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同人)双城 by 龙马甲(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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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同人)双城 by 龙马甲(下)(2)
·而忍无可忍的屈辱却铺天盖地涌来,忍无可忍·“呵呵,呵呵……哈哈,哈”蓦地大笑起来,眼前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是一片血红,腥臭的汗味好像一张恶心的网把他从头兜起来。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猛地张大嘴,牙齿往舌头上狠狠咬下去……·他怎么能够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是鲍望春,除了骄傲,他一无所有所以就算死,至少也要死的时候,他是干净的·他是干净的,干净的干干净净的·这是他,最后的,骄傲·可朦朦胧胧里,一个人一直在说:“你是干净的,你不脏,东卿,你不脏”·嘲讽的笑意慢慢挂在嘴边,不,赐官·其实,我很脏真得很脏,我周围的一切都疯狂了,包围我的氛围都是污秽的,我只有不断地杀,闭着眼睛屠,睁着眼睛戮,一刀刀用自己的命来劈开这浓浓的恶心的包围但是,我还是害怕,我怕我身上流出浓臭的跟那些人一样的汗,所以我越来越冷,所以,我不敢流汗……·但即便如此,我终于还是满手血腥,满身血债·所以,沉浮人世的我很脏,很脏,很脏·而且还冷·终于现在,又加上了黑暗·……·“东卿,醒醒”似乎有温暖的水流不断不断地冲击在他的身上,还有一双厚实的大掌不断地搓着他的皮肤,“醒过来,鲍望春你给我醒过来”·鲍望春听得不是很真切,甚至连,东卿是谁,赐官又是哪个都不清楚。
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里却缓缓走来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女子,她的温柔的笑,好像三月的桃花……·“跟我走吧,以后便不在这污浊的人世”她伸出手。
鲍望春惘然无措,手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可是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被人拦住,不,与其说是人,不如准确的说,应该是哭声··那声音就在他耳边,绝望,无力,疲惫又倔强得怎么都不肯放手一样,哭得,像个孩子·那声音只是哭,一直哭,不说话不呼喊,就是不住不住地哭,哭得他心烦意乱,伸出去的手也慢慢垂下来。
那个女子怜悯地看着他,“他这样对你,你还要因为他的哭声,再度沉沦吗”·她问他是不是要再度沉沦,鲍望春看着自己的手,那哭声还在继续,就在耳边,一生一世,不或许他生生世世也摆脱不了·鲍望春慢慢地举起手,拿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在指缝里看见——·丈八长枪深深刺入“他”的胸口,“他”眨眨眼睛,嘴边却咧出一个凄恻的笑容,不像痛苦却像解脱,彻底地解脱……可惜,一声连咆哮都带着几千层伤心痛苦的呼声硬生生把这解脱渲染成了绝望。
“惜朝……”·惜朝,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原来这样·前世的他无朝可惜,今生的他落春空望……·“对不起,黛林,”鲍望春放下手看着眼前的桃花美人,“对不起但是,我,甘愿,沉沦”·这辈子,我宁愿让他欠我,就像上辈子我欠了他,我们都不要彼此的原谅,这样,我们才能生生世世地纠缠下去·“上辈子,我欠他。”
他转身,慢慢地就这样笑出来,“这,一世,他欠我但,我们,都,不要,还”·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还会这样,一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亲口对自己,或者,自己亲口对他说——我原谅你了那时候,或许这段感情才会消泯了,化为世上最单薄的尘埃。
但即便这样,现在的他还是甘之如饴··“黛林,你走吧……”· ·***· ·周天赐抱着鲍望春发疯一样地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滚烫的水不断地冲刷在他们身上。
他自己的皮肤已经被烫得通红,可是他怀里的鲍望春的皮肤还是紧绷着冰冷一片··他明明就在自己的臂弯里,明明就在,而且前一刻两个人还那么幸福地依偎在一起为什么就这样一瞬间,他就变成了这样·东卿,为什么每一次我想帮你,想救你,却都会变成伤害你我是爱你的,明明就是爱你的,可是为什么每一次伤你最深的人永远是我·为什么·可是为什么我知道是我在伤害你,我还是,还是放不开你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抱着他跪在了浴室的大理石地面上,然后,落在两人身上的水线就掺入了另一种透明的,同样滚烫的液体。
一点一点落在鲍望春的唇上,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是,咸的·“赐官,啊……”叹息,伴随着纠缠了千年的梦的悲伤一起流露出来,“赐官啊”·“东卿”周天赐紧紧地抱着他,声音哽咽,“东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摸索着用自己的手慢慢抚上那人湿漉漉的脸颊,鲍望春突然反手抱住他,张开嘴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下去,一直到满嘴血腥,才松开嘴,“好我不,原谅你,这,辈子,你欠我”他撑起笑容,“下辈子,我再,欠你”· · ·017· ·“赐官”玉卿叫住匆匆端了碗皮蛋瘦肉粥准备上楼喂人的周天赐,“你跟我来一下。”
看看手里端着的粥碗,周天赐叹了口气,“卿姨,你等我十,不五分钟得唔得”·玉卿就这样看着他,“唔得”·周天赐垮下肩膀,想想手里这碗粥只怕端上去的时候都凉透了,反正还要另外煮,于是张开嘴三两口“呼呼”灌下去,“哗,一碗抖精神”看着玉卿,“得啦,现在整个人卖给你了,要牵去哪里”·玉卿本来心里有事,但看见他这个痞样,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跟我来书房。”
……·走进书房,玉卿示意他把门关上,然后劈头就问:“赐官,你老实跟我说——你跟楼上的那个鲍局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天赐正要往沙发上坐,闻言顿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卿姨”·玉卿直直地看着他,“赐官,你不要把小妈当傻瓜,一年前你从上海回来,我就知道出事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想通,自己解决但是你看看你这一年做了什么双喜那么好的女孩子,嫁到周家有哪里一点对不起你了,还给你生了个儿子,赐官做人要讲良心,你这样做你怎么对得起人家”·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再装也没有意思,周天赐瘫坐在沙发上,双手疲惫地抹一把脸,“是,我对不起双喜,我对不起东卿我谁都对不起,最错的是我,却要他们付出代价……”·“那么为什么不收手”玉卿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从小脾气就倔犟,越是没办法做到的事情,你就越偏要去尝试。
但是赐官啊,人间世情,不是所有的事,只要努力只要聪明只要不舍不弃就都可以做到的,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周天赐惨笑一声,“明白有什么用”深吸一口气,“已经晚了。”
“晚了”玉卿微微皱眉,“什么意思·”·周天赐顿了一顿,猛地站起来,“正好趁着今天卿姨你问起来,我也想把以后的事情交代一下。
现在广州很危险,但是香港也是朝不保夕,我想把全家移民到美国去·申请签证的事情,天养转学的事情,我也已经全部搞定,下周就可以走了·你放心,从半年前开始,我就送福仔去学英语了,卿姨,你虽然不会英语,不过你以前也跟着老爸与外国人做生意,应该会很快上手的……我想一开始大家可能会比较艰难,但是总比呆在国内要安全许多。”
伸手拦住玉卿打算说的话,继续道,“双喜……我已经害了她一辈子,所以,她有什么要求我应该都会答应……只是以后,要辛苦你了,小妈”·玉卿强压住自己的惊恐,“那么,你在哪里赐官,你安排好了我们,你在哪里”·垂下头,周天赐不敢让玉卿看他的脸,“我可能,还要在国内呆一段时间,然后去跟你们回合……”·“你在讲大话”玉卿猛地一拍桌面,“我以为你只是一时昏了头,但是现在看来,你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你打算陪那个男人去死吗你打算把我们全家孤儿寡母的就这样扔到另一个国家去,而自己却陪着那个男人死”一时气得浑身发抖,“赐官,赐官你,你……你叫我以后下去用什么面目见明轩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小妈,”周天赐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抬起头来,“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不敢也不想再祈求任何人的原谅,那没用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也不可能放手,什么道德、责任、良心,太重了,我担不起。
我现在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他鲍东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定定地看着玉卿,“其他的,你们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但是不要干涉我,”微微一笑,眼睛里却再没有从前的热情炙烈,只有冷冷的寒意让玉卿不自禁后退一步,“我不想跟你翻脸。
这件事上,我逢魔杀魔,遇佛弑佛”然后转身就要走··玉卿一把拉住了他,努力定了定神,“赐官,赐官你再听我一句话”心思电转,“好,你可以不在乎家里大小,那么,你也为人家想想人家好歹也是一个局长,你看看新闻纸就知道,他来一趟广州,大大小小的报馆都抢着报道……你今天这样鲁莽地把人接回来,明天新闻纸上一定不知道乱说成什么样子。
你要是真的喜欢他,你难道要他跟着你一起身败名裂吗他是一个男人,有事业有地位有权势的男人,你要一意孤行,难道就不在乎他以后怎么办吗”·“以后”周天赐咬着牙却从齿逢里笑出声来,“哪里还有以后”想到那个人宁可去死也不接受心理治疗,想到他就算死也要先顾虑他的工作,一时间只觉得内外交攻,心力交瘁。
我对你们每一个人微笑,我开心豪爽大方,我作出我是你们每个人的依靠的样子,可是,谁来让我依靠一下我要双喜幸福,所以我跟她离婚;我要周家安全,所以我送你们去美国;我想他活着,所以我要折断他的翅膀……你们有谁想过我心里的绝望你们每个人都在怪我,每个人都在试图说服我,但是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那么单纯的只是想大家都能活着,好好活着·“他瞎了,卿姨,是我让他瞎的”周天赐静静地回答,“就算这样,他可能还是活不过三个月。”
回头看看玉卿,“其实卿姨,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能撑,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修长的眉毛蹙一蹙又弹开,眼睛却射出森冷犀利的光芒,“所以我没有时间去关心以后,我只知道现在我不能让他死掉,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猛地一把抽回玉卿手里的胳膊,“卿姨,你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的”· ·***· ·双喜直接推开主屋的房门走了进去,鲍望春正坐在沙发上听罗靖安汇报工作的事情,听见开门的声音本能地脸上浮起一阵怒意,但听见罗靖安尴尬地叫了一声:“周太太。”
不禁沉默下来··罗靖安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合适,从局座决定住在这里开始,他就总觉得浑身不对劲·那个周大少每次看见他就像看见仇敌似的,就算是其他下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怪怪的,而当这位挺漂亮的周太太闯进来的时候,他更觉得自己好像是浑身都被一种叫做“尴尬”的东西糊住了一样。
没办法了,自救吧罗靖安一咬牙,“局座,要不然今天就报告到这里,我去安排明天开会的事宜·您先休息,我明天早上七,不八点钟再过来”·鲍望春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好。”
顿了顿,“烟,留下·”·罗靖安吓一跳,“局座,您身体不好,烟就别抽了……”··这次是真的怒极反笑,“连你,也管,起我,了,嗯”·罗靖安立刻兵败如山倒,把烟和火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立正行礼,“我先走了。”
转身向双喜微点点头,逃也似的走掉了··鲍望春听见关门的声音,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听见双喜说话,微微耸了耸眉头,摸索着去拿桌上的香烟··双喜皱起眉头,再也忍不住,“你的眼睛怎么了”·鲍望春没料到她又突然说话了,手微微抖了抖,已经摸到的火柴盒被碰下地,再找不到了。
叹口气,把香烟一扔,“瞎了·”·双喜呆了一下,“……对不起·”·鲍望春向着双喜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双喜,你这,句,道歉,说错,对象了。
你该,向,黛林,说·”·深吸一口气,双喜反而镇定了下来,“对,我根本没有必要跟你说·”慢慢走过去,“你好得意么你当然知道害死黛林的真正凶手是谁,不是我,甚至不是赐官,是你是你害死她的”她意态优雅地在鲍望春的对面坐下,“是你先背叛了黛林,所以她走投无路”·鲍望春抿了抿唇,“双喜,”他轻轻地说,“别,企图,刺激我,没用的。”
修长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对不起,黛林,的,地方,我,很快,会,下去,给她,道歉·”·“你……”双喜不知是被他的嚣张气到,还是被他所说的内容吓到,竟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说不出话来,但鲍望春却没有打算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坐着,“我,喜欢,不我,爱,赐官·”·何双喜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厚颜无耻似乎都不足以表明这个人的恶劣,但即便这样,听见他堂堂正正说出来他爱赐官,没来由地却又隐隐有种羡慕的感觉。
可随即又转为愤怒,“鲍望春,周天赐是我的丈夫你可以无耻,我还要脸,就算你要向我炫耀,也不必说得那么光明正大”·“我,没时间,应付,你的,愤怒,何双喜。”
鲍望春淡然道,“你爱他,就等,三个,月·赐官,完完,整整,都是,你的·如果,你不,要他了,你,想清楚,跟我,说·我会,带,他走”·握着沙发扶手的纤手一紧,双喜颤抖地问道:“什么,三个月,啊什么三个月的”·鲍望春慢慢向着她展开一个貌似无辜稚气却实际非常恶劣的笑容,“我,只有,三个月,的,命了。”
叹口气,“所以,你想,清楚·赐官,的,生死,在你,手里”·“鲍望春,你,你这个疯子”·听见双喜仓皇逃跑的声音,鲍望春俊朗的脸上只余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苦笑的表情,但不管如何,他不喜欢被人欺负,眼睛瞎不瞎都一样· · ·018· ·“味道怎么样”周天赐凑在鲍望春的身边问,“我先前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后来一想不对,皮蛋凉的嘛对你身体不好,所以就拿了这红枣来煮,怎么样,怎么样”看见他喝粥的嘴角沾了点粥末,顺手捋过来放在自己嘴里“啧啧”两声,“咦,好像甜了一点,你觉得呢”·鲍望春端着粥的手僵在半空中,从周天赐伸手捋掉自己嘴角的粥末,他已经被窘到,后来又听见那响亮的“啧啧”两声,顿时一股热气从心底泛上来,整整一年多都没有感觉到的烧热狠狠地薰上脸颊,“你……”·“嗯,大概刚才那口正好尝到没有化开的糖。”
痴迷地看着情人白皙的脸庞上升起的红晕,周天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鲍望春手里的粥碗放在旁边的几上,然后自己就凑了过去·舌头沿着那丰润玲珑的唇线深深浅浅地舔舐了一遍,然后叩开那微微颤抖的齿关,登堂入室。
“唔”鲍望春无力地推拒着那野蛮人的入侵,却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舌头勾动体内的悸动·虽然舌头受过伤,有一部分根本没有感觉,但是那人却就是有办法让他受过伤的舌头都能随着他的节奏共舞。
然后当那人的舌头深深探入他的口腔,以一种暧昧的节奏一下一下顶击着他喉咙深处的小舌头,鲍望春再忍住发出模糊的呻吟,两人紧紧相拥着倒在床上……·周天赐情迷意乱地正想解开鲍望春身上的衣衫,触到他凉凉的肌肤,却突然想起下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猛地推开鲍望春,“不,不行,你的身子受不住”·鲍望春迷迷糊糊间,拥抱着自己的火热的怀抱突然松开,自己还被人一把推开,但因为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一晃,顿时整个人都栽到枕头里去。
用手臂撑起来的时候,心头已经开始冒火,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好狠狠教训一下那混蛋的时候,却听见那个家伙在身边嚣张地笑出来,“你这样子,东卿,哈哈哈,哈哈哈,好像,哈哈,好像小狗……唉,喂”·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他身上是带着伤,体内还有毒气没有清,眼睛也看不见但是,他不喜欢被人欺负,从前不行,现在不行,将来也不行当他看不见就好欺负鲍望春一声怒吼,听声辨位地扑上去,“周天赐”·周天赐没想到这倔强的家伙这时候都有心思记仇,眼看他扑过来如果自己躲开的话,势必要撞到头,只能无可奈何地充当肉垫任他扑。
鲍望春一扑上去就拳打脚踢外,“谁是,小狗,啊”但浑身乏力也就算了,猛地一阵晕眩,反而自己整个身体都倒在周天赐的身上,简直就如同投怀送报一般。
这样想着,鲍望春就更加生气,身上没有力气,只好张开嘴也不管什么地方就咬下去··“哎哟,喂好,好了,好了噢”总算他病弱体虚,拳脚落在身上还不至于太痛,但咬……而且咬的地方……“再玩,就玩出火来了哦,东卿,东……嗯,哼”喉结上被他一咬又一舔,本来就没有消下去的燥热顿时汹涌而上,偏偏心里又清楚地知道情人的身体还不适合过分的“运动”,一时间浑身冒火,额头都渗出汗来,抱着鲍望春的手臂更收拢了些,把自己身上的热气都往那凉凉的身体上送。
鲍望春的动作突然僵住,然后身体微微往后仰,但周天赐却一把捞住他,“东卿,东卿你也出汗了,你出汗了”语气中的快乐简直难以形容,“你出汗了”·鲍望春却皱起眉头,“臭”·“胡说”周天赐整张脸都凑到他修长的颈脖上,深深嗅着,“明明是清雅馥郁的茶香气,”呼出一口气喷在他的脖子上,又深深吸一口,“纠缠了我几辈子了,这味道,东卿的味道……”唇慢慢地压上去,“几辈子了”·纠缠了,几辈子了……·突然间,鼻端里嗅着的汗的味道不再那么恐怖了,鲍望春隐隐约约觉得,那些可怕的噩梦,气味都在周天赐的纠缠里一点点淡去,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可是再也没有以往那种几乎逼得他要疯掉的压迫感。
轻轻叹了口气,任由情人紧紧地抱住自己,把头都埋在自己的颈窝里··纠缠了你几辈子赐官,对我来说,你,不也是一样吗· ·***· ·嘴唇上很痒,不是,有些疼,鲍望春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在哪里·暖暖的气吹进他的口腔,低哑却悠扬的曲词似乎是从他的嘴里唱出来的,然而似乎又不是。
但不管如何,听着,很舒服——·“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是男声,低哑,透着些悲伤和痛,唱的是粤语,和的是《春江花月夜》的古曲,“……唤魂句,频频唤句卿须记取再重逢……”一叹三咏,柔肠寸断,那是哭泣还是在招魂·是招魂吧鲍望春想,把他飘离了躯壳的三魂七魄招回来,重临这个血腥遍野的世界。
可是他自己以为已经冰冷的躯壳却意外地没有以往清晨渐渐醒来时的寒冷彻骨,一双手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有一个人跟他额头抵着额头,唇抵着唇,“……千般话犹在未语中……”那人轻唱,“……心惊燕好皆变空”·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微怔了怔,然后昨日所有记忆回笼——与那人的纠缠,日本人据点的枪战,地道的追逐,还有毒气,还有爆炸,还有,自己被告知永远失去了光明,以及自己只剩下了三个月的生命。
真是讽刺,自己前一刻用军刺刺瞎了人,下一刻就轮到自己失明,这是不是就叫做六月的债,还得快呢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从加入这一行的第一天开始,自己就已经作好了准备,随时会扔掉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只是失去双眼,更何况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跟他守着。
——只可惜,只可惜再也看不见那人的酒窝··不,现在这时候不去思考那个问题,能够开心的时间既然不多,浪费就太无谓了··修长的眉头微微蹙了蹙,那家伙的怀抱的确很温暖,但某个部位的不老实却也硌得他不太舒服,“我醒了。”
轻轻地说,然后自己吓一跳,这声音真的是自己发出的吗怎么,怎么连自己听起来都有种撒娇的味道脸上顿时热烧起来。
周天赐当作没有听见,眼睛却紧紧盯着怀里的人那晕红的脸庞·昨天晚上自己那么辛苦地忍耐,什么都不做只是乖乖地抱着他睡,所以总该让他现在放肆一点吧,“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低唱声重头开始,他蹭蹭那白皙的额头,继续哼唱,“……唤魂句,频频唤句卿须记取再重逢……”再收拢一点手臂,“……叹病染芳躯不禁摇动,重似望夫山半崎带病容。”
这算什么词鲍望春挣扎一下,“放开”·“……千般话犹在未语中,心惊燕好皆变空”没听见,他就是没有听见,反正怀中人不出汗他就不松开大热的天,一大的早,没理由那么没精神。
想一想,周天赐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索性抱得更紧些··这混蛋想勒死他吗鲍望春低喝,“起来”·“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周天赐恍若未闻,还是抵着他的唇,又从头来一遍,“……唤魂句,频频唤句卿须记取再重逢……”·鲍望春忍无可忍一拳挥过去,“滚”·“哎,”周天赐轻松地伸手搁开,再度抱抱紧,直到摸着他的额头感觉微微有些湿意了才松开手,却还是一边叹气一边念白:“剑合钗圆,有生一日都望一日呀”·鲍望春感觉到他温柔的动作,心里暖暖软软的,知道他这是为了自己好,但这样的方式,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但随即猛地清醒过来,“几点了”·“七点,八点……谁知道。”
周天赐有点怀念一年前的鲍望春,那时候他贪睡,每次要叫醒他都要花上半天,不过也给足了自己大吃他豆腐的机会·哪像今天,才抱紧了点就醒了·不行,以后要让他习惯在自己的怀抱里睡懒觉。
以后……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突然,心痛了一下·但他立刻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珍惜眼前当下,如果他们只有这些,那么现在就是他要生生世世记住的快乐·“八点”鲍望春猛地坐起身来,“快点,起来罗靖安,要,过来,的”·周天赐顿时大不爽,“来就来,我怕他揍到他变猪头,反正我看他不爽很久了”双手扳住鲍望春的身体就往下拉,“睡觉睡觉”·鲍望春猝不及防,但身体的敏捷度摆在那里,下意识一个翻身,“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正在这时候,房门被人敲了两声,然后门把转开,罗靖安精神抖擞的声音传过来,“局座……”·三个人顿时一起呆住,停顿了三秒,鲍望春首先反应过来,拎起手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声音的方向扔,“出去”··罗靖安吓得直接逃出去,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局座其他都好,就是早上有时候有点贪睡,这个他早就发现了,所以一般早上来请示的时候直接就进门了,这也是局座自己同意的,避免耽误工作·可是现在看来,以后这个习惯无条件地被取消了。
本来从前有人说局座喜欢男人,他还恨不得冲上去跟那人打一架,但现在看来,原来最不长眼的人是自己,局座果然,果然……真的好想哭·好,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家人昨天都用那种眼神看他了,还有那位夫人,那位太太的奇怪行为——一定是局座看周大少长得标致,把人吃了。
其实,自己长得也不错,啊啊当然,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自己看见局座那样违背人常地压在周大少的身上,却觉得这两个人很合适呢·难道自己……还有,万一以后局座对自己也有这样的要求,怎么办呜呜,局座那么强势的人,眼睛不好了,气势却一点都没有减弱,呜呜,自己该怎么办·啊啊,这次是真的要哭了·……·“噗,哈哈哈哈”周天赐忍无可忍地暴笑出来,“东卿,你知不知道你扔过去的是什么”·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恶狠狠地问。
伸手在鲍望春赤裸敏感的胸口摸一把,手指从殷红的茱萸上掠过,周天赐的笑声充满邪恶,“你的衣服”· · ·019· ·等到罗靖安终于可以进去汇报工作,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他注意到鲍望春换了件月白色的绸褂子,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突然间想起帮忙换衣服,服侍洗漱、用餐这种事本来应该由他这个副官来做的,但是现在,显然周大少已经越俎代庖地完成了,不禁心里有些不舒服。
·“咳,”罗靖安看了迟迟不肯离开的周天赐问道,“周先生,你还有什么需要关照吗如果没事,我想汇报工作了·”·“我站在这里又不碍你什么事,”周天赐翻翻白眼,“你汇报你的工作好了。”
“赐官——”鲍望春丰润的嘴唇微抿,皱起了眉头··“得啦,得啦”周天赐最怕他皱眉头,眼睛转了一下,毫不避讳地走过来当着罗靖安的面伸手揉开他的眉头,一面把自己手腕上总是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拿下来套在鲍望春纤细的手腕上,一面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不过东卿,你也别忘了,你自己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的,有什么需要交待的,尽快交代清楚。
我现在去商行,中午回来跟你一起吃饭,你好好休息,等我·”·鲍望春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的动作太暧昧,自己看不见也根本阻止不了,不禁苍白的脸上略显红晕,狠狠地推开他道:“滚”·周天赐摸摸鼻子,又瞪了看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的罗靖安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罗靖安定了定神,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去八卦上司的私人事情,心里的忐忑却浓烈起来,“局座,什么最后一次啊”·鲍望春深吸口气,脸一板声音一冷,就当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别理他昨天,吩咐,你的,事情,怎么样,了”·“噢,下午的会议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但是我怀疑那几个大佬会不会来参加。
他们是广州这里的老土地了,最会倚老卖老,”罗靖安汇报道,同时提出自己的担忧,“恐怕不好对付·”·“我瞎了,的,消息,放出去,了吗”·“是。”
“那么,他们,一定,都会,来·”鲍望春嘲讽一笑,脸色还是很苍白,神情却恢复了以往的倨傲,“广州,政府,那里,什么,反应”·“很奇怪,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罗靖安皱起眉头,“不过您的情况我已经汇报军座了,他吩咐您好好休息·替代您工作的人员很快会安排下来·”·鲍望春点了点头,“昨天,的事,其他,方面,有,什么,消息”·“其他方面”罗靖安微愣一愣。
鲍望春叹了口气,正如周天赐对罗靖安的评价,这孩子忠心也有了,聪明也有了,但是在经验上始终有些欠缺·真不知道以后,以后要是自己不在了,还有谁能够教他·“小靖,”鲍望春柔声道,“日本人,方面,有什么,消息;广州,黑道,方面,有什么,消息;洪门,的,消息,又如何……你的,工作,是,情报,收集,考虑,问题,一定要,全面。
现在,我还能,提醒,你,哪些,遗漏的,如果,以后,你自己,必须,独挡,一面,你又能,靠谁”·难得被局座这样温和的叫一声,罗靖安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但是听后面的话却没有来由的又顿觉一阵心酸,“局,局座,你真的要辞职吗”·鲍望春骨节分明但仍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床单,再叹一声气,索性跟他摊牌,“我,时日,无多,也不知,还能,有,几天,性命,以后,再,教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罗靖安倒吸一口冷气,“局座”·“所以,我想,尽快,把,手头上,的,工作,交待,清楚·”微微停顿轻喘了一下,大脑还是晕眩得利害,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能活过三个月,心里惘然了会儿,又咳了一声,“还有,其他,什么,消息吗”·“还有……”罗靖安脑子转不过来,怎么有人能够这样平淡无波地说自己就快要死了的话,如果换作是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只怕早就吓得整个人都不能动弹。
猛地一咬牙合上手里的工作记录,“局座,你,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身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而且军座也说了,要你好好休息,这……”·“不,”鲍望春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小靖当然不会明白,鲍望春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疼痛的心里再度缓缓泛过一阵酸涩,自己复杂的心理,就连自己也常常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这一次,他打算任性一次,就这样一次在自己还活着的最后的日子,跟赐官在一起,不分开·因此他才急着把所有的工作都交待清楚,他想了无牵挂地陪着他,守在他的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然后,他会把这辈子的记忆深深印刻在轮回里,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一直等到赐官有一天终于寿终正寝来找他,他就牵着他的手一起开始两个人下辈子的生命。
微抿一抿唇,鲍望春不自觉地展露一个绝望的笑容,“你,不明白,的·”·但那个笑容落在罗靖安的眼睛里,却看得他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过来,揪在一起,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局座”·“入了,这行,总有,这,一天的。”
鲍望春收拾了一下情绪,重新回到工作状态,冷静地吩咐道,“你,出去,看看,周天赐,真的,走了,没有如果,真走了,过来,帮我,换衣服……”· ·***· ·周天赐之所以走得那么快,是因为他刚下楼就见到福仔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然后,福仔告诉他,在香港的水叔刚刚打来电话,一早就叫他留意的那个欧洲大药商终于联系到了,而且因为周天赐定的药品量太大,所以那个大药商亲自到了香港来洽谈生意。
周天赐只犹豫了片刻就匆匆启程赶往香港,一来他想尽快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可以留下多点的时间说服鲍望春接受心理治疗,再不济也能多陪陪他,要生便同生,要死就共死;再来他不希望自己买药的事情被人知道,毕竟觊觎这笔慈善捐款的人太多了,他不想再横生枝节,索性一口气全部搞定还轻松些。
因此也顾不得上去跟鲍望春说一声,就直接过去香港了··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他前脚走,鲍望春后脚也离开了周家大宅,留下来的佣人急忙去打电话通知周天赐,可当时周天赐正在前往香港的路上,完全不知道。
佣人又连忙去报告双喜,双喜冷笑了笑,转身也出门去了··等到周天赐知道那个“乖巧”地答应他不离开的情人毫不犹豫地晃点了自己的时候,他却已经身在香港,一点办法也没有。
 · ·双城广州篇020-021(恭贺后花园开园抢先发两章·小幽啊,人生就素那浮云啊,所以,你要跟我走啊)· ·020· ·广州洪门总堂·陈宜昌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想他陈宜昌八岁拜了香入了堂,六十多年下来终于成为广州洪门的老爷子,自然是阅人无数的人中精怪,但像眼前这个男人的,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身体看来颇为单薄清瘦,而且眼睛也瞎了,手上拄了根盲人的藤仗,是洪门弟子拉着藤仗把他引进厅内的。
这个人似乎只要一阵风就能把这个人整个卷走,但他往堂中这样一站,仅仅只是一站,整个人就生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便是自己几个得意的弟子站在他旁边,都有些惴惴不安的惶恐姿态。
嗯,或许赐官能够跟他比一比,老爷子忍不住想·自己的徒弟里,大约也就赐官那种天生豪迈的慷慨人物才会丝毫不惧这样冰冻的冷傲气势·不过这样说起来,很奇怪的,仅仅只是看着这个人,却又仿佛能够从他的身上看见赐官的影子……·哎哟,自己年纪果然大了,明明是这个人来投帖拜见的,怎么自己反倒被他气势压住,竟而欣赏起他来了。
但是,鲍望春,鲍望春……这名字总觉得好像在那里听见过,不是从今天的新闻纸上面啦,而是,从前的什么时候,陈宜昌想,他一定听见过这个名字,而且自己当时火很大。
算了,先不想这个·微皱一下眉头,陈宜昌放下手里的茶碗,“鲍局长”·鲍望春白皙的耳朵略动了动,向着陈宜昌所在的方向微微一躬身,“正是,鲍某。”
好奇怪的说话方式,陈宜昌又皱皱眉头,“鲍局长不在上海升官发财,来广州有何贵干”冷笑一声,“广州日本人可不如上海多啊。”
鲍望春当作没有听见他的讽刺,嘴角轻勾,“特来,恭喜·”·陈宜昌一愣,“喜从何来·”·“黑龙社,与,贵派,合并,之喜……”·“放屁”陈宜昌一拍桌子,整个茶碗都跳起来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老爷子这一怒,围在鲍望春周围的洪门弟子也跟着跳了起来,一个个就差没有把枪拔了出来,污言秽语的喝骂之声顿时在厅中大作··鲍望春也不动怒,依旧站得如同一棵傲岸青竹一般,只是微笑不语。
最后反而是陈宜昌听不下去那些不入流的谩骂,猛一挥手,“鲍局长这是来洪门踢馆来了吗”老爷子怒道,“莫非是欺我洪门无人”·鲍望春微侧了侧头,“不敢。
鲍某,只是,听说,昨日,贵派,弟子,持,黑龙社,追杀令,杀了,个,日本,将军·遂,以为,贵两派,合并,因此,前来,祝贺·”顿一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不是。”
陈宜昌猛地一震·他当初把黑龙社的追杀令派人送给周天赐,就是为防日后周天赐万一闯祸,也能够嫁祸给黑龙社·没想到上午才给他,下午那家伙就去把日本人在广州最大的据点挑了,最夸张是,杀的那个竟然还是日本的一个间谍少将。
虽然说这是颇为振奋人心的大好事,但陈宜昌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察觉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这个传说中上海滩的地下皇帝就单枪匹马地杀了过来。
可是他越是单枪匹马,老爷子反而更是谨慎,所谓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或许说的就是这种状况··而洪门中一些不知道内情的弟子,听了鲍望春断断续续的话,俱都跳了起来,若不是当日为周天赐报信送信的那个弟子——狗仔见机得快拼命阻拦,只怕当场就打了起来。
陈宜昌也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只怕会越描越黑,而且目前大厅里虽然都是洪门弟子,可毕竟人多嘴杂,一个不好,洪门反而坐实了杀日本将军的事情,那可大大不妙了···于是“哼”了一声,“鲍局长,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要逼着洪门吞这只死猫吗”·鲍望春听他口气放软,以为老爷子已经妥协,于是微微一笑,“老爷子,何不,请,本座,内堂,说话我们,也可,好好,聊聊”·陈宜昌被他嚣张的态度气到怒极反笑,“鲍望春,听说你在上海尽可呼风唤雨,但你不要忘记了,这里是广州若你以为你还能像在上海那般覆手为风翻手雨,那就错了日本那个什么狗屁少将,怎么死的,跟我们洪门没有半点关系,你若想以此要挟我们,嘿嘿,哈你便尽管去说。”
猛地一拂衣袖,“请回吧”·鲍望春没想到他老辣到这个程度,一时也愣了愣,心念电转,仰天打个哈哈,“好陈,老爷子,果然,老而,弥坚本座,钦佩”转身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却又突然一个回头,“对了,老爷子,是,漳州,人吧”(— —|||微末偶会想到漳州呢)·陈宜昌本来看他转身要走了才松口气,听见这句话却顿时浑身一个颤抖,“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鲍望春嘴角勾勾,“老爷子,认为,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罢”优雅地笑笑,转头,“哪位,劳驾,引路……”·陈宜昌却越发心惊肉跳起来,“你,你要对我妻儿做什么”·好极了原来老头子的死穴果然在那里鲍望春头也不回,只是微笑,“噢,原来,老爷子,是有,妻儿的,”轻轻叹口气,“妙极,妙极”·陈宜昌脸色大变,“你诳我”·“老爷子,放心,本座,自然会,派人,去,好好,招待,老爷子,家人的。”
鲍望春轻松地耸耸肩膀,“毋庸,担心·”·不担心他就疯了陈宜昌猛地站起来,“返来”·本就看鲍望春不顺眼的两个洪门弟子立刻伸出手拦住鲍望春,“站住”·鲍望春听出这两个声音正是刚才骂他骂得最难听的两人,不禁“哼”了一声,“本座,倒想,看看,我若,要走,谁个,拦得住”·其中一个顿时大笑,“你这个瞎子……”伸手就去抓他的藤仗,但他的手才碰到鲍望春的藤仗,整个人就被藤仗撩了起来,顿时跌出三丈之外。
其他洪门弟子一看,顿时勃然大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冲了上来··鲍望春当年在美国训练的时候就特别进行过黑暗训练,在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进行近身搏斗。
因为并非正规训练课程,所以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参加考试,而他则是那一期学员中唯一通过那个测试的·因此他虽然双目失明,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很大的原因是在那种完全刺激性的训练以后,他的耳力等感知度已经大幅度提高,就算没有达到完全替代双目的作用,但最起码也不是完全无法行动。
·此刻,鲍望春手中的藤仗就似活了一般,听声辩位,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圈人就被撂下了一半有多·只可惜他的身体实在伤毒在身,禁不起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当即咳了一声,便如先前开始动手的时候那样突然的,一下子就又停了下来。
恰好一个洪门弟子一拳挥上,“嘭”一声响,砸在鲍望春的胸膛上,他硬生生受了这一拳接着就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但他随意地用手背一抹嘴角,冷笑道:“好煞气,好,洪门,哈本座,领教了。”
看见他吐血,陈宜昌反而慌了·门下弟子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身为洪门当家作主的人,自然知道这位鲍局长是何许人也·他是广州政府极力想要讨好的人物,也是跟日本方面可以直接对话的上海临时政府特务机关第一把手,他的手上掌握着黑白两道各种关系网,被人称为上海滩的地下皇帝,这位鲍局长显然不是吃素的·而且现在的问题是,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妻儿在漳州,若得罪了他,还真不知道他日后会怎么对付他那可怜无辜的家人。
陈宜昌就怕江湖上的事连累家小,所以十年都不回老家一趟,只是从家中来信偶尔知道自己妻小平安才放心些·谁知道,因为关心则乱,十年下来的努力都被眼前这清瘦年轻人的轻飘飘一句话就给诳了出来,此刻,他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掉他,然后推给日本人也好,推给广州政府也好·陈宜昌忍不住想,这样反而一了百了·就像猜到了陈宜昌的想法,鲍望春轻哼了一声:“老爷子,本座,是一个,人,来的”他提醒他,“但,本座,来此,可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
意有所指,“昨日,日本,死了,一个,将军·今日,本座,若也,丧命,于此,”喘了一喘,“老爷子,不妨,猜猜看,日本,人,会不会,借机,进攻,广州,呢”·对了,这混蛋还是个大汉奸陈宜昌抓着桌角的手指都发白了,只听“嗒”一声响,整个桌角被他掰了下来,“顶你个肺你到底要怎么样”·目标达到鲍望春缓缓吐出胸口的那口闷气,强行压制下冲口而出的鲜血,笑了笑,“早说了,想跟,老爷子,内堂,好好,聊聊,罢”·陈宜昌深吸一口气,“狗仔带鲍局长进来”转身当先走入了内堂。
 · ·021· ·狗仔引着鲍望春走入内堂,奉了茶后便迅速退下··陈宜昌眼看内堂就剩下自己跟那个面目清俊,但没来由让人越看越觉得背脊发冷的年轻人,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自己果然是老了,这些年门内的大事小事都由赐官一手操持,自己如今竟然连一个瞎子都没法对付了,不由再深深叹了口气··听见老头子的叹息,鲍望春却松了口气。
能进入后堂单独地交谈,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一半·倘若他如今双目无损,他自然会用霹雳手段强制性地把军统广州分支那些流氓收拾得屁也不敢放一个,只可惜,如今他两眼俱盲,身体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垮下来,因此他迫切需要寻求同盟力量。
至少在他下午去开会以前,他必须找到可以保护自己,帮助自己的一批人手··但是广州政府的态度暧昧不明,自己手中无权,广州又人生地不熟,唯一一个可以指望的赐官却又巴不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成,最好什么都不管地被他圈养在家里。
想到赐官,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然后疼痛就翻上来··总之,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回去见他,不就算眼睛瞎了,看不见了,最起码也要在他身边猛地抬起头来,“老爷子,何故,叹息”·陈宜昌冷眼瞅他一下,“屁话少说,你待如何”·鲍望春略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才慢慢笑了一下,“老爷子,不必,紧张。
本座,今日,来,是,来送,老爷子,一场,大富贵,的·”·“大富贵”陈宜昌仰天大笑起来,“我陈某人在江湖上打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从天上掉下来的午餐,鲍局长真是幽默不过既然鲍局长已经开了口,不妨先听听老头子一句肺腑之言。”
鲍望春双眉微蹙,随即弹开,“老爷子,请·”·“你,我的确不敢杀但我绝对不是怕你们日后的报复,入了江湖,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我只是怕,怕日本人找着借口来打广州·我是粗人,说不来大道理,我只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我当家洪门四十年,什么都卖过,只有一个不敢卖,那就是国家”微微停顿一下,“今天你知道了我老婆和我儿子的事,我认命,要杀要剐,你说了算若你高抬贵手一下,便留我老妻与小儿的性命,我感激不尽;但若你想用他们要挟我,让我跟着你做一个汉奸……”陈宜昌深吸一口气,猛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顿时四分五裂,“那便,万万不得”·鲍望春心里颇为佩服,但还是想试试他,于是依旧神色不动地笑道:“听说,老爷子,跟,青帮,老杜,不合”·“老杜”陈宜昌哼了一声,“那又如何”正想嘲笑那个青帮大亨两句,记忆深处却突然翻出一件事来,不由自主猛地坐直了身体。
鲍望春,对,鲍望春他想起来了·半年前老杜取道广州过阜香港,不得以过来拜洪门码头·说起来,他们斗了那么多年,那次却是第一次见面,当时他不冷不热地嘲讽了老杜两句,老杜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赐官,突然大笑,问赐官:“你那个情人鲍望春听说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你们洪门是不是也打算跟日本人做连襟了”当时老头子虽然没有听懂也没有深究,但心里的不舒服却简直铺天盖地。
那个鲍望春,莫非就是眼前这个鲍望春·看不见老头子的表情,鲍望春径自道:“他,躲在,香港·而他,在上海,的,产业,已经,俱归,本座。”
再冷笑一声,“十年,辛苦,经营,一朝,可便,落入,敌手·老爷子,就不,怕,这,前车,之鉴”·“哈”陈老爷子大笑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鲍望春,口中道:“是,我陈宜昌既贪钱又怕死,洪门当家了四十年也不如他老杜十年当家青帮赚得多,江湖上人笑话我也认了,但是,要我因为嫉妒他反而去投靠日本人当汉奸,却也太小看我了。”
顿了顿,“洪门上下,虽不敢说各个忠义,但礼义廉耻却还知道一些·对了,我的徒弟周天赐,鲍局长认识吧”·鲍望春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提起周天赐,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教导他,大丈夫为人处世,可以无所谓小节,却绝不可忽视大义”慢慢提起手掌,“洪门的根基就是保我中华骨血忠义,半点不得稍亏”·鲍望春心里佩服,正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却猛地觉得一股透骨杀意逼了过来。
好在他为人谨慎,就算坐在椅子上,也是以脚支地,此刻遭逢突如其来的杀机想也不想脚下用力,连人带椅子往后退出一丈有余,“老爷子这是”·“好,算你醒目”陈宜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我改变主意了。”
他死死瞪着鲍望春,“我死,没有关系,我全家仆街也都无所谓但洪门的名声,不能堕下去洪门这百多年的基业,我是要留给赐官的,谁要害他身败名裂,我便要谁用命来补偿”双手交握一下,发出“咯咯”的骨节轻轧的脆响,“你这妖精,留不得”·鲍望春前面听得一片云山雾罩的,待听到后面才顿悟过来,顿时浑身一震,然后就觉杀意雪水般浸淫过来。
本能地举起藤仗堪堪封住陈宜昌悄无声息击过来的一掌,手掌是拦住了,但那股力道却完全抵抗不住,一时间整个人被他横击出去,滚落地上顿时几口鲜血再无法控制地喷了出来。
陈宜昌反而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摇头道:“汉奸做到你这份上,都不知该不该佩服你——你原本就身上带着伤吧”冷笑一声,“你这样不要命地为日本人做事,他们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鲍望春挣扎着把自己撑了起来,颤抖的手慢慢摸索到落在地上的藤仗,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可惜一个没有忍住,又一口鲜血强喷了出来。
口齿间除了鲜血,便只有一句模糊的话语:“没有……没有……没有”·“哼不管有或没有,总之留你不得”陈宜昌冷声道,“赐官是我最杰出的弟子,洪门迟早要交给他当家,我断不能容忍他喜欢男人,而且还是一个汉奸”提起手掌,“你下了地府,就去向阎王爷爷说,是我杀的你罢怨不得旁人”·鲍望春浑身剧痛,心中更是如同刀割,但全身乏力丝毫没有半点抵抗能力,只能伸出手臂护出头顶要害,竭尽全力地呼出一声:“我不是,汉奸”·陈宜昌手已落到半空,眼睛却突然扫见系在鲍望春纤细腕间的小小长命锁,顿时再也打不下去。
那长命锁还是周天赐周岁时,他父亲周明轩带着他来拜师时,自己送给这孩子的·小时候带在脖子上,大了周天赐就把它拴在手腕间,从来不会离身片刻,以示对他这个师傅的尊重。
而现在,这长命锁却出现在另一个男人的手腕上,一时间,陈宜昌只觉得心中又惊又怒··待听见鲍望春绝望地大吼什么“不是,汉奸”的话,老爷子下意识略带迷惘地问:“什么”··鲍望春瘫坐在地上,眼睛看不见却仍倔强地瞪着,“我不是,汉奸”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口的气血翻腾,来来去去,只剩下一句,“我不是,汉奸”·陈宜昌微带忡怔地看着他,他似乎舌头不灵便,就算竭尽所能,也不能把一句最简单的话连贯地说出来,所以他就只有接连不断地说,“我不是,汉奸我不是,汉奸我不是,汉奸……”鲜血从他的五官迤逦而下,浸透衣衫,但他的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不流泪,不讨饶,甚至不为他跟赐官的关系辩解,他只是凶神恶煞一般地吼:“我不是,汉奸”·陈宜昌突然觉得有些恻然,眼前这个刚才还嚣张得无法无天的人,归根到底,其实还只是一个孩子。
看着他的样子,就算是久经杀戮的老江湖心肠都不禁微微一软,“算了,你这样子我也下不了手杀你,你走吧,以后不得再见赐官”·“我不是……”鲍望春的嘶吼突然一顿,仿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算听明白陈宜昌的话,然后,他伸手一把抹掉口鼻间的鲜血,嘶哑地道:“老爷子,你,还是,杀了,我吧”·陈宜昌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鲍望春冷冷一笑,“其实,就算,你,不动手,我也,活,不了,多久……”喘了几口气,又一把捋掉口鼻间流出来的鲜血,“我之,所以,今日,来找,老爷子,就是,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工作,好,留几天,时间,陪他……”胸口的剧痛再也无法忍耐,口鼻间都是血的腥臭,但是微笑却在狰狞的鲜血淋漓间绽放。
赐官说:“纠缠了我几辈子了,这味道,东卿的味道……”·赐官说:“剑合钗圆,有生一日都望一日呀”·所以,“你,杀了,我吧。”
鲍望春淡然笑道,“否则,我,死,也会,在他,身边”脑中一阵晕眩,人不由自主往下倒去··赐官,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在你的身边死去吗·那下一辈子,你,还会,爱我吗·唉……·***·陈宜昌拿着鲍望春贴身藏着的军统委任状,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因为鲍望春昏过去了,他又不相信西医,于是立刻派人请了广州最有名的中医——柳大夫过来诊治··柳大夫一看这伤势就说必须扎针,把人掺扶着才解开血迹斑斑的衣衫,这份委任状就掉了下来。
趁着柳大夫为那孩子扎针,陈宜昌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还是打开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骂错了人··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倔强的人啊,宁可死也求饶其实,他也无需求饶,只要把这份委任状给他看看,他老爷子当然知道他不是汉奸了,何必要弄得那么难看呢·不过也是,赐官从小就恩怨分明,如果这孩子真的是汉奸,只怕他早就一枪毙了他了,又怎么会……哎呀,呸呸呸自己是反对他们的,怎么看见那孩子满身的伤病,就反而同情起他们来了·不管如何,赐官是下一代的洪门当家,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不过呢——忍不住又想到柳大夫适才诊治时说的话··这孩子五脏六腑都有问题,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浑身气血不通,想必是长时间保持在一种紧张状态下才形成的。
只是这样一来,心脉郁积,若不能把这股郁结之气散开,以他的身体状况,他只怕时日无多··这孩子知道他自己快死了,他只是想死在赐官身边·陈宜昌老爷子忍不住心头恻然,其实,这也是一个满可怜的孩子。
尤其在他命令狗仔把这一年来关于鲍望春的所有的资料都拿过来看了以后,他才知道这孩子的压力有多大,背负了多沉重的责任··还真是,为难啊忍不住挠了挠头。
然后,柳大夫的声音传出来,“老爷子,病人醒了·”·双城广州篇022(小幽,还没为你把绿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绿豆汤啊,远目)· ·022· ·下午一点,鲍望春宣布召开军统广州行营第一次碰头会。
几个分支系统的老大,各个都仗着自己是这里的老土地,本来就看上头派下来的鲍望春不顺眼,都不想去开会,打算硬给这位上海滩杀过来的过江龙一点钉子碰碰·谁知道突然有消息传来说,这个鲍局长原来身体出了大状况,刚到广州就完全失明了。
这个消息一出,各派各系顿时心思就活动起来,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乘机坐上广州行营第一把交椅的位子,顿时山雨欲来风满楼··鲍望春收到消息后大为失望,他原来就知道这批人没有几个好货色,但是却还是没有料到,这群人已经盲目到了这种程度。
日本人进攻广州已经迫在眉睫了,这群人竟然还有心思搞内讧,而且一个脑子清醒的人都没有·但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失望,在听取了罗靖安的报告以后,失望就变成了杀意。
他要的是上下一心,一致对外的军队不是想尽一切办法自己人搞自己的一盘散沙·尤其是,这盘散沙还都是借着“军统”名义胡作非为的狗屎其实就算这群人都是狗屎,鲍望春相信自己也有能力把他们训得跟狗一样听话,但若他们披着的是“军统”的皮,私下却在勾结日本人,为广州“沦陷”不断作着努力,那鲍望春的底线就被突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老爷子突然又答应帮忙了,但鲍望春当然不会拒绝这送上门来的助力··而那几个本来以为自己大有希望可以成为广州军统负责人的大佬,直到开开心心走进了开会的大厅,看见坐在首座旁边的洪门老爷子陈宜昌,才知道大事不好,可惜这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然后,陈宜昌再度见识了鲍望春心狠手辣的本质··他端坐在会议厅的上首,脸色苍白,双目微闭,伤重的身体半瘫靠在椅背上·如果只是看外表,谁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清瘦俊美到孱弱的人会是后来连发二十三道枪毙命令的主事者。
二十三道枪毙命令据后来洪门弟子说,他们只是站在一边当摆设,听着那些大佬被拖出去的惨叫都听得腿软了,但自始至终,鲍望春眼都不睁开一下。
他只点名·被点到名字的大佬,站在他身后的罗靖安自然会拿出一份资料,把这个大佬犯的事一一公布出来,然后就有人上来把这个刚才还在呼风唤雨的大佬拖出去。
两声枪响,一声惨叫,整个会议大厅静得就像坟墓一样··当然也有人试图反抗,但通常那人枪还没有拿出来,自己已经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了··而这次清洗事件也在日后被记录在了军校特科的教科书上。
归根结底,除了鲍望春自己,没有一个人相信已经身受重伤又双目失明的他还能以这样的雷霆手段,毫无顾忌地清洗队伍·军统广州系统各支派的大佬不相信,就连陈宜昌自己坐在那个厅里都不相信。
陈宜昌一开始是以为鲍望春需要洪门的助力帮他座安稳这个位子就好,谁知道后来才发现,那个人从开头就只是在利用洪门的名气,他们洪门中人只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需要做,他自己已经把那群不信邪的大佬收拾得一干二净。
全面细致的情报加迅速及时的反应加必要的雷霆手段,当然,还有一份冷淡狠辣的心肠,几乎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陈宜昌就眼睁睁看着它在眼前完成了··忍不住就给他有点欣赏,陈宜昌不自觉地想。
若说能力,赐官跟他倒是不相上下,两个人都是一时俊杰,但赐官绝不如他能狠得下心肠·说这人的狠,他不仅仅只是针对外人如此,就是对他自己也绝不手软·好几次,光是看着他呼吸,就觉得浑身发痛,老爷子难得地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有点后悔的意思。
啊啊,自己好歹还是洪门的当家,绝对不可以同情这样的妖精陈宜昌甩开心里的悔意,却还是不自禁地又联想到自己的徒弟·赐官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一点算计心肠,往往是事到临头了,他才不得不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
但如果他能像这妖精有这份狠辣和预算千里的本事,只怕洪门早就超过青帮,恢复往日的江湖地位了·哎呀,这样想想,要是赐官真能把这妖精“娶”回家里,不是对洪门也很有裨益吗·啊哟,顶你个肺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就在陈老爷子这样的反复心情当中,军统广州行营的第一次碰头会结束了。
鲍望春枪毙了二十三个大佬,革了十七个大佬的职务,他们的位置全由原来派系的第二把手或者第三把手接任,并且统一归罗靖安辖制··那炎热的午后,一场大雨还没有落下来,鲍望春又一次掌了大权。
 ·***· ·等到周天赐连夜从香港赶回来的时候,广州已经变天了··“赐官”洪门弟子狗仔守了他半宿,才看见人从火车上下来,就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赐官你最好有点准备,老爷子火气很大……”·“他在哪里”·“老爷子当然在洪门嘛。”
周天赐的薄唇愤怒地轻抿一抿,“我是说鲍望春”·“医院啊·”狗仔奇怪地道,“不是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过的吗他人一出会议室,就昏死过去了,老爷子没有办法,只能送他去了医院。
啊哟,老爷子讨厌医院你也是知道的,不过那个鲍局长一副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哪家医院”·“啊”狗仔终于醒悟过来,“不会吧,赐官老爷子叫你一回来就先去洪门的。”
周天赐一把把这不醒目的家伙揪了起来,“哪家医院别让我说第三遍”·“赐官,你好大的煞气”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周天赐不得不放下狗仔,慢慢转身,“泰叔”·沈文泰是洪门里跟陈宜昌老爷子同一辈分的宿老,执掌洪门律法,只是他为人低调,一般不出什么大事,堂中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不过大家都宁可见不到他,因为见到他的时候,也就是自己要倒大霉的时候了··一向坚定有力的手都不禁微微颤抖一下,周天赐闭了闭眼,再睁开,“泰叔这是要绑着天赐回去还是直接执行家法”·“噢,”沈文泰看看他,“这么说,你是有心理准备了你知道你犯错了吗”·周天赐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老实说,天赐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
·沈文泰一挥手,“既然这样,你自己回去跟老爷子解释·”·“我……”周天赐急得只想跺脚,他想去见他的东卿,想得都快要疯了,怎么他们就是不明白呢·“赐官,泰叔确是从小就疼你,你犯错也大都睁一眼闭一眼地过去,但是”沈文泰走过来一手按在周天赐的肩膀上,周天赐顿时觉得半边身体都麻了再也使不出力来,“但是,你不要挑战你泰叔我的忍耐度”冷冷一哼,“跟我回去”· · ·双城广州篇023(小幽,你看人生就素如此,想要的总是迟迟不来。
不过一锅绿豆汤,我就是煲不出来)· ·双喜慢慢推开病房房门,罗靖安回头看了一眼,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医生,但随即就瞪大了眼睛,“周,周太太”这位太太怎么每次都突然地杀进来啊·“叫我何医生”双喜淡淡地说。
她一点没有说谎,她本来就是读医科的,就算后来嫁给了周天赐,她依然是广州为数不多留洋归来的女医生·只是今天,她倒也是特地为了鲍望春过来的··早上看见周天赐走后,鲍望春也转身离开,本来只是觉得可笑——昨天还跟她说得好像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的样子,什么要生要死的,结果今天一大早两个人就各管各地做他们自己的“事业”去了,如果这个也叫做至死不渝的爱情,她何双喜也输得太不甘心了·会不会是鲍望春故意装病拖着天赐双喜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蠢,不,是非常蠢但是就算是最蠢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像种子埋进了土里慢慢就会生根,继而发出芽来。
所以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本身就是医生,也知道周天赐这一年来资助的医院是哪几家,而她作为周太太,要看谁的病历也没有谁能出来说不行···但当她仔细看了鲍望春的病历以后,她发现自己真的是傻住了。
那个人,那个骄傲得好像就连天上的云也只配做他脚下的泥的男人,他说的都是实话·——他说:“你爱他,就等,三个,月·赐官,完完,整整,都是,你的。
如果,你不,要他了,你,想清楚,跟我,说·我会,带,他走”·——他说:“我,只有,三个月,的,命了·所以,你想,清楚。
赐官,的,生死,在你,手里”·那个疯子,他真的会把赐官带走而赐官,也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死·双喜浑身颤抖,忐忑不安,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恐惧。
不行,这不行无论如何,无论赐官怎么对不起自己,自己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赐官去死啊·她正愁肠百转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的时候,却猛地看见了下面一排被医生划掉的药剂,这是她的眼睛猛地一亮……·仔细研究了药剂和所有的前因后果,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家,洪门的陈老爷子就急冲冲地把昏死过去的鲍望春送进了她所在的医院。
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鲍望春,即便明明知道就是这个人抢走了自己的丈夫,何双喜还是忍不住地感觉有些恻然··赐官和自己,这个人和白黛林,如果那两个人没有相遇,他们应该是多么幸福的两对夫妻哪怕这个乱世怎么样的天翻地覆,以后的人生怎么样的颠沛流离,他们都会感觉幸福,觉得快乐。
夫妻夫妻,这是要几生几世的积累才有的姻缘啊·可是现在,他们自己亲手撕碎了那些关于幸福的幻想·白黛林死了,离婚合约也在自己的书桌上——那两个人究竟要牺牲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够证明他们的爱是伟大的,是激动人心的呢·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这样的感情这个人世间,是不是真的除了这样的感情,其他就算抛掉都无所谓·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睛,不就算眼泪,她也不要在他的眼前流。
她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她,使他们对不起她们·所以,就算自己这样做,也是对的是对的是——对的·“嗯哼……”仿佛感觉到了不安,鲍望春从昏迷中转醒过来。
“医生,医生”罗靖安大叫··双喜瞪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副官,“我在这里·”·“你……”对了,她是医生罗靖安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皮,“何医生。”
双喜走过去开始检查鲍望春的状况,又拉铃叫护士进来,有条不紊地注射针剂,又让护士给他挂上盐水,然后抬头看看罗靖安,“你怎么还在这里”·罗靖安一呆,“我……”·“医生治疗当中,闲杂人等必须离开你不懂吗”双喜冷冷地问,毫不客气地命令,“出去”·罗靖安被她的气势吓住,不由自主退了出去。
但直到其他护士都出来了,门也关上了,他才猛地想起来,其实这样很危险诶,那个女人,算起来应该是局座的情敌吧听说女人对待情敌都是手段很毒辣的,但是,但是局座是男人啊,到底算不算这种关系呢·啊啊啊啊啊啊罗靖安猛抓头发,他要疯了·病房里——·鲍望春眨了眨眼,眼前虽然还是漆黑一片,但身上的痛楚却比刚才要好太多了。
“鲍望春,我说话你听得见吗”双喜淡淡地问··“双喜”微微一愣,鲍望春的声音有些飘忽,“你,怎么……”·“我是这里的医生。”
双喜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你身上的伤很重,不过除了始终没有驱除的神经毒气的残余,其他只要加以时日进行调养,就会好·”·“……”鲍望春说不出自己心里这一刻是什么滋味,任何人来治疗他,他都觉得无所谓,但是双喜,让她看见自己这样最无助的样子,他觉得很不舒服。
“另外,我建议你找好的心理医生进行心理治疗,”双喜继续道,眼睛却紧紧盯着他,“并且长时间修养,否则,就算你的眼睛好了,你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等一下,”鲍望春听出不对的地方,“我的,眼睛,能治”·双喜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是,你的眼睛能治,而且,很简单”·“很,简单”手猛地紧紧抓住床单,骨节分明的手指被自己捏得煞白,鲍望春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这三个字打倒了,“很,简单”·“是。”
双喜静静地说,“广州任何一家大型综合医院都有这类的解毒药剂,但关键是,必须尽快治疗,如果拖过三天以上,你就瞎定了·”·脑中一阵晕眩,鲍望春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受伤的关系,是受伤的关系可是,他不是习惯和喜欢自欺欺人的人。
很简单就能治好,但是赐官告诉他,他的眼睛没治了·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赐官那痛得入骨入髓的声音就在耳边,他说:对不起·如果拖过三天以上,他就真的瞎定了,但“他的”赐官却只叫他什么都别想,只要好好休养·双喜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身躯,甚而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痉挛,手里拿了一支镇定剂快速地注射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一直在想,鲍望春,究竟是什么让你们爱到这样疯狂·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我输了·”慢慢把镇定剂注射完,双喜淡淡地说,“但现在我终于明白,输的不是我,是你鲍望春,你太骄傲了,你知道吗但是,赐官同样骄傲,不他比你更加骄傲,你知道的,他习惯掌控一切,他不喜欢背叛被骗被拒绝,但是你每一次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缓缓站直身体,双喜的动作熟练而且优雅,是标准的救人的姿势,但她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在谋杀眼前的人·她知道,但是,她停不下来,她就像疯魔了一样无法阻止自己的行为,“这个不是爱情,鲍望春赐官是被你惹毛了,他迫切地需要挽回他的尊严。
所以,他要折断你的翅膀,拔掉你的羽毛,让你就算空有一身才华却只能被他掌控·”顿一顿,她凑过去在鲍望春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他知道你只有三个月的命了,所以他急了,他想你死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这就是他故意弄瞎你的真相,他要让你——一个最骄傲的男人成为他的禁脔”·猛地退开转头,即便是她自己,她也不忍看那个男人的表情,活生生撕裂一个人双喜,你在活生生地撕裂一个人她知道,但是,但是她还是坚信,自己是对的,是对的·“所以,你醒醒吧鲍望春,你们这个不是,爱情是角逐,是争斗唯独,不是爱情”·仓皇地逃走,双喜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而出了病房以后,眼泪就不可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算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绝望和悲伤还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还是充斥了她周围的空间,背靠着病房的房门,人慢慢滑下去跪倒在走廊上,“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你们是你们错了……是你们先错的”·突然间,号啕大哭· ·****· ·周天赐走进洪门总堂的大厅的时候,沉郁了整整一天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广州夏天的雨,一旦开始落,就像没有会停止的时候一样·回头看看满天的雨幕,周天赐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一面想着,一面往里头走。
但刚进门,一个耳光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本来是想搁开的,但看清楚动手的人是他的师傅,举起的手就放了下来,“师傅……”·硬生生挨了一个耳光,嘴角立刻有血水流了下来。
周天赐叹了口气,他现在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会那么圆了,大部分原因应该是被打肿的·“你这个小畜生”陈宜昌当着沈文泰的面恶狠狠地骂,“你还敢叫我师傅跪下”·周天赐撩起衣摆乖乖跪下,用手背抹一下嘴角的血沫,眉头一蹙,“师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生气”·陈宜昌被他问得自己反而老脸一红,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打得累了才恶狠狠地问:“你,你老实说,你跟那个鲍望春,鲍局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天赐心中一紧,果然是最怕什么什么就来一时间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宜昌半天等不到答案,怒火更甚,“说话啊”·“哪,你让我说的”周天赐一咬牙,“他是我的情人。”
“情人,嘿嘿,情人”陈宜昌指着他的手指都颤抖起来,“他是个男人你,你老实说,是不是那个妖精勾引你的你老实说,老实给我说”·周天赐心火顿时大盛,“师傅”骂他,他认了,打他,他也认了,但唯独不能说那个人的不好那个人不仅仅是他心尖上的宝贝,更重要的是,如果说他们之间真的有谁先勾引谁的话,也绝对不是那个人·“师傅,你要打要骂,要怎么处置我,我认了。”
周天赐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陈宜昌,“但是,您不要骂他,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跟他无关”·其实说到底,陈宜昌在见过鲍望春以后,对那人的好感只有大过恶感。
但是周天赐是他最看好的弟子,是他打算以洪门相托的继承人,哪怕是一点点有损他将来成就的事情,老爷子也无法容忍·更何况,洪门是以忠义传承的古老门派,最忌讳这种不干不净的事情。
其实老爷子自己心里已经软了,若周天赐好好地给他赔个礼,道声歉,或者插科打诨一顿,也许就没有事了·可是周天赐只要一想到鲍望春这一路走过来的苦,就觉得自己心如刀绞,宁可自己代替他去痛,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说他一点点的不好。
平时那么醒目的一个人,就在这一刻却半步不让地倔强地抬起头来,“是我强迫他,是我勾引他,是我害了他……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师傅您要怎么惩罚,都冲我来但是,”牙关咬紧,额头的汗都痛流出来,“您不要叫他妖精,不要说他不好”·当着沈文泰的面,自己最看好的徒弟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在陈宜昌来讲,这还是第一次,顿时出离愤怒了,“你,你……”·“师傅,我知道您生气也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周天赐慢慢蹙起眉头,“我……”头一点一点昂起,大声地道,“我喜欢他,我放不开他”·整个世界突然凄厉地亮了一亮,紧接着一声暴雷轰鸣在天地间。
周天赐定定地大声地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他,我爱他,我只要他”电闪雷鸣当中,无端端许多许多画面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现出来,还来不及抓住就流逝过去,但整颗心却被那种感情紧紧攫住,“我等了他几生几世了,这辈子,才等见”咬着牙,笑却渗出来,“我等了他几辈子了”·“你这个畜生……”要不是沈文泰手伸得快及时拉住了暴走的老爷子,这一刻陈宜昌的掌就直接打在周天赐的天灵盖上了。
·相比较陈宜昌的暴怒,沈文泰冷静多了,“赐官,你是我们洪门下一辈弟子中最杰出的,老爷子几次三番都明确表示了,将来洪门就是你来当家的,你,知不知道”·“……知道。”
“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洪门是以什么传家的”·“忠、孝、节、信、礼、义、廉、耻·”·“那么如果换了你是老爷子,你拿你这样的弟子怎么办”沈文泰接连不断地追问。
周天赐沉吟了一下,突然一振衣衫向着陈宜昌和沈文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光洁的额头磕在水磨青砖上,三下响头却叩得皮开肉绽,鲜血涔涔·然后直起腰板,薄唇紧抿却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陈宜昌看得几乎喷血,就连一向冷面的沈文泰都变了脸色··门外雨更加大起来,“刷刷”的把高高的门槛都淋个湿透···“你癫了”沈文泰冷冷地说,“滚出去,跪在院子里,看能不能让你清醒些”·周天赐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又三个血淋淋的响头叩下去,然后径自起身跑到外面大雨李抖抖衣衫,跪了下去……· ·双城广州篇024(小幽,你看,这就是传说中的24章,害得我表妹也被PIA了,人参啊)· ·024· ·“我不是把你当兄弟,”一个声音一直一直在他的耳边说,“我拿你当知音。”
鲍望春克制不住自己身体的痉挛,无法阻止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寒·身边急救器械发出的巨大响声都不能掩盖掉那个带着漫天风沙声的承诺,“我拿你当知音……”·我拿你当知音,当知音,你说,你拿我当知音·知音是什么是我知你疼我爱我不想我死,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你自己的立场;是你懂我想你念你要你活着,却仍要傲笑天下覆雨翻云。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这样,才是知音,才是你说的“爱”·但是,你却这样对我·身边医生护士的大声疾呼似乎远远在彼岸响着:“心跳……脉搏……氧气……不行了,用电击”·“嘭”剧痛,慢慢飘离的灵魂被人用力拽了一下,鲍望春回头看看那具躺在手术台上的躯体,一时间觉得无比陌生。
但是他的前方,同样无比陌生··无尽的黄沙,间或露出地面的嶙峋怪石,但一个人站在那里·厚厚的毛皮披风披在他壮实的肩头,他似乎始终站在那里,一千年一万年都不改变地守在那里,只为跟他说一句——·“我拿你当知音”·“周天赐”当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翻出来然后变成声音从他的口中喷出,不断的鲜血也跟着喷了出来,“周天赐”·名利,我从来不在乎,死亡,我可以不怕;良心,我可以泯灭;黛林,我可以忘记……我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扔掉抛弃,我以为我一无所惧,但是其实,你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你就能够杀死我,周天赐·能够伤害我的只有你,只有你·但是,我已经伤痕累累,痛不欲生·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够忘记你的诺言你说的“知音”难道就是为了禁锢我,锁住我,让我瞎了双眼只能守在你的身边·你可以跟我共死,却不能容我飞翔难道这样,就是你所说的“爱”·到底是哪里错了哪里不对了我穿越了一千年终于找到你,结果你却忘了你自己说的诺言。
一千年的时间,流逝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你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手术的主治医生慢慢摇了摇头,“看来不行了,我最多只能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再延长一个到两个小时的生命,让病人家属进来见他最后一面吧”·穿着手术服的双喜浑身僵滞住,“不,不行了”·主治医生看她一眼:“何医生,你自己也是医生,你看这种状况……”·双喜猛地跳起来,连身上的衣服都不换,就这样拼命地跑了出去。
赐官,赐官,赐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恨你们,但是,如果现在我不叫你回到这个人——我的情敌的身边,我也会跟着疯掉·究竟是为什么,我要爱你,又要看着你爱他,却又要在这里飞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你所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 ·瓢泼大雨中,周天赐甩了甩头。
虽然是夏天的夜里,但这样的大雨还是让人觉得很冷·而且有种从骨头里冷出来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好像,好像中了种毒的感觉··切,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到中毒周天赐忍不住又甩了甩头,沾了水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甩反而把水珠都甩到眼睛里,弄得差点睁不开眼睛,再加上始终那么大的雨,简直就像整个人都浸在水里一样。
蓦地就想到某一个月夜,某一条江,某个不怀好意的人,但是结果,他们双双拥抱着,在破碎的的月色里浮浮沉沉·眼睛突然很痛,而且很热,如果那时候,不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是那时候,他们永远在那个初见初吻初次心动的时间,他们,是不是都会快乐一点·伸手抹一把脸,但心里突然有个地方动了一动,接着剧痛传来,让他几乎连呼吸都要忘记。
满天大雨,接连不断的雷声都不能掩盖一个好像在他的记忆里埋了千年的声音——·“你就那么信任我,把我当兄弟”风里,一个清朗的嗓音问。
“我不是把你当兄弟,”周天赐接着又听见自己说,“我拿你当知音”·心猛烈地剧痛,压也压不住,然后周天赐诧异地发现自己的眼泪就像完全失去了控制似的,径自地跟大雨比赛着谁落得更快。
黑沉沉的天际猛地又是一道闪电劈过,雷声也跟着滚滚而来,但周天赐分明听见有人在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够忘记你的诺言你说的“知音”难道就是为了禁锢我,锁住我,让我瞎了双眼只能守在你的身边”·身体不受控制地惊跳起来,“东卿……”·洪门总堂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奔了进来,那是连手术服都没有脱下的双喜。
“赐官,赐官”她一路跑一路大叫,路上很滑,然后她整个人就跌倒在地上,但她却硬撑着爬起来,依旧拼命往前跑,越跑,眼泪就越像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接连不断地掉,“赐官,去看看他,他快要死了,快要死了”·天地间亮了亮,然后,“轰隆”雷声大得让整个世界显得万籁俱寂。
“对不起赐官,我不是故意的”双喜号啕大哭,“你快点去看看他,他,他不行了”·他不行了·这个他,是谁·是那个满天黄沙中,摇摇晃晃端着一盆杜鹃醉鱼出现的青衫书生是那个生杀帐中,用一把小刀切断了兄弟情义的背叛者是那个阴沉监牢里,端着酒杯问他:“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朋友”的俊美狱卒是那个提剑逼宫失败,最后被一剑刺入胸膛的黄衣落魄男子·还是——·上海的街头突然出现的头发很锉,笑起来很腼腆的少年用纤细的手指拨动一种叫做“三六”的乐器,然后流出春天清响的琴者穿着军装骄傲无比,每一个动作都是引诱,每一个念头都是计算的特务月光下红色锦缎的床上,一件件被自己脱下了喜服,却在摇曳的红烛里羞红着脸还用最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情人或者是,血泊里一一掰开自己的手指,说这是“天命”的绝望者又或者,火焰和爆炸声中乖乖地跟着自己说: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跟着你的那个,那个……·牵扯了他千年心动的人·头猛地往后一仰,头发带着雨水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
电光火石间,他看清了来来往往的千年的梦,他跟他,走了一千年,走完了一个寻找彼此的圆,终于在这一世重新找到··原来,原来,原来我的爱就是,只为你而存在的情感我的心只是,为了你而跳动的借宿者我们的相见,是跨越了千年依然没有剪断的缘·思念啊,被封印了千年的思念终于在今天,在现在重新让我知道,我的寻寻觅觅我的痛痛甜甜,都是为了与你重续千年以前的遗憾·默默流逝在岁月里的千年,每一天每一秒,都是积累着我们分别的痛,然后可以折换成时间,让我们遇见·但是,为什么要在我刚刚想起来的时候,你又要离开东卿,怎么忍心离开·你怎么忍心·心潮起伏,偏偏整个身体就像被魇住了,一点都不能动弹,眼角的眼泪不断不断地流下来,滑到嘴角的时候渗入薄薄的双唇,然后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充斥了整个口腔。
除了这一腔的热血,我没有那么多的眼泪,东卿,你知道的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如此既然没有那么多可以还给你的眼泪,那么就让我用一腔热血还给你·双喜看着突然血泪满面的周天赐,简直吓疯了,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不对,但还是忍不住要伸手推他,“赐官……”·“别碰他”陈宜昌的身形突然从门口冲了过来,一手就搁开了双喜的手臂,双喜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陈宜昌面色阴沉,一张本来保养得很好的红润的脸,此刻却一片煞白得可怕,“他走火了”猛一吸气,双臂一沉却又缓缓提起,突然一声大喝,左右两手轮换着拍上周天赐的百汇穴。
直击了几十下,又猛地的一掌拍上周天赐的胸口··周天赐“哇”一声,一口半黑的淤血直喷了出来··走火双喜从来不懂这种中国的内家名词,她只知道因为自己的莽撞她又差点害死了她喜欢的人,而被陈老爷子手一推,整个人跌出去的时候,手在地上蹭破顿时血流不止。
本来就痛到了忍无可忍的心突然就彻底崩溃了——·不要了不要了如果这就是她爱的代价,那么她放弃了人心只有一颗,禁不起碎了还要打,打了又要碎。
她没有他们那么执著,她怕死,她怕痛,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他们之间这样浓烈的感情,不管是不是爱情,她都要不起也要不动·“我放手了,赐官……”但说出口的话却又那么痛那么绝望,“我,放手了”·周天赐猛地睁开眼睛,“东卿”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但这次却是鲜红鲜红得让人心惊。
他甩开陈宜昌扶着他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外走,“等我,等我”·就算你要离开,也等我到了再走·我一定要跟你约定我们下辈子的见面,不要再像今生这样,就算一路怎么辛苦,怎么兜兜转转,结果却还是错过·东卿,等我·陈宜昌好不容易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看他刚活回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外走,顿时火冒三丈,“你给我回来”·周天赐停顿了一下甩甩头,血泪顺着雨水洒了周围一片,他一反往常的慷慨豪迈,只是静静地讲:“师傅,我知道,你们都是一心在为我想,要我好。
你们也统统认为,我跟东卿在一起,一定都是他先不好了来勾引我的·”两个人第一次接吻的画面那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但其实你们错了·是我坚持地要他,强迫着要他,是我让他遍体鳞伤,声名狼藉的”吸一口气,“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我是一个浑蛋”蓦地抬起头,让雨水狠狠打在自己脸上,“可是,我放不开他”·就像突然亮了亮的天地,猛地打下来的雷,周天赐仰天大声地叫出来:“我爱他”他恨不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雷声般的大吼,“我爱他周天赐爱鲍望春上辈子爱了,这辈子见了,下辈子我们还要爱着,守着,不放手不松开”酒窝深深地漾在他的脸上,原来痛得极致不是让人流泪了,而是让人笑。
闪电接连不断,“我爱他”·雷声滚滚而来,“我要他”·倾盆大雨浇不熄燃烧起来的火,“我必须要去见他”·陈宜昌浑身颤抖,说不被他的说话震惊到是不可能的,但是——·“不行,不行,不行”如果这时候真的让赐官去看那个孩子,如果他真的有个万一,赐官一定会跟着一起去死。
那个孩子是招人可怜,赐官喜欢他也……也就算了,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自己徒弟去送死啊·“来人”一声大喝,“把他给我绑了”·一晚上都不敢睡的洪门弟子互觑了一眼,但还没有等他们有所行动,周天赐突然笑了笑,一个转身在陈宜昌面前跪了下来,开始不断不断地叩头,不出声不说话不辩解,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磕头,鲜血很快在雨水积起来的地上蔓延开来。
·陈宜昌几乎昏厥过去,“你,你要死吗”·周天赐闻言终于抬起头来,薄唇间慢慢展露一个笑容,“师傅,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我跟他葬在一起”他说,“那么下辈子,我们可以早点见面”·陈宜昌踉跄地后退两步,终于在深深看了他一眼以后,疲惫地挥了挥手,“滚”他承认,他被他们打败了· ·双城广州篇025-026(小幽,我想你,两天没有见到你,我的心都碎了庆祝劳动节,发两章)· ·025· ·鲍望春徘徊不定,犹疑不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看着病床上自己的躯体,就有一种刺痛从心口的方向传来——明明应该已经不会感觉疼痛了才对啊,怎么会这样但是,就是离不开·其实,还有什么舍不得呢留在这里,或许只能让自己更加受到屈辱和伤害,而这种屈辱,偏偏自己连去报复的立场也没有。
只有,痛苦·他承认自己是被何双喜刺激到了,但他不相信,压根就不相信她所说的,关于赐官要报复自己的那些话··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昨天永顺银行地下室的爆炸,那个人总是在追,不停地追,百折不挠,披荆斩棘。
就算明知道自己在骗他,还是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挡子弹;他一直在说,要同生共死,但却宁可独自去刺杀也要自己平安无事;他那么珍惜生命的一个人,却在那个修罗场大肆杀戮只为了能够把自己背出去;他就算身受重伤还是那么豪迈地举着刀一步一步逼向那个要刺杀的对象,把身边所有阻碍他的人一一铲除,只为让自己可以从蓝衣社里脱身;他总是笑得豪气干云,好像什么问题都能从容解决,但其实,他是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的笨蛋·突然想起那一次他以为自己不在,呆呆地回到那个被暴露的地址去的夜晚。
——他拉起防尘的白布,傻瓜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月光·漂亮的,黑白分明又流光溢彩的那双眼睛,涤荡着一些看不懂的黯然那样看着月光。
就是那一刹那,自己的心被他揪住了·原来,不是能伤害我的只有你,同样,能够伤害你的,也只有我·赐官,你是爱我的·我怎么会怀疑这一点呢我怎么会因为别人说的话来怀疑你对我的感情呢·但是——·知音为了这个词我寻觅了你千年,为了这个词我拼命地把工作完成只为可以在最后的日子里守在你身边,然而,你却骗我·你,要让我怎么来原谅你对我做的这件事你明明知道,我宁可死了也不会放弃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我的责任,你明明知道可是你却故意地要我双目失明,要我只能留在你的身边·周天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是不是因为爱了你就应该被你用“爱”束缚我自己是不是因为你爱我就可以把你的行为解读为是正确的是不是任何伤害只要冠上“爱”的名义就可以天经地义,就可以被原谅被忽略·周天赐,你让我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真想转身就离开,可是心底里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现在真的走了,那便是永堕沉沦的后悔·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生生世世都要牵着手一起走下去——那誓言似乎还在眼前,如果真的走了,他会又错过他们的几生几世呢·行行复行行,迟迟不忍归……·突然,“砰”手术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他终于赶来了· ·***· ·“何医生,你们来迟一步,”主治医生迎上去叹息道,“病人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迟到了吗,终于还是迟到了周天赐痛到了麻木反而想笑一笑,但酒窝还没有挂起来,一口心头热血就这样喷了出来。
“赐官”双喜忍不住叫一声,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然后就看着他踉踉跄跄地一步挪一步地过去,紧紧抓住了鲍望春的手··狠狠用手压了压自己的眼角,双喜转身拉了拉主治医生,“我们先出去吧,让,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虽然满腹狐疑,但主治医生还是跟着双喜领着其他助手都走了出去··周天赐对周围的所有变化却仿佛置若罔闻,只是握住了鲍望春的手,“东卿东卿,我来了,我来了……”他把他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酒窝深深,“东卿,我来了,我来了……”·接着殷红的血从眼角开始溢出来,不断不断滑下脸颊,有种狰狞。
“我来了,我来了……东卿”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跟他说,想告诉他,想挽留他,想说对不起,想恳求他,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只剩下一句话,“我来了,东卿,我来了……”·我想起来了,东卿;我赶回来了,东卿;我追过来了,东卿·含着血的炙烈的吻落在鲍望春的手上,脸颊上,眼睛上,唇上,“我来了,东卿,我来了”周天赐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逐渐开始冰冷的身体,“我来了,我来了,东卿”·东卿东卿,我放不开你,我不要错过你·一口鲜红的血从周天赐的口中喷出来,他又大又亮的眼睛突然一黯,随后身体就这样软软地倒在鲍望春的身体上。
我来了,东卿,我来了·眼前一黑之后,周天赐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然后他就看见鲍望春站在那边,既不走过来也不转身离开,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东卿”周天赐跑几步,他发现自己穿越了自己跟鲍望春的身体,但却怎么都到不了那个看着他的鲍望春的身边,这是……·猛地甩甩头,他才不管这是什么,只要能让他跟东卿在一起,什么都好。
于是一深一浅两个酒窝跳出来,“我说过的,我不会放手的,东卿我不会跟你分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力图说得得意洋洋开开心心,可是眼角的血泪却还是流个不停,“而你,你也答应过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跟着我”伸手捏一捏眉尖,“那么你为什么要站在哪里”·鲍望春看着他,“回去吧。”
“跟我一起回去·”周天赐说,“把你的手给我,跟我回去”·鲍望春摇了摇头··周天赐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你是谁了。”
抹一抹眼睛,“上辈子我们的遗憾,难道这辈子还要继续吗,东卿这辈子,不是我们求了千年才有的缘分吗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鲍望春还是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周天赐忍不住又往前一步,“你恨我吧”他问,“你恨我把你拖进这个漩涡,死不放手缠得你终于什么都失去;你恨我总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一味逼着你妥协自己却从不肯后退半步,你恨我明明知道你的眼睛可以治的,却骗你说你瞎了——双喜刚才跟我说了,你都知道了吧对,我就是这样一个混蛋”·猛地往前冲两步,“可是,你恨我就过来揍我是男人就狠狠地报复我,而不要,你自己一个人绝望伤心,东卿来,过来,过来打我过来我这里,过来”·深吸一口气,周天赐张开怀抱,“回来,惜朝,回来……我想你”·不要让我才从轮回里想起来,你又进入轮回忘记了我。
我想你想了一千年,我已经疯了·鲍望春心中猛地一阵大恸,往事全部兜上心头,身边的气流也蓦地诡异起来,接着只觉浑身剧痛,然后眼前黑了起来· · ·026· ·周天赐从鲍望春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九月的广州的天气,热得让人简直好像蹲在闷锅里被煲着一样,汗水不住往外渗。
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意外摸到了十天前弄出来的伤疤,偶尔还觉得有点刺痛··是的,距离那个让他差点也跟着魂飞魄散的夜晚已经过去十天了··虽然医生不断地坚持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让一个明明已经停止呼吸,停止心脏跳动的人重新活过来,这绝对是医学上的奇迹。
但是周天赐知道,不是··是东卿被自己用自己的生命从黄泉那岸硬生生地拉了回来,嗯,也不全是,因为如果东卿真的要走,就算自己抛弃了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换来那人嘴角微微的一勾,眉梢轻轻的一挑。
他留下来,是因为他舍不得自己,他被伤得那样重依然还是舍不得自己··每每想到这个,周天赐就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但心痛到极处,却还是藏着那么一点点的甜蜜。
东卿东卿,你爱我,你爱我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还多·但是,你为什么还不醒·从那天鲍望春重新活回来到现在,他始终沉沉地睡着,怎么都唤不醒。
他的主治医生却沉浸在这他妈的“医学奇迹”上,兴奋地表示这是很正常的事·人都已经死亡了,大脑供氧不足,只是陷入沉睡而不是死亡,这已经是“奇迹”啊“奇迹”了·DIU他是要东卿活着醒过来,可以骂他打他,就算要杀他,他也甘之如饴,但不是要东卿活着是活着,却总是这样沉睡着。
就像,就像睡着睡着,他又要死去了一样··忍不住用手狠狠抹一把脸,刚才医生说的话又兜上心头,“这种情况,嗯,医学史上倒也不是没有纪录的……好好,我长话短说,现在鲍将军的情况属于一种比较特殊的状态,他表面上是睡着,实际上呢,也是睡着……啊啊啊,周先生,周先生我们都是斯文人……别打,别打……总之,关于鲍将军的诊断就是,他可能随时醒过来,也许现在也许明天,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将永远处于这种昏睡状态,再也没有清醒的日子……啊”他被周天赐一拳打倒在地上。
永远,昏睡……·忍不住又抹了一把脸,把已经要溢出的一声哽咽压回去·看着身边经过的人群,有些因为身体康复而喜滋滋出院,有些则因为亲人病重撒手人寰而痛哭流涕。
仔细想来,其实人生无非就是这样,有些人快乐,有些人悲哀·所以因为自己心情悲痛的缘故打了人家医生一顿,自己也的确是太夸张了··但是,永远,昏睡·如果是这样,自己宁可那一夜就跟着他一起走了也好过这样半死不活地睡着·“啪”一个耳光自己扇在自己的脸上,“周天赐,你个无胆匪类谁说东卿会永远昏睡的,谁说的你连黄泉路上都能把他拉回来,难道守着他等他醒过来你就办不到吗”·“啪啪”又是两个耳光,然后又摸了摸,好像刚才打得力气大了一点,真的给他有点痛·“周天赐”一个人影远远地恶狠狠地跑过来,眼睛里几乎是泪水和怒火一起喷射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打自己,难道,难道我们将军……”·周天赐抬头,果然又是那个他怎么看都不顺眼的罗靖安·这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最令人愤怒的却莫过于军统上层这突如其来的晋升命令,把东卿由原来陆军上校的军衔一口气擢升为陆军少将,连升三级什么叫做越级晋升那是针对因公殉职的军官而言的,但是东卿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好不好这样来不及地就发一个追封的命令下来,这不是逼着东卿死吗·就知道那个什么戴雨农不是好人果然吧等东卿醒过来,一定死也要拉住他,别让他再上他那个戴军座的贼船。
将军谁稀罕啊·“你说啊,我们将军到底怎么了,怎么了”罗靖安急得直跳脚,“是不是,不行了……”·周天赐看着他叹口气,好吧,眼前的傻小子就稀罕就算是这样不符合常理的晋升令,这傻小子竟然也当是宝一样,一口一个“我们将军”的上窜下跳,就怕别人不知道东卿升了将军。
东卿东卿,你快点醒过来吧,我快要给这个傻小子活活气死了·深吸一口气,仗着自己身材高大,一把把傻小子拎起来,“少放屁跟我去看‘你们将军’”··将军他恨这个头衔· ·***· ·病房里·陈宜昌端坐在鲍望春的病床旁边,手里住着拐杖,眼睛微眯,过了一会儿突然咳嗽了一声,“睡得差不多,也该醒了。”
看看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索性提起拐杖戳了戳鲍望春的腿,“你瞒得过别人,甚至连那个傻小子也瞒过了,你瞒得过人家柳大夫吗”看见床上的人长长的羽睫似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老头子笑了,“你当我昨天叫他来医院来玩的吗哼,我就说这样鬼子的破医院什么用也没有,老柳看了你一眼,搭了搭脉就知道你醒了。”
“哼·”鲍望春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魂梦已过黄泉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还有能够再一次看见阳光的时候·但真的是元气大伤,浑身都乏力。
“你的事情,我那个无缘的徒弟媳妇跟我说了——哦,你睡着的这些日子,她走了·带着赐官的儿子去了美国,赐官跟她签了什么离婚纸·唉,就算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但说到底,其实她一个女人家也没有什么大错的地方,你看,你眼睛能看见还都亏了她配的药……”·鲍望春定定地看着老爷子,一句话也不说。
双喜走了走了又怎么样,他又不是记恨她,说到底,这件事,最受伤的总是女人·明明一开始都是他们手上的珍宝,转眼却成了昨日黄花,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老头子挠挠头,“我知道你还在生赐官的气,说实话,那小子这次的确做得很过分,好歹,你也是一个将军,怎么能……啊哟,你,你别再想这件事了,当我刚才胡说。”
随即叹了口气,“我呢,是个粗人,说不来什么劝人的话,我只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会装睡装到现在了,而且这件事只要想想就觉得心口脑门一起疼,鲍望春突然任性地把眼一闭,也懒得说话。
陈宜昌倒也不动气,“你也知道,我是常年在外,怕自己的事连累老婆,所以十多年没有回去·其实,我年纪轻的时候,钟意她得一塌糊涂·不过那时候火气也大,心里钟意她钟意得都要癫了,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吵个架,闹一闹的。
一次也忘了什么事了,就是吵得天翻地覆的,我一气之下就离开家出来闯,两年没有回家·但心里从离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掂着,想着,念着,都不知道这算是报复她呢还是报复我自己。”
微顿了顿,“你若是心里没有那个人,生个气大可以折腾他个生不如死的,这才叫做报复·但你心里明明就是有那个人,死咬着气又不肯原谅,又不肯放手的,你这个不是活活让自己受罪吗”·鲍望春神色不动,但眼睛却慢慢湿润起来。
“年纪轻的时候,总觉得一点点委屈就是天大的事,绝对不能妥协原谅·也不想想,你们还有多少这样的时间可以守着·这样的乱世,你们各自的身份……说句不好的,没准明天日本人就打进来,大家一起死了,那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老爷子,我……”开口说第一句话,却只觉得十天滴水未进的喉咙就像火烧一样,还有一种恶心的粘连感觉,鲍望春顿时什么话也说不下去。
陈宜昌见他终于肯说话了,不由大喜,“嗯,愿意说话了就好,就好”伸手拿过床头周天赐放在那里的水杯,用一根细细的竹管子汲点水喂给他喝,“我也知道你委屈,其实,老头子我也觉得,今次赐官所作所为实在乞人憎。
要不然这样,你快些好起来,好起来狠狠揍那小衰仔一顿·放心,老头子我挺你,保证你揍他的时候,他连手也不敢还”·虽然满心愁苦,但是听了老爷子这样没大没小的话,鲍望春都忍不住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又喝了两口水摇摇头示意够了。
但陈老爷子的恶质因子一旦勾起又怎么会那么容易罢休,更何况这件事上,说到底赐官也把他这个师傅气得不轻,“要不然这样,我帮你出个点子·”陈宜昌放下水杯,“我给你介绍几个女孩子吧……”·鲍望春吓了一跳,“不要”白黛林的影子还在眼前晃,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别急别急,我只是说说而已·”嗯,这孩子重情重义,他老头子喜欢,“要不然这样,你快点好起来,老头子我带你好好逛逛我们的西关花街,让赐官那衰仔跟在后面付账。
看见漂亮的,你尽管开口,让赐官给你在这里买宅子金屋藏娇,活活气死他”·这什么跟什么越说越不像话,鲍望春一年来流的汗都没有听见陈老爷子这番话的时候流的汗多。
无力地看着他,“老爷子,你,真的,是他,师傅”·陈宜昌这才想起来一样摸摸下巴,“对哦,有时候不小心就会忘记……”·无力,无力·不过这样看来,其实赐官受他这个老不着调的师傅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啊鲍望春叹口气,不欲再在这个话题上说更多,咳了一声,“外面,局势,怎么样”·“怎么样”一说这个老头子就来气,“你眼一闭撒手不管,赐官也跟着昏了三天,醒过来也是失魂落魄的,这可苦了老头子我”哼了一声,“不过你放心,前几天还有些小打小闹的,现在都收拾好了。
嗯,既然你醒过来了,就见一见我们那位市长吧,他烦了我好累了·”·“上面,派谁,下来,顶替我”·“就这个蛊惑”陈宜昌一拍大腿,“咩鬼都没见到一个我话你们军统的这帮妖孽,点么个个都跟马骝一样”·马骝嗯,戴雨农要是听见这话,一定会很“开心”。
不过,到底会是谁来呢·心里蓦地想起来广州前戴雨农交待的几个任务·南本虽然被杀了,但后面那两件事……如果来的人还是坚持要完成这两个任务的话,势必“沉睡不醒”的自己会成为赐官的软肋。
而且,既然戴雨农连“追封”都派给自己了,没准前来顶替自己的人还肩负着刺杀自己的任务··在蓝衣社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太多戴雨农为了保存他自己的实力而不惜杀害下属的肮脏事。
现在有机会可以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说不定自己的这个老师还真是欣喜若狂了呢··说到底,戴雨农虽然看重自己,但更怕自己的实力超越他·这一年自己替军统完成的任务太多,本来把自己调离上海,自己就知道这位军座大人是对自己不满了,以为下放广州可以让自己再无权柄,谁知道现在刚到广州就杀了南本隆实,肃清了军统的队伍。
若这样,心胸狭隘的戴雨农还不起杀心,那反而是奇怪的事情了··叹口气,怔怔地看着门的方向,生存还是死亡,这真他妈的是个问题·然后病房大门砰然洞开,一手还揪着罗靖安的周天赐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视线狠狠撞到一起,不仅鲍望春反应不及地呆住,就连周天赐也傻了。
 ·双城广州篇027(小幽,这是个看不到你的劳动节,哦,看我心碎的眼)· ·027· ·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周天赐脑中突然有种激动过了头的晕眩,他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手不由自主地一松,罗靖安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总算鲍望春这大半年没有白教,罗靖安本能地一挺腰稳稳站定,然后也懒得跟周天赐计较,径自冲了过去,“将军,将军你醒过来了,你醒过来”大声叫着,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鲍望春乍一眼看见周天赐,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但看见扑过来的罗靖安,猛地就冷静了下来·眼睛冷冷地看了看罗靖安,又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陈宜昌,却一句话也不说。
陈宜昌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这小子他那么辛苦地把他叫醒,但现在看来他还是不愿意原谅自己的徒弟啊,自己这趟是白辛苦了·不过想想,肯面对总算也是一个进步,叹口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见老爷子点头了,鲍望春竟然再不看周天赐一眼,就这样重新闭上了眼睛··罗靖安还从来没有见上司这样对他过,顿时手足无措,跳起来大喊:“医生,医生……”下一刻自己整个身体却被人拎了起来摔了出去。
周天赐挤过去罗靖安原来的位置,紧紧握住鲍望春的手,“东卿,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就算你要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好·但鲍望春却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瞪他一眼,然后用力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
周天赐心里一酸,却硬撑着脸上酒窝,“别生气,我不碰你,你不要动气……”话还没有说完,所谓六月的债还得快,他自己也被人拎起来一气扔了出去。
当然,在房间里能够有这样的身手的,只有他的师傅陈宜昌老爷子,“里个衰仔没睇到医生来了吗挡在里道做咩哉”·周天赐抬头,果然看见脸还有点肿的那个主治医生正在冲冲赶来,而看见他咧开嘴冲着自己笑的样子,没来由的,周天赐突然觉得自己的背脊凉了起来。
 ·***· ·“这完全是医学史上的奇迹啊,鲍将军今次可谓因祸得福”脸肿肿的医生完全无视周天赐要杀人的眼神,为鲍望春作了详细的检查后宣布,“以前他身体可能因为心理因素,各方面都有衰竭的现象,但经过这次的死而复生,反而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我相信只要经过适当的调养,鲍将军身体的康复指日可待”·“但是,但是”罗靖安急得大叫,“但是我们将军为什么好像一脸不认识我的样子而且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不是正常的样子”·“这个……”医生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光从医学的角度来讲,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
现在我所能推断出的,只是——或许因为某些对他刺激过大的事件引发了他本来就不稳定的心理宿疾·出于人的自我保护意识,鲍将军本能地选择以‘自我封闭’的方式来让自己的心情彻底放松。”
“自我封闭”三个人一起叫··“对,自我封闭”医生却很高兴,“也许这样说你们不太理解,那么我说得简单一点好了。
鲍将军疯了,他用疯了这种方式来让发泄本来积压在心里的压力·所以,怎么说呢,要治疗不是很难,但我认为,还是让鲍将军尽量放松了心情以后再来治疗·啊,人的自我保护潜意识是很神奇的,这也算是医学史上一个很特殊的案例吧。”
 ·东卿疯了·周天赐心痛如绞,罗靖安悲痛欲绝,陈宜昌却对这个洋鬼子医生钦佩不已——真是医术“高明”啊,睁着眼睛说瞎话竟然还给他似模似样地说到点子上了。
于是咳嗽一声:“那么医生,鲍将军能出院吗”·“出,出院”医生推推自己的眼镜,“鲍将军的身体还很虚弱。”
但在你这里治疗下去,没疯也给你气疯了何况虽然自己嘴上说说要教训周天赐,但这种时候总还要帮帮自己徒弟,难道眼看着他消沉下去还指望他将来拐了将军大人一起帮自己打理洪门呢·将军啊,啧啧,臭小子真是好福气·陈宜昌挥挥手,“周大少是广州首富你也知道啦,鲍将军住在周府上只怕比在医院里受的照顾更好。
何况,”顿一顿,“鲍将军好歹也是一位将军,如果他这样疯,哦,‘自我封闭’地呆在医院里,万一消息走漏不是很没面子·索性尽早出院,让他住在周府上,找专人服侍,等尽量放松了心情以后,再来找你们医生治疗,不是尽善尽美”·罗靖安在旁边皱起眉头,“陈老爷子,将军是我们军统局的人……”·陈宜昌长衫袖子一甩,罗靖安摔着跟头跌了出去。
而有了比自己更剽悍的师傅在场,周天赐除了点头也根本不需要做别的什么事情··于是,鲍望春出院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而直到要离开医院了,他才刚刚反应过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自己以为陈老头子已经答应了不揭穿他装傻的真相,谁知道那个老爷子竟然给他来一招釜底抽薪,借水推舟地直接把自己送给他徒弟。
不过,这样也好微睁开眼看看正小心翼翼抱着自己坐进车里的周天赐,鲍望春虽然有些苍白但依然丰润玲珑的嘴唇就这样抿了抿,嘴角勾了勾……·· ·***· ·周天赐端着一碗海带绿豆汤走进房间,推开房门就看见鲍望春穿着他的衬衫坐在宽宽的窗台上,白皙的脸庞因为几日来的修养已经颇为红润,而且恢复了些一年前那种微微有些肉的可爱样子。
因为天气热的关系,而且又是在自家卧室里,他除了衬衫就只穿了一条裤衩,衬衫的下摆拖在结实修长的腿上,白色的衣料跟白皙的肌肤简直混同一色·周天赐突然觉得这天气更加热了起来。
再走近点,周天赐目瞪口呆地发现,这家伙连衬衫的扣子也没有扣,就这样袒露着略显单薄但实际上还是颇为结实的胸膛——慌忙转过头去,周天赐担心自己再看下去,鼻血就跟着流下来,到时候整锅的绿豆汤只怕都不够下火的。
不过说起来,东卿以前明明是那么注意仪表的一个人,就算天气再热在家里也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心里一酸,东卿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对他自己实在太苛刻了,能够看见他这样放松地待在自己身边,周天赐觉得就算自己散尽家财也值得。
这七天来,虽然鲍望春总是看着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跟他说,还常常当正在跟他说话的周天赐是空气,自顾自地看自己的书或者想自己的事·但每天晚上,他都已经习惯了窝在周天赐的怀里安静且放松地睡眠,那万事不惊的样子实在让周天赐看得心情大好,当然,如果能够忽略自己身体的反应的话,周天赐肯定会心情更好。
啊啊,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周天赐跟自己讲,你是人不是禽兽,东卿现在的身体都这种状况了,你还想着那些事,这也太过分了而且你还不知道清醒的东卿是不是会原谅你,如果贸然行事,万一东卿醒过来又气得吐血怎么办·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周天赐端着绿豆汤来到鲍望春的身边,“东卿,来,喝碗绿豆汤。
你体内的毒气要彻底地拔除,什么西药都不管用,还是绿豆最好·”啰哩吧嗦地说着,他举起调羹舀了一勺,“我怕冷的你的胃受不了,特地盛了碗热的上来……哗,好像还挺烫的。”
结果就把那勺绿豆汤送到自己嘴里去试试看是不是太烫··本来在想自己工作上的事情,被他突然打断,鲍望春已经很不耐烦·再听他提及毒气的事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然后看他似乎要喂自己喝绿豆汤,结果罗嗦了半天竟然放到自己嘴里去,鲍望春终于忍无可忍。
·双手一撑左右两侧,身体前倾,在眼前那两个酒窝还没有来得及消下去的时候,鲍望春一口啜住周天赐俏薄的双唇,径自从半石化状态下的他的嘴里把那口绿豆汤吃掉。
受过伤的舌头因为前半截神经系统受到损害(注1),甜味大多是感觉不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嘴里抢过来,却那么清晰地有种甜蜜的感觉·鲍望春咂咂嘴,不信邪地抢过绿豆汤碗和勺子,自己喝了一口,真的感觉不出甜味啊。
看看整个人都傻了的周天赐,鲍望春舀起一勺绿豆汤径自送到周天赐的唇边,周天赐本能地张开嘴巴吃下去,但还没有来得及吞咽,那丰润的嘴唇又欺了上来,蛮横不讲理地从他的嘴里抢走那口绿豆汤。
这一次,周天赐是真的完全石化了··看着情人的傻样子,鲍望春差点破功笑出来,不过表面上他还是一副理所当然懵懂无知的样子·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他现在正在“自我封闭”嘛,反正他现在“疯了”嘛,现在不收拾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以后怎么办·这样一想,鲍望春就很心安理得地喂一口,吃一口,好几次还有意无意地在抢他口中的绿豆汤的时候,用自己受过伤的舌头笨拙地扫过他的口腔。
终于,周天赐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抱起始作俑者的情人半压在宽宽的窗台上就此深吻下去,就连绿豆汤连汤带碗一起落到地上都不去管·可是才吻了一半,就觉得不对,眼睛微抬看见鲍望春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样,“纯洁至极”地看着他。
一下子,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颤抖着松开情人,周天赐深吸一口长气,然后快速地往浴室跑去·以至于他没有看见,在他背后,鲍望春俊美的脸上笑出两道可爱的小肉鼓——啊,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绿豆汤心情真是好好啊· ·注1:这里应观众强烈要求修改,把原来咬掉半截舌头改为只是受伤,没有断掉。
300,我对得起你了· ·双城广州篇028-029(两章连发,小幽,我最近苦练小篆,准备娶你)· ·028· ·情况变得超级诡异地不妙起来 ·周天赐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壁纸都明亮起来,他其实就算闭上眼睛也可以把那花纹完全描绘下来了,但是他还是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动也不能动。
其实早在四点半的时候,他就突然醒了,那时候天还没有亮,但是渐渐地光亮就渗入了这个世界·一直到现在,他就这样僵硬地躺着,努力幻想自己只是一块温暖的皮毯。
 ·哎这真是一个眼光明媚的早晨,这真是一个身体健康的男人都会神精气足的早晨,这又是一个肌肤温润如玉自己又爱之入骨的情人趴在自己胸口的早晨,这还是一个明明所爱就在怀里自己却不敢乱动的早晨 ·因为东卿的身体偏凉,本来担心他的身体不敢给他睡凉席,但那家伙睡了两天,怔怔地嗅了嗅身上的汗味——好吧,大部分是自己身上的汗蹭上去的。
没办法,自己怕他晚上有什么事,当然天天抱着他睡·可是自己的体质热,常常睡到半夜就是一身汗,结果就这样蹭到了皮肤总是凉凉的东卿身上去·总之,嗅到身上的汗味以后,那个就算“自闭”了也保持着洁癖的家伙,就怎么都不肯睡床单了,宁可窝在凉椅上眯盹也不上床。
 ·没办法,只好给他换凉席,但每天早上,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爬到自己的怀抱里·而自己呢,就只好一面甜蜜着一面痛苦着地抱着他睡· ·但现在,情况却似乎越来越诡异了周天赐扯扯嘴角,真的是,非常诡异啊随着东卿身体的逐渐康复,又尤其是每天早上,两个大男人这样抱着总会有点反应啊,但每次每次紧要关头,那个“自闭”的家伙都会露出一个单纯又充满信任的笑容给他,结果就算他已经下定决心当禽兽了,还是下不去手 ·没胆匪类啊,匪类怨念一百遍啊一百遍。
 ·“啊”胡思乱想中,突然要紧部位被人用腿蹭了蹭,一股说不上是痛是快感的感觉猛地窜上来,让周天赐不由自主大叫一声·微抬起身低头看看,正看见趴在自己胸口的东卿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迷惘的眼神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魅惑。
 ·才睁眼就看见一张圆脸凑过来,鲍望春本能地也吓了一跳,眼神猛地转利,然后才看清楚是赐官·又下意识地松口气,冲着他迷迷糊糊地笑笑,把自己的小肉脸往那宽阔的胸膛上蹭了蹭,手脚并用地学八爪鱼紧紧巴住周天赐,呼一口气正吹在赐官的喉节上,接着,又睡着了 ·咽一口口水,周天赐忍耐地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下身体,避免自己正精神的好兄弟被压得发痛,但稍一挪身体却发现有巧不巧地跟鲍望春的好兄弟亲热个正着。
 ·这一下,就连鲍望春都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出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周天赐大吼一声,一个翻身把因为身体突然涌来的炙热而醒过来鲍望春压在身下。
 ·但是,但是,但是 ·鲍望春本来迷迷惘惘可爱到让人发疯的眼神不见了,只用一双黑白分明又单纯又无欲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冷水浇头而下 ·周天赐低咆一声,手忙脚乱地滚下床去冲冷水澡。
55555555~~~~~ ·这人生…… ·*** ·用过早餐,周天赐正想挤到一声不响地窝在凉椅上的鲍望春的身边去,一个响亮的声音却从楼下正厅一步步传了上来,“小鲍鱼今天不杀到你磕头求饶,我叫你师傅……” ·周天赐无力地朝天翻翻白眼,打开房门,“师傅。”
 ·自从东卿可以下床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跟自己说话,却会愿意跟陈宜昌这老头子下棋·可是假如下棋的对象换成了自己,东卿就会定定地看他一眼,然后扔掉棋子回去睡他的大觉,留下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欲哭无泪。
 ·而陈宜昌发现了这个实事以后,简直得意至极,几乎天天杀过来跟鲍望春捉棋,就算屡战屡败还坚持屡败屡战,反而把周天赐隔开在三丈以外· ·每每想到这件事,周天赐就郁闷得撞墙的心都有。
 ·“做咩啊,看见师傅就这个表情么”陈宜昌狠狠地拿拐杖打了他一下,然后突然皱起眉头,“你怎么还在这里商行不用做生意了吗” ·周天赐懒得跟这个老不着调的师傅解释,其实他已经把商行的大部分生意都转走了,现在他只想安安心心地陪着东卿,管他外面是乱世还是危城,在他的眼里,他只看得见一个人,那就是东卿 ·但显然陈宜昌并不打算让他的梦想变成现实,只是很奇怪地看他一眼,“听狗仔话,码头上来了很大一笔单子,听说是什么药品之类的,是不是你买的” ·刚才还深情款款地看着情人的表情立刻变了,“呀呀”周天赐大叫着往外就跑,他是真的忘记了,上次跟欧洲大药商定的那批药今天到港。
跑了两步,回头看看鲍望春,“东卿,你等我吃午饭,我很快就回来……不行,你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害怕” ·陈宜昌勃然大怒,“你当我是死人吗仆街仔,出街小心被天打雷劈” ·对了,还有师傅陪着,应该没有问题。
周天赐连忙赔笑道:“师傅,你老人家别动气,我是口急出错,东卿由你陪着我求都求不得,拜托你了·” ·陈宜昌一拐杖扫过去,“少罗嗦了,快点走吧唉,教会徒弟气死师傅啊” ·…… ·听门下弟子报告说周天赐的车远远开走了,陈宜昌放下手里的棋子,“哎,明知我老人家不是下棋这块料却还天天拉着我,小鲍鱼啊,我也算是对得起你们了。”
 ·鲍望春微微低头笑一下,表情里还真有些“含羞带怯”的味道,看得老人家都不由自主呆一呆,但随即他就抬起头来,眼神明亮犀利,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多谢。”
 ·“算了,自家人就不用这样客气了·”陈宜昌摆摆手,“我们这就走吧,曾市长等着呢·” ·**** ·在洪门陈老爷子的陪同下跟广州市长曾养甫秘密会谈了大约两个小时,出门的时候,老爷子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呸什么东西”陈宜昌怒道,“两面三刀,明天他就算投降了日本人我也丝毫不会奇怪没胆匪类” ·鲍望春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广州市政厅的大楼,轻轻叹了口气勾着唇角笑了笑,“他只是,还没,见到,保证。”
 ·“你都亲自上去跟他说了,好歹你也是一个将军吧,怎么这还不算是保证”陈宜昌依然气呼呼的,不过在鲍望春看来,更多的是老头子觉得自己的面子被驳了,在小辈面前多少有点尴尬。
 ·“老爷子,这个,你拿着,吧·”把手里刚才与曾市长见面时,那位摇摆不定的市长赠送的所谓“晋升大礼”的南越王剑递过去,“这些,日子,辛苦,老爷子。”
 ·陈宜昌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长剑,“这把剑我倒是听说过,是南越王墓里头陪葬的名剑,有一千年了吧,嘿,也就是拿来作个人情……”一面说一面不以为然地把剑抽出剑鞘,广州炙热的阳光下却顿时闪过一阵凉意,这把南越王墓里出土的名剑竟然越千年而不朽,依然剑锋凛然,杀意如霜雪般扑面而来。
 ·“好剑”鲍望春忍不住喝一声彩· ·陈宜昌看了看,却突然还剑入鞘,“不祥” ·鲍望春微愣一下,笑道:“老爷子,这是,嫌弃,我,送出,的,东西” ·陈宜昌抖抖长眉:“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
一面把剑递了回去,“不过,我劝你也别要了,扔了或是埋了都好·这剑杀气太重,主兵凶战危,不祥” ··听他这样说,鲍望春只得收回了南越王剑。
但握在手里,只觉得一片清凉,而且这剑的青锋总也让他想起,千年前那一把沾过了自己的血的绝世名剑和那个仗剑扬眉傲视群伦的白衣剑客·心中微微一动,真想见那人重新舞剑的样子 ·何况若要说凶剑,只怕那把才凶得厉害吧。
鲍望春于是微微一笑,“我不信,这个” ·陈宜昌正要再劝他一句,远处却有一个洪门弟子急冲冲地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话。
鲍望春只看见陈宜昌的脸色越来越白· ·好半晌,陈宜昌一挥手,“你回去继续盯着” ·那洪门弟子匆忙走了,陈宜昌才转过身来,“小鲍鱼,事情有些不太妙了。”
 ·鲍望春看着他,“嗯” ·“我们从码头上劫下来的,赐官的那批药品,我本来以为已经够天衣无缝,但似乎还是被人盯上了。”
陈宜昌叹口气,“刚才来了一批人一句话都不说,上来就抢·虽然药品没有损失,不过兄弟们伤了不少……最主要的是,那批动手枪药的人,”他定定地看着鲍望春,“是你军统局的” ·鲍望春终于色变。
 · ·029· ·罗靖安刚走进巷口就觉得不对了·虽然说前面那人手里拿的的确是有军统局标志的暗信,但是一来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二来,就算是上峰有什么特殊任务交给他,也不会叫他到这种地方来。
“站住”一声断喝,手枪同时瞄准了对方的后脑勺,“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骗来这里”·“小靖。”
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罗靖安乍听到那个声音,浑身就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眼睛微眯,在巷子的那头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就算是广州九月的太阳似乎都不能趋走那人走来时带出来的一阵寒意。
“将军”好半晌,罗靖安不由自主地呻吟似的说出来,“他们说你疯了”·“他们”鲍望春微微挑了挑眉毛,然后轻笑一下,“那么,你看呢”·罗靖安猛地闭紧了嘴巴,却不再说一句话。
自嘲地笑笑,“原来,果然是,人走,茶凉·连你啊,也,背弃,我了吗”·罗靖安的脸上闪过一阵尴尬,但是还是紧咬着牙关,一个字也不愿意吐露。
“也对你,终究,是,军统,的人·不是,我,鲍望春,的,私兵·”鲍望春叹一口气,“难为你,陪我,那么久,”朝他点了点头,“既已,成为,敌人,日后,相见,万勿,手软。”
看着他又笑笑,掏出一根带着翡翠坠子的金项链,“临别,赠物,好自,为之”把项链放在自己身前的地上,后退三步又是一笑转头就要走。
罗靖安眼眶顿时红了,这根项链他认识,是白黛林的遗物·在上海的时候,常常看见鲍望春拿在手里若有所思的样子,算得上是他非常珍贵的一件宝物·但是现在……·不由得腿一软跪在当场,“将军”眼泪跟着流了下来,“我,我……”·鲍望春嘴角微勾,转过去的时候却一脸严肃,“小靖,你,这算,什么”·“他们说你疯了,但是为了保证军统局的机密性,必须把你牺牲掉。
我没有办法,只能替他们做事,就想尽可能地拦住他们·而且我想,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能够及时知道他们有没有派人去刺杀你,只要听见一点点风声,我就会去通知周先生的。”
小孩哭得洗礼哗啦的,“我实在不知道,你,原来你没有事将军,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当你的敌人,将军,我不想”·鲍望春走上两步把他扶了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摇摇头,“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罗靖安顺手把项链捡起来递还给鲍望春,“将军,你快回来吧,这里……我担心迟早要出事。”
鲍望春摇了摇头,把项链推回去,“送你了·”然后思忖片刻,“上头,下来的,是谁”·罗靖安擦擦眼泪,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孙翌孙教官。”
鲍望春眼神猛地一利,“他,也要,杀我”·“不,不孙教官无论如何不肯执行这个任务,军座已经通令训斥他三次了。”
罗靖安小心翼翼地看看鲍望春,“但,孙教官广州军统行营主任的委任状下来了,将军,你的职务被撤销了·”·鲍望春点点头,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没有什么奇怪。
只是,戴雨农竟然派了孙翌下来究竟算什么意思呢·先不管这个,“小靖,你手里,有,多少人”·罗靖安尴尬地看看鲍望春,“就是建营的时候,将军你提拔上来的那二十三个原派系的二佬,他们的人马都可以用,不过,忠诚始终还是有些问题。”
鲍望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今天,抢药,的,行动,你主持,的”·罗靖安脸涨得通红,“是”·鲍望春拍拍他的肩膀,“不碍事,我,不会,怪你。
下次,记得,事先,把,他们的,妻儿,先控制,起来·”·罗靖安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说到底,就是要先抓住他们的把柄”·鲍望春挑挑眉毛,不再多说,只是继续问:“孙翌,手里,多少人”·“理论上应该是被你革职的那十六个大佬跟手下的喽罗,不过方国瑞前几天死了,所以应该是十五个,但我总觉得他后面还有其他人。
对了,这几天总觉得孙教官私底下似乎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将军,你千万要当心·”·“哦还有,其他人”鲍望春怔怔地看了看天际,叹了口气,“小靖,帮我,约,孙翌。
明天,早上,陶陶居,我请客·”·“啊,那我……”·“约好了,你回来,继续,跟我·”·“是,将军”· ·***· ·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大半天,周天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硬着头皮回家向师傅请罪的时候却发现家里也已经人去楼空。
一时间,正颗心都被荡了起来··虽然师傅表面上已经不再怪自己了,但是看今天他动手劫了自己的药品就说明老头子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芥蒂·可是这都没有关系,无所谓,自己可以搞定·然而,师傅为什么要带走东卿难道他还是不支持他们两在一起那老头子不是看起来很喜欢东卿的吗·但师傅也曾经要动手杀东卿的,是啊,自己怎么忘记这件事了师傅从来就把要自己继承洪门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他……·关心则乱,周天赐只觉得自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猛地,“滴铃铃铃”,电话铃声一顿乱响,周天赐几乎是用扑地扑过去,“喂”·果然是陈宜昌打来的,“里个衰仔,终于知道返屋企了啊好简单的事,怎么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不是叫我们等你回来食午饭的吗要真的等你返来食饭,我跟小鲍鱼都活活饿死了”·“师,师傅……”·“过来吧,我跟小鲍鱼在荔湾茶楼快点,否则等下我就带他去听戏了,揾不到人不要怪我老头子。”
“师傅”周天赐还想问得清楚一些,却听见“咔嚓”一声,老爷子把电话挂了··用手抹把脸,同时也为老爷子说的话暗自警惕。
最近这段时间自己的确是混得有些过头,每天只知道守在东卿的身边,外面的风风雨雨都当是不存在一样·若自己是普通人也就算了,可是自己身上还背着一个洪门的责任,何况现在又多了东卿……·想到情人那毫无戒备地冲着自己微笑的样子,周天赐顿觉心都热了起来。
不行要振作,要振作再这样下去那就真的是死路一条·好不容易两个人才能在一起,这时候死就太遗憾了··一下子跳起来,“福仔,福仔……”· ·双城广州篇030(小幽,我穿一袭青衫,舞一柄古剑,等你隔了千年来见)· ·030· ·1938年9月17日下午,日军30架战机空袭广州。
这是继8月9日(注1)以来,日军事隔一个多月以后的又一次大规模轰炸··这一个多月中,广州政府因为日军的轰炸停止,才有了日军可能会收降广州的臆测,因此摇摆不定,这也是上午鲍望春去见曾市长时,曾市长态度如此暧昧不定的主要原因。
但谁知道他上午刚刚拒绝了鲍望春,下午,日本人的轰炸又来了··不过当然,这种情况看在鲍望春的眼里,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在广州政府当中有日本人的眼线。
而对于掌控情报的职能部门——军统局广州行营事先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资料,鲍望春勃然大怒··同样生气的,还有洪门的老爷子陈宜昌,“里个仆街仔,死去边道,咩鬼音讯也无。”
被老爷子这样骂的,当然就是周天赐·日本人的飞机来得奇快,大部分的民众只听见了空袭警报还来不及躲进防空洞,轰炸已经下来了·轰炸持续了三个小时左右,直到下午五点,空袭警报才算解除。
而空袭警报一解除,整个街上顿时一片混乱·或为自身伤残痛哭哀号,或为亲人骤逝伤心断肠,又或二者兼而有之遂癫疯痴狂……于是便见满地的尸骸残血,碎瓦断垣和一城的号哭。
鲍望春站在茶楼的二楼窗台口,西边残阳如血,楼下民众哀哭之声几达云霄,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剑,紧得恨不得把剑都掐入了自己的手掌里去··上海沦陷的时候,因为是战区,死伤的大多是战士,所以虽然感觉悲壮却没有眼前民众的尸体横列在前的这种绝望。
这些,这些都是仰仗着他们保护的国民啊·鲍望春忍不住问自己: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责任又是在哪里·一时间,心血沸腾,就连身体都忍不住晃了晃。
“小鲍鱼,你不用担心·赐官鬼精得很,不会有事的,你放心·”陈宜昌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周天赐而心里交瘁,连忙扶着他坐下来,“你身体本来就没有好透,哎,今天出来已经好勉强了。
要不是现在下面乱成这样,我早就送你回去赐官那里了,你,歇一会儿,别看了,别看了·乱七八糟有什么好看的……”·鲍望春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担心过周天赐,因为如果赐官出了事,他心里一定会知道。
到时候无非也就是跟他下黄泉而去罢了,有什么可怕的他担心的是遭到轰炸以后的广州政府的决定··怅然一叹,“老爷子,我要,回去。”
“啊……等一下就好,现在下头乱·”陈宜昌微微顿了一下,当作听不懂他的意思··鲍望春无力地扯扯唇角,“我要,回,军统”·“咿呀——”楼下突然传来凄呛的一声二胡声,然后,一把沧桑嘶哑的嗓子唱了词曲出来:“凉风有幸,秋月无边……”·“啊,我的细妹啊”街头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唤的名字无非是女儿的小名,但那惨号听在耳中却是直刺人心的悲痛绝望。
楼下的瞎子却还在唱,“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你,你回去又能做咩哉好不容易脱身出来”陈宜昌摇摇头,“而且你的身体又没有好,你要是回去,赐官定去仆街了”·鲍望春却一握拳头,“广州,危在,旦夕该有的,情报,都不齐光,忙着,内斗……”一时气急反而说不下去了。
“大厦将倾,就算你一个人也挽回不了多少啊”洪门的老爷子人老成精,局势怎么会看不明白·“轰”远处又是一幢楼因为过大的火势而瘫倒下来,顿时又惹起一片惨呼。
·“小生缪姓乃系莲仙字啊……”瞎子的声音更加悲沧起来··“就算,一个人,总比,没有人,好”鲍望春这样回答。
“那么,”陈宜昌叹口气,“见过了赐官再走吧·”·“……好”·“为一个多情妓女,唤作麦氏秋娟……”楼下的唱词虽然旖旎,但曲调声音却越来越伤情。
鲍望春知道他唱的是南音中著名的一段词《客途秋恨》,原来听听尚不觉得如何,只是现在衬着满天的血色残阳,映着烧红了天的半城火势,还有满城的哭泣哀号,顿觉人间惨音也就是不过如此。
凭栏听了一会儿,剑眉微微一蹙,正要命人下去叫那瞎子换个曲子,却又猛地听见几声尖叫,“打劫啊,打劫”竟然有人趁着满城的混乱动手抢劫。
忍无可忍手一拍窗栏腾身跃起,旁边的陈宜昌都来不及拉住他··唱着《客途秋恨》的瞎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然后一个清朗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将军令”接着一个重重的银洋就落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大喜过望下,瞎子也不管其他了,一整胡弦,慷慨激昂的古曲《将军令》从凄呛的二胡里拉出来,虽然有些未尽其韵,但是突然间就把整个惨绝人寰的氛围转为了铮铮男儿的悲壮。
“呛啷”南越王剑出鞘,直取抢劫他人的那群混混的首领··鲍望春这番怒而出手,一个是自己动了真怒,二来也是想借此扫开所有悲伤绝望的氛围。
但甫一交上手,却突然发现不对,对方竟然是一群高手带头的首领从自己的身后拔出一把长刀,刀光森冷,那人的嘴角也逸出一丝狡诈的笑意·随即,鲍望春发现,自己被那群“混混”包围了,而陈宜昌老爷子他们却被老百姓堵在了茶楼的二楼,根本没有发现这里的不对。
“呛呛,当”刀剑互碰,火星四溅·对方气势如山,出刀角度诡异,鲍望春猛然醒悟——日本人·原来如此·他杀了南本,铲除了日本在广州的据点,又突然地脱离了上海那个汉奸政府毫不客气地挂了他们的面子,想必,现在的他是日本人暗杀名单上的头号人物了。
也难怪日本人时隔一个多月才来报复,因为前面的一段时间他的消息被赐官完全封锁住,到底人在哪里不要说日本人不知道,就是军统局的上层也不知道·除了洪门有限的几个弟子,罗靖安还有赐官家里几个忠心耿耿的佣人,根本没有人猜得到他就躲在周家大宅里。
但今天他出来跟曾市长会谈一事泄漏出去,踪迹可寻,日本方面的暗杀组也就随即出现··狭路相逢勇者胜鲍望春再不去其他的事,只是猛地仰天一阵长笑,一声断喝:“来得好”手中南越王剑剑随人走,剑意森然。
在其他人觉着都不过只是一个瞬间,他已经握着剑绕着包围圈走了整一遍,“呛啷”之声不断,竟然是那些日本人的军曹长刀在南越王剑下纷纷断裂··日军暗杀组的首领没有想到才一个照面,自己手下的武器竟然就被毁了,不禁怒吼一声:“八格”话一出口却立刻知道不对。
“是日本人”老百姓中顿时有人大叫了出来··“犯我,中华,者,”鲍望春手中南越王剑又是一摆,森然杀意逼向那个首领,“杀”剑气满天·这天因为要跟曾市长会面,应曾市长的要求,鲍望春没有穿军装,只是随意穿了件淡青色的长衫。
但此刻南越王剑在手,但凡站在当场的人,耳中听着《将军令》,眼里看着这青衫握剑的男人,顿时觉得中华男儿本来就应该如此··适逢《将军令》走到高潮,一个主音突然拔高,南越王剑映着如血残阳,就像在剑身上都镀了一层鲜血一样。
剑有杀意,人有杀性,鲍望春淡青色的身影在不断发出的惨呼声,不断喷涌出的人血间,一步步往前踏去·而每踏一步,每剿灭一人,他就用他并不是特别响的声音说一句:“还我,河山”·其他暗杀组的成员还想上来阻拦,一个刚举起半截军曹刀却发现自己的举着刀的手飞出了三丈之外,在他的惨叫声中,一个声音说:“还我,河山”;·一个打算掏出手枪来的暗杀组成员才刚拿出枪来,却突然右眼看见了左边身体,而左眼看见了右边身体,竟然是活生生被鲍望春劈成了两半。
而在他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是句中国话:“还我,河山”·……渐渐的,这句话被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咬着牙一起跟着喊:“还我,河山”·还我河山·还我河山·还我河山·家山北望国安在,还我河山·日本暗杀组的首领暗杀过中国那么多的名人将领,但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简直杀人杀得充满了魔性的家伙。
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样,完完全全被压制在鲍望春的气势之下··最后,森冷的剑气贴到了他的脖子上面……·等洪门弟子好不容易赶到下面的时候,除了那个被俘虏的暗杀组首领,其他那些暗杀组的成员已经被围在楼下的老百姓活活打死了。
如果不是因为鲍望春站在那里,余威犹盛,只怕那个首领也早就被打死·只是他现在就算想死都难,被打落了下巴阻止了他咬舌、吞毒的一切自杀行为,挑断的手筋脚筋让他没有任何反抗和自尽的能力。
“鲍将军,这个人怎么处理”狗仔看着那日本人的惨况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但随即想到如果不是他们这群狗日的,广州也不会变成这样,不禁伸脚过去踹了一下。
鲍望春虽然没有阻止,但眼睛冷冷地一扫,却让狗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等”·“啊,啊等……”狗仔话音未完,一辆载着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卡车就远远地开了过来。
罗靖安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分开了群情激愤的老百姓,冲到内围却看见一脸怒意的鲍望春·腿脚有点软,但还是用力立正行礼,“将军”·鲍望春看看他,只有一个字:“晚”·罗靖安惭愧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是,是的。”
鲍望春叹口气,本来他真的是想放开这一切,跟周天赐守在一起的,但是这样的局势,这样的情况,叫他怎么可能放得开··赐官,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突然心中有感,猛地转过头去,在人群的那头,一双圆圆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
两个人身量都高,所以就算隔着人群,也很容易从那么多的人里面看见彼此——更何况,他们的眼睛已经追寻了彼此千年·但这一次,一个迎着光,一个背着光,彼此望着却觉得比千山万水更远,走不过去也跨不回来……· ·注1:查了一下历史资料,不得不对日期作了一下调整,具体修改请诸君日后看修正本。
反正现在调整为小鲍到达广州的时间是8月·可怜他身体不好,大家就让他多休息一些日子吧··双城广州篇031(小幽,若我拔剑南天起,你可愿做长风绕战旗)· ·031· ·“罗靖安”鲍望春突然沉声喝道。
罗靖安慌忙应道:“是”·鲍望春被近在咫尺的应答也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罗靖安自始至终都站在自己身边·就像自己的心事突然被人瞧见了似的,鲍望春白皙俊美的脸颊不自觉地浮上一抹嫣然。
但看见那人蹙着眉头,竟然转身似乎要走,鲍望春再也顾不得其他,把手里的南越王剑扔给罗靖安,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就向着那人的背影走了过去··可是周天赐却像不知道背后有人追来一样,竟然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分开人群跑了起来。
鲍望春微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赐官,但是要他开口叫他停下,以他的脸皮却也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不知不觉地竟然追着那人跑了起来··周天赐的体力本来就比鲍望春好,更何况鲍望春身体终究没有完全康复,刚刚又跟日本人打了一架耗费了不少体力,才跑出三条街,鲍望春就觉得呼吸不顺起来。
但这次周天赐却又像知道了后面的人速度慢了下来,遂也慢了下来·最后索性一个转身跑回来,一把拽起鲍望春的手,与他十指紧紧扣住,然后又开始跑··鲍望春只觉得紧紧扣住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心中缓缓淌过苦涩,一咬牙,罢了罢了,就随了他去,于是不声不响地任由周天赐紧紧拽着跑下去。
都不知道跑了多远,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周天赐只听得身后被自己拽住的情人的喘息越来越急,心里有些怜惜他的辛苦,可是更多的却是自己想无视都无法无视的惶恐。
似乎只有这样紧紧扣住了他的手,狠狠拽着他在飞奔了,才能那么清晰明确地感受到他在自己的身边,他跟着自己,没有跑丢……·手里拽着他的力气必须越来越大,周天赐心知鲍望春到了极限,转过一个巷口之后猛地停了下来。
鲍望春一个没有收住,整个人就撞进了周天赐张开的怀抱里··周天赐一个旋身,半搂抱着浑身脱力的鲍望春,把他压在了墙壁上,然后定定地看着因为急跑而不得不张开丰润玲珑的小嘴大口大口呼吸的情人。
一片运动过后气血上涌的殷红升上鲍望春总是略显苍白的脸颊,额角的汗水点点晶莹地渗出来,但这些,看在周天赐的眼里却是最美丽的一副图画··“东卿……东卿……东卿”克制不住地亲吻上那两片有些微凉的嘴唇,周天赐恨不能把眼前的人儿整个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东卿东卿”越是叫却越是觉得对他没有把握,自己犯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错,如果他是瞎的,是昏睡着的,是疯的,自己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原谅自己了。
可是就算自欺欺人,终究也有一个程度,其实早就觉得不对了·但还是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没关系,只要你每天早上迷迷糊糊地冲我笑笑,就算要我天天时时分分都冲冷水澡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每天晚上睡在我的怀抱里,就算要我分分时时天天欲火焚身都没有关系·但是,你终究是东卿对吗,你不是任何其他人,你要独立于这个世上的决心正如我不愿意放开你的决心·我看见你在那里,一把长剑,一阙将军令,就算你身陷重围,你还是率先动手的勇者;就算你布衣青衫,你还是睥睨天下的将军·我越欣赏你喜欢你,就越是鄙薄我自己,东卿,我想牢牢地把你拽在手里,却又怕你飞得太远我终究会失去你·东卿,我喜欢你,喜欢得已经疯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你,能不能给我答案·鲍望春深吸几口气,平缓了因为跑步和紧接而来的深吻带来的供氧不足,这才慢慢地伸出手摸上眼前这张深深镌刻在自己灵魂当中的脸——·修长的眉毛,我的·又圆又大,得意起来流光溢彩,悲伤起来血泪俱下,更多时候却是戏谑和犀利并存的眼睛,我的·挺直的鼻梁,美丽又不失阳刚的线条,我的·俏薄的双唇,精致得好像最好的水果糖一样粉色的唇瓣,我的·还有,一深一浅,两个足够让人沉溺没顶的酒窝,不管是开心还是悲伤的时候都会跳出来让人目眩神迷,这,也是我的·每每想到我差点错过了你,我就惊慌失措,幸亏这一路过来,你总是锲而不舍地追在我的身后,让我只要回头就会看见你。
所以这一次,你跑了,我就追过来,我追上来让你抓着我跑,让你知道我在你身边,没有跑丢,赐官,我没有跑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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