啊谁啊谁这么不长心准考证没带啊”·唐无乐哪有时间让人围观,手忙脚乱的把包又翻一遍,什么夹层啊侧兜啊翻过来倒过去的摸,这么一会儿工夫冷汗就下来了:“完了完了真没带咋整啊我肯定是落叔你家了,昨晚我还看着了呢……”·唐老太太跟着着急:“你再找找你再找找”·唐无乐都快哭了:“找不着不知道哪去了,肯定落家了”·还是唐傲天沉着,不愧是陪考过一回的家长:“不着急,还有一个多点呢赶紧上车,咱回家取去”把唐无乐叫上车,车门一关,就让媳妇开车往家转。
——谁成想,往家转,转不回去了·二十四中门前,刚才说了,穷燕忘情燕大队长和手下一群小交警之力,开出的小道只有一辆车那么宽,没法掉头:刚才唐傲天媳妇把车停在道当间,有唐无乐着急忙慌找准考证的时间,前边俩轿车叉住了,后面紧接着又开过来一辆送学生的车,前后两边堵得杠杠的,正好把唐傲天家的车围在中间。
除非唐傲天家小夏利的车顶能冒出个螺旋桨自己“扑扑扑扑”当直升机飞起来,否则,想出去纯属白日做梦·唐无乐前看看后看看,这下是真想哭了。
唐傲天冷汗也下来了,骂他媳妇:“个败家媳妇你车停这干啥啊”·唐傲天他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老瘪犊子你跟谁说话呐”·结果就见小夏利前一脚油门后一脚刹车左拐右撞突围无门,喇叭“嘀嘀嘀”响个不停,车里两口子还直打仗。
唐无乐同学脸青唇白,小伙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心虚气短本来压力就大,一边堵在考点门口回不去家一边还得围观他叔她婶干仗,眼瞅着就气若游丝眼前一黑了:“可咋整啊……可咋整啊……”·唐老太太忙不迭给曾孙子揉太阳穴掐人中:“……艾玛这孩子再过去……艾玛这是啥事儿哦——我说你两口子吵吵啥”跟唐傲天两口子刚喝喽了一句,突然眼前一亮,顺着前挡风玻璃,瞅着大老远一个笔直笔直的细腰条——哎呀妈呀这不是咱们楼的李所长吗·当时不用说别的,就见老太太要多快有多快,脑袋望窗外一伸,亮出当年唱《红灯记》李铁梅的大嗓门,一个嘎调:·“他承恩——赶紧过来——快溜的——”·那嗓门,跟当年喊“他承恩奶奶家熬了酸菜白肉赶紧吃来快溜的”一模一样。
……就见正疏导车流的李所长一激灵,两腿自动迈步,颠颠就跑过来了··唐老太太开门见山:“承恩呐自行车是不骑了”·李承恩说:“骑了啊我锁那边了,怎么的要用啊”说着掏出钥匙来,瞅一眼唐傲天,再瞅瞅唐老太太的老胳膊老腿和唐傲天媳妇的二百六十斤体重,心说这几个哪个也不想能骑的啊。
唐老太太可不迷糊,看李承恩就像看到了亲人看到了党:“赶紧的,这孩子虎了吧超的准考证落他叔那了,你骑车子带他回家取一趟,快点骑啊”·李承恩二话没的说,跟燕忘情招呼一声:“燕姐我领个学生取准考证去”两步跑去开了车子。
后座上驮着唐无乐,就跟骑铁人三项比赛似的,溜着满大街捷达路虎面包车马自达的缝儿,一眨眼就看不见了··……四十多分钟后,唐无乐满手心都是冷汗,紧握费老鼻子劲才从台灯底座下找到的高考准考证,忐忑不安的按时走进考场,开始了决定他今后命运的重要一天。
整个厂区街道,在这天决定命运的,可不止丢三落四的唐无乐一个··在一百六十二中考点考完第一天语文数学的陆烟儿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书包一扔,窝在沙发不说话。
家里陆危楼刚热好了饭,听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问:“烟儿啊,你妈今天上你姐家看孩子去了,走时给你炒的韭菜鱿鱼,用不用爸再做个蘑菇肉片啊”·陆烟儿正闹心呢,一看他爸,顿时觉得委屈了,怀里的猫也不玩了:“……今年题怎么这么难”·陆危楼一愣,这当口高考的都是大爷,再加上陆烟儿是家里的老姑娘,陆危楼和媳妇生了大姑娘米丽古丽之后,等米丽古丽都快结婚了才生的这么个小崽儿,别说现在,就是平时也不敢说什么重话,赶紧安慰啊:“没事儿,你难别人也难,都一样,你正常发挥就行……”·陆烟儿一瞅就是要哭的样儿:“你知道什么啊我一到考场上连常量e的值都忘了,那道填空差点没答上来都怪你们平时净拿我跟对门于睿比,比比比比什么啊”一边说一边就真哭了,吓得陆危楼家里两只小猫“喵”的一声跑卧室里去了。
陆危楼赶紧说:“不比不比咱不比能考啥样考啥样姑娘爸下楼给你卖蛋糕去啊……”·陆烟儿一边哭一边埋怨:“还有我妈就知道我姐我高考了她也不知道陪考一点都不关心我”·陆危楼哄:“是是是回来我说你妈,今天也是你小外甥发点烧。
你看爸这不陪着你吗……姑娘啊你可别哭了,考啥样啊哭成这样了,没事儿,考不上大学爸花钱给你整国外去,对门你于姐不也是国外上的大学吗”·陆烟儿被他爸一顿哄,再也绷不住委屈了:“语文最多一百三十六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没答上来,肯定不能满分了……哇……”·陆危楼:……·——咳、咳,所以说,考试焦虑什么的,最普遍了。
陆烟儿同学,向对门于睿姐姐看齐的同时,顺便也学习一下你家楼下叶凡同学的淡定吧··· ·☆、(三十六)· ··高考三天整,最后一天的英语口语考完,别说李承恩、燕忘情,就连撸胳膊挽袖子带领城管大队帮忙维持秩序的谢渊,腰带都比前两天往里收细了两个扣儿。
李所长传说中一尺九的老蛮腰这次真就剩了一尺八了·制服一脱,连李无衣都乖乖知道心疼他爸,明显没以前熊了··饭桌上,立志当个乖儿子的小孩儿正使劲把竹笋虾仁水晶包往他爸盘子里夹:“爸爸你吃这个,爸爸你吃这个”·李承恩从下班到现在,忙忙叨叨这还头一回坐下——高考完了整个派出所上上下下累得不成个样子,李承恩一咬牙,就给杨宁曹雪阳他们几个都放了大假,豁出去自己和朱剑秋两个当领导的幸苦点,你白班我夜班的又连着倒了三天班。
这不是嘛,第三天,好容易曹雪阳和杨宁缓过劲儿来领着实习生把班接过去了,一回家,还得系上围裙下厨,给李无衣蒸念叨了好几天的竹笋虾仁馅水晶包··人这玩意,能忙不能闲。
你看李承恩一连六天脚不点地他不嫌累,这会儿让他坐下来一歇,眼睛当时就有点睁不开了·他倒还知道惦记旁人:“无衣你吃就吃别瞎扒拉,让你大伯和可人姐咋吃啊”·可人让她爸的厨艺荼毒了整个童年,自打跟她叔住一起,简直幸福死了,哪像李无衣让他爸惯得就知道挑挑拣拣:“老叔你这包子真好吃怎么做的啊我爸就做不出来。
你都不知道,这两天你没时间做饭,天天我爸和杨叔叔轮流下厨,他俩就会炒白菜干豆腐不说还不加调料,焖的饭不是黑的就是大米粥”·李无衣点赞,血泪补充:“还有发面饼外边糊得跟鞋垫儿似的,撕开里边面能抻那老长爸你再不做饭我和我姐就得食物中毒、死不瞑目”·李承恩心说何止你俩死不瞑目我让他们祸害我这点菜吃得胃病都犯了,但拓跋思南还在饭桌上呢,人家虽然不吱声,但也不能当面损人家呀:“行,行,好吃就都多吃点,明天给你俩炖排骨行不”·——按照以往经验,李无衣小同学一向是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得便宜卖乖的典范,李承恩说完炖排骨,他准接上一句“还要鱼香茄条/宫保鸡丁/可乐鸡翅/XXXX”,不把他爹榨出点儿油水来决不罢休。
谁知道今天,太阳居然打西边儿出来,李无衣居然懂事儿了:“爸,我不能光自己吃……”·李承恩一愣,还没等夸儿子呢,就听李无衣接着说:“……我还得给杨叔留一半儿,不然你把他扔了他在门口喝西北风咋整啊……”·……可把李承恩愁的啊。
当天晚上刷完碗李承恩就上床睡觉了,别的啥都没管,反正第二天礼拜天,正好轮到他休息·这一宿他梦都没做,隔天睡醒了睁开眼也不知道几点,就见被窝里空荡荡的,连最爱懒床的李无衣都起了。
他这回可算是睡多了,躺床上两眼直勾勾的发愣,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猛地坐起来,一看表,妈呀将近十一点了,心想杨宁昨天晚上夜班今早回来可别没找着饭吃,补完觉再吃饭还不得胃疼啊。
这就赶紧起来·一开门,李无衣趴在客厅沙发桌上跟可人画变形金刚大战水兵月呢,水彩笔扔得满桌都是·拓跋思南这个点早支着炉子出摊去了,留下俩小崽儿在家饿得唧唧歪歪的:“爸/叔~炖排骨呢……”·李承恩“嗯”一声,先看一眼搬到客厅窗户根底下的行军床,果然杨宁下了夜班,蒙着被子觉补得呼呼的。
生怕一吵他再睡不好,李承恩没敢高声,只说:“冰箱里有,等我缓(方言:化冻)上,先给你俩烙点儿芝麻饼垫垫排骨得等会儿,我焖黑米饭,正好你杨叔睡醒了一起吃。”
说着手脚不敢太重,悄没声的上冰箱里拿排骨和烙饼用的鸡蛋芝麻,·杨宁睡觉那头离冰箱不远,冰箱门一开一关的,还是让他翻了个身,哼唧两声,脑袋蒙得更紧了。
李承恩就知道杨宁也是累·他手脚轻快,进厨房把排骨扔水池子里把鸡蛋堆面案上,转身又回了客厅,两手小心翼翼抽出被杨宁枕得严严实实的被角,在他脸边留出个喘气的缝儿,见杨宁没醒,这才回厨房忙忙活活烙饼去了。
杨宁一觉睡到十二点半才醒,正赶上李承恩排骨下二遍锅,收汁儿的甜香味儿从紧闭的厨房门里丝丝缕缕的钻出来,就好像串了饵的小鱼钩,钩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好一阵欢蹦乱跳。
杨宁“滋溜”吸了口哈喇子,见李无衣和可人吸溜着哈喇子早坐在饭桌上了·一个大人俩小孩儿此起彼伏争先恐后,你“滋溜”一口我“滋溜”一口,盯着厨房门的眼神就好像李承恩再不端着盘子出来,他们仨就把厨房门给生啃了。
甜文种田文·杨宁吸溜吸溜的打听:“无衣啊,你爸今天炖糖醋排骨啊”·李无衣吸溜吸溜的回答:“是啊是啊——不过杨叔,我爸说,你吃饭之前得把这个喝了,”一指饭桌上的保温壶,“我爸说你早上肯定没捞着饭吃,直接吃饭怕胃疼。
杨叔啊,你千万可得多喝点,不然万一你饿急眼了抢我排骨吃,咱俩打起来多尴尬多不利于内部团结啊……”·——小没良心李无衣同学最后显然是有了排骨忘了他叔的那句(划掉)大实话(划掉)杨宁根本没上心听。
几天前心碎一地惨败滑铁卢的杨警官愣了一会儿,套上T恤,起床下地,桌边一伸手,就把保温壶盖儿拧开了·壶里养胃的银耳小米粥香气扑鼻,软乎乎、稠浆浆,银耳和枸杞几乎化到了一块儿,估计熬了有段时候,可依然暖洋洋热腾腾的,好像能把人从心到胃都熨得酸软而温柔。
· ·☆、(三十七)· ··吃完饭李承恩收拾完桌子上厨房洗筷子刷碗,李无衣蹦上行军床,就开始哼哼唧唧蹭他叔:“杨叔杨叔我没意思~杨叔杨叔我没意思~”·杨宁让他蹭多了,一听心里有数:“你又想上哪玩去”·李无衣贱兮兮的蹭着说:“杨叔你领我上植物园呗~”·H市的植物园和远在郊外的动物园不一样,坐落于市区,周边除了花鸟鱼市场,再走两站地还开了好几个购物广场,属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
虽然也是住厂区的居民口中的“市里”,但交通比较方便,公交两块钱直达不用倒车的那种·杨宁一瞅表刚下午一点多,一个下午咋说都回得来,何况前两天听曹雪阳提过一嘴,说植物园花开得正好,松鼠天鹅也都出来了,不少家长领孩子在那玩儿呢,就说:“行啊穿衣服咱走”·可人也高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杨宁乐:“都去,不过我得问好了,你俩作业都写完没啊礼拜一交不上作业你看咱家内当家的不收拾死我的”·李无衣鸭舌帽都扣脑袋上了:“哎呀我作业不是昨天下午你给我检查的嘛杨叔走啦”·仨熊玩意儿在客厅噼楞扑噜的穿衣服带东西,厨房李承恩早听着了:“……你仨又干啥去了作什么呢”·杨宁喊:“没事儿……”李无衣接口:“杨叔领我们上动物园玩”·李承恩问:“晚上回来吃啥”·杨宁说:“不回来吃啦”·李承恩一听,赶紧从厨房门口探出个脑袋:“不行领孩子吃肯德基了你听着没垃圾食品,电视上都报道了……”·杨宁笑说:“不能,你还不放心我吗”·李承恩没等说“就你我才不放心呢就知道瞎惯孩子”就听杨宁小声说:“咱今晚吃必胜客去你俩不是一直想吃那个带虾仁的吗……”“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给李承恩无奈够呛··他一个人在家到也行,不用别的,收拾屋子省事儿,要不然可人一个小姑娘还省点心,李无衣和杨宁俩淘气蛋子八成边收拾边祸祸,没个消停时候。
忙过了高考又连上了三天班,家里脏衣服堆积如山,李承恩爷俩一盆,杨宁的警服袜子又一盆,还有拓跋思南的外套和可人的一件连衣裙·李承恩先把碗盘子搁回碗架子上,别的不干,先上盆里分拣脏衣服,今天不上班,正好,把衣服都给洗了。
·——这一忙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宁无衣他们的大裤衩子得手洗,脏袜子单独洗一盆,可人的连衣裙是白的怕染上色又得单独一盆、还不能用洗衣机甩,拓跋思南烤地瓜的外套油脂麻花光用洗衣缸洗不干净、得先拿大油皂打一遍放盆里沤着,老式的双缸洗衣机里,“嗡嗡嗡”就见李承恩和杨宁让汗不知道渍过几遍的民警制服跟跳舞似的一圈一圈在泡沫里转。
要么说为啥包括李忘生谢云流整个家属楼都坚信李所长别说离婚带个儿子就算没房子也能说找个啥样的就能找啥样的呢:洗衣服、扫地、收拾屋子做饭,他那样李所长不是干净利索手拿把掐,洗完衣服在凉台抻一根绳儿,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袜子迎着夕阳就好像联合国大楼前的一排国旗。
屋里地早趁着甩衣服的时候擦得一尘不染,杨宁起床吃完饭就领孩子出去疯去了,李承恩转过来又把行军床上的被叠了··等他拎着杨宁警服在客厅挂好,插上蒸汽立熨斗的当口,“当当当”,外边有人敲门:“……谁啊”·门外答话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别的没说,就说“我”,李承恩一开始没听出来,以为是楼下唐老太太家里有点啥事找他,说:“来了啊”围裙都没解,上前开了门。
谁知门口站了俩人:一个胖乎乎穿着花连衣裙带着纱巾的老太太,一个穿老头衫一瞅就不爱说话的瘦老头·老太太慈眉善目满脸笑容,连脸上浅浅的褶儿都带着一点儿笑影:“他李所长,在家呢”·李承恩一愣:“……杨大爷,杨大娘。”
顿了顿,赶紧上鞋架拿拖鞋:“进来坐·”·——这俩人是谁啊就是自打工作以来长期寄住李所长家并且狼子野心还想永久霸占李所长那张大床的小杨警官那远在别的省的亲爹亲妈。
杨爸爸杨妈妈李承恩还是前两年杨宁搬过来收拾房子那会儿见过一面,剩下的时候,也就过年过节杨宁往家打电话他跟着问个好,要不是小杨警官自以为大局在握跟李家三少连门都没关严就急于撕肛,李承恩还真想不起来这对要多心宽有多心宽、长年累月把儿子扔领导家放养的老夫妻俩。
杨妈妈领着不吭声的杨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李承恩泡好的铁观音:“他李所长,近来好啊”·李承恩说:“好·”又问:“杨大娘你们过来咋不说一声呢,杨领孩子出门了,正好不在,我打电话让他回来”·杨妈妈笑着说:“不用,不用,我就领老头过来看看。”
说着笑眯眯的拿眼睛上下打量李承恩··李承恩快三十的人了,又长期致力于人民群众的调解工作,经的事儿多,当时就觉着,杨妈妈这眼神儿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呢就好像当年他跟无衣他妈结婚之前,前丈母娘瞅他的那种眼光一模一样。
毕竟跟杨宁差点就出事儿了,李承恩瞅着杨爸爸杨妈妈格外心虚,两边不说话显得尴尬,只得没话找话:“大爷大娘住哪儿啊”·杨妈妈说:“啊,我和他爸退休了没事儿干,这不是来旅游吗订的快捷酒店,离你们那个‘中央大街’可近啦,出门就到。”
李承恩点点头,说:“挺远的哈……那啥,杨估计得五六点钟回来,不然你在这吃口饭呗,不然没见着他不也挺想的·”·杨妈妈笑呵呵的说:“那就吃呗~”·李承恩“嗯”的一声,就又找不着说啥了,后背正冒冷汗呢,突然听“嘀”的一声,熨斗温度到了。
他这下可算如蒙大赦,凳子上起来就去拎熨斗,顺手开开电视,把遥控器递给杨妈妈:“大爷大娘你们先看会儿电视,等我把衣服熨了,怕明天干不了·”·杨妈妈善解人意:“他所长你忙,你忙——高考听说你们累够呛之后不放两天假啊,衣服慢慢干呗。”
李承恩拎着制服袖口,手上慢慢把甩出来的褶儿烫掉,嘴里解释:“我们轮着休来着,杨明天白班·这两天下雨,潮,他这衣服明天要不干,怕潮气沏得他肩膀不舒服。
熨完能好点,一会儿就干透了·”·· ·☆、(三十八)· ··杨妈妈乐得啊,就跟丈母娘看女婿似的:“他所长啊,我们家壮壮工作怎么样啊”·——“壮壮”是杨宁在家时候的小名儿,当初杨宁搬过来,老太太“壮壮”长、“壮壮”短,“壮壮”前、“壮壮”后,这么的李承恩和李无衣爷俩就都知道了。
当时闹得杨宁满脸通红,后来李承恩上班跟朱剑秋他们拿杨宁打趣,一叫“壮壮”,杨宁立马炸毛··李承恩禁不住乐出来:“行,这个大娘你别担心,小杨腿勤快嘴还甜,工作努力还挺上进,我们还寻思明年待遇给他提一提呢”·杨妈妈笑眯眯的说:“那我家壮壮人你觉得好不好啊”·李承恩个缺心眼儿的又没多想,这是活干起来了,刚才那是谁啊端个茶杯跟见老丈母娘似的心虚气短:“人还用说吗相当不错,我们邻里街坊都夸他呢,要么说,大学生就是有素质,干啥又沙楞(方言:麻利的同义词)又麻利,跟谁还都处得来,这不嘛,我家无衣净粘他杨叔,又出去玩了。”
杨妈妈笑着说:“还有哪”·李承恩说:“啊”想想,明白了,哦这是当妈的愿意听儿子好话呢。
就夸:“当初不是文职警察考进来的吗,没想到身手还不错,我们单位的估计谁都打不过他,上次不是他帮我一把,我就得住院了——你看他对我们同事大方吧,过日子可还真精细,这不是,说存钱娶媳妇呢么……”·——他也是为了讨杨妈妈高兴,再加上瞅见杨宁制服衬衫袖口刮掉了个扣,正寻思抽匣里能不能找找一个配上、今晚给他钉上呢,说话也没过脑。
结果说到“存钱娶媳妇”,背上一个激灵,还没怎么地,先觉着不是滋味,老脸发烫,想起杨宁那句“李哥,我就想跟你过”来了,嘴上可还顺着往下说:“……一看是个将来疼媳妇的。”
说完就跟针扎了似的,赶紧拔了熨斗,说:“大爷大娘你们坐哈,我给你们做饭去,有点啥想吃的不大爷忌口不”·杨妈妈笑说:“哎呀你看我们来就来呗还白饶你一顿饭,那啥,我们吃啥都行你做饭去吧”·等李承恩从客厅冰箱里掏半天、拎一大堆吃的上厨房了,杨妈妈才埋怨的一肘子杵在杨爸爸肋巴条上:“你倒是说话啊,刚才净我一个人说话,咱儿子的事儿,你上点心啊”·老杨家是标准的阴盛阳衰,杨妈妈不仅掌握财政大权,更是内外一把抓的女中豪杰。
杨爸爸结婚这么些年,就算在家也是个让杨妈妈抢白的主儿,一向老实巴交,让杨妈妈一肘子下去,才开口:“你让我咋说啊”·杨妈妈说:“我都快找不着话了,你搭我一句也成啊”·杨爸爸很为难的说:“你让我咋说啊,啊,我说,‘他所长啊,你上我家来当儿媳妇吧’,他所长还不得翻脸把咱撵回去”·杨妈妈小声说:“不说咋整啊我跟你说,咱家壮壮这回可是真上心了啊,他上班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给咱打这么长时间电话,这是开口求咱俩呀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行把你老家那些封建思想带到这块,时代变了,咱也得当开明家长我让咱邻居那梦阳帮着上网查了,咱儿子这样的是正常现象,你要真不愿意,那也得怪你们老杨家的遗传基因”·杨爸爸胳膊底下的软肉让杨妈妈掐了一下子,“嘶”的抽了口气,当时就不干了:“怎么怪我家的遗传基因呢儿子敢情我自己个儿生的啊,我一个大老爷们生得出来吗我我就是觉着吧,他所长看着好像没这个意思,咱俩万一说不对了……”·杨妈妈摆摆手,说:“你们大老爷们长眼睛都是瞎的,我看啊,有戏你瞅刚才他所长跟咱俩说那话,那是上心了,不上心谁跟你这儿说两句寻思一会儿说两句寻思一会儿的呀哎,我当时电话里可问壮壮了啊,我说‘你们所长怎么个不同意法呀’壮壮说啥,他说‘我们所长问我,找一男的将来还要不要小孩儿啦,你爸妈能乐意吗’你看这不就结了嘛他所长要真跟咱壮壮不上心,能给壮壮考虑这个吗”·甜文种田文·杨爸爸“嗯”“嗯”的,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杨妈妈又说:“一开始我也闹听(方言:闹心),心说这可真么整咱以后可咋抱孙子呦关键不是这个,咱壮壮要是喜欢男的,生不出来孩子以后谁给他养老呢后来吧,梦阳一劝我,我也就想开了,咱儿子是个同……那啥,以后他要是不跟女的结婚在一块过,本来就没儿子,咱要是硬让他结婚生孩子,那不是祸害人家小姑娘嘛,咱哪能干这缺德事儿他李所长你看哈,本身带个孩子,那小孩儿跟咱家壮壮还亲,咱也都看见了,又是个会照顾人的,咱也就别瞎搅和了,壮壮自己愿意比啥都强。
要真不放心想抱个孙子,不还有啥‘代孕’啥的吗给壮壮攒的那点儿结婚钱,正好干这个用·”·杨爸爸让杨妈妈教育了一路,现如今也想通了,说:“那行,咱俩找机会再跟他所长说说”·老两口在客厅小声嘀嘀咕咕,电视声大,李承恩又在厨房又炝锅又开排烟罩的,哪想到自己下半辈子都快让人算计进去了。
等最后一道凉菜拌完,上客厅放了桌子,自己一盘盘往屋里端··菜是四道:红烧五花肉、酸辣鸡杂、地三鲜、皮蛋豆腐·有荤有素有凉菜又热菜,再加一个牛肉柿子汤,老火炖的,牛肉块入口即化,味儿全在汤汁儿里。
菜一上桌,杨爸爸眼就直了,俩眼珠子盯着红烧肉面上亮匀匀的酱色芡汁,鼻子里就像装了个排风扇·杨妈妈使劲推杨爸爸:“出息,你上人家来就这点出息”可也忍不住问:“他所长你这个米饭咋焖的啊,哎你看这饭粒儿跟打了腊似的。
我就老焖稀,还用的是五常大米呢……”·等筷子摆上桌,杨爸爸当仁不让,一口红烧肉下肚,当时话匣子就打开了,连“他所长”都不叫了:“承恩呐——那啥、你上我家来当儿媳妇吧”·· ·☆、(三十九)· ··李承恩嘴一歪,一口汤才到嘴里,压根没含住——“噗”要不是扭头快,非喷杨爸爸一脸。
杨妈妈也急了:“你瞎说啥呢……”狠狠拐了杨爸爸一肘子··杨爸爸愣:“你看你、我说了你咋还跟我急呢”·杨妈妈暗地里骂一句这虎老头子,脸上依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他所长,别听他爸瞎白话咱吃完饭说、吃完饭说——哎呀,别说,这肉做得正经不错,肥肉不腻,瘦肉还能不柴,难怪壮壮过年一回家就嫌我做得不好吃……”·听话听音,李承恩还能不知道杨妈妈这是转移话题呢么心说“吃完饭说”,那还是得说啊,耳朵根儿和腔子里那颗心全吊起来了——就这么提心吊胆吃完饭收拾完桌子,杨妈妈也酝酿好了:“承恩呐,来,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都是长辈,李承恩哪好意思说不听,搬个凳子坐沙发对面:“嗯,大娘你说吧,我听着·”·杨妈妈慈祥的说:“承恩啊,你和我们壮壮的事儿啊,壮壮都跟我说啦……”没等李承恩张嘴分辩,杨妈妈摆摆手,接着说:“我们壮壮虽然心眼儿多,可从小就实诚,真说看上谁,绝对是死心塌地,一点儿外心都没有。
那天,壮壮往家打电话,我俩才知道,这小子有这个心不是一天两天啦……”·李承恩脸都僵了,半晌才笑笑,说:“不是、他年轻,见的事儿少,我就觉着,总不能耽误人家……”·杨妈妈拍拍李承恩的手:“你这么一说,还是向着壮壮,大娘心里又高兴,又不乐意听。
你怎么能是耽误他呢你看啊,你又年轻,还是他领导,家里更手拿把掐的·你瞅瞅这两年给他惯的,这还出门在外呢,衣服衣服不会洗,饭饭不会做,嘴还越来越挑,挺大个小伙子,天天跟小孩儿似的就知道疯玩,这要不是你,他那能这么滋润哟~”·李承恩小声说:“……总不能不结婚吧。”
杨妈妈嘿一声:“你这大小伙子的怎么比我们当老人的还封建呢结婚不就为有个人陪着么,有人陪着还结啥婚啊那就是走个形式嘛,你看,这一家三口的多好啊——承恩你放心,我知道你愁啥,没事儿,你看我们大老远都坐火车来帮壮壮保媒拉纤了,还能不同意吗你要乐意,我拍板在单位这给你们买房子”·杨宁领着李无衣和可人连吃带喝,披萨鸡翅可乐薯条塞了一肚皮,从公交车上下来,一步一步往家走,顺带消化食儿。
李无衣哼唧一道,边哼唧还边打嗝:“撑死了撑死了……嗝……”·杨宁问:“叔背你”·李无衣瞥了一眼旁边的可人,一扭头:“男子汉大丈夫,嗝,不用背我要自己走”·杨宁笑话他:“嘿你还来劲儿了,那谁啊,前两天还大街上当着人耍赖,非让你爸背,不背就不走了”·李无衣恼羞成怒,扑上去挠他杨叔:“烦人烦人不许说你咋这么烦人呢”·眼瞅走到楼底下,李无衣属狗的鼻子灵,站在楼梯口嗅嗅:“诶我爸好像炖的、嗝,炖的红烧肉”·杨宁心说你家在五楼这才一楼,我咋就闻不着呢就能闻着一股呛辣椒味儿,没说的肯定是四楼老唐家做饭的时候开门、又把楼梯间当他家烟囱了:“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呛着了咳嗽我告诉你啊。”
李无衣嘀咕:“以前我可爱闻我爸炖肉味儿了,嗝,今天咋闻着这么恶心呢……”·杨宁笑话他:“你要吃完披萨不吃那六个烤翅,现在闻着可香了。”
一大一小两个熊玩意一瞅又要抬杠·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喝:“——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越到老怎么磨磨唧唧事儿越多呢”·这声音老当益壮气贯长虹,把李无衣的嗝都给吓回去了。
一回头,身后两个老头,穿的确良背心的是李忘生,穿长袖藏蓝色衬衫的是谢云流,谢云流手里拎着个兜子,跟李忘生一边走道一边撕吧··李忘生赔笑:“师兄我真不能要,睿结婚我自己有钱,从小我就给他存着,买个房子去了装修还有好几万呢”·谢云流怒:“我让你再给她加台车,哪有闺女结婚你老丈人的不陪嫁车的咋说不得陪嫁个奔驰,陪嫁个松花江你好意思出手还有结婚办席啥玩意不得要钱呐你以为结婚九块钱的证就拉倒了啊”·李忘生跟谢云流坚持不懈的继续撕吧:“她结婚办席还有婚纱照啥的都花她自己钱,哎呀师兄我真不要,这咋回事儿似的,你这钱留着给小风多好啊”·谢云流暴怒:“外道你就跟我外道咱师傅就一个徒弟啊我不是他徒弟啊这钱是给咱师傅他孙女结婚使,你以为我给你哪你想的美,就你跟我这外道劲儿,我留着烧了也不给你这么多年了就剩咱俩老光杆你还成天跟我外道呢,谁不知道你啊从小当人跟屁虫的……”·俩老头就搁别人家窗户根底下,你撕吧一句我撕吧一句,老半天才看清前面有人,一个大的领着两个小的,正围观呢:“哎,他杨警官,正好,三十号你睿姐结婚,你和承恩都来啊,告诉承恩啊,别忘了啊……”·上楼取钥匙开门正好六点半,李承恩客厅里挂的北极星牌老式机械挂钟半点报时,“铛”的一声。
李无衣甩了运动鞋就往屋里跑:“爸爸爸爸你是不是炖红烧肉了”·李承恩独自个儿沙发上看地方台新闻,见着儿子“嗯”的一声,有点肿的小眼睛扫一眼门口脱鞋的杨宁:“杨啊,你爸你妈来了啊,住市里宾馆,这把你出去了没碰着,啥时候有空你去看看啊。”
杨宁一愣,估计也是没想到能这么快,顺口说:“我爸妈来了啊……”定了定神发现做惯了群众工作的李大所长满脸三观尽碎,明显是让自己妈给做了群众工作、八成连世界观都重塑了,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妈哎我的亲妈哎你可千万别用力过猛把人家再吓着,赶紧进屋,也陪他坐沙发上,试探着问:“那啥,我妈没说啥吧”·李大所长摇了摇头,端详了得力下属杨警官半天,终于小声说:“……杨啊杨,这是谋定而后动啊,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肚皮这么黑呢”·· ·☆、(四十)· ··高考完了就是中考,厂区1306栋家属楼楼上楼下,又开始了战斗的时刻。
六月下旬,天亮得早,老叶家叶孟秋老爷子也痛快儿起了个大早,迎着第一缕晨光,一扯床单,干脆利落的把正四仰八叉滚在床上和弗利萨大战三百回合的叶凡掀起来··叶凡同学朦胧中下意识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注定充满了悲剧的日子:“……干啥啊才几点啊……”·叶孟秋骂他:“几点了你都得起来。
快溜起来的穿衣服,看看笔啊本儿啊都带了不告你考试没带你哭都找不着调啊”·叶凡打哈欠还不忘跟他爸抬杠:“我们老师说考试不让带本万一让人抓住作弊轰出去咋整啊……”·叶孟秋一巴掌拍叶凡脑袋上:“嘀嘀咕咕说什么玩意呢赶紧的,考不好你就甭念了”·叶凡叫唤:“我考试你还打我脑袋我要考不好全赖你……”·他们爷俩这么吵吵把火,把正睡觉的叶晖哥俩都给吵醒了。
叶炜把脑袋往毛巾被里一掖,嘟囔一句:“爸啊我昨晚上四点……”就又睡过去了·叶晖醒醒盹儿,一拍脑袋:“啊,今天老五考试啊。”
赶紧起来张罗上厨房做饭··由于四楼唐傲天他侄子考试忘带准考证这事儿已经传的全楼没一个不知道的,出门前叶凡同学在他爸和几个哥哥的勒令下特意检查了好几遍准考证,连叶英都不放心,伸手在叶凡兜里摸了摸。
叶晖悄声一遍遍嘱咐:“老五啊,考试要是想照别人抄,千万别让监考老师发现……”·叶凡胸有成竹:“你放心就他们还能抓着了我”最后一句自己也觉得声有点大了,偷摸瞅他大哥一眼,穿鞋拎包,跟着叶孟秋“噔噔噔”下楼了。
一下楼,正见唐傲天拄着拐站楼底下,一边指挥他媳妇把夏利从步道板上开下来,一边磨叨身后跟着的唐小婉:“……姑娘啊,你打小儿学习比你姐都好,可得好好考,爸就指着你将来有出息挣大钱了,你可不能给爸丢人啊……”·唐小婉小脸煞白,嘴里一句话不说,看不下去她爸那一脸的任重道远殷切期盼,俩眼瞅着别的地方——突然见叶凡从楼门口出来,好家伙,更紧张了。
·叶凡少年情怀总是对联儿,哪知道自己那点儿形象在女神眼里跟洪水猛兽也不差个啥,一瞅唐小婉,高兴得直摆楞手:“小婉,小婉你也考试去啊”·唐傲天“嗤”的一声冷笑,反问:“那你都能考试去我家姑娘为啥不能考试去啊”·叶凡果断无视了女神她爸:“小婉小婉你在哪个考点啊咱俩一起去呗”·这会儿叶凡都快蹭到眼皮底下了,唐小婉也不好再不理他,小声说:“一百六十四中……”嘴上说归说,脚下可是一拧身躲到他爸身后去了。
叶凡还不知趣呢:“我也一百六十四的,一起呗,俩人走还快”·唐傲天早听唐无乐哥几个说叶家那熊货没事儿就往自己二姑娘身边儿凑乎,一瞅呵你个小兔崽子还没完了,当时眼睛就竖起来了。
念着自己姑娘今天考试别跟人吵吵回头再把孩子吓着,强把火压下去,皮笑肉不笑的哼哼:“用不着,我家小婉有人开车送·你没事儿坐你爸那小破三轮子去吧,我看你将来也是蹬三轮子收破烂儿的命了,还考什么试啊”·甜文种田文·他这么一说话,先下楼开三轮车的叶孟秋可不愿意听了——你别看叶孟秋打起儿子来胶皮管子虎虎生风,但咋说,孩子都是个人(方言:自己)的好,我打是我打、你不许说。
当时老爷子推着三轮车就过来了:“干啥啊,你说这话啥意思啊当着孩子面你还想打仗是怎么的”·插句题外话,老叶家和老唐家,虽然不像老叶家老柳家两家似的见天儿打仗出门就干,可也不怎么太对付。
原因没别的,一个是叶孟秋独性,唐傲天这人也特,都见不得别人好吧,偏偏还都愿意显摆,俩人谁也不让着谁,一呛呛起来都不愿意吃亏,一天天你指着楼上骂街我朝楼下冷嘲热讽,一来二去,关系就僵了;二来吧,是叶孟秋这几个儿子除了叶英就没一个争气的,老二离婚老三干出那极品事儿全厂都知道,好容易看着叶蒙和叶凡年纪小可能还有点出息,偏偏跟同龄的唐书雁和唐小婉一比,得,又啥也不是了。
唐傲天媳妇倒车呢,当爸的身边儿就领一姑娘,虽说比叶孟秋小十来岁,但拄拐的跟他两腿倒腾的干仗那不是开玩笑吗更何况孩子中考,真说要打仗也不能今天打。
唐傲天那是能开公司的人啊,当即识时务者为俊杰,转身领着唐小婉,拐了拐了先上车,等车上坐稳了让媳妇把小夏利开到三轮车跟前儿,才摇下车窗回叶孟秋一句:“——当着孩子面你少打仗了”唐傲天媳妇一踩油门,小夏利滚滚尾气喷了叶孟秋一脸,瞬间消失在老叶家两口人的视线里。
给叶孟秋气的直跳脚:“什么人性、什么人性啊有个车还知道装人了呢我告儿你全楼就数你人性次你知道不今天我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等我家老四回来的不打你个满地找牙我跟你姓”又虎着脸教训叶凡:“我跟你说别老跟他姑娘搁(方言,三声,在)一起你知道不光知道学习有啥好的,那就是个那什么高分低能,你瞅那样儿考的还不一定有你好呢,到时候有他家哭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一大串儿没完没了,直到叶凡不耐烦了,说声“爸啊再不走我迟到了进不去考场啊”,才等着三轮车,驮着老儿子“嘎吱嘎吱”的往考点那边去了。
· ·☆、(四十一)· ··一进考场,叶凡心里就咯噔一声··叶凡同学的准考证上座位号写的是“08”·按照一贯考场的顺序位置,08号应该是靠门那行倒数第二或者第三个位置,虽然不是“左右逢源”,但因为比较靠后,又靠边儿,监考老师一般不常往后面来,打个小抄一般都挺方便。
可有个问题:一百六十四中是厂区最早的几个高中之一,校舍老旧,教室比这两年新建的教学楼小一圈儿,一行放不下那么多凳子·所以数下来,叶凡正好是靠门第二行最后一个座位。
这下叶凡心说完蛋喽·为啥因为每考场一前一后一个巡视的总共仨监考教师,坐后面那个直接搬个小凳子,正正好好就坐叶凡身边儿·……那直线距离,目测连半米都不到。
所以上午第一堂英语考试,烤得叶凡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听力听力听不明白,阅读阅读一个单词不认识·好不容易想抄个单选吧,一斜楞眼监考老师就扭头瞅他·坐直身子照前面那人抄得了吧,前头坐09号的那小子腰圆膀阔,那就是《哆啦A梦》动画片里的胖虎,连答题卡带考卷,挡得严严实实。
给叶凡憋得脸都红了,实在没辙,把新买的橡皮四面写上ABCD四个选项,一直扔到收卷··——偏偏考间休息,坐他旁边的老师还没看见似的,面带关切的问:“小同学,紧张不紧张啊考得怎么样啊”·叶凡心说我考得啥样你看不着吗还问啥问,我这眼瞅都糊锅底上了就差打电话告我爸接我的时候带个铲子不然戗不下来,还考啥样,没你我能考这样·心里这么想,可嘴上不能这么说,只好装没听见。
正闹心的时候,突然前面那“胖虎”估计要上厕所,起身就往外走··叶凡什么人,全楼从下往上数,歪心眼子没人比他更多·当时就灵机一动,从兜里抽了几张面巾纸假装也要上厕所,几步蹿出教室,跟在那“胖虎”身后,厕所门口把人给堵住了。
“胖虎”同学面相憨厚,让叶凡堵得莫名其妙:“……你找我干啥啊”·叶凡一个劲儿“嘿嘿”在那乐,要多巴结有多巴结、要多谄媚有多谄媚:“同学、这位同学,不知道怎么称呼啊”·“胖虎”说:“我叫王大石……那啥,怎么了”·叶凡打溜须:“啊,原来是王大石同学,这名字起得好啊,一听特可靠哈……那啥,王哥,天气挺热的哈~”·王大石很老实的说:“是啊。”
叶凡脸上恨不得能笑出朵花儿来:“那啥,考完试我请客,咱哥俩出去吃冰淇淋呗”·无事献殷勤这里头保准有事,王大石人憨厚是憨厚,可不是缺心眼:“你到底啥事啊,直说得了呗。”
叶凡点头又哈腰:“那啥,我吧,是坐你身后的,那啥,数学不行……下节课你那答题卡……稍微能往桌子边儿放点儿呗等考完试,那啥,咱俩上方乾校长那店里,哥你想咋吃咋吃”·……面对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王大石同学可耻的心动了。
第二场数学考试,王大石果然信守承诺,把答题卡放在胳膊边儿·叶凡在后面以尽量不引起监考老师注意的幅度抻着脖子,眯着眼睛数答题卡上的黑点儿——他也不缺心眼儿,早注意到自己手里拿的答题卡是双号座位的B卡,王大石的是单号座位的A卡,生怕一个不小心干出抄串了答案的事儿,抄得那叫一个仔细认真。
……只可惜,中考数学卷子,只有十道选择题··面对剩下的填空题解答题干瞪眼的叶凡同学内牛满面的想,要是这场考的才是英语,那该有多好啊……·中午吃个饭,下午的第一场是语文。
语文也是叶凡同学的傻眼科目之一,扫一眼试卷,第一题加点注音,光A选项四个词里就有一个不认识·叶凡心里虽然着急,毕竟有底儿,赶紧伸脖子瞅前面吃了他一中午冰淇淋的王大石——没想到,王大石同学是位有原则的好同学。
上午叶凡只说了“我数学不行下节课你那答题卡稍微往桌子边放点儿”,他可没说“我语文不行下节课你那答题卡稍微往桌子边放点儿”·因此,王大石同学的答题卡这把压在了卷子底下,就算没有那胖虎般的身材,叶凡也是一丁点儿都看不着的。
这把叶凡的脸憋得就不止是红了,汗都下来了,何止满心焦虑,简直满心悲愤·于是,在填(毁)完诸如:“鸡声茅店月,鸭跑广场日”、“船翻小阴沟,江入大荒流”、“但愿人长久,孩子遍地走”之类令无数语文教师内牛满面令无数千古名家含泪九泉的古诗词填空之后,叶凡同学望着题目为《有一种色彩属于我》的命题作文,怀抱着和屈原一样的悲怨、和司马迁一样的愤懑、和杜甫一样的困窘,和李煜一样的凄凉,针砭时弊,奋笔疾书:·《有一种色彩属于我》·有一种色彩属于我,这种色彩的颜色一定是黑色的。
爱敌生曾经说过:“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为什么要寻找光明呢因为我根本就看不到光明·我觉得我的生活一片黑按。
如果没有考试,我的生活才是一片光明·怎么能没有考试呢我觉得最主要的错失就是不用强至上学,如果我爸非让我上学,我可以装病·如果我爸把我不愿意上学的事情告诉了我的大哥,那我就在我大哥奏我之前离家出走。
如果不用上学,我就有很多时间转钱,我可以转很多钱,这样就能跟小婉结昏了·如果我的生活还有一片光明,我的光明一定是小婉,但是小婉喜欢上学,这说明我和她的价直观不同。
老师说,如果两个人价直观不同,就不能成为好朋友·还好我不想跟小婉当好朋友,我只想跟她结昏·如果不用上学,那么我即不用考试,又可以和小婉早点结昏……·……·……·……·· ·☆、(四十二)· ··对于左邻右舍的熊孩子们来说,于睿是一个贴心的大姐姐,因为她的婚礼不仅安排在高考和中考之后,还安排在期末考试之后——这样,李无衣叶琦菲多多,穆玄英莫雨可人,叶凡叶婧衣唐小婉,包括刚放暑假回来的唐书雁和叶蒙,所有熊孩子就都可以围成一团儿,叽叽喳喳找于姐姐要红包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早上四点半,天刚蒙蒙亮,于睿就已经坐在“牡丹新娘”新婚庆典工作室的造型台前,一边闭着眼睛任由牡丹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一边跟人家唠嗑:“……是啊那你们这几天挺忙的啊”·牡丹店长让阿萨辛最近又买钻戒又买包包,哄得心情舒畅,右手翘着根兰花指,剩下四个手指头来回忙叨,变魔术似的在眼影刷海绵粉扑和唇线笔之间切换自如,嘴一嘟,两片红嘴唇珠光晶莹,比于睿抹得还娇艳夺目:“谁说不是呀你看今天一天就有三家要结婚的,一个你,一个四零几那边的女的,还有个二婚的,你来的还最早的呢别说今天,一号二号还有几个订好了的,你说这不是要累死我嘛~”·于睿听他娇滴滴的诉苦,一乐就想点头,牡丹先叫起来了:“哎、哎,你别动一动我就画偏啦哎呀你看你,都三十多岁了皮肤还这么嫩,保养得多好啊国外的空气干净就是养人,不像咱们厂,今天粉尘明天废气的,你看我比你还小呢,肤质可比你老多啦——像你这么白,最适合这款淡蓝色了,这是我让我家阿萨辛从国外带回来的,要多挑人有多挑人,黑一点儿都不行,就阿萨辛手底下那票小婊砸、尤其是那个沙利亚,我呸,黑得跟个土豆蛋儿似的,做梦去吧”·牡丹这人说话有意思,跟着于睿一起过来看热闹的唐小婉和叶婧衣就在后面休息的沙发上“嘻嘻嘻”的乐。
叶婧衣说:“可惜我和小婉姐太小,不然也画漂亮点儿,给于姐姐当伴娘去”·于睿从早上一脸的笑就忍不住,听叶婧衣这么说,更笑了:“是啊谁让你们太小啦这次给姐姐当伴娘的是我一个学妹,可优秀了,可惜研究生毕业考上家那边儿的公务员,就没出国,她昨天半夜的飞机,今早就该到了,到时候小婉你们跟她多交交朋友啊。”
唐小婉“嗯”的一声,想说点什么,不小心倒打了个哈欠··于睿就说:“你们也是,才考完试,要是我就在被窝里睡个够本,非要跟我一起出来。
这一大早上的,我都觉得干坐着没意思你说你俩图什么嘛”·唐小婉说:“不是没看过嘛再说我也睡不着,总想着考试的事儿。”
叶婧衣就笑话她:“你还紧张呢,学习都那么好了·你瞅我哥,这下没老师管了,差点儿没玩儿疯·我爸一问他‘考的怎么样啊’他就说‘没事儿,你还不相信我吗这就是不能跳级,不然下学期我就该上大一了’”·叶婧衣天天跟她五哥在一起抬杠,学叶凡说话时的疲沓劲儿那叫一个像,不单唐小婉和于睿,就连在大镜子里看见的牡丹都忍不住“扑哧”一笑,手一哆嗦眼线就描歪了,又赶紧找东西擦。
——人多说起话来时间虽然过得快,可新娘妆最麻烦,等牡丹给于睿画完妆做好发型,也过了七点半了·于睿仗着牡丹的店面离自己家近,也不用车,把拖地的白头纱往胳膊弯里一抱,蹭蹭蹭直接跑回家。
于是就见厂区最繁华的街道上,一个画着浓妆头戴鲜花和镶金边儿婚纱、身穿人造棉半袖衬衫灯笼纱七分裤的女神经病领着另外两个半大的小女神经病夺路狂奔,满大街早起买菜的老头老太太都在那伸脖子瞅她们。
·回到家家里早就人满为患了:李忘生穿着灰西装系着红领带,胸前别着朵红花,花白的头发抹了油,梳得一根戗茬没有,要不是乐得满脸菊花开,也算新世纪的一代帅老头。
穿着黑西装皮鞋擦锃亮的谢云流就在旁边训他:“你换下来、把领带换下来,又不是你结婚你整个红领带不是抢你女婿风头吗小风——”另一屋帮着招待客人的洛风“哎”的一声,“去,上家去,把爸柜里那条斜纹蓝领带给你叔取过来,顺便挑个领夹,要带钻的啊”·甜文种田文·洛风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屁颠屁颠赶紧跑了。
主要劳力洛风一走,李承恩就带着杨宁帮忙扛起了招待宾客收红包记帐顺带给小孩拿糖陪人唠嗑等等等等一系列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其间,还要顶着杨宁炯炯逼人的眼神,应付三姑六婆大婶大娘们关于“承恩你看你睿姐都结婚了你啥时候给无衣再找个妈呀晚了就不好找了”之类的亲切问候。
屋里于睿关了门,让几个小姑娘帮忙穿婚纱·问一直在自己家等着的唐书雁:“她来没哪”·唐书雁刚帮于睿把礼服拉链扣好,这会儿正在于睿身后帮着扣珍珠项链呢:“刚才打电话了,说是市里有点堵,刚下了学府路,应该到了。”
于睿正说:“她可是伴娘,千万别赶不上……”就听门口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学姐,我来的不算晚吧”·正在死盯李承恩绝对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钻空子给李承恩介绍对象的杨宁,突然觉得寒风吹过,身子骨不由一僵。
客厅里,站着一个鹅蛋脸的年轻小姑娘,二十五六岁,画着淡妆,穿一件过膝盖的小礼服裙,长发披肩,微微笑着,显得又清秀又漂亮,看着却有点儿眼生·唐老太太专业素养顿时发作,眼睛一亮,先跟旁边人打听:“这谁家的姑娘啊,有对象没呐”·于睿拉开门,攥住小姑娘的手,亲亲热热:“就等你啦这一路可挺远吧累吗”又跟看热闹的大伙儿介绍:“这是我上大学时候的学妹,特意……”·话没说完,另一个屋里,杨宁磨磨唧唧的蹭出来,脸色古怪的问:“你咋找这儿来了啊……”·小姑娘微微一笑,眼梢儿向杨宁俏皮的一挑:“今天你不来我都得来。
倒是没想到,你还来帮忙了呢,”说着向大家笑了笑,大大方方的说,“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伴娘,叫刘梦阳,大家叫我小刘就行·”·· ·☆、(四十三)· ··接亲时间定在九点,眼瞅过了八点半,娘家且(方言:客人)来的差不多了,李承恩苦着脸刚让跟曲云一起来的小七调戏完,正跟来随礼的李复秋叶青寒暄,百忙中一瞥眼,见李忘生好像有点着急的样子,赶忙招招手把李无衣叫过来:“无衣啊,你跟毛毛莫雨他们到楼底下看看去,要是你老外叔叔来了就上来报个信啊”见李无衣撒腿就跑,又赶紧喊:“你们几个看着点车啊——”·他一个人分心好几用忙得热火朝天,边上可把杨宁和来当伴娘的刘梦阳给闲下来了。
杨宁倚着窗台,挺大一小伙子,俩眼珠死盯着小七,直到小七被“一种不可知的神秘的压力”盯得上另一屋看新娘子去了,才委委屈屈的悄声问刘梦阳:“……你来干啥啊”·刘梦阳也放小声,逗他:“怎么,怕见前女友坏了你的好事儿”·杨宁急了:“哎哎哎你可别瞎说咋俩到底咋回事谁不知道啊,不就是我妈看咱俩一起长大,上幼儿园小班那年让你上我家来当媳妇吗这就前女友了这也太前点儿了吧……”·刘梦阳没想到杨宁那么大反应,“噗嗤”一声乐了:“哟,踩狗尾巴了我一个大姑娘都不在乎你妈叫我那么多年儿媳妇呢,你一大老爷们捍卫什么贞操啊”·东北这地方大老爷们从小干不过大老娘们。
你别看李承恩刚让小七调戏一通,就说杨宁多有主意多厉害的一个人,那也是打学步车里就让刘梦阳欺负得喊爸爸的主儿,一瞅风头不对,小白旗痛快儿就扯出来了:“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你逗逗我就拉倒了,千万别当我们所长的面儿说。
我跟你说哈,我们所长死心眼,特不禁逗的一人,本来我这事儿就八字没一撇的玩意,让你给我搅和黄了我回头就告你妈·”·刘梦阳毫无压力:“切,你也就会跟我妈告状——哎,不来不知道,我发现你眼光挺不错啊,难怪电话里跟我求爷爷告奶奶的让我去劝你爸你妈。
你看啊,男人呢,长得帅还在其次,就这腰,背面一瞅连我都忍不住写个情书·”·杨宁耳朵尾巴“猢”就竖起来了:“我警告你啊,有主了,后果自负”·刘梦阳瞥他:“还学会护食了”·杨宁哪敢惹这么个主儿,立马又把尾巴夹起来,打听:“嘿,姑奶奶,这次我爸我妈回家,怎么评价我们领导的啊”·刘梦阳说:“还不是你布置给力——我先透个风,然后你打电话求,我再在旁边儿跟着劝,后来你爸你妈有点儿想明白了,来的时候老太太态度就挺软和。
谁知道你们所长不知道怎么更厉害,别说你妈,连你爸都给哄住了·回来你妈就念叨在哪儿给你们买房子置办,还夸你们领导会疼人,你爸就在旁边嫌弃你妈红烧肉炖得不好吃这辈子白做那么多年饭。”
杨宁看一眼李承恩忙忙活活的背影,小白牙乐得全呲出来:“真的啊那我妈我爸还夸啥了”·刘梦阳斜眼鄙视他那点儿喜子相:“那我哪知道。
你爸妈才回来,我就过来参加婚礼了,要不是帮你打探情报,这些我都不知道·”·杨宁差点跪了:“姑奶奶大恩大德以后你结婚我红包至少包两万”·屋里这会儿人越来越多,光老柳家老叶家再加一个老唐家,那就快赶上一个加强排了。
好在三家人看在今天是李忘生家办喜事的面上,挑眉斜冷眼是挑眉斜冷眼,可谁也没当真挑事儿·正闹哄哄一片呢,突然听见楼道里一帮小孩“蹬蹬蹬蹬”往楼上跑,打头的李无衣声那个高:“老外叔叔领着一帮人来啦——”·不到一百平的屋子里顿时沸腾了起来刘梦阳赶紧往于睿身边走,嘴里喊:“小姑娘都过来坐新娘子身边儿待会儿新郎官不给红包咱们不起来啊”·唐书雁、唐小婉、叶婧衣、叶琦菲、多多、可人、陆烟儿、曹雪阳、秋叶青、小七都笑呵呵的答应:“知道啦”·当地结婚的习俗,新娘子出门子之前坐在一张床上,旁边得有没结婚的姑娘们给“压床”,压床的人越多,新娘子的份量越重。
新郎官想要把新娘子娶回家,不仅得找到娘家人藏起来的两只高跟鞋,最主要的是必须得给足了红包,让这些小姑奶奶们同意放行··大家笑呵呵坐定,卡卢比也到了——新郎官今天也是豁出去血本的打扮:一身意大利名牌黑色燕尾服,高高的礼帽上还别了朵玫瑰,因为人种不一样,肤色白,所以里边穿得是一件粉红色衬衫,系上黑领结,那叫一个精神·唐小婉就忍不住跟旁边的叶婧衣咬耳朵:“你看你看跟夜礼服假面似的”一帮小姑娘都笑。
笑是笑,可没一个动地方的·当伴郎的左思是卡卢比同事,好歹也在中国工作多年,一瞅这架势当时就明白了,从兜里“唰”的摸出一大堆包着一美元的红包,狗腿的开始收买姑娘们。
卡卢比也忙,经过左思的指点,真以为找不着高跟鞋就娶不着媳妇,一边翻箱倒柜一边紧张的念念叨叨:“Where are the shoesWhere are the shoes”·不得不说,小七和曹雪阳藏起来的高跟鞋要是想找还是相当有难度的。
眼瞅卡卢比蹿高伏低直冒汗,偶尔望向于睿的眼神儿就好像被人遗弃的奶猫,连李忘生都不忍心虐待这个洋女婿了,咳嗽一声,右手偷摸往客厅组合柜顶上放换季棉靴子的鞋盒那边一指。
卡卢比当即感恩戴德热泪盈眶,险些扑过去一把抱住李忘生大腿:“些些丈母凉些些丈母凉”·李忘生老脸一塌,还没等纠正,就听谢云流哈哈大笑:“这口改得好来来来就因为这句看叔给你个大红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目测少说得有两厘米厚的巨大红包塞进卡卢比手里。
卡卢比感动得攥住谢云流的手:“些些老丈人些些老丈人”·谢云流:“……”·李忘生:“……”·· ·☆、(四十四)· ··二十多辆婚车排成整齐的一列,缓缓压过马路,车后视镜上系的气球和塑料花迎风飞舞,1306楼门口,两挂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
李承恩开着向朱剑秋借来的奇瑞QQ,跟在队伍里给于睿壮场面·QQ车型小,后排紧紧巴巴好容易塞下三个人,还都是女的——曹雪阳,小七,和小七的学姐、在厂医院当护士长的曲云。
曹雪阳还问:“剑秋呢”·杨宁自从发现小七和李承恩一个车,那是死也要腆着脸皮挤进来的,当下坐在副驾驶上接话:“咱政委长得那么帅,还不前面开新娘车涨脸去到时候车往酒店门口一停,保安一看,喝,连司机都是漂亮小伙,到底哪个是新郎官啊”·大伙就都笑。
曹雪阳说:“他可倒好,自己开大奔,把咱仨剩他小QQ里了,大热天挤得直冒汗·”·李承恩说:“嗯,这车是小点儿,开着也轻,不过挺省油·不像咱区长那车,一脚油门八毛钱,谁开的起啊。”
曹雪阳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李哥不是认识区长他弟吗,那天找你那个他那车不错,你要是能借来于姐可真倍儿有面子了·”·李承恩手微微一哆嗦,好再开车还是挺稳。
杨宁心里也一激灵,他是最知道李倓怎么回事儿的,就斜过眼看李承恩表情·看了半天没看出啥,人多没法说什么,可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跟猫挠似的,憋了半天,终于小心问出一句:“哥,他没找你呢”·李承恩很平静的说:“他找我干嘛”·杨宁别过头瞅着李承恩侧脸,想说:“那天的话你都听见了,他和我一样么,你对他咋想的”可这些话车上就没法说了,叹了口气,把车窗子摇下来,摸出根李忘生家招待客人的过滤嘴香烟,点着抽了一口。
对于二手烟曹雪阳从来一点都不客气:“烟掐了这儿还有女同志呢,注意点成吗——李哥,你这监督戒烟的工作很不到位啊”·小七一听就笑了:“哟,李所长真贤惠”·曲云戳小七脑袋:“你看,这不是挺喜欢人家吗跟你说了让你先处处看看,后悔没”·小七翻着白眼,使劲白了眼一听曲云说话立马回过头来开始给自己施加“一种不可知的神秘的压力”的杨宁,摊手:“我倒是挺喜欢人家,可是从我的角度看,李所长背后贴了张纸条,上写着‘家有恶犬,谁摸咬谁’。
我可受不了——喂,李承恩,我可说我喜欢你了啊”·杨宁呲牙:“……是啊谁摸咬谁后果自负呵呵呵呵呵。”
小七:“呵呵呵呵呵·”·李承恩紧握方向盘,耳朵通红,心说掐吧你俩使劲掐,反正我啥也听不见··“烛龙殿”大酒店金碧辉煌,上下三层,专门承办各式婚宴谢师宴升学宴生日宴,不仅在厂区鼎鼎有名,就算以市里的标准也是不遑多让。
总经理乌蒙贵是八几年就下海打拼的老手,从一个小馄饨摊儿开始干起,三十多年艰苦创业,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一直干到了今天的规模。
这期间,老乌好几次荣获市里“先进劳动者”的称号,买卖诚信,有口皆碑··六月三十号是个好日子,于睿一行人浩浩荡荡踏进“烛龙殿”时,正好赶上另外一家也结婚。
新娘子腰肢纤细,穿一件很有印度风情的蓝白色婚纱,满头的金首饰亮晃晃的,小鸟依人般搂着一个胖子的胳膊,娇嗲嗲抱怨:“禄山~你慢一点啦~我的鞋跟太高啦~”·胖子的礼服艰难的跟波澜起伏的肚皮作斗争,形势严峻,眼瞅就要爆扣了:“是、是、不着急。
哎呀我说曼莎呀,早让你别穿这双鞋,显得我就矮了”·新娘子娇嗔:“怎么我不能穿这双鞋啊~还是你帮我挑的呢~”·甜文种田文·胖子很狗腿的哄媳妇:“我不是怕我配不上你吗不说了不说了”·门口好几拨人堵着门,李承恩车又在后面,下了车不急着进去,就在门口看热闹。
曹雪阳女同志八卦细胞旺盛,一戳李承恩肋骨:“嘿,你瞅,老安这是第几个了”·李承恩一愣,问:“怎么,这家你认识啊”·曹雪阳说:“你不认识正常,一开始不是咱们这片儿的。
这是燕忘情燕姐没调来交警队之前,在南厂那边当派出所长管片儿时候跟我说的·”一指那胖子:“这人叫安禄山,家里开公司的,说是挺有钱·咱们这边儿不是新开发了一个‘大明宫回忆’的别墅区吗人家老早就在那买了一整栋。
这人老婆十多年前就死了,之后一点都不消停,儿子都二十来岁了,身边愣是不断年轻小姑娘,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的,要是咱们现在还有流氓罪,我第一个就把他逮起来。”
杨宁插嘴说:“这不人家也结婚了么·”·曹雪阳撇嘴:“谁知道啊,被套牢了呗·你看那个小心翼翼的劲儿,保不齐心里多喜欢呢。”
看门口人不多了,招呼小七他们一起进去了··于睿和卡卢比的婚礼相当隆重,于睿长得漂亮,卡卢比个高英俊,俩人都是高学历的社会精英,往台前一站,气质都跟普通人不一样,白婚纱,黑礼服,满堂的宾客就没人不叫好的。
傧相也活泼健谈,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气氛总是高潮不断,把婚礼搞得喜喜庆庆、热热闹闹··——嗯,除了作为于睿爷爷仅存的两个徒弟接受新郎新娘鞠躬致谢的李忘生和谢云流,看卡卢比时的表情有点扭曲之外,简直完美无缺。
等傧相宣布动筷子,大厅里的气氛就更热闹了,孩子们钻来钻去要糖,大人们互相沟通感情·李承恩摁着李无衣喂了几口虾仁,实在管不住,终于撒手让自己家的熊孩子撒着欢儿的融入熊孩子们的大军之中:“都看着点啊,别挡人家害不许跑远听着没有”·最后一句话没等吩咐完,李无衣犹如脱缰的野狗,早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杨宁坐在李承恩旁边,看李无衣跑远了,才转过头问:“哥你还不喝酒啊”·跟他俩同桌的都是熟人,左边数裴元朱剑秋曹雪阳,右边数叶英叶晖谢渊王遗风,对面拓跋思南领着可人,一桌十个大人一个小孩刚好坐满。
曲云不愿意跟叶晖一张桌,自己上别的桌找唐傲天媳妇说话去了,小七就陪着她一起··杨宁问完,谢渊先乐了:“这你见识少不是我跟你说,别说是他睿姐结婚,你问问他自己结婚他喝没”·裴元很淡定:“没喝,这我可以作证,他叶大哥也能作证。”
叶英也很淡定,闭着眼睛不用叶晖照顾,自己准确无误的夹了一块儿肘子:“喝了他就起不来了·”·裴元说:“那时候好像他是出来敬酒了吧”·叶英说:“出来了。
还是满缸的白的,承恩一口就周(方言:干杯)到底了·”·杨宁听出问题了:“不是没喝么”·裴元鄙视:“谁告诉你白的就是酒了”·叶英鄙视:“要不是他心虚换错杯子最后露馅了,谁都得让他拿白开水糊弄过去。”
李承恩在满桌的笑声中窘得脸都“囧”了:“——又不是我结婚,你俩翻我旧账干啥啊”·· ·☆、(四十五)· ··中午十二点多,下午于睿和卡卢比要去植物园录像,反正有车,街坊邻居没事儿的好信儿的都跟着凑热闹,李无衣可人一帮小孩非闹着也去。
杨宁把家里俩小崽儿让拓跋思南看着,自己朝朱剑秋借车,把李承恩拉回家去··车里还坐了眼睛不方便的叶英和腿脚有点毛病的唐傲天,再硬塞进去一个二百六十斤的唐傲天媳妇,挤得有如安禄山肚皮前的礼服,眼瞅着车门就往外鼓。
给朱剑秋心疼的:“唉呀妈呀我的车啊我新换的轮胎啊再给我整爆胎了……你瞅你瞅这车的底盘是不是有点偏了”·曹雪阳一针见血:“瞅你个鸡贼的样一小破QQ当宝马呢”·朱剑秋说:“我鸡贼我自己下午有班还把车借出去我还鸡贼曹我发现你心眼子咋这么偏呢”·曹雪阳嗤笑:“我心眼儿再偏能有杨心眼子偏人家那心眼子恨不得长手上,就顾着老李,这是把咱俩豁出去了啊。
这七八站地他是情等着让咱俩靠腿儿倒腾到单位呢·”·朱剑秋忽然“嘿嘿”一乐,说:“咱跟老李不能比·你瞅今天,他睿姐一杯啤酒,咱所长不是直接挂杨宁身上起不来了吗洋女婿更有眼力见儿,手里一捧花赶忙塞俩人手里了。
当时一看杨那傻样我就寻思,妥了,咱所里又少俩单身大龄青年·”·在警员们心中已然是“名草有主”的李所长一直睡到下午四点,迷迷糊糊才算有点清醒。
夏天傍晚的太阳光从大西头照在阴面的窗玻璃上,亮晃晃让人有点睁不开眼睛·李承恩就这个体质,据说是随他爸,遗传,一喝就跪,跪完就睡·他上午本来也没打算喝,结果换了身红旗袍的于睿领着卡卢比挨桌敬酒,敬到他们这桌,跟他说:“咱们楼差点就剩咱们俩,我是精挑细选,你是磨磨唧唧。
我跟你说啊,到手的给放跑了,你再过来找我哭我老公可不让了啊·”·卡卢比一脸呆傻卡萌,狗腿的附和:“嗯干紧嫁惹不要造窝哈尼哭”·——李承恩也不知道是因为和曾经的单身战友于睿一起感慨、还是单纯就让卡卢比那二百五给噎毛了,脑袋一热,干了。
他喝完酒后遗症一直挺严重的,睡好了还行,像今天没睡够,就觉着浑身都累,眼皮不用说肯定是肿了,胳膊腿抬不起来似的,不愿意大动弹,脑袋混混沌沌只记得杨宁开车回来把自己背上楼,手里好像还拎了束花什么的。
他也没多想,又闭上眼,安静躺了小半晌,隐约厨房像是听见水声··过一阵屋里门轻轻开了,一只带着水汽的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来人小声说:“怎么有点烧了呢”听声音是杨宁。
门关上,似乎杨宁又出去了,外面渐渐就听有人烧开水·过不多久,杨宁小心推门进来,放了杯热水在床头柜上,又把李承恩身上盖的毛巾被换成自己在客厅盖的夏凉被。
等轻手轻脚都收拾完了,上外屋悄声打电话:·“……喂,妈啊,问你个事儿,一般你给我爸解酒都做什么啊……啊,对,就喝了一点儿……那怎么做啊,他还有点儿发烧……嗯,嗯,你等我找根笔记一下……妈你慢点说……”·……李承恩慢慢翻个身,睁着眼睛没说话。
他手机让杨宁放在枕头边,这会儿突然响起来·派出所的工作性质,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就怕有人找,李承恩下意识把手机抄起来,看着一闪一灭的来电显示,一时间却拿不准该摁该接。
就这么愣怔了半天,还是接通了:“……喂·”·对面等了等才吱声·李倓的嗓子有点哑,声音也不像以前那么张扬跋扈:“李承恩……”·李承恩应了一声,问:“你找我”·李倓又半天没说话,等李承恩“喂、喂”好几声,才说:“我家里让我出国读博了。”
李承恩说:“……这不挺好吗·”·李倓说:“你知道因为啥·”·他嗓子更哑,听声像是要哭,但到底没发出哭音来。
李承恩叹了口气,还是说:“……这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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