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无坚不摧 by :口羊声依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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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无坚不摧 by :口羊声依旧(2)
· ·众人都想不到他居然是左护法,连付青也愣住了,吴邪一想就明白,这付青恐怕只是秦海天挑出来最听话最好控制的一个弟子,确保将来武林人士能听自己号令,他武功虽算得上高,却不顶尖儿,教中真正的高手,自然也被派出来护送付青,以免出现什么特殊情况,但秦海天又想让付青以为自己全心信任,所以不让护法露面,只伪装成一般弟子,这时吴邪杀了出来,护法自然要出头了。
 ·台上两人立刻又斗起来,这一场果然比付青的档次高很多,张起灵从不托大,当即认认真真跟左护法拆起招来,这是一场苦战,吴邪能看得出他应付有些艰难,可身上那只浴火焚风的麒麟,却始终没有出现,他还能看得出张起灵似乎有所保留,难道这人用了什么办法遏制体温上升吗那岂不是十分危险要知道运功最忌讳热气散发不出去,很多人就是这样走火入魔的,有些偏门武功,练起来一日千里,但血行极快,稍不留神,就会热毒攻心,走火入魔还是轻的,重一些就连小命都没了。
 ·也因为此,武林中人修习时常常找玄冰寒铁辅助,以便让热气尽快散发,如果张起灵真的硬运心法压住体热,他绝对坚持不了多久这左护法又十分难缠,不是付青之流,吴邪看的心急如焚,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觉得时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也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张起灵终于抓到左护法一个破绽,也把他逼下台去,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几乎站立不稳,台下一阵欢呼,吴邪再也忍不住了,连忙狂奔过去要扶住他,张起灵回过头看看吴邪,微微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盆热水当头浇了下来,张起灵完全没有防备,用绝情心法硬压下去的体热登时翻腾起来,他张口吐出鲜血来,当即跪倒在地,勉强用长刀支撑,看着台上清水里自己的影子,蔓延半身的麒麟已经出现了。
 ·吴邪整个人愣在那里,台上齤台下一片死寂,只有左护法得意洋洋的声音:“你果然是猎刀门的吴家厚颜无耻,跟仇人勾结,想要陷害我仰天教,大家这下看清楚了”· ·吴邪顿时怔住,看着张起灵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计划落空,吴家声望一落千丈,反而是眼前这个人,他受的内伤严不严重要不要紧在台上齤台下一片喧哗中,吴邪却好像置身事外,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只余下自己和张起灵。
 ·就在这时,云无心却再一次出面了,他喊了声:“大家静一静,听我说”这句话内力浑厚,振聋发聩,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就听云无心道:“这个人确实是猎刀门下,三个月前曾经潜入我门派中,妄图盗取一样宝物,当时我曾跟他交手,匆忙中未看清楚,但刚才见了他的身手,就是此人无疑。
不过如此说来,他应该不是仰天教中那一个人,否则的话,时间上无法解释,不知吴小三爷是何时认识此人的”· ·吴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云无心这是要替自己开脱,但这样一来,张起灵该怎么办说他是猎刀门人,倒也无所谓,可自己如果应了,他就等于变成盗宝贼……吴邪不知所措,看看云无心,正对自己使眼色,再看张起灵,那人身上的水早已冷了,口中呼出团团白气,见吴邪看自己,他神色坚定,慢慢点了点头。
 ·吴邪只好狠下心来道:“我一路逃脱仰天教追杀,到汉中地界才认识此人·并……不知道他是猎刀门下·”· ·“好,来人”云无心一挥手,“先把贼人拿下。”
一群守卫立刻上来架走了张起灵,吴邪不敢再看,只盯着脚尖,云无心又对付青等人拱手道:“看来这是一场误会,众位放心,我会好好调查此事,至于盟主之位,就等调查清楚之后再决定吧”一边转身向观众道:“各位,今天的武林大会有此波折,是我办事不力,就请大家先行回去休息,云某一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下期预告·=============· ·一直尾随瓶邪两人,意图杀死吴邪的黑眼镜即将重新登场,他的计划是……· ·=============· · ·“哑巴,我说这些是提醒你,别看吴邪一副天真的样子,真把他逼急了,不会跟你客气的。
你们俩早晚要有这一步,当断不断,只有吃亏·如果真为他好,你就应该像当年一样·”黑眼镜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抹的动作,“再让他陷下去,落在门主手里,比死还痛苦,到时候你可就保不了他了。”
 ·张起灵这次终于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黑眼镜咧嘴一笑,道:“别客气,咱俩什么交情·”· ·=============·武林大会匆匆而散,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说什么的都有,吴邪却没有心思去管,这天就住在云无心的山庄中,晚上,云无心亲自前来,吴邪知道这一次自己有把柄落在他手中,定是来讨价还价的,果不其然,两人寒暄一阵之后,云无心就直奔主题:“今日我大胆替吴小三爷应下此事,因为你是个聪明人,我流云派安分守己,仰天教却野心勃勃,是该挫挫他们的威风,不知小三爷怎么看”· ·吴邪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顺水推舟道:“多谢云盟主高义,在下铭感五内,将来盟主有何差遣,自当全力以赴。”
 ·云无心微微一笑,又说:“小三爷的朋友在我这里,你尽管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的,英雄不问出处,他是何门何派,云某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三个月前确曾丢失一样宝物,如果不追回,要放他出来也有些难办。”
 ·吴邪苦笑一下说:“不瞒您说,我家的家业并不在这里,势单力薄,只怕没有多少能力……”· ·云无心道:“别这么说,我既然请小三爷帮忙,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其实盗宝人已经找到了,只是他很不好对付,据说曾是你们九门中人,我想小三爷如果肯帮忙,也许他会卖你一个面子。”
 ·把柄被人家抓着,张起灵也在人家手里,就算是让吴邪去闯龙潭虎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于是当即同意,说:“也好,在下就竭尽全力试试看吧,不过我实在挂心那位同伴,云盟主是否方便,让我们见上一面”· ·云无心倒也大方,一口答应,领着吴邪进了地牢,里面阴风阵阵,好在他们果然不曾亏待张起灵,虽然人关在里面,一应物品都换了新的,他就在墙角打坐,看上去气色还好,云无心叫人打开牢门,吴邪进去拉着张起灵的手叫:“小哥”·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看看他,当着外人面不好问什么,吴邪先开口道:“你没事了……”· ·“吴小三爷放心,我们给张大侠吃过人参丹,也用过内服金疮药。”
狱卒在外面点头哈腰地说·· ·张起灵也点头,吴邪知道狱卒说的没错,总算踏实下来,张起灵虽然沉默,其实很通透,看这样子就知道云无心有求于吴邪,干脆直接问:“你要去做什么”· ·吴邪一笑说:“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自己养好身体。”
 ·张起灵皱起眉头不说话,吴邪拍拍他说:“真的,再说你看我这样子,如果是凶险的地方,叫我去也不过多填一条命,这事只有我能办到,其实很轻松,你放宽心。”
 ·张起灵叹气,低声道:“抱歉·”· ·吴邪连忙说:“道什么歉,我什么事也没有云盟主对我很好,拿到东西,你就能出来了。”
 ·张起灵看看他,迟疑片刻道:“其实,你不用管我·”· ·吴邪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本来武林大会后他俩就要分道扬镳了,现在自己目的达到,应该早点抽身才好,虽然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他现在怎么放得下张起灵,顿时火冒三丈:“管不管你是小爷的事,我爱管”·张起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的毒……我回去后会想办法。
这两天自己小心·”· ·吴邪心一沉,点点头,就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 ·云无心第二天就派人送吴邪出门,马车走了一天一夜,都在茫茫秦岭之中,最后又换骡子,骡子都上不去的地方,吴邪就只能下来走,折腾到第三天清晨,才总算看到山谷里一处窑洞,带吴邪来的流云派门人就全停住了,他自己走上前去,大门敞开,就喊了一声:“九门后人吴邪前来拜会”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抬脚进门,直入天井,石桌边一位老人正自斟自饮,在细细品茶。
 ·吴邪抱拳喊了一声前辈,那人抬眼看看他,说:“吴邪吴老狗的孙子”· ·“是,求前辈把流云派要的东西赐给晚辈,我好拿去救人。”
吴邪看他相貌堂堂,说话中气十足,猜测是个豪爽的人,就开门见山·· ·“救人救什么人”那老头马上反问。
 ·“是在下的朋友·”吴邪回答·· ·“管你什么朋友,这东西本来就是九门的,谁都休想拿走·”老人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
 ·“前辈……请您高抬贵手……”吴邪恳求道·· ·“出去如果不是看在吴老狗份上,你一进门就要被机关戳成刺猬,这件事情免谈快滚”老人发起怒来,竟然威风凛凛,顿时满院都是逼人的杀气。
 ·吴邪不能控制地出了一身冷汗,却撑着不肯走,还求道:“晚辈一门心思复兴九门,这位朋友帮了我很多,是我的左膀右臂,没有他,我的计划也无以为继,求前辈看在我一片苦心的份上赐宝,东西去了还能要回来,人没有就回不来了”· ·那老人突然反手从桌上抽出一把长刀,霍地站起来,朝着吴邪当头就砍,吴邪一惊,首先反应是后退,再一想,如果真的退了,就只能被他赶出门去,既然下定决心要救张起灵,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这么一想,干脆跪倒在地,长刀碰到他头发停了下来,老人似乎情绪也很激动,大口喘息起来,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砍”·· ·“我小的时候,常听爷爷提起几位叔叔伯伯,他说大家虽然并非同胞所生,可都是过命的兄弟,从没有谁扔下谁独自逃命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就叫做江湖规矩,我从小听爷爷的话,自己出来闯荡江湖才知道,金好求,银好求,兄弟一个也难求,所以经常羡慕爷爷有这么多好兄弟,现在我的朋友为了我身陷囹圄,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求前辈救他,您不答应的话,就砍了我吧”吴邪梗着脖子,语气恳切,态度强硬。
 ·老人手发起抖来,僵持片刻,突然“嘿”一声把刀仍在桌上,气得在天井里走来走去,最后停了下来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吴邪老实回答·· ·“这是我们九门血流成河才守住的秘密”老人怒发冲冠,说道,“好,你要我去救人,可我有个条件,这东西是借,不是送,三个月之内必须还给我。”
 ·吴邪大喜过望,也无暇去想三个月之后怎么还给他了,当即一口应承:“是”· ·“你不要答应得这么轻松。”
老人说着,进屋去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丸猩红的药在手上:“我先把话说清楚,这钻心蜈蚣毒三个月之后准时发作,你不会死,但每到午时就剧痛难忍,一天痛过一天,到现在也没人能撑过十天,最后都受不了折磨自尽了,想要我的宝贝,你吞下它,我就借给你。”
 ·吴邪看了一眼那毒丸,说:“这里是前辈的地盘,我武功也不如前辈,您何妨先把东西给我,反正我也逃不了·”· ·老人哼一声道:“小滑头也好,不怕你会飞天遁地如果我不关机关,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说着果然进屋,这次过了很久才拿出一个小盒子来交给吴邪:“拿去,这就是无字天书第一卷·”· ·无字天书又是无字天书吴邪接过那小木盒,微一迟疑,就吞下老人的钻心蜈蚣毒,一抱拳,转身离开了。
 ·流云派门人等到他出来就要走了盒子,吴邪再没机会见到自己拼上性命才求来的东西·又过了整整两天,他回到云无心山庄,虽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什么也顾不上,只让云无心先把张起灵放出来,自己亲自去地牢看着,眼见他平安无事才终于放心。
 ·张起灵先抓着吴邪探脉息,吴邪怕他觉察出不对,就挡开了,冷冷地说:“张堂主,我欠你的情已还清,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猎刀是我仇家,今日我虽技不如人,打不赢你,可是将来总有一天会叫你落在我手上”· ·张起灵神色一黯,但瞬间就恢复平静,他也一拱手说:“保重。”
转身离开,当即出山庄,飘然而去··接下来三天吴邪仍留在山庄里等武林大会结束,张起灵这一次出门的任务本是拿到一步登天散,所以还要再回湖广一趟,他任务限期将至,虽不放心吴邪,却只能离开,但仍在汉中徘徊了一日才登船。
 ·又是一个阴雨天,街头渡口的人少了很多,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张起灵自小喜欢清静,这时候却多少感觉有些寥落,他交了银子登上客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
猎刀门人不允许喝酒,这样才可以随时保持清醒,他透过窗外层层雨帘看着山庄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灰蒙蒙一片·· ·船很快开动,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过茶壶就给自己斟了一杯,还说:“哑巴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张起灵知道是黑眼镜,理也不理,自顾自看窗外雨景·· ·“你和我能走到这一步,最重要的不是武功高,而是心肠狠,二三十个小孩里只挑一个,剩下的都死在咱们手上了。”
黑眼镜喝了一口茶,还是笑眯眯地说,“我记得当时你那一组里有个……叫什么的来着,你也是一路护着他,最后你们俩只能活一个,他还不是拼命要杀了你”· ·“……”张起灵回过头来喝茶,还是一言不发。
 ·“哑巴,我说这些是提醒你,别看吴邪一副天真的样子,真把他逼急了,不会跟你客气的·你们俩早晚要有这一步,当断不断,只有吃亏·如果真为他好,你就应该像当年一样。”
黑眼镜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抹的动作,“再让他陷下去,落在门主手里,比死还痛苦,到时候你可就保不了他了·”· ·张起灵这次终于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黑眼镜咧嘴一笑,道:“别客气,咱俩什么交情·”· ·张起灵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不理,两人喝淡了一壶茶,船行出几里路去,雨也越下越大,加之又在河里,空气格外潮湿,几乎连火折子都点不着,黑眼镜装模作样地抽出一把小折扇来,也不管这是深秋季节,一边摇一边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那是春天·”张起灵实在忍不住,还是吐槽了一句·· ·“呦,咱们猎刀可没开文化课,你敢情是跟吴小三爷聊星星月亮的时候听他讲的”黑眼镜马上抓住机会调侃起来。
 ·这句诗还真是吴邪念过,那时他俩趁着街上人少,又都打伞,身边没有外人,就偷偷牵住了手,往空荡荡的花园里走,当时还有些冷,张起灵仍记得吴邪手上的温度,他一边拉着自己往前逛,一边念了这句诗,还指给张起灵看地上一片新发出来的嫩草芽,自己像个孩子似的蹲下身去,又说了些什么,张起灵不答,他抬头来看,就被偷吻了一下额头。
 ·当时雨如何,草色如何,张起灵印象里都有些模糊了,只有吴邪满脸惊讶惶惑转而变成害羞,又假意生气的神态,至今念念不忘·· ·他一出神,就不知道黑眼镜又说了什么,直到对方表示抗议:“听见没有,张爷,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黑眼镜又笑起来:“对了,你去找的那个老头给的符怎样了”· ·张起灵一惊,盘马并非猎刀门人,是自己偶然认识的,黑眼镜怎么会知道他难道里面有问题他马上反问:“你说什么”· ·黑眼镜翘起二郎腿道:“看把你紧张的,实话说吧,我一路跟着你们俩,吴小三爷那个病死鬼朋友是我找的,盘马老爹跟我的交情不比你浅,一听说这事,他就答应帮忙。”
 ·张起灵心中警钟大作,立刻问:“帮忙”· ·“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引你带吴小三爷过去,给他作了个小法术,会让人产生幻觉——”黑眼镜不紧不慢地说。
 ·张起灵登时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刀就要走,被黑眼镜一把按住:“你现在回去已经晚了”· ·今日加更OVO更完之后阿呆要整理一下我的思路,下部大概会慢一点推出,下星期一定会更,大家放心·===================================·张起灵再不答话,刀鞘也不要了,顺势抽出长刀就是一招,黑眼镜不得已后退两步,船舱里早乱了套,众人大呼小叫,挤着往外跑,张起灵回过头来一跃出了窗子,使一招登萍渡水,从江心几下借力跳到岸上,抢一匹马扔下银子就往回跑,黑眼镜早追上来,也抢一匹马,两人一前一后纵马沿河岸追去。
 ·跑不了多远就是大片竹林,黑眼镜提气一跃,弃马直扑张起灵,张起灵用力一夹马肚子,坐骑往前快跑两步,黑眼镜就扑了空,可他立刻拔刀一挥,剑气割伤马腿,张起灵只得跳了下来,黑眼镜早跃到他前面挡住去路,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他却还笑嘻嘻地说:“你不舍得杀吴邪,早晚被他害死,作为朋友,我非替你除掉他不可。”
 ·“滚开”张起灵怒喝一声,挥刀就扑了上去·· ·如今猎刀门中除了从不露面的门主和几大长老,常在外走动的就数这两人武功最高,张起灵急着救人,招式更加狠辣,黑眼镜一心杀吴邪,要把他挡在这里,也用上全力,竹叶被剑气裹卷,无风自动,哗啦啦掉了一地,两人斗过几招,张起灵催动内力时,突然觉得丹田刀割似的疼,勉强挡开黑眼镜,顿时嘴角流出鲜血,脚步踉跄,连忙倚住竹子,才没有倒下。
 ·黑眼镜也不再上前,只是绕着他两尺之外慢慢走动,嘴里说:“这是寻常毒药,不会让你怎么样,过了今晚自己就解,可你六个时辰之内都不能运真气,乖乖躺下吧。”
 ·张起灵根本不理他,试着动一动手,只觉得经脉凝结了一样四处受制,手臂无力,几乎握不住刀,雨越下越大,他真气不行,浑身都冰冷了,黑眼镜笑道:“你也太没戒心,这么明显的毒都看不出来。”
· ·张起灵又试着运气硬冲穴道,结果是一阵剧痛,他从小在刀剑中打滚,寻常疼痛早习惯了,这时候却疼得半跪在地上,差点瘫倒,前几日硬运真气压制体热本就受了内伤,这时伤上加伤,四肢百骸都没有半点力气,只能眼看着黑眼镜走过来,蹲在自己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哥哥是为了你好,乖乖跟我走吧。”
 ·说着他就动手来扶张起灵,张起灵无力反抗,只能让他扶着,黑眼镜转身要离开,身子却突然一凉,他马上意识到不好,瞬间把张起灵推了出去,但穴道已经被封,当即摔倒在地,张起灵点穴虽用了巧劲,却已经是他这时的极限了,被黑眼镜一推,应声仰面倒地,身上顿时被雨水浸透,半天,才撑持着爬起来,黑眼镜更惨,只能坐在地上说:“算你狠这儿离无心山庄有十几里地,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赶回去就算能赶回去,凭你也救不了吴邪”· ·张起灵还是置若罔闻,摇摇晃晃走到黑眼镜抢来的马旁边,艰难地爬上马背,却几乎连坐直身子抖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他咬紧牙关顶了一下马腹,马儿便往前小跑起来,扔下黑眼镜仍在大喊:“死心吧就算保得了他一时,也保不了一辈子”· · ·武林大会结束,云无意得任盟主,付青等人灰溜溜地走了,吴邪也急着回吴家去,只怕自己不在,胖子和王盟不能服众,当天就要离开,他孤身而来,也就孤身而去,自己打一把折伞,先回客栈去退房,出门时却撞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吴邪看到张起灵浑身湿透,站在客栈门口,一愣就板起脸说:“我已经说了,咱们各走各的,你还来干什么”· ·张起灵一言不发,湿透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吴邪见他神色奇怪,就说:“让开。”
 ·突然之间,他觉得肩膀一凉,低头去看,上次为张起灵挡枪刚刚愈合的伤口被一把长刀穿过,刀柄就握在眼前那人的手里·· ·吴邪觉得足有半盏茶功夫,自己都在发愣,他简直没有办法理解眼前的事情,直到长刀被齤干脆利落地拔了出去,鲜血喷溅,手里的包裹不自觉落地,而张起灵又一刀砍在他肩上,吴邪才总算反应过来。
 ·他,是来杀我的·· ·想到这里,吴邪猛然抬头,眼前这人明明就是张起灵,脸上的神情却无比陌生,那种冰冷凛冽的杀气,就跟他以前面对任何敌人同样无情。
 ·快逃·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张起灵挡在门口,吴邪只能捂着伤口转身往客栈里逃,他走得踉踉跄跄,带翻了桌椅板凳,鲜血不断从指缝里流出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叫,他爬到楼梯上转头一看,只觉得心跳都顿住了。
·张起灵缓慢又镇定地往前走着,眼前只要有什么挡住去路,他也不管是人还是物件,挥刀就砍,小小客栈里顿时遍地狼藉,碎裂的酒盏、酒坛和杯盘,混着断肢和鲜血,跟酒水菜汤一起流了满地,张起灵就像一个黑色煞神,周围三尺无人敢靠近,很快客栈里就逃得空空荡荡,吴邪踉踉跄跄往楼上跑,一个住客出来说了句:“干什么呀,这么乱。”
 ·吴邪用力推开他,喊了一句:“快跑”自己往前冲去,没跑几步就觉得头晕眼花,估计失血过多,他只得停下来,回头一看,更是血流都凝住,刚才那人问了张起灵一句:“你是谁,你身上怎么有血”竟被他一刀从腰劈成两半,踢下楼去,吴邪手脚冰凉,冲进自己屋里用力关上门,单手拖过桌子来挡住,退后两步,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到现在还没有理清思绪。
 ·张起灵为什么突然要杀他难道他之前一切都是伪装的只为了自己落单的时候方便动手在武林大会上还那样表现,是为了洗脱罪名吗是啊,天下人现在谁也不相信吴邪的死会跟他张起灵有关了,这是猎刀的计划他们准备嫁祸给谁· ·片刻功夫,木门就发出一声巨响,被长刀劈开一道口子,但有桌椅挡着,还能撑两三下,吴邪退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入目是一片雨幕和灰蒙蒙的街道,这个时候,房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吴邪连看也不敢看,纵身就跳了下去。
 ·肩膀受伤让他没法保持平衡,半个身子摔在了泥水里,但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往最近的街道里钻进去,血流了一地,张起灵根本就不需要靠近,他只是幽灵一样如影随形,就像狼那样跟着血腥味,等待猎物精疲力竭,自己倒下。
 ·呼吸越来越急促,血却流得少了,眼前渐渐模糊,疼痛和寒冷都在离吴邪远去,他很清楚这是危险的信号,拼尽全力往前逃跑,只觉得已经用尽了力气,回过头去,却发现张起灵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条小巷很偏僻,本来人就少,因为下大雨,更是连鬼影子都没有,吴邪最后倒在了地上,张起灵走近,用脚把他掀过来,刀尖指着他的脖颈·· ·雨从那张熟悉的脸后面浇下来,吴邪已经绝望了,他闭上眼睛,等待预料之中的疼痛,但张起灵却没有急于杀他,反而手起刀落,先挑断了他的左手手筋,紧接着一脚踩住吴邪的右手,如法炮制。
 ·剧痛让吴邪像上了岸的鱼一样挣扎起来,惨叫声被大雨淹没,他本来就失血过多,全身无力,张起灵动作又快,完全没有半点反抗余地,雨越下越大,全都灌进了吴邪嘴里,也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没出息的哭了出来。
 ·张起灵绕到后面,又一刀挑断他的左脚筋,这次吴邪疼得叫都叫不出来了,他终于知道什么样的感觉叫痛不欲生,可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会对自己下此毒手,他看着张起灵,已经模模糊糊只剩下个轮廓,思绪散乱起来,吴邪感觉自己好像被敌人包围,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忍不住像过去一样求救:“小哥……”· ·张起灵顿了顿,好像这哀鸣一样的语气让他有片刻犹豫,但随即,第四刀落了下来,吴邪的右脚腕处也一片血肉模糊,他用尽全身力气惨叫起来,却一动也不能动,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现在吴邪已经分不出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者说他更希望自己能死去,手脚筋断,就是武功尽废,而且下半辈子都要瘫痪在床,吴邪想,与其这样活着,不如给我个痛快· ·可他嗓子已经喊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看张起灵走到自己面前,最后一次举起长刀,神思突然清明起来,就好像死前的回光返照。
· ·对,杀了我吧,反正吴邪早就被你杀过一次了· ·这样想着,他甚至笑了起来·· ·十一岁初次见面,十四岁读闲书,抱着他说“你这么好看,将来我娶你”,十六岁灯下表白,一夜云雨,十九岁得知他是杀亲仇人,也许从那一刻起,吴邪就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这样想着,他已经支持不住昏死过去,没有看到巷口冲进来一匹奔马,对准“张起灵”而去,却被他杀气所慑,猛地停住,人立起来,“张起灵”更不犹豫,一刀刺进马腹,无辜马儿立毙当场,但后面又有一把长刀跟着攻过来,“张起灵”接过两招,微一用力就把对方弹了出去。
 ·他跨过马尸,就看见巷口一人撑剑站着,这才是真正的张起灵·· ·而吴邪眼前的人,正是猎刀门门主候选人,继承了张起灵位置的下一任“阿坤”。
原来这个计划早在三个多月前就成型了,杀手进入猎刀之前,年纪虽小,但多有些底子,黑眼镜跟阿坤交手之后,发现他的武功跟张起灵很像,干脆就让阿宁帮忙,串通盘马,让盘马用法术使吴邪产生幻觉,以为阿坤是张起灵,这样一来,张起灵就能完成任务不至于再因为吴邪受到责罚。
 ·“是你·”阿坤冷冷地说,虽然长相并不一样,但他确实有些像张起灵·· ·“……”张起灵没有回答,眼睛看着远处地上的吴邪。
 ·“他暂时没死·”阿坤道,“但失血严重,支撑不了多久,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就要快·”· ·张起灵再不答话,横刀就扑了上去,他毒性发作,却强行运功,每一个动作都带动五脏六腑刀割般的疼痛,可是看到吴邪躺在血泊里,张起灵突然忘记了这些,就算下一秒钟即将毒发而死,他也要拼尽全力救吴邪的性命· ·阿坤知道他中了毒,又看到他的伤,暗暗惊讶于这个人竟然还有力气跟自己拼斗,虽然能看得出他一招一式都非常艰难,但却苦苦支撑,是因为吴邪吗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两人交手很快,转瞬之间张起灵腹部中刀,虽然勉强闪开,但还是血流不止,阿坤看着他,忍不住说:“你是杀手,不该心有挂碍。”
 ·张起灵冷冷道:“心无挂碍,实在可怜·”· ·阿坤一愣,这句话让他呆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是个人,也该有人的感情,眼前的张起灵虽然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可他却有一个想拼死保护的人,自己呢现在为何而战,将来为何而死· ·就这一刹那功夫,张起灵的长刀已经到了眼前,他大惊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刀毫不留情,直刺进胸膛,阿坤倒在地上,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还在回想:我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张起灵扔下长刀,扑到吴邪身边,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手脚筋被挑断,伤口处甚至已经不怎么流血了,慌忙脱下外衣把他裹住,用尽全力抱起吴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走去。
 ·傍晚,汉中城郊,两个被大雨里里外外浇透的人,就这样消失在阴沉暮色之中·· ·【恨生慕死 完】·【下部:斩情忘仇】· ·在九门后人中,解雨臣算是很特殊的一个。
 ·他虽是名正言顺的解家人,却从小跟着二月红学艺,二月红自妻子死后未再续弦,始终把他当做亲生孙子一般教养,学戏是门苦功夫,一天都不能耽搁,所以解雨臣也少有机会回家,二月红于他亦师亦父。
 ·十年前的惨案过后,解雨臣忽然失去一切,不得不回到家中,而家里也是乱成一团,几个叔叔伯伯、姑表兄弟为了家业勾心斗角,还不像吴家有吴三省暂挑大梁,很快解家就败落下去,解雨臣流落江湖,因为面貌可亲,嘴巴又甜,人也机灵,被一家医馆收留,十年过去,馆主身后无子,就把医馆传给了他。
 ·他还记得那天下着瓢泼大雨,病人很少,自己收拾一下医馆就想关门,结果外面却跌跌撞撞进来两个人,一下子倒在玄关里,两人都是浑身血,其中一个双目紧闭,本该把脉,可他手脚筋俱断,一片血肉模糊,解雨臣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冷冷说:“都快没气了,要活很难。”
 ·另一人听他这么说,挣扎起身,道:“求先生救他”· ·解雨臣抬头看着这人,发现他也是脸色苍白,长得倒还不错,于是笑道:“你付得起诊金吗”· ·那人迟疑一阵,突然很坚定地说:“我身无分文,也无可回报,只有一身武功,如果先生肯救他,我愿为先生杀一个人,上至天子弄臣,下至贩夫走卒,先生一句话,绝无反悔。”
 ·“哦”解雨臣说道,“可惜,我现在还没有特别想杀的人·”· ·那人从身上摸出一条链子,说:“先生只要拿着此物,任何时候,我随叫随到。”
 ·解雨臣看看那链子,金属吊坠上面写着“起灵”两字,又看看他,沉默片刻才接过来:“好,这诊金我收下了·”· ·收下了诊金,也收下了一个大麻烦,叫吴邪的病人伤势太重,解雨臣使尽浑身解数,才保住他的命,而答应为他杀人的人,不肯住在医馆,也不知藏在什么地方,但每天必会前来看望。
 ·解雨臣发现,昏迷中的吴邪反复在喊两个人,一个是“小哥”,一个是“张起灵”,喊前面一个的时候他语气急促,浑身冷汗,好像在求救,喊到后一个却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好像恨不得能杀之而后快。
 ·奇怪的是,把他带来的那个人只要坐在床边,这两个名字,他都会应,所以解雨臣始终不敢确定他的身份·· ·直到吴邪醒来那一天,解雨臣才模糊猜出了事情来龙去脉,他在外面给别的病人看诊,中午时回到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杂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是吴邪的声音:“滚”·里面没有人回应,却又传来桌倾椅翻的声音,吴邪声音很小,但能听得出他用尽了力气,甚至在发抖:“滚出去你还想再杀我一回吗”· ·“……吴邪……”这个声音跟之前冷冽的感觉不同,解雨臣伸出听出了茫然无措的意味。
· ·“还是不过瘾,要看着我残疾的样子才甘心滚,滚”吴邪一边说,一边抓了什么东西扔过来,可他手腕根本没有力气,连门都砸不到,更别提打到那个人。
 ·解雨臣正犹豫是否要进去解劝,杀手已经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径直出门去了·· ·“吴邪,我是医生,我要进来了,你冷静点·”解雨臣试探着说道。
 ·“都滚开什么医生你跟他一伙的”吴邪嚷了一阵,他长时间昏迷才醒,实在没有力气,折腾过后,累得几乎虚脱,刚才把张起灵赶出去,他已经从床上摔了下去,这时就靠在床腿上大口喘气,解雨臣叹了口气,进去站在门口说:“救你是因为我收了诊金,既然抬到我这里,我就会尽全力,你哪怕真的想死,也得有力气爬出这扇门。”
 ·一边说一边上前,抓着吴邪掀回床上:“躺好,别逼我点你的穴·”· ·就这样,吴邪又在杨枝医馆呆了整整半年,渐渐跟解雨臣熟悉起来,也知道他并非武林中人,这才放下戒心。
起初一个月,张起灵还来过,每次一露面,吴邪就情绪激动难以控制,不是砸就是打,最后解雨臣跟张起灵说:“你如果真为了他好,就先别刺激他了,有什么误会,起码要等病人痊愈再说。”
 ·张起灵默然不语,但从那以后再没有出现在吴邪面前,只到前厅问解雨臣情况,后来有一天他说:“我有事要做,就此别过,欠先生的东西,我铭记在心。”
· ·解雨臣问:“你去哪不管他了”· ·张起灵沉默半晌,才道:“我必须去·”又想了想,说,“不用告诉吴邪。”
 ·自那以后,张起灵失去音信,吴邪也绝口不提此人,每日只是拼尽全力锻炼,可他手脚筋被挑断过,即使再乐观的估计,也仅仅是能恢复到正常人程度,想要练武,天方夜谭。
期间吴邪给浙江去信,解雨臣才知道他也是九门中人,更同情他的遭遇,很快浙江有人赶来照顾,解雨臣也轻松不少,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准备把吴邪接回本家去·· ·解雨臣有些担心,他身为医生,能够轻松看出吴邪身上不止有伤,还有毒,其中一种蛰伏未醒,还有一种是寒毒,常常发作,而且越来越严重,以他的经验,情况很不乐观,吴邪可能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性命,他委婉地跟吴家人说过此事,并说以他现在的体质,很不适合舟车劳顿,除非随身带着医生,或者内功很好的人替他驱毒,否则吴邪可能都回不到浙江,在半路上就会丧命。
 ·结果吴邪坚持回去,说死也要死在家里,解雨臣没有办法,只好送他上了船,眼看着吴邪一行人离去,解雨臣看惯生死,突然却有些伤感,他知道这一别,大约就是永诀了,吴邪的寒毒和另一种毒很可能会同时发作,他马上就会忍受不了而死去。
两人年纪相仿,数月相处也很谈得来,再加上同为九门后人,解雨臣其实颇有点舍不得·· ·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生跟吴邪还有再见的一天,更没有想到,印象里的吴邪虽然伤毒交加,奄奄一息,但只要不谈张起灵,还是能看出他个性乐观,善良随和,这次相见,却大有不同。
 ·那时解雨臣出门去采药,发现大群人站在巷口等他,为首的一个穿黑色紧身短打,腰带上挂了把短刀,外罩一条白色长褂,褂子未扣上,衣袂迎风而动,他嘴里叼着一只铜烟管,见了解雨臣,笑一笑说:“小花。”
 ·这是吴邪对他的称呼,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吴邪· ·解雨臣仔细一看,果然如假包换,一别经年,虽然长相未变,只是脸色红润些,可吴邪却好像换了个人,周身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更别提后面还跟着一群黑压压保镖似的人物。
 ·解雨臣虽惊讶,却也只是笑了笑,道:“你没事了恭喜·”· ·吴邪走上前来,冲他伸出手说:“跟我走吧。”
解雨臣一挑眉毛,笑问:“为何要跟你走”· ·“你躲在这里,还不是在等一个机会解家已经散了,我没本事还给你,可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重整解家,让你来做主。”
吴邪言辞恳切,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解雨臣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一切吴邪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没错,他并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里当医生,每天晚上,解雨臣都会偷偷修炼二月红留下来的武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九门之中,眼下机会就站在眼前,顶着张天真的脸对他伸出手,解雨臣没理由不答应,他用力回握,笑着说:“走吧,我等你很久了。”
 · ·江湖中流传着吴家门主起死回生的故事,据说他一年前回到杭州,已经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那天晚上铁哥们王胖子把他接回吴家,事先已请到了杭州所有名医,结果人人摇头,气得王胖子大发雷霆,没过几个时辰,雪上加霜,吴邪身上的黑雪莲毒和钻心蜈蚣同时发作,他当时就疼得昏了过去,反复几次后,第二天寅时终于咽气。
 ·多年跟随吴邪的管家王盟立刻安排停灵守灵,结果守到中午,吴邪突然死而复活,坐了起来,还喊着要吃的,一口气吃了七八碗饭,把碗一扔,拔出刀就舞,众人发现他不仅重伤愈合如初,而且武功比受伤之前更强百倍,本来吴邪并不适合练武,就算练一辈子,也到不了今日的地步,但复活之后却有如脱胎换骨,竟然一跃而成为高手。
 ·一起改变的不止武功,还有吴邪的性情,之前他虽然暗暗扩张,胜在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自从醒来之后,一改过去作风,手段强硬,明争暗夺,趁仰天教在南武林失势,迅速与其他门派结盟,能谈的就谈,谈不拢就打,一时间横扫南武林,竟无人能敌,最后仰天教剩了孤家寡人,吴邪带门下弟子,会同其他九门同道及大小帮会围堵仰天山半个月,秦海天不得已交出自己妹妹,说当初陷害是秦海婷自作主张,吴邪不由分说杀上山去,带领几个得力助手诛护法,手刃秦海天,赫赫有名的仰天教几日之内就被打散。
 ·这还不算完,吴邪回去之后大摆宴席,迎娶秦海婷,当天晚上喝得烂醉,新娘在屋里哭了一夜,硬是没看见他人影,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一纸休书,吴邪连面也不露,打发下人硬把她撵出了吴家,从此秦海婷音信全无。
· ·这些改变,外人看来都觉得天差地别,始终跟在吴邪身边的胖子、王盟,感受更加深刻,最重要的一点是,吴邪似乎变得非常多疑,而且绝对无情,任何人跟在他身边,都感觉他似乎倾心相交,其中不乏仰天教、猎刀门的探子,可一旦露出马脚,吴邪就会毫不手软地亲自斩杀,期间他还冤枉了忠心耿耿的哑仆谷雨,杀了之后才知道弄错了,吴邪竟毫不在意,虽然表面上抚恤守灵等事做得滴水不漏,私下里却对胖子说:· ·“杀错了,我也不后悔,今天我杀他,总好过将来他杀我,以后宁愿多杀杀错,也不能留下一个祸患。”
 ·胖子一惊,突然放下酒杯,说:“天真,你告诉我,是不是觉得胖爷将来也会有一天背叛你,老子也是你的祸患”· ·吴邪笑了笑说:“哪儿能啊”一边站起来给胖子斟酒。
 ·胖子一手挡住杯口,很严肃地说:“别跟我来这一套马虎眼·姓吴的,老子从二十五岁上跟你打天下,你落魄成什么样,我也没起过另飞高枝的念头。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跟你说,你走火入魔了,自己知道不知道因为一个张起灵不是东西,你齤他妈就看所有人都不是东西你齤他妈就不敢相信兄弟了吗”· ·“张起灵”这三个字,从吴邪起死回生之后,就再没人敢提过,当着吴邪的面不敢,背地里更不敢,曾有人暗中讨论他俩的事情被吴邪听见,他也不管是在闹市街上,扑过去一刀一个,每人砍掉一只耳朵,当场扔在地上,自那以后这三个字就成了禁句,今天胖子突然提起,吴邪自己都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瞪着胖子,却没说话。
 ·胖子霍一声站起来,指着自己鼻子说:“你还看我你要是看胖爷不爽,拿刀来砍在这儿”一边说一边比划脖子。
 ·那天晚上,守在外面的侍从先听见吵架,后来是打,最后又有哭声,进去一看,两个人都烂醉如泥,于是大半夜叫侍女抬了回去·从那以后吴邪倒对胖子越发倚重,再也没有过丝毫怀疑。
 ·这一切做完之后,吴邪亲自去汉中接回救命恩人解雨臣,替他重整家业,多方扶持,解雨臣也倾力相助,两人一时间形影相随,江湖中人提到一个,必有另一个,促狭一点的就悄悄嚼舌根,说吴小三爷早有龙阳之癖,如今恐怕又跟姓解的好上了。
这些话被吴邪听见,他倒不以为意,只是一笑置之·· ·南武林经过一阵腥风血雨后,很快安定下来,吴邪认为时机已到,开始把矛头指向他真正的目标——猎刀门。
据说猎刀总部在京师以北,终年飘雪的一座山上,但各地都有分舵,吴邪准备从脚下开始,一个个拔掉这些钉子,他雷厉风行,不到半年就捣毁十几个猎刀分舵,但湖广总舵力量很强,始终没能拿下,吴邪就带了王盟动身,准备亲自下手,只留胖子坐镇吴家。
 ·刚到湖广,就有霍、解两家为首的九后人来接风,大家摆了一桌酒席,互相恭维奉承,席间吃的高兴,霍秀秀打趣说:“吴邪哥哥,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咱们可是有婚约的。”
 ·吴邪笑道:“那是权宜之计,现在我休过一次妻,武林中人如果说你什么不是,你就告诉他们,吴邪配不上你,所以你不要了,我绝不会分辩的·”· ·众人都笑起来,又是一轮推杯换盏,最后吴邪收了一堆礼物,其中有从没见过的西洋玩意儿,打开是又轻又小的棍子排得整整齐齐,吴邪看不明白,叫了王盟来,王盟笑说:“小三爷,这是西洋烟,你叼着,我点给你尝尝。”
 ·吴邪依言照做,抽了一根就说:“哪儿有烟袋好吃一点儿劲都没·”· ·“洋人吃不惯劲儿大的,这个就是轻便,一个人在外面省了换烟草。”
王盟回答·· ·吴邪想想也是,就点点头,在衣服里揣了一盒,又问:“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小三爷,咱们人多,他们就是一窝耗子也逃不出去,这次肯定能成,就……就是……”王盟说到最后,迟疑起来。
 ·“就是张起灵也在,对吧”吴邪若无其事地磕磕铜烟管,“放心,我没那么怂,他不是猫,我也不是老鼠,谁逮谁还说不定呢。”
话虽这么讲,吴邪却不得不承认,张起灵就是他的克星,真的见到了那个人,他控制不住地心里打颤,手都发抖·两人都跟大队人马走散了,原因是吴邪一看到他就孤身追出来,不知不觉追进了树林里,等他发现自己落单已经晚了,但现在吴邪艺高人胆大,何况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不管这些,只管追到他再说。
 ·张起灵还是老样子,时间好像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吴邪和他面对面隔了一丈多远,嘴里叼着西洋烟,本打算要说的话,突然全忘个一干二净,两人对峙半天,反而是张起灵先开口:“抽烟对身体不好。”
 ·吴邪这才回过神来,冷笑说:“最毒不过人心,两根西洋烟算什么·”·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神色很凝重,也很认真,没有再答话。
 ·“小爷真的有很多话要问你·”吴邪深吸一口气,道,“不过现在,我更想戳你几个透明窟窿·张起灵,拔刀·”说着他抽出腰间短刀。
 ·那人迟疑片刻,很坚定地摇头·· ·吴邪怒火中烧,直接扑了过去,张起灵没想到他武功进境如此之大,一下子被抢了先机,吴邪咄咄逼人,连续抢攻,张起灵竟被他一刀之力推得倒退几步才站住,幸亏反应快用刀鞘挡住,否则这一击简直能把他劈开。
吴邪皮笑肉不笑地说:“劝你最好全力以赴,我不是原来的那个吴邪,就这么杀了你,怪没意思的·”· ·张起灵不语,慢慢抽出长刀,刀鞘就扔在脚下。
吴邪得意一笑,又冲了上去,结果他才发现低估对手的不是张起灵,而是自己,过去他功夫不到家,看张起灵跟人比武,感觉也只是快而已,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赢的,这次交手,对方真的用了全力,吴邪才意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张起灵几十年苦功绝不是自己一夜顿悟能比,更何况这人从小过的日子在刀尖上舔血,生死关头不知走了多少遍,论经验,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张起灵强就强在一个快字,他拿的是长兵器,速度却比吴邪用短刀还快,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吴邪家传的过水刀法,经张起灵改进,也是在快字上下功夫,这一年多来打遍南武林未逢敌手,今天才算真的遇到强者,吴邪自艺成以来,尚无败绩,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扭转颓势,很快被张起灵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听一声脆响,短刀被他劈断,紧接着一刀贴面门呼啸而下,吴邪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觉得这一刀甚至碰到了眼睫,半天都不知道他砍在哪里。
·· ·张起灵也没有再进逼,收了刀站在那里·半晌,吴邪才发现是自己叼的西洋烟烟头被削掉,落在草地里,红光闪了几下就熄灭了·· ·妈的,一年多不见,还他娘是这样。
吴邪在心里骂到·张起灵其人,只要他觉得对你好,你不接受都没用,他来硬的都要让你接受·· ·吴邪恼羞成怒,干脆吐掉剩下半截洋烟,断刀一甩,竟然出现一把灵刃,朝着张起灵劈头盖脸地就攻过去,张起灵一愣,说:“你怎么会有……”· ·吴邪已经到了跟前,他只能先避其锋芒,躲过几下之后,不得已用长刀去挡,吴邪一挥灵刃,轻松斩断他的刀,又一招横扫过去,张起灵猛然后窜,勉强躲过,脸上也被划开道浅浅的口子,他连血也不擦,只是盯着灵刃问吴邪:“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
吴邪回答,灵刃压着最后一个字闪电般出手了,张起灵只得连连后退,吴邪边打边说:“装什么拔灵刃出来”· ·张起灵不听,一味躲闪,反而激怒了吴邪,他连连抢攻,灵刃所到之处,不管是树木、岩石,都被齐刷刷切成两半,足足有上百招,却连张起灵的头发都没碰到,吴邪不得不停下来,咬牙说:“还手”· ·“吴邪,废你武功的人不是我。”
张起灵站定了,看着他的眼睛说··吴邪大笑起来,道:“不是你你追着我砍了一条街,咱俩可是上过床的关系,你说不是你除非老子瞎了”· ·张起灵皱皱眉,道:“盘马被人收买,给你下了咒术,当时那人是阿坤,不是我齤。”
 ·“操,盘马还不是你领我去见的”吴邪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是你不是你又有个屁区别我管你什么阿坤不阿坤拔灵刃”· ·这一次,张起灵倒真的用了灵刃,吴邪冷哼一声,两人很快斗在一起,刚刚死而复活的时候,吴邪就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了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开始还不知道是灵刃,发现时非常惊讶,后来渐渐习惯,能感觉到这东西是经脉中的灵气凝聚而成,跟主人浑然一体,也难怪张起灵说过,灵刃折断,性命不保,所以极少使用。
 ·结果两人再次交锋,十几招后吴邪就发现自己仍不是对手·天才,奇遇,锻炼,经验,本不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偏偏张起灵就是这么一个逆天的货,吴邪再强,始终只有奇遇,既无天生根骨,也没有得到锻炼,虽然实战经验称得上多,跟张起灵一比就小巫见大巫了,所以很快被他占了上风,又十几招过后,张起灵越攻越快,吴邪抵挡不暇,被他抓到一个破绽,猛一刀横切过脖颈。
 ·吴邪只觉得脖子一片凉,心想,完了,我还是得死在他手上,结果就听见身后一颗大树被拦腰折断,轰然倒地的声音,脑袋却还好好地连在身子上·· ·他大惊,伸手去摸,脖子上光光的,连条血痕都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棵树,切口极其光滑,显然是被灵刃砍断,这怎么可能一刀横扫过来,砍断了大树,大树前面的人却毫发无伤· ·“信念坚定,则灵刃无坚不摧,我不愿伤你,灵刃就有如空气 。”
张起灵慢慢站直身子,收起了自己的灵刃,却一步冲上来抓着吴邪的手,用他那把灵刃对准自己心脏:“我说过,你会有这个机会·”· ·吴邪大惊,心脏几乎停跳,他想起来了,这个人说过“我这条命可以交给你……你会有机会用刀砍在我脖子上,到那时候,不论生死,我绝无怨言。”
 ·张起灵一手抓着吴邪的手,抬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惧,反而显得十分温和·面前的这个人,他满心愧疚和疼惜,身为杀手,能死在爱人剑下,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当初张起灵离开解语臣的杨枝医馆,一方面是要取一步登天散交差,另一方面是想回猎刀去找黑雪莲解药,他并不知道吴邪身上另有钻心蜈蚣毒,查医书刚找到个眉目,就传来消息说吴邪死了,那时张起灵只觉得天昏地暗,虽然自小就被送到猎刀,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可那时毕竟还是个孩子,懵懵懂懂,后来遇到吴邪,成了张起灵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芒,那个人天性善良,温和单纯,却坚强倔强,百折不回。
 ·当时张起灵跌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回响的都是盘马那句话:“你们有一个早晚要被另一个害死”他枯坐到半夜,只觉得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幸亏后来又听说吴邪死而复活,张起灵也跟着像起死回生一样,抬眼就看到云彩拉着自己哭得眼睛都肿了,他抬头摸摸她的头发,说:“我没事”,声音哑得几乎无法辨认,那时张起灵突然意识到,他以为很重要的一些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吴邪要报仇,只要他不后悔,自己就该欣然引颈就戮。
 ·吴邪却抖得厉害,他第一次知道灵刃杀不了不想杀的人,自己这把无坚不摧的刀,真能伤到他吗· ·快醒醒,吴邪,这个人骗得你还不够惨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你现在尸骨都烂没了难道还要再放过他,让他再骗一次· ·这样想着,吴邪心硬起来,咬牙说道:“好算你有种”接着突然收刀,退后一步,猛刺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张起灵面前,顿时胸口没入灵刃,吴邪愣了愣,连忙收刀,眼前是个颇为眼熟的女子,软软倒在张起灵怀里,胸口的血很快染了半个身子,她伸手去摸张起灵脸说:“我……我终于……帮了你一次……”· ·“云彩”张起灵忙扶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云彩不放心他,自己跑出湖广总舵,正好遇到两人较量,她就悄悄藏在树后,两人虽然都是高手,可一个比一个心乱如麻,竟然都没注意,被她冲出来挡住了吴邪一击。
“吴……吴邪……”云彩转头去看吴邪,伸出沾血的手来指着他,“我好……羡慕你……真没想到……我会这样嫉妒……嫉妒一个男人咳咳……”她边说边咳嗽起来,嘴边涌出更多鲜血,吴邪已经心如铁石,只是冷冷看着,也不答话。
· ·“以后,以后没有我……照顾你了……起灵哥,你自己……”云彩又对张起灵勉强露出个微笑,一句话没说完,就闭上眼睛咽了气。
 ·“云彩醒醒”张起灵一愣,半跪在地上轻轻晃动云彩,喊了起来·虽然明知道她的伤毫无希望,可从小陪在身边的人就这样离去,感情上无法接受,毕竟云彩并非杀手,只是个普通女孩,张起灵也很希望她有朝一日远离猎刀,找到属于自己的平凡幸福,但这个希望从此破灭了,云彩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林子里直掠出来,身法极快,真可以称得上身轻如燕,它径自扑向吴邪,不由分说就是一刀,吴邪连忙招架,挡了七八招,才看清跟自己交手的是个女人,这正是阿宁,她穿一身猎刀标志般的紧身短打,手握弯刀,招式如狂风暴雨般朝吴邪招呼过去,吴邪一时间竟然有点手忙脚乱,仗着灵刃锋利,才勉强挡开阿宁。
 ·阿宁退后两步,她亲眼看着云彩死去,却迟了一步无法赶上,这时愤怒加上激动,一双杏眼狠狠瞪着吴邪,握紧弯刀,又要冲过去,张起灵忙喊:“等等”· ·阿宁哪里管他,这次看准了吴邪灵刃厉害,就不跟他正面交锋,她是个女子,本来就更灵活敏捷,也不以力量取胜,再加上吴邪实战经验少,很快就把他逼得左支右绌,吴邪空有灵刃,无奈根本抓不住阿宁,感觉她就像一尾游鱼,滑得要命,眼看身上就要挂彩,张起灵忍不住拔刀相助,阿宁早料到有这变故,回身一刀先把他挡开,又一刀直逼吴邪咽喉,吴邪恰恰自救不及,只能使出十二分功力后撤,喉结上还是被划开道血口子,他惊出一身虚汗,这才有了生死关头走过的感觉。
 ·“给我老实呆着,否则我现在就把你赶出猎刀,以后休想再进山门·”阿宁盯着吴邪,话却是对张起灵说的,“如果还有良心,赶紧带云彩去葬了”她一边说一边提刀指着吴邪:“至于你,今天我要打散你的膝盖骨,让你给云彩跪地求饶”· ·吴邪冷笑一声道:“小爷不是吓大的,有本事就来吧。”
 ·张起灵见两人很快又交上手,自己也确实无法干预,再看吴邪刚才虽然被抢了先机,这次就聪明很多,故意引诱阿宁出刀砍在树干上,一时拔不出来,他当即使灵刃砍断,阿宁见兵刃断了,只得先退,吴邪得意起来,一阵抢攻,都被她躲过,最后一刀差点刺进阿宁小腹,手腕却突然被张起灵抓住,用内力把他震退,说:“够了。”
 ·话音刚落,树林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阿宁得意起来,笑道:“这下看你往哪儿逃”· ·吴邪这才意识到自己孤身陷入敌境,一看阿宁的装扮就不是寻常角色,恐怕带来了猎刀大部队,只是一时没赶上而已,他顿时慌了,双拳难敌四手,灵刃再锋利,也挡不住这么多敌人。
 ·“还不快跑”张起灵忙出声提醒,吴邪猛然反应过来,转身就逃,阿宁连忙冲上前去,却被张起灵一把拉住,怎么也挣脱不开,等大部队到达,吴邪早使轻功飞进了山林,不知所踪,阿宁回头一个耳光打在张起灵脸上:“吃里扒外的混账云彩妹妹白死了”· ·而另一边,吴邪颇狼狈地逃到山下,才总算见到自己人,这次领队的除了王盟,还有一个田九,是近一年才收的新伙计,却忠心耿耿,一看见吴邪的样子,慌忙就冲上来扶住说:“小三爷,没事吧,我们这边儿担心死了。”
 ·吴邪一挥手道:“没事,出了点小意外,这边情况怎么样”· ·田九忙说:“是,咱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把这座小山包围起来了,只等时机一到就冲上去,小三爷放心,滴水不漏。”
 ·吴邪点点头,说道:“困他们几天,没水没粮,看看能撑多久”一边进了临时搭的帐篷,说是帐篷,里面该有的都有,而且铺设讲究,吴邪猛倒在床上,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握紧右手,却阻止不了身体的微微颤抖。
 ·我在害怕·· ·他对自己说:我真的在害怕,好长时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而且是怕得要死,从前身中剧毒,命不久长,也没有这么害怕过,直到现在,好事坏事都做过了,即使突然暴毙,也没什么遗憾,那我在怕什么· ·吴邪想了很久,不知哪个瞬间,他恍然大悟,这只手无法控制的发抖,就是从杀死云彩开始的,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天真”,再没有人替他做那些会脏手的事,杀人,今天不是头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吴邪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
 ·可为什么这么害怕打从心底里的恐惧,比死亡还要绝望……· ·对了,如果云彩不冲出来,那我这一刀下去,杀的就是……· ·吴邪一边想,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云彩不出现,张起灵就会死。
 ·自己在害怕,害怕真的杀掉张起灵,怕到心颤手抖,怕到浑身冷汗·· ·苦笑一声,吴邪用手捂住了脸,虽然身边没有人,可他还是觉得特丢份,被同一个人骗了两次,骗得心如死灰,骗得遍体鳞伤,他竟然还是在乎他,比自己的生死更加在乎。
· ·妈的,张起灵,老子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是把你始乱终弃了先奸后杀了你他娘的这辈子就这么来报复,要我的命,还他娘要心· ·吴邪越想越沮丧,手捂着眼睛几乎哭出来。
他有时候真恨不得张起灵心狠手辣,一刀给个干脆,结束这乱七八糟的一生,自己一准跑步上奈何桥,干了那碗孟婆汤·· ·可是活着,活着既幸运又无奈,对吴邪来说,好像一副枷锁,没有权利扔掉它,所以格外沉重。
 ·下期预告:· ·=============================· ·当晚,吴邪接到线报,猎刀门起了内讧,有一个身份极高,可能是门中长老的人大刀阔斧清理门户,杀了当时在湖广总舵内的好几名堂主,其中包括张起灵,尸体都已经扔到了山下。
 · ·听到这个消息时,吴邪正在吃饭,勺子一下掉进汤里,手被烫红了却没发觉,整个人愣在那里,还保持着喝汤的姿势没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众人吃完饭,自己回帐篷里去,想坐下,却又坐不住,站起来,就烦躁地转圈子,睡觉睡不着,折腾到半夜,吴邪觉得自己要疯了。
· ·===============================·张起灵回到猎刀,想找个地方葬下云彩,可现在四面被围,人心惶惶,谁都没有这个心情,而且猎刀对尸体向来是随便抛掷,即使自己人也不例外,何况云彩。
这些天交锋死去的弟子,都被从墙上扔出去,滚落山下,已经堆成了一座尸山·· ·他想了又想,只能去问阿宁,阿宁说:“人死不能复生,留着尸体又有什么用她活着的时候你多跟她说两句话就够了”· ·张起灵只能沉默,阿宁叹气道:“交给我吧,你也赶快回去,这姓吴的是打定主意要我们好看,再这样困上几天,不用他们进来,我们就先要饿死渴死。”
说着接过云彩尸体走了·· ·张起灵回到自己屋里去,默默整理云彩的遗物,拿到广齤场上烧掉,这里平常人来人往,虽然猎刀杀手多沉默寡言,起码还有生气,现在却冷清得可怕,张起灵烧完东西就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天出神,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突然有脚步声,接着就是一道劲风,有人袭击张起灵马上反射性地拔刀回身挡开,这才看清竟然是阿坤·· ·阿坤当年被他一刀插进胸膛,后来竟然没死,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人却好好地回了猎刀,张起灵始终有些疑惑,毕竟以他的经验,这么近距离,绝对是刺穿了心脏,可当时自己情况极差,也可能是稍微偏离。
后来有人试探着问他,他不答,倒也不是卖关子,而是真不清楚·· ·阿坤刚从阿宁那里听说云彩的事,当即怒火中烧找了上来,看见张起灵,不由分说就是一刀,两人都心知肚明,一句话也没有,身形短暂分开,立刻又打了起来,门下弟子开始还看热闹,后来见两人都动了真格的,不一会儿就血溅满地,这才有人慌慌张张去找阿宁,阿宁急忙带黑眼镜赶来,好容易分开了两人,她挡着张起灵,黑眼镜挡着阿坤,两边隔六七尺站着,阿坤仍不甘心,还想挣脱,黑眼镜威胁道:“你敢当着副门主私斗”· ·他狠狠地看了黑眼镜一眼,举刀指张起灵说:“你误云彩一生,又害她性命,从此我与你不共戴天”· ·阿宁斥道:“胡说我亲眼所见,云彩是被吴邪杀的。”
 ·阿坤冷笑一声:“有何区别我看他鬼迷心窍,在吴家呆了八年,早已变成吴家人了·”说着也不再争辩,转身就走。
 ·黑眼镜转过头来,无奈地撇撇嘴,阿宁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张起灵道:“云彩这条命,你要好好记在心上,下次再看见吴邪的时候,想想她是怎么死的”· ·张起灵沉默不答,阿宁压低声音说,“跟我来,有个人要见你。”
 ·两人离开广齤场,往冷清的茶房里走去,阿宁扳动茶几上的机关,墙上开启一条密道,她带张起灵走了进去,没有多远,就到一间小屋,里面灯火通明,阿宁低声说:“别太倔了,好自为之,我也不能进去,只能送你到这里。”
一边卸下了他的武器·· ·张起灵隐约意识到不对,还有什么地方是副门主都不能进去的他刚踏入房间,门就被关上了,里面的太师椅上只有一个人,一个他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人。
 ·猎刀门主,裘一败·· ·裘一败坐在雕花红木太师椅上,手握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他向来镇守总舵,怎么会在这里外面被吴邪带人围得水泄不通又是怎么来的· ·“堂主张起灵。”
裘一败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沉,“跪下·”· ·张起灵略一迟疑,就照做了,裘一败冷冷说道:“你从七岁加入猎刀,现在已经有二十余年,天赋惊人,是个练武的绝好坯子,这些年磨练,越发锋芒毕露,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剑,我的刀,我的左膀右臂,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起灵垂头沉默不语··“作为一把刀,就要无坚不摧,不管面对的是亲人,朋友,还是爱人,都要能一刀两断,干脆利落,这是入门时就教给你们的。”
裘一败站起身,慢慢拔出了身后镶嵌珠宝的黄金弯刀,“如果你有砍不断的东西,那这把刀要来何用”· ·“……属下知错,请门主念在这些年我为猎刀所做的事情,再给我一次机会。”
张起灵抱拳回答·· ·“晚了·”裘一败冷冷地说:“我惜才,但这才要能为我所用·张起灵,我一度把你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可你,太让我失望。
你迟迟不肯对吴家门主下手,在我看来,这就表示如果必要,你会为了他来杀我·”· ·张起灵一惊,抬头看着裘一败,只见他手握弯刀慢慢走过来,一边说着:“你心里应该只有猎刀,如果有别的东西妨碍,就等于一把刀有了逆刃,早晚会伤手,那么我宁可自己折断”· ·说着,金黄色的弯刀呼一声朝张起灵劈了下去。
 · ·当晚,吴邪接到线报,猎刀门起了内讧,有一个身份极高,可能是门中长老的人大刀阔斧清理门户,杀了当时在湖广总舵内的好几名堂主,其中包括张起灵,尸体都已经扔到了山下。
 ·听到这个消息时,吴邪正在吃饭,勺子一下掉进汤里,手被烫红了却没发觉,整个人愣在那里,还保持着喝汤的姿势没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众人吃完饭,自己回帐篷里去,想坐下,却又坐不住,站起来,就烦躁地转圈子,睡觉睡不着,折腾到半夜,吴邪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一边骂自己,一边换上夜行衣,趁着月黑风高,摸到分舵山下,他们扔尸体出来的地方,白天隐约能看到,吴邪就凭记忆,在山下没头苍蝇似的找,他害怕暴露目标,只带了一盏小风灯,晚上森林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找了足有两个时辰,突然闻到一股恶臭,他又惊又喜,直追过去,臭味越来越浓,突然脚下一软,好像踩到什么东西,吴邪蹲下身去照,发现是一条腿,再探出风灯往前看,眼前是一人多高的尸山。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也完全顾不上去想,只是跌跌撞撞爬到了尸山上面,既然是今天晚上刚处死的,那应该就在最上面,吴邪借着风灯一个一个去找,很快就滚得满身尸臭和血腥,他却完全不在意,只管从上到下一具具尸体扳过脸来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太阳穴突突作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邪终于看到了那张脸,张起灵的脸。
· ·他曾经无数次羡慕嫉妒过这个人的长相,现在,堪称完美的面容罩着一层黑气,阴郁而不详,吴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风灯,用力把他挖出来,再往下看,只见身上横七竖八都是骇人的伤口,右手被从小臂切断了,吴邪不敢去想他临死前发生了什么事,着魔一样地在尸山里扒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断肢,他只好放弃,又去检查别的地方,结果却发现这人左手腕上缠着一块旧布条。
 ·吴邪有些奇怪,忙把风灯凑上去,一看就怔住了:这是一年多前,在开封遇到解子扬之前,他玩性大发,给张起灵买回来的发带·现在旧得几乎看不出花样,上面竟然还有织补痕迹,针脚不匀,看得出很笨拙却很认真。
 ·这个时候,吴邪只剩下一种念头,他用力把张起灵扛在肩上,施展轻功逃了出去,记得东南方应该有一条河,他又摸索了半个时辰才听到水声·河边都是石头,吴邪徒手挖了一个坑出来,把张起灵埋进去,用鹅卵石堆了个小小的坟。
 ·说是坟,也只算一个小石堆,好像孩子玩的一样,可吴邪已经筋疲力尽,手指都挖出了血,最后完成时他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一下子瘫倒在石堆旁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想起当年的事情。
 ·那时不知怎么的,大家聊到了死,胖子说:“别的不指望,等我死了,只要有四五个大姑娘给我流眼泪,胖爷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把我扔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管了”· ·吴邪笑了他一阵,又问王盟,王盟摸着头笑道:“我还是觉得应该有个坟,最好在树林子里头,这样安静。”
 ·胖子抓着吴邪问他,吴邪说:“反正人死了也不知道,你们看哪儿好,给我挖个坑一埋就行·”· ·大家笑了一阵,都看张起灵,胖子就用手肘碰吴邪,吴邪拉拉张起灵衣袖问:“小哥,你呢”· ·他满以为张起灵会说:“随便”,或者根本不理自己,结果那人却说:“水边吧。”
 ·众人都有些意外,起哄问他为什么,张起灵被缠的没办法,最后才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是个弃儿,据说是顺着水漂下来的,所以他就觉得应该怎么来,怎么去。
 ·当时谈论这个话题,只不过是苦中作乐,但吴邪却记得格外清楚,那时候他就跟任何年轻人一样,会清楚记得暗暗喜欢的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虽然吴邪甚至还不清楚这种感觉就叫喜欢。
 ·那天晚上,他躺在张起灵的坟边过了一夜,五更就醒了,却不想离开,吴邪坐起身来抽了一根烟,拍着坟头说:“小哥,我觉得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都还了。”
 ·安安静静的,没有回音,吴邪却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他笑了一下,是啊,张起灵很少会接茬的·· ·“你下去了,要跑快一点,投胎的时候得看准,别什么没人要的地方都去。”
吴邪说着说着,觉得鼻子有点酸,“省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把你送到猎刀那种鬼地方,一辈子打打杀杀,风里来雨里去,干得好呢是你应该,不小心死了就他娘是……活该。”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平复一下心情,又说:“老子……喜欢过你,喜欢得要死,有一阵子,我他娘的恨不得天天看到你,现在没这么严重了。
我知道你杀了爷爷,那时候,感觉……”·说到这里,吴邪又说不下去,换了一根烟抽,眯起眼睛看刚刚升起的太阳,低声道:“其实就是现在,小爷也喜欢你,贱不贱你废了我的武功,还要杀我,我恨你恨得要死,还是忍不住喜欢你。
那一个月我怎么过的不是疼得要死,就是冷得要命,可你轻描淡写一句话说不是你,我就相信了……你他娘的如果敢诈尸,哪怕是个粽子,小爷也把你带回去当佛爷供着。”
他转身看着那个小小的石堆,苦笑道:“你敢不敢”··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石堆上交织着太阳的暖色和夜晚的冰冷,看上去倒十分静谧美好。
 ·过了很久,吴邪狠狠抽完洋烟,还想再拿,发现一盒都空了,他骂一句“操”,就看见两滴水落在铁盒上,开始还有些惊讶:我哭了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水,这个时候,所有的悲伤、痛苦和绝望一下子爆发出来,吴邪觉得自己崩溃了,他扑过去抱着石堆,哭得非常狼狈,一边哭一边说:“老子没出息,就他娘想跟你过一辈子,上哪儿去都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咱俩隐姓埋名,你不回猎刀了,我也不回吴家,上深山里隐居,当野人去,行不行”· ·说到最后,吴邪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完全像一滩烂泥,抱着那个小石堆就像溺水的人抱着救命稻草,也不知道胡言乱语多久,太阳都偏西,吴邪才站起身,到小溪里洗一把脸,跌跌撞撞离开了伤心地。
===================================·次日,九门会同十余门派攻进猎刀门湖广总舵,结果尸横遍地,却偏偏漏了最重要的人物,阿宁等都不知去向,有人问起吴邪,吴邪冷冷道:“既然能有什么长老进来清理门户,当然他们就能出得去,这地方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匆忙离去·· ·众人见他目陷声哑,憔悴不堪,也不敢多问,当晚的庆功宴摆在长青楼,吴邪勉强陪了半场,没有喝几口酒就烂醉如泥,被胖子等人架回客房,几日后各门派散去,吴邪也回到本家,生了一场大病,个把月之后才痊愈,人变得沉默了很多,性情更加沉郁,胖子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都知道是因为张起灵之死,但又无法解劝,只能由着他去了。
 ·这个时候,九门各家人手一本的无字天书,吴邪已经得到八本,只有解家一本流落江湖,不知所踪,此外还有仰天教的许多典籍,他早已派人去查找过跟蛇沼秘术有关的部分,结果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反而无字天书似乎更有名堂,这天书上写的是各家门主的遗嘱,吴邪不禁纳闷,他们当年在京师被杀难道不是意外否则怎么会未卜先知写下这些东西要知道当时张启山也不过五十出头,又不是天天出生入死,何必这么急着写遗嘱而且九个人齐刷刷写在同样的一张纸上,最奇怪就在于,这九本无字天书是可以拼起来的。
 ·天书正面是遗嘱,背面是一些奇怪的线条,吴邪拿到第四本的时候就发现,后面这些图案可以拼起来,他把八本都拼在一起,悄悄叫人描下来,考虑到祖辈曾是倒斗淘沙的土夫子,吴邪把描样给几个盗墓贼看过,这些人其中一个叫六儿的认出了上面的山脉走势,画了一张地图,吴邪为免情报泄露,到现在还把他关在地牢里。
· ·他病好之后,田九就来请示,说霍秀秀年纪已经到了,该择日提亲,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吴邪既然当众承认是她未婚夫,如果不娶,对两人名声不利。
吴邪此时对婚姻已经心灰意冷,本不想耽误秀秀,但想到女子的可怜,如果自己不娶她,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以后也绝没有人愿娶了,虽然注定要辜负,但有了婚姻之名,多少还能护她一些,于是只得答应。
 ·吴邪把所有事情交给王盟田九打理,自己一概不管,两人来问,他也不置可否,只说“都行,不要委屈秀秀就可以”,后来他俩也不来了,全靠自己拿主意,忙活了两三个月,田九最后来通知吴邪婚期定在五月十六,吴邪点头答应,只等那一天前去迎娶,因为霍家太远,秀秀提前住到了西湖边一座避暑庄园里,等结婚的时候要大闹几天,画舫游船都准备好了,帖子也全部散下去,众人又忙着准备宴席,一时里里外外都不可开交,只有吴邪好像事不关己,每天只管干自己的,顶多把贴身藏的地图拿出来琢磨。
 ·胖子后来劝过他,说:“天真,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既然决定成家,过去的事就都忘了吧·”· ·吴邪喝了点酒,颓然说:“我也想忘,哪有那么容易,到现在还经常做噩梦,梦见我在尸堆里挖他……操,个挨千刀阴魂不散的……”· ·胖子无话可说,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好在吴邪平日看来倒还正常,上上下下更没有人敢提张起灵三个字,好在猎刀门虽然有人撤走,但南武林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门主裘一败闭关不出。
吴邪认为势力扩大到如今也该稍事休息整顿,两边始终没有再起冲突·· · ·转眼到了五月十六,西湖边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是南武林势力最大的过水吴家门主娶亲,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岸边摆了八十八桌,三只画舫总共一百五十桌,人来人往,寒暄道喜之声不绝,美酒佳酿比湖水还多,山珍海味像小山一样,收红包的伴娘伴郎拿软了手,招呼来去的司仪管家跑断了腿,眼看到了吉时,一阵锣鼓喧天,新郎新娘走上临时搭起的红喜台,众人留神去看,忍不住都称颂起来。
 ·吴邪穿衣向来讲究,可从未穿过今日这样的大红色,映得他脸色白腻温润如玉,眼含笑意,举止谦恭有礼,霍秀秀身穿的喜服极尽工巧,一眼看上去只觉得玲珑锦绣,辉煌耀目,一块红盖头盖住了头脸,身段袅娜,步履轻盈,两人共拈红缎走到司仪跟前,上面坐着的是王胖子和霍秀秀大哥,司仪高声叫道:“一拜天地——”· ·两人一起跪了下去,吴邪心里感叹,拜过堂,自己就是正正经经有家室的男人了,之前虽然跟秦海婷有过一次,但他那次意在报复,既没有今天的排场,也没有今天的心情。
 ·既然秀秀还不嫌弃我,我也该努力做个好丈夫,好父亲,至于张起灵……既然已经把他埋下去了,从此以后就该忘了他··这样想着,吴邪躬身下拜,结果突然觉得不对劲,手里红缎扯着,霍秀秀竟然没动。
 ·“夫人,夫人拜堂了·”司仪连忙小声提醒·· ·没想到,霍秀秀竟然一下站起身,大声说:“我不拜”· ·这一下变起仓皇,台上台下一片哗然,吴邪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能拜堂,我不能嫁给他·”霍秀秀说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司仪要过来拉霍秀秀,被她一下子甩开,同时伸手掀开盖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艳惊四座的脸来,她同时从喜服下面拿出一样东西,跑到台前四面展示,说:“各位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一看,都叫起来:“仰天教的金令牌你怎么会有这个”· ·霍秀秀又把令牌翻过来,大喊:“这块令牌后面,有一个‘右’字,这是仰天教右护法卓望山的,卓望山跟我姑姑的遗体在仰天山下一起出现,吴家人告诉我说,是他们杀了我姑姑。
但是后来,金牌却出现在吴邪手上,他拿去武林大会,作为自己被追杀的证据·吴邪,我问你,你从哪里得来的金牌”· ·吴邪怔住了,这块金牌确实是他和张起灵在仰天山下遇到伏击时,那些仰天教高手身上搜出来的,当时胖子赶到,解决了仰天教和霍家的追兵,还把众人尸体摆成互相残杀的样子,后来就告诉霍秀秀是仰天教杀了霍玲,霍秀秀始终坚信不疑,从未问过半句,怎么今天突然发难她是临时知道,还是早有预谋· ·如果是早有预谋,那她明知道自己是杀亲仇人,竟然还答应下嫁,为的就是在这个众所瞩目的时间和地点,给自己难看吗· ·他定了定神,马上站起身来,朗声回答道:“夫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仰天教被我们合力所灭,要别的没有,要金牌倒有不少,你是拿了哪一块出来玩还不乖乖过来成亲”说着走上前去伸手要接。
 ·霍秀秀往后一缩,说:“好,你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当日在武林大会上也没人看得清这块金牌·那我再问你一句话,秦姐姐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你娶了之后第二天就把她休弃出门你心里还有仁义道德吗”· ·他娘的,怎么连秦海婷的事情都抖露出来了,吴邪暗暗咬牙,脸上却还是轻松地说:“这是咱两人之间的私事,我跟你解释过,你也说不介意,当日说得好好地,还答应嫁给我。
今天到底怎么了陈谷子烂芝麻都翻出来”· ·吴邪一边说,一边去找王盟和田九,结果却发现两人竟然都不见了,台下一片混乱却有好多霍家的人挡在最前面。
 ·果然是阴谋吴邪心里一惊,招都套好了,等着我上当呢,怎么办· ·霍秀秀冷笑一声,绕着他走了几步,说:“好,你说这是私事,那总有公事,可以拿出来让大家评理。
你看看那是谁”说着一指司仪,吴邪使劲辨认,觉得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只听司仪大喊:“姓吴的,我是怀剑派的薛天启,是被你跟猎刀合谋害死的薛尚剑儿子你已经忘了吧”· ·吴邪一惊,意识到两年前的事情败露,薛天启又说:“你收买我父亲的大弟子韩长空,让他配合你收编怀剑派,许诺他当掌门就为了这个,你跟猎刀门里应外合,把我父亲推出去,害他惨死”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发黄的迷信来,展开了跑到台前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南武林之首,吴家门主跟猎刀勾结的证据”· ·两年前吴邪确实收买了韩长空,也有意不管薛尚剑死活,但那时他刚得知仇人是张起灵,怎么可能跟猎刀合作立刻叫道:“慢着,这封信谁都可以伪造,你说是我写的就是我写的,证据呢”· ·结果薛天启根本不理他,拿着信就大声喊道:“大家看,这姓吴的不光丧尽天良,而且不知羞耻,各位肯定风闻过他跟猎刀门一个姓张的纠缠不清,瞧瞧这信上写的:‘张郎,从此你我二人如同夫妻,心有灵犀’——”· ·这一下胖子忍不住了,三步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过信揉碎,大吼道:“人呢来人,把这些捣乱的通通给我押下去”说着抬脚把薛天启踹下台,“我揍你个小王八蛋,蟑螂,还老鼠呢”·本来胖子这一声,号令吴家人绰绰有余,没想到,台下宾客只管看热闹,哄笑大叫,原本应该行动的侍卫家丁和门下弟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动作,偶然有两个要上前,马上被旁边的人按住。
 ·胖子气得大口喘气道“好都反了是吧叫你们看看胖爷的厉害”说着回身抓起大刀来,朝着台前围堵的霍家人就冲过去,吴邪喊了一声:“胖子”想阻止他,结果胖子早跟十几个人打做一团,难分难解,这边霍秀秀还在说:“如此无情无义、阴险狡诈、不知羞耻的人,我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跟你成亲”说着用力把手中的缎带扔在地上,转身冲下了台。
 ·吴邪大怒,却不好发火,寻思现场这些人可能都被安插好了,现在要赶紧回本家,才好做打算,于是转身一把从人堆里捞出胖子,施展轻功就往外飞,结果半路被一个人手持短刀给挡了下来,两人停在八十八卓酒席中间,胖子一看就打骂起来:“我齤操,是田九你这个王八羔子”· ·来人果然是田九,短刀一横说:“站住,你如今无路可走了,各位英雄好汉听着,他根本不是我爷爷的孙子,我才是吴邪,自从三叔失踪,家里人妻离子散,我也流落江湖,几次想找回吴家,都被这个人打出来,最后隐姓埋名,又戴上人皮面具,这才混了进来,各位今天都做个见证,我要用爷爷的过水刀法,把此人打出原型。”
 ·这一下吴邪也忍不住了,“操”了一声,反手拔出短刀,说:“造谣也要打打腹稿,你是吴邪那我就是天王老子”· ·田九一声大叫就扑了上来,吴邪跟他交手,越来越心惊,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装不会武功,竟然装得这么像,他这可不是一日之功了,想必天天都在苦练,一年多时间,吴邪竟然毫无察觉,这个时候也只能恨自己认人不清,一把短刀上下飞舞,更不留情,田九虽然有点本事,到底不是吴邪的对手,很快被他划伤手腕,连连后退。
· ·吴邪总算出了一口气,刚要开口,田九就喊道:“你这根本不是过水刀法你刚才那一招分明是临楼探月,是猎刀的邪门招数”· ·“滚小爷跟猎刀有血汗深仇,怎么会用猎刀的招数”吴邪马上还口。
 ·“哼,你说不是有用吗各位英雄都看到了,那一招不是临楼探月是什么不过猎刀的弯刀长,你的刀短,使出来看着不像,其实都一样”田九一边说一边大喊:“大家说说看,他和我,谁用的才是过水刀法”· ·众人都看得清楚,吴邪刚才用的一招果然是临楼探月,于是都喊了起来,顿时一阵喧哗,半晌之后,有个垂垂老矣的人敲着拐杖站起来说:“大家都静一静我以前见过狗五爷的过水刀,确实是是这位少侠使的路子正”· ·吴邪正要反驳,突然一个激灵,想到自己的刀法确实可能带着猎刀的影子,因为这一套过水刀法是张起灵改进过的,他自然会把用熟了的招式揉合进来但这话说出来谁会相信而且即便相信,也只不过是自己跟猎刀串通的证据而已· ·他一时愣住,田九又抢白道:“此人夺我家业,还干下这么多不仁不义的勾当,今天我就替爷爷结果了他”说完又扑上来,吴邪只能招架,结果是众人更议论纷纷,有的说:“呀,这一招我也见猎刀门使过”有的说:“这不是九天揽月么”还有促狭的淫笑说:“我看他跟那姓张的还真是一对,你们猜猜这吴家门主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马上引起一阵哄笑,有人就回话说:“瞧他细皮嫩肉,瘦瘦弱弱的,看来肯定在下面。”
还有人更加露骨,冲这边喊道:“少侠,你别砍坏了他,这人既然能让猎刀门的上,死前也叫我开开荤·”· ·吴邪气得面红耳赤,却没办法反驳,稍一分神就挨了一刀,幸好伤口不重,胖子早被其他霍家人和怀剑派弟子给缠住了,骂声不绝口,可是也挂了彩,眼看着两人今天无论如何也别想回本家去,吴邪又急又气,正焦急的时候,却雪上加霜,腹中一痛,踉跄后退两步,胖子也同时大叫乱骂起来:“你们在酒里放了什么”· ·“竟然下毒……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用这下三滥的招数才能打赢我”吴邪绝望之际,试探着说,“你如果有本事,就跟我光明正大打一场,如果我输了,宁愿死在你刀下”· ·结果田九根本不上当,反而说:“对付下三滥的人,自然用下三滥的招数”一边又扑了上来,吴邪手脚发麻,无力招架,很快被他一脚踢到一张桌子上,按住了脖子用短刀刀柄狠狠砸在后背上,吴邪开始还能挣扎,后来毒性发作,再加上疼痛难忍,很快就一动也不能动,田九又猛然一下砸在他后脑上,吴邪只觉得耳鸣如钟,眼前金星直冒,接着又是狠狠的两下,他彻底昏了,被田九拖拽到桌上仰面躺着。
 ·众人马上围拢过来,吴邪隐约听到他们在议论:“就这样杀了他未免太便宜·”“干脆把他扒光挂在台上示众,先晒个几天,饿个几天再说。”
他想挣扎逃走,可眼皮却有千斤重,虽然大脑里警钟不停,却还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这时胖子也被七八个人制服,田九得意洋洋,抱拳说道:“多谢各位,我今天总算得偿所愿,大家尽管吃肉喝酒,要多少就有多少。
至于这个冒名顶替的人,我自有理论·”· ·“门主啊,你干脆把他赏给我玩玩好了,放心,保证不会玩死”一个面黄肌瘦,贼眉鼠眼的人突然开口道。
· ·田九看了看他,笑着说:“想不到独行鹤大侠有此雅好,那我就把这人交给你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那独行鹤说声多谢,先扑上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不错不错”一边伸手摸出把小刀,向周围拱手说:“见笑了,我的习惯是当场就要检查清理,大家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去喝酒听戏吧”· ·大家全都笑起来,虽然没几个人好男色,却也奇怪他要怎么检查,都留着不走,只见独行鹤摸出把小刀,割开吴邪身上的衣服,顿时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来,他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探进去摸,吴邪突然一个激灵,却没醒过来,独行鹤也不理他,检查完了上身,刀子又对准他腰带,正要割下去,突然被一把飞刀插进了手腕。
 ·独行鹤又痛又怒,捂着伤口尖声叫道:“谁谁敢坏鹤爷的好事”· ·众人同时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正往这里走来,手提长刀,满脸煞气,转瞬间就走到了跟前,一刀朝独行鹤劈下来,独行鹤忙用钩爪去挡,明明挡住了,却血溅满地,惨叫起来,原来这一刀力气太大,竟然砸断了钩爪,独行鹤捂着胳膊就往后缩,被那人长臂一伸抓了回来,猛一刀捅穿腹部,又一刀瞄准背心。
 ·独行鹤惨叫道:“救命救命啊”结果本来围的水泄不通的人全都躲了出去,眼看着黑衣人在他身上捅了几个窟窿,这几刀非常巧妙,没有一刀在要害上,因此独行鹤还活着,被那人踹了一脚,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大家都愣住了,田九在前面宴席上看到,也赶了过来,横刀喝问:“你是谁”· ·黑衣人置若罔闻,俯身抱起吴邪扛在肩上,又去拉胖子,田九大叫:“这儿是我吴家地盘来者何人”· ·“吴家”那人竟然单手把一百五六十斤的胖子夹在腋下,抬起头来冷冷地说:“你如果真的是吴邪,就应该知道我是谁。”
 ·说完,他扛着吴邪、夹着胖子,转身往外走去,田九被晾在原地,尴尬不已,见他似乎腾不出手来,突然冲了上去想要偷袭,结果黑衣人猛一侧身,背后长着眼睛似的让了过去,接着突然出脚踩在他膝弯后面,就听喀嚓一声,田九抱着腿长声惨叫,滚倒在地,黑衣人看也不看,径直往外走,一群侍卫门人竟然不敢上前,田九只管大叫:“抓住他格杀勿论”· ·霍秀秀早换了一身衣服,这时从后面冲过来扶着田九,低声说:“别叫了,你们拦不住他的,还是留着面子吧。”
 ·田九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他娘是哪里杀出来的瘟神”· ·霍秀秀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她心底的那个名字来。
吴邪的的意识慢慢恢复,他首先听见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然后闻到一股草香,用力睁开眼睛,就看到凹凸不平的岩壁,胖子马上凑了过来,说:“天真,还好吧”· ·吴邪在他的帮助下坐了起来,用力摇了摇头,太阳穴还有点疼,不过已经不晕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红色的喜服垫在身下,中衣不知道为什么散开了,胸前盖着一件黑缎褂子,他有些奇怪,问胖子道:“怎么回事”· ·胖子直摇头,骂骂咧咧地说:“狗齤日的田九,给咱俩下了毒,胖爷什么也不知道。”
 ·这里是一个山洞,吴邪走出去看了看,四面都是山林,谁把他们救出了山庄,带到这里来为什么不肯露面如果是吴家人,就该把他送回本家去,怎么会停在这里· ·还没有想完,林子里就出现个人影,胖子和吴邪马上警惕起来,全身紧绷,结果那人影慢慢清楚,吴邪当场惊呆了,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雷劈中,全身都化成了灰,一动也不能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半晌,张起灵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吴邪还怔怔的,两人隔了一尺多远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吴邪突然反手去拉胖子说:“胖子你,你看见谁了”· ·胖子也惊得目瞪口呆,用力拍吴邪肩膀说:“这不是小哥吗”· ·张起灵见他这样,只得开口叫了一声:“吴邪。”
 ·“你……你”吴邪话都说不清楚了,“你是人是鬼”· ·“我没有死。”
张起灵解释道·· ·吴邪根本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叫道:“不可能我亲手把你从尸堆里挖出来把你埋在河边你到底是谁”一边喊一边扑上去,不由分说拉起他的右手,用力攥着说:“张起灵的右手被砍掉了你他娘别玩这一套”· ·“那不是我。”
张起灵又说,吴邪根本不理他,伸手就去拽他的脸皮,扯了几下发现结实的很,他像挨了一鞭子似的张着嘴往后退,双眼紧紧盯住张起灵·· ·“当时门主从密道来到总舵,意在清理门户,我只能兵行险招,用灵刃杀死了他。”
张起灵淡淡地说,“这一年来是我假扮裘一败在江湖上活动·”· ·“这……这不对啊做一张人皮面具,怎么也得个把月,你当时杀了他,怎么跟猎刀门其他人交代”胖子发问道。
 ·“我身上随时都带着裘一败和自己的面具,他不杀我,我迟早也要杀他·”张起灵说道,“所以虽然仓促,但还是混过去了,一回到大总舵,我就说要闭关,直到上个月才刚刚出来,门下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门主的身份,不过我也拿到了最后一份无字天书,猎刀,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吴邪觉得自己脑子里已经变成空白,似乎只剩下一个声音:“他没有死,张起灵没有死……”· ·话说到这里,张起灵突然取下长刀,扔在地上,接着一撩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声说:“吴邪,狗五爷确实死在我手上,现在我已了无牵挂,这条性命是你的了。”
 ·吴邪还愣在那里,半晌,带着哭腔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张起灵,你是不是拿准了我舍不得下手”· ·张起灵合眼不语,神色平静,淡泊如常。
· ·胖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乍着手不知所措·· ·吴邪终于忍不住,两滴眼泪落在地上,他突然伸手一握,掌心里伸出银白色的灵刃,接着冲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朝张起灵劈了下去。
 ·白色的灵刃入石三分,张起灵却毫发未伤,这一击似乎用尽了吴邪全身的力量,他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抱住了张起灵,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握紧了拳头砸着那个人的背,说道:“我杀不了你,我舍不得你满意了吧你他娘的满意了吧”·张起灵也是一愣,随即伸手紧紧抱住吴邪,用力把他收进怀里,吴邪张口咬在他肩膀上,用力到发抖的程度,很快就洇出一片血迹,吴邪这才松口,满脸是泪,哽咽着说:“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把老子骗惨了你骗得老子好惨啊”· ·“……对不起……”张起灵不善言辞,这一年来他风闻吴家的事情,虽然只是泛泛之谈,可却也能听出自己的“死讯”给吴邪带来了多大变化,他心疼却束手无措,只能在雪山之巅默默祈祷,吴邪这一口咬得狠,他却觉得还不够,手上更加用力,恨不得把两个人揉在一起,边用力嗅着吴邪肩窝和头发的皂角香味,边低声重复:“对不起,吴邪……”· ·吴邪又是伤心,又是狂喜,又后悔把他咬伤了,眼泪像断线似的往下滚,很快打湿了张起灵半边身子,还想说话,却一开口就哽咽难言,张起灵赶紧轻拍他的后背,两人难舍难分足有两刻钟时间,突然听到一阵奇异的咕咕声,吴邪抬头一看,胖子尴尬地捧着肚皮说:“胖爷到了点儿不吃饭实在饿……没事没事,你俩继续,继续。”
· ·被他这一闹,吴邪有点尴尬,自己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再也没这么丢脸过,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幸好只有胖子和张起灵看见,他连忙直起身来,抹了抹脸,喉咙里还不自觉地抽噎着,张起灵忙扶住他,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脸,吴邪更不好意思,慌忙推开他站起身来,说:“是啊,咱俩到底昏迷了多久。”
 ·“三个时辰·”张起灵回答·· ·是该饿了,这么一说,吴邪才觉得自己也腹中空空,张起灵早转身进林子,提出一只死鹿,三只野兔,都用绳子绑好了,估计吴邪和胖子刚醒来时他不在,就是去打猎的,这时候三人一见了吃的,胖子连口水都嘀嗒下来,马上挽起袖子开始搭灶,吴邪也跟着帮忙,把猎物串起来放在火上烤,胖子闻见香味,恨不得吃生肉,吴邪也饿坏了,好容易耐着性子等野兔烤熟,张起灵递给他一只,他当即抱住,三口两口吃了下去,抬头一看,那人冷峻的脸被火光映着,显得格外温暖,嘴边似乎有一丝笑意,眼神柔和,静静地看着自己。
 ·吴邪脸一红,随手擦了擦嘴说:“小哥,你不饿吗,快吃吧·”· ·“嘿嘿,天真,这你就不知道了·”胖子吃了两只兔子,终于恢复一点活力,一边用刀割鹿肉一边打趣说:“有情饮水饱,那什么秀色可餐,小哥现在看着你就饱了,还吃什么”· ·吴邪恼怒道“去去去”,踢胖子一脚,胖子哼哼着躲开了。
 ·吃到差不多时,张起灵主动开口说:“我在猎刀的任务是调查裘一败·他可能要谋反·”· ·“啊”吴邪一愣,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你……你……那你难道是朝廷的人”· ·张起灵迟疑一下,点点头道:“可以说是,但朝廷禁卫和御林军里,并没有我的名字。”
 ·“哦,就是没有编制嘛·”胖子插嘴,被吴邪捅了一下·· ·“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的家族·”张起灵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当今皇上。
幼帝怀疑裘丞相谋反,却拿不到证据,所以派出了许多跟我一样的‘无名侍卫’调查,我们都在暗中收集情报,有些流落江湖,也有些在朝廷中担任要职,到今天,我也不清楚无名侍卫究竟有几个,都是谁,只知道其中有一个盘马,但他跟猎刀勾结,很可能已经倒戈。”
 ·他这么一说,吴邪和胖子差不多就心知肚明,小皇帝忍受不了前朝大臣独断专行,就要找个最堂而皇之的理由把他扳倒,说是幼帝,算一算今年也快三十了,当这么多年皇帝还说了不算,换谁估计都不爽。
但这里面还有问题,吴邪脱口而出:“那么说,猎刀门主裘一败跟裘丞相有关系”· ·“嗯·”张起灵赞许地看着他,点点头,“这个在猎刀门里不算秘密,裘一败是裘丞相的干儿子,整个猎刀,其实都是裘丞相所建立的暗杀组织,我们不但杀武林中人,还杀朝廷命官,这些都是裘丞相的密令。
当年凌云山庄血案,猎刀能进入华侍郎的山庄动手,就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 ·爷爷的死可能跟朝廷有关,这一点吴邪早就算到了,可他没想到竟然连当今丞相都牵扯在里面,张起灵轻叹一声,又说:“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因为要扳倒裘丞相实在太难,一着不慎,无名侍卫全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我希望你远离这件事,这比武林中的风起云涌可怕多了·”· ·“那你干嘛要跟我说”吴邪笑道·· ·张起灵定定地看着他,说:“我利用伪装成裘一败的机会,收集证据上交给了皇帝,估计朝廷很快就要行动了。
不过裘丞相久怀异志又位高权重,多半不会束手就擒,后面就不是你我江湖中人能插手的了·”· ·吴邪听了这话,默然不语,胖子突然插嘴道:“慢着慢着,小哥,你不是六七岁就进猎刀了吗,那皇帝救你族人是什么时候啊”· ·“……我十五岁那年。”
张起灵回答·· ·“你刚才说你进猎刀是为了调查裘一败,这说不通啊,你是进去之后才遇见皇帝的,对吧”胖子虽然平时粗枝大叶,遇到这种事还是很细心。
“我最初加入猎刀还有一个任务,只是那个任务已经完成了·”张起灵说道·· ·“你原来的任务跟九门有关,对不对”胖子语出惊人。
 ·张起灵久久没有回答,吴邪也愣住了,难道真的是这样· ·“小哥,如果你以前跟我和天真说的话没有假,那张家再不济也有两个人的,就算纯血统只剩下你一个,也不至于沦落到族长去当杀手混饭吃,你就实话说了吧,到底在猎刀干什么”胖子追问道,· ·张起灵低头,半晌才说:“我族中曾有一次大难,亲生父母都在那时死去,族人以为不能幸免,就将我装在竹篮中顺水漂下,后来被张启山收养。
我五六岁的时候,九门已经注意到猎刀跟朝廷有瓜葛,而且行踪诡秘,需要一个人去猎刀做接应·”· ·“这个人就是你”吴邪脱口而出,“这……他们怎么能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 ·张起灵道:“猎刀很少收成年人,天分不好,也活不下来,所以当时只能靠我。
后来我一直跟张启山保持暗中联系,直到十二年前,九门发现了一样东西,裘太师在门中也有眼线,很快就知道了,他直接下令我们杀死九门门主,如果暗杀不成,就要编织罪名,满门抄斩。”
 ·说到这里,张起灵顿了顿,看着篝火道:“时间紧迫,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张启山很快传信给其他八个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回应:牺牲自己,保一门平安。
不过他们要求我亲自动手,希望最后能推我一把,让我更接近门主的位置,方便日后行事·”· ·吴邪一阵激动,当即站起身来:“这么说你杀死爷爷是他们自己的安排,那你怎么不早说”· ·张起灵看了看他,低声道:“空口无凭,我说了,你信吗”· ·吴邪一下愣住,无言以对。
 ·“此事极为机密,我们十个人心照不宣,没有留下任何笔墨·”张起灵继续道,“我无可辩解·”· ·吴邪怒火中烧,冲过去用力拉着他衣领说:“那你起码也该说出来信不信由我自己判断,你说都不说,是故意要我冤枉你”· ·“你爷爷确实死在我手里,你要报仇,我并不冤枉。”
张起灵抬头看着他回答·· ·吴邪气得大叫,“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只是一把剑一把刀,难道我就这么糊涂,非要跟你过不去好,你既然这么说,那我知道了,逼死爷爷的就是裘丞相,这笔账我会想办法讨回来,不用你在中间当替罪羊”· ·“吴邪”张起灵也站了起来,按着他肩膀道:“我说这些,就是让你远离裘丞相,现在他谋反的证据已经交给皇帝,而你身负灵刃,也在他的计划之中,躲尚且不及,怎能自己送上门去”· ·“你说过皇帝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他,何况我怎么可能在他计划中”吴邪反问。
 ·张起灵叹气道:“那份蛇沼秘术上记载的是真的·韩美人的四把妖剑虽死不灭,灵力寄宿在人身上,宿主濒死时,灵刃就重塑经脉,使人脱胎换骨。”
 ·吴邪大惊失色,联想到自己死而复生的经过,确实跟灵刃有关,胖子马上问:“这么说,你和天真都是妖剑的宿主,那本什么书上说,有了妖剑就能天下无敌,还能长生不老,这是真的”· ·张起灵点头道:“对,正是因为九门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被灭口,裘丞相不想让这件事传到幼帝那里去,他要独占强大的力量和无尽的生命。”
 ·“那……那这个,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难不成裘老头打算把你们一锅煮了吃”胖子瞪大眼睛问·· ·张起灵摇头:“仪式怎么进行,记载在蛇沼秘术下半部分上,现在全天下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裘丞相一人,剩下看过的……都已经不在人世。”
说着他看了看吴邪·· ·吴邪心一沉,马上知道张起灵指的就是爷爷等人,同时也恨得咬牙切齿:“这仇我一定要报”· ·“裘丞相住在京城,天子脚下,出入都有重重守卫,你怎么报仇”胖子问。
 ·当然是暗杀·但这句话吴邪没说出来,自从仰天教覆灭之后,他也得到了一步登天散,这种秘药能在短时间之内让人功力提升到极限,炼制非常不易,就算有配方,也要三五年功夫才能完成,还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讲究机缘。
仰天教也只剩了两包,他始终贴身藏着一包,还从未用过,一方面是复活之后鲜逢敌手,另一方面则是顾忌可怕的副作用,以药物来暂时提升功力,等于拔苗助长,轻则大伤元气,重则武功尽废,甚至当场倒毙,灵刃能让宿主复活一次,可不会有第二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吴邪也不想用。
 ·胖子和张起灵绝不会同意自己吃这玩意,尤其张起灵,一旦让他知道,估计会直接抢走,当场倒掉,那就完了,所以吴邪装作无话可说,也不回答·· ·三个人吃过了饭,就在山洞里铺草睡下,轮流守夜,第二天起来之后,张起灵就带着吴邪和胖子抄一条险路往北面逃,好在三个人身手敏捷,目标也小,躲过了霍家人的大肆搜捕,期间虽然也有几次遇险,也都被一一化解,三人尽挑山路丛林往里钻,最后上了一艘远洋船,往东海之中漂泊而去。
吴邪虽然在水乡长大,但溪流湖泊又怎能跟大海相比他站在甲板上,突然豪兴大发,忍不住吟起诗来,刚吟到:“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身后就有一人走来,鼓掌叫好:“这位公子,我刚才在码头见你气宇非凡,谈吐不俗,果然大有雅兴,在下何钟宇,幸会幸会,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吴邪见他一身世家子弟打扮,也抱拳笑回:“不敢当,在下一时感慨,让何兄见笑了,敝姓吴,单名一个真字。”
何钟宇笑道:“原来是吴兄”·吴邪又谦起来,两人论起年岁,是何钟宇为长,吴邪抱拳叫了一声“何兄”,他连忙扶住,连说“不敢,虚长几岁罢了”,接着二人就在船头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地聊了起来,张起灵和胖子站在后面,都插不上话,看着他俩就像一般的纨绔子弟那样,如数家珍地讲唐诗如何豪放,宋词又如何婉约,过一会儿叙到籍贯,竟然都是杭州人,就又说起哪家的铺子砚台沉,谁在街上写了一手好字等语。
胖子压低声音说:“什么之乎者也,愚兄来,贤弟去,跟对暗号似的,说话怎么就这么累”·张起灵却有些恍惚,过去吴邪跟他在一起,多是练武,极少提起这些,现在的吴邪突然变得很遥远,让他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再看那张脸上精神焕发,谈兴正浓,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他本该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胖子“切”了一声:“胖爷不懂这些文绉绉的玩意,一句话不肯好好说”又抬头看看张起灵,只见他全然置若罔闻,一动不动盯着吴邪的背影,于是戏谑道:“小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看我上去吓跑那小白脸给你出气。”
他说着,真的抬脚要过去,被张起灵一把拦住,回头看看,那人只是摇头,转身进船舱去了,自己也没趣,咳嗽一声,讪讪地跟了进去···吴邪也是很长时间没跟人轻轻松松地聊天了,等反应过来已经快吃晚饭,他本想邀何钟宇一起吃,但又惦记着张起灵和胖子,忙告罪说:“小弟今晚还有事,先走了,今天多有叨扰,明日一定治酒席给何兄赔罪。”
何钟宇也还礼说:“吴贤弟说哪里的话,既然有事只管去忙,这几日都在船上,若要见面,何某随时相陪·”·吴邪又抱拳躬身,往船舱里走来,他们三人住在一屋里面,推门进去,胖子不在,张起灵却抱着刀倚在床边,本在闭目养神,但一听到动静就醒来了,吴邪关上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说:“小哥,你一下午都在这儿我遇见个老乡,多聊了两句,你也太闷了,没事还得出去走走。”
张起灵看着他却不说话,吴邪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低声问:“你是不是看我跟何兄聊得开心,所以不高兴我这些年做门主,谁见我都小心翼翼,没人敢这样说话,所以憋得久了,你别介意。”
一行人径直进了村子,何钟宇的姑母是村中富户,靠贩鱼挣了不少钱,可怜守寡多年,膝下一双儿女都在杭州没有回来,平日只有两个贴身丫环和雇工们陪伴,一院房子大半空锁着,她先见到外甥就是一喜,再看后面的三个人:吴邪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张起灵虽沉默寡言,却清俊非常;王胖子年纪有些大,恰与她差不多,而且嘴甜,一见了就叫:“姑母好,我姓王,人都叫我胖子,听何小哥说这儿没有客栈,只能住你这里了,我别的没有,只有一身力气,有什么粗活累活,就交给胖爷我”·何姑妈顿时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来了就是客人,我这里有的是雇工,哪儿用你们动手,既然是小宇的朋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的是鱼虾螃蟹,只怕你们吃不惯海腥味。”
吴邪连忙谦道:“姑母太客气了,我们在这里叨扰已是不妥,有一碗饭吃就心满意足·”·何姑妈笑眯眯地过来拍着吴邪肩膀说:“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么老城,你不要跟小宇学,再客气,姑母就生气了,走,咱们进去。”
说着拉住吴邪拖进院里,两个丫头偷眼看他们三人,都红了脸,争着去收拾客房,吴邪、张起灵和胖子就在何姑妈家住了下来,每天看的是碧波万顷,吃的是山珍海味,没过多久胖子就又胖了一圈。
吴邪这段日子过得实在惬意,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精打细算,白天不是游泳就是爬山,闲了跟何钟宇吟诗作对,忙时帮何姑妈出海捕鱼,真是逍遥自在·何况张起灵每天都陪在身边,虽然话不多,但两人之间早有默契,只要能够相伴,已经十分满足。
村里青年人少,他们三个闲着,今天帮这家晒晒鱼,明天又帮那家打打网,再加上模样出挑,言辞谦和,很快博得全村上下交口称赞·村长几次带人到何姑妈家来谢,村里的小姑娘们都在议论纷纷,她们自小在海岛上长大,性情奔放,从不掩饰自己好感,有的说“将来我夫君能像吴公子一样温和有礼,我就烧了高香了”有的说“我夫君如果有张公子一半俊俏,我死了也能闭眼”还有的说“胖大哥哪点儿不好,又能干,又会说,这才是过日子的呢”·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吴邪有时也能听见,夜半无人的时候拿去揶揄张起灵,张起灵多半不理,偶然兴致上来,干脆一吻封住他的嘴,直接把人按到床上,问:“十个姑娘有五个说你好,你也要在这里成家”·吴邪连忙讨饶,结果往往是被威胁着“再叫,姑妈要醒了”,一边给吃干抹净,第二天就得躺到中午,何姑妈不明所以,只当他病了,急急忙忙地叫人熬药煮粥,胖子却心知肚明,不时转悠进来乐颤颤地打趣一阵,直到被张起灵赶出去才算完。
吴邪担心倒是真的,他常常自忖,张起灵虽是杀手,见不得光,可他那张脸实在有点祸国殃民,自己是个男人,看着他的时候还经常看呆,不舍得移开目光,更别提小姑娘了。
他这人虽然闷、不爱说话,可是沉稳冷静、十分可靠,而且武功极高,对女孩子来说,杀伤力应该不小,张起灵就从来没有后悔过跟自己在一起么·这样的疑虑,直到某天早上吴邪朦胧中听到有人在窗外说话,迷迷糊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一个女孩对张起灵表白,结果被拒绝了,那人冷冽沉静的声音非常认真:“多谢抬爱,我已有心上人了。”
女孩追问:“她是谁有多好她能做到的我都能”·张起灵回答:“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真真正正活着。”
女孩显然被这答案噎住了,半天才带着哭腔问:“那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没有婚配难道她不肯么”·张起灵的声音沉默片刻才说:“我们两人有世仇,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我已负了他,不可能为一己私欲,让他罔顾朋友道义。
恐怕终此一生,也不能婚嫁·”·女孩也沉默了,半晌才说:“那……那你就打算永远不成亲”·“我心已尽在他身上,没有尺寸余地。
如若违心娶亲,不但负了他、负了姑娘、也负了我自己·”张起灵回答··女孩喃喃一句:“我知道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吴邪和张起灵却一个躺在屋里一个站在窗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优哉游哉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岛上从初春到了中秋,这一天何钟宇决定回杭州去,跟吴邪等人商量,吴邪掐指一算,霍家人现在恐怕没有多少余力继续找他们了,封锁一定松懈,最起码自己应该能回到本家去,当即决定同行。
于是众人开始收拾行李,每天忙忙碌碌地分头行动,何钟宇和吴邪都是世家子弟做派,随身一堆东西要用,临走又有各种事故,这天何钟宇往坟地上去给姑父烧纸,众人都有事,又是光天化日,就没人陪他,何钟宇找到了姑父的坟头,摆上祭品,又烧纸钱,一边说些家常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幽幽的歌声:·“赵客缦胡缨,楚刀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何钟宇听见了,不禁好奇,顺着声音找过去,只见一块残碑旁坐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声音清亮,反复唱着这首歌,他当即拱手行礼道:“姑娘,何以独自一人在此唱歌”·女孩瞪大了杏眼看着他,嘻嘻而笑,也不回答。
村里的人少,何钟宇没见过这样一个姑娘,但烟瘴岛周围还有许多小岛,偶然有岛民来此探亲,所以又问:“此处阴气甚重,姑娘似乎不是村里人,是否迷了路”·这次女孩点点头说:“对呀,我迷路了。”
何钟宇于是又拱手说:“在下是烟瘴村中何家人,不嫌弃的话,姑娘请暂来村里一坐,到时你家人自会找来·”·女孩却笑道:“我不走,你陪我聊聊天。”
何钟宇想她孤身一个人,不肯跟自己去也很自然,但又觉得放她在这里不妥,所以就应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唱歌好听吗”女孩问道。
“这首《侠客行》婉转清扬,且豪气干云·”何钟宇回答,“十分悦耳·”·女孩转了转眼睛,笑道:“我唱的是一个人,一个我喜欢的人。”
何钟宇笑道:“能得姑娘青目,实在三生有幸,想必他是江湖中人”·女孩道:“嗯……算是吧·”·“那必是武艺高强,行侠仗义之士。”
何钟宇又说,“不过第二句吴钩霜雪明,姑娘为何要把吴钩改成楚刀”·女孩想了想,脸色陡变,冷冷地说:“我讨厌吴字。”
何钟宇见她脸上变色,只当自己唐突了,于是连忙说:“在下一时失言,得罪了姑娘,还请海涵·”·女孩突然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姓吴”·何钟宇见情势不对,连说:“在下姓何,方才已说过了,姑娘切莫生气。”
一边伸手要扶她,结果胸口一凉,低头看去,竟然已经被透明的剑贯穿··他大惊失色,却也动弹不得,瞪着眼睛看那女孩,女孩手中握着光刃,恨恨地看着他说:“你说谎”接着猛一抽剑。
就算是武林高手,只要心脏被刺穿,也会立毙当场,何钟宇一介书生,倒在地上甚至没有挣扎多久,视线就模糊起来,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女孩拿着光刃,脚步踉跄地朝乱葬岗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唱:·“……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张起灵摇头,道:“并非为此,我看到你能有朋友投缘,十分高兴。”
 · · · · ·他说“十分高兴”,脸上却还是没有半点表情·吴邪不禁笑起来,伸手去拉扯他的脸,“那就拿出点高兴的样子来”· · · · · ·张起灵任他揉搓,片刻后才说:“如果没有我,你天天都可以这样生活。”
 · · · · ·吴邪一听,先是愣住,随即叹了口气,说:“是啊·”· · · · · ·他偷眼去看,张起灵眼神一黯,并没说话,于是大笑起来,用力揉着那一头顺滑的黑色长发说:“逗你玩的整天这样说话,你要累死我啊我还是喜欢跟你和胖子在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而且我爷爷被害这件事是裘丞相的阴谋,他能找你,就能找别人,结果还是都一样·小哥,我不怨你,就是以前,我也没真的恨过你,我……恨不起来。”
 · · · · ·“吴邪……”张起灵紧紧地盯着他,“狗五爷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可是后来我的确奉命去接近你……你真的……”· · · · · ·“不后悔,张起灵,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结果,只要你的真心实意。”
吴邪马上打断他,用拳头轻轻捶着他胸口说道·· · · · · ·张起灵突然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好,我只能给得起这个,你要,就全部拿去。”
 · · · · ·两人正执手相看,情意绵绵,胖子恰好进来,一推门就说:“我的娘,胖爷什么也没看见·”转身出去了,屋里两人倒不好意思,相视一笑放开了手,吴邪大声喊道:“胖子你躲什么,进来,这儿没有老虎吃你”· · · · · ·胖子半晌才开了个门缝,先探头看看,然后才进去坐在对面床铺上,说:“年轻人嘛,卿卿我我可以理解,胖爷绝对没意见,你俩以后给我个信号,我绝对不来打扰,免得坏了好事。”
 · · · · ·吴邪脸红了一下,说:“呸,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咱走得匆忙,都没问清船往哪里开,胖子你打听清楚了没有”· · · · · ·胖子嘿嘿怪笑说:“我看你跟你何兄聊得那么投缘,肯定问到了,所以就没费这事。”
 ·· · · · ·吴邪又一阵尴尬,张起灵说:“这船开往东海烟瘴岛,要一个月才能到达·”· · · · · ·胖子也就顺水推舟,不再追究:“那是什么地方,听名字就鸟不拉屎的。”
 · · · · ·“从前是个荒岛,前朝流放犯人,现在都成了渔民·”张起灵又说·· · · · · ·“好,我们就先去岛上避避风头,等他们找累了,再回中原。”
吴邪这样决定之后,马上道:“饿死了,走,吃饭去·”· · · · · ·三人吃过饭,早早睡了,第二天吴邪又去找何钟宇聊天,也把张起灵和胖子介绍给他认识,说是自己江湖上的朋友,何钟宇彬彬有礼,船上无聊,四个人很快混熟,过了一个月,胖子说“看海都要看吐了”的时候,烟瘴岛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望去,岛上笼罩着一片雾气,有些阴森森的,码头也小,但靠近了看倒没什么异常。
 · · · · ·何钟宇自言岛上有一家亲戚,下了船带吴邪等人翻山越岭,来到山谷里唯一的村子中,路上经过一片乱葬岗,吴邪只觉得阴气逼人,何钟宇也说:“一辈辈死了的人都埋在这里,姑妈也总说这地方不干净,好在我们四个都是男子,又在壮年,阳气很旺,各位傍晚之后可千万不要过来了。”
 · · · · ·“嘿嘿,胖爷从不怕这些,如果有个美女鬼,我还要把她绑回去呢”胖子排着肚皮说道。
 · · · · ·张起灵不用说,当然是无畏无惧,但他并不开口,几十天相处,何钟宇也习惯了胖子的不靠谱,只笑说:“胖兄顶天立地,一身正气,自然不怕邪祟。”
 · · · · ·胖子哈哈大笑起来,三人穿过坟地,就快进村的时候,张起灵却突然顿住脚步,转头往乱葬岗里面望去·· · · · · ·“小哥,怎么了”吴邪刚问出口,就发现不对,他隐约听到有歌声传来,顿时一道寒气爬上脊梁骨,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张起灵袖口,何钟宇没有内功,听不到这么小的声音,还在叫:“张兄”· · · · · ·飘渺的歌声就像柳絮游丝,转瞬即逝,无影无踪,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回过头笑道:“没事没事,何兄,他们走江湖惯了的人,一点风吹草动就特别警惕,刚才是只乌鸦,咱们快走吧。”
 · · · · ·何钟宇也不疑有他,转身说:“请,就快到了”·吴邪打点好一切,跟何姑妈在家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都着了急,张起灵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就要到乱葬岗上去找何钟宇。
吴邪想他的武功极高,足可自保,也就放心了,只交代说:“万一遇上什么事,你别逞强”张起灵点头,提刀出门往乱葬岗里走·· ·他自小在猎刀长大,对血腥味极为敏感,按照何姑妈指点的方向走了一阵,很快就闻到铁锈般的味道,顿时警惕起来,迅速追过去,一眼就看到何钟宇倒在血泊中,身子都凉了,张起灵意识到不对,按住刀柄环顾四周,在泥土中发现了一串脚印,他直寻过去,脚印离开乱葬岗,消失在海边礁石群中。
 ·这些礁石奇形怪状,犬牙交错,张起灵运起轻功,轻轻巧巧地纵跃来去,突然间,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歌声,他循声而去,跳上一处高高的岩石往下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情景。
 ·竟然是云彩· ·她明明已经死了,自己把冰冷的尸体交给了阿宁,一个死人现在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云彩身后的礁石上还站着一个人,脸上带着副青铜面具,她看到张起灵,停止了歌唱,眯起眼睛,满脸茫然。
 ·张起灵喝问:“是谁”· ·戴面具的人不声不响,反而拔出长剑来对准了云彩,张起灵大惊,连忙扑过去要救人,云彩眼中却闪过一道锐光,手掌中伸出灵刃,猛往前刺去,张起灵身在半空,又全无防备,慌忙躲闪,是尽浑身解数,胸口还是被划出一道血口子,他捂住伤口看着云彩,同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起死回生——云彩竟然也是妖剑的宿主。
 ·不等张起灵反应,云彩扑上去一剑,这招又被躲开,灵刃甚至劈开了脚下厚重的礁石,张起灵躲得有点狼狈,半跪在地上,云彩第三招自上而下朝他呼啸而来,他知道寻常刀剑绝对不是灵刃的对手,干脆也不拔刀了,直接抽出灵刃来挡。
 ·这是非常危险的办法,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云彩之前明明不会武功,按说她即便灵刃觉醒,也不可能胜过张起灵,但张起灵却隐约感觉到,云彩的灵刃似乎跟他自己和吴邪的都不一样,要全力以赴才能应对。
 ·两把灵刃碰在一起,他马上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云彩满脸疯狂,张起灵有些抵挡不住,只能咬牙叫道:“你怎么了”· ·云彩不说话,手上持续加力,剑刃已经砍进了张起灵肩头,她却突然神色恍惚,抱头惨叫起来,张起灵连忙起身后撤,看她表情扭曲,始终不忍心这样丢下相处十年的人,又唤了一声:“云彩”· ·云彩满头黑发都被抓乱,眼睛里都是血丝,狠狠瞪着他说:“你……是谁”· ·这把灵刃果然不一样,宿主竟然会神智失常。
张起灵无暇深想,只报上了自己名字,想看看她可有反应,结果云彩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跟鬼哭一样难听·· ·紧接着,她低下头来,用奇怪的声音道:“不对,你骗我,他已经死了”· ·说完,灵刃又出,张起灵只得招架,两人在礁石从中起起落落,很快就打得石屑纷飞,云彩攻势凌厉,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一边打一边喊:“他已经死了他早就死了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张起灵如果全力以赴,就算不能胜过她,要脱身也很容易,但他虽然面冷,却不是残忍无情之辈,丢下云彩逃走这种事情,无论如何做不出来,何况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人现在消失了,还不知道藏在哪里,是何居心。
两人缠斗半晌,好好的礁石滩上就七零八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断口都非常光滑·最后云彩猛一击把张起灵从半空中打下海滩,紧接着扑下来,招式如同狂风暴雨般,最后两人又是灵刃对灵刃架住了。
· ·云彩神智已经失常,对面前这个人,她只觉得又爱又恨,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揪心的感觉,灵刃已经让她失去理智,她现在只想立刻杀死让自己痛苦的源头,而张起灵却是不忍下手,眼看着自己灵刃上被切出缺口,他瞬间想到了小时候那个前辈的话:· ·“这个不要轻易拿出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你将来碰到同样有灵刃的对手,尽量不要跟他拼·你心中只要有一丝犹豫,灵刃就会断裂,它连着全身经脉气血,万一折断,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他的灵刃已经被切开大半,张起灵只觉得喉头一甜,口中呕出了鲜血,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就要死了,脑海中突然想起吴邪。
 ·不对,吴邪还在等着我……这次绝对不能再让他看到一具尸体,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想到这儿,张起灵突然心意坚定,云彩继续发力,却再也无法撼动那把灵刃,更被一刀挥退,眼前那个男人突然变成了受伤的狮子,双眼发红,明明七窍已经开始流血,却不要命地朝她攻了过来,招式凌厉,难以闪躲。
 ·虽然神智混乱,云彩却如动物一般敏感,全身都发出危险的警报,她接了几招,就慌不择路地逃走,张起灵也无力再追,跪倒在地,脸上的血把胸前衣服全都打湿了。
 ·不能倒下……现在……不行……· ·他这样想着,勉强支撑起身,虽然头晕眼花,还是找到了村子的方向,提气朝前跃去,不过几个起落,就已经无力再运功,且呕血不止,张起灵只能暂停下来,解下长刀当做拄杖,慢慢往前挪去,挪了几步,就被砖头绊倒,撑持了几次也无力起身,他试着用手指扒进泥土里拉动身体,结果却毫无力气,想了想,就把刀扔下,双手同时用力。
 ·身为杀手,人不离刀,刀不离人,就算睡觉,武器也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是杀手的命·可张起灵现在顾不得了,他只想在失去意识之前回到吴邪身边,指甲里很快塞满了坟地的泥土,指尖也被碎石磨破,他就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朝着模糊又遥远的终点前进。
 ·一把剑突然穿透了他的锁骨,把他钉在地上,张起灵挣扎着抬头去看,发黑的视野里只有一张青铜面具,接着,那人用脚挑起他的下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 ·吴邪在何姑妈家等到天色全暗,有人在门口喊何姑妈说:“快去坟地里看看,有个人死在哪里,是不是你家小宇”· ·吴邪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下,何姑妈也大哭起来,胖子和两个丫头忙上前搀扶着,吴邪早跑出了门,坟地里远远就能看到站着三四个人,他过去一看,心凉了半截,趴在地上的果然是何钟宇,早已经断了气,胸口插着一把长刀,吴邪当即怔住:那是张起灵的刀· ·刀在这里,人呢·不等他从震惊中恢复,何姑妈已经扑了上来,哭天抢地,村民越围越多,一个人指着那刀说:“这把刀不是姓张的天天带在身上吗”· ·吴邪惊疑不定,抬头看胖子,胖子站在何姑妈身边,皱着眉头也看他,村民们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对,就是那个外人的”“咱这村子,总共几个人身上有武器”“原来这些外人心怀鬼胎,怪不得对小翠那么殷勤”· ·吴邪心乱如麻,他不信张起灵杀了何钟宇,两人是偶然间遇上,而且还是自己先跟何钟宇搭腔,就算张起灵要杀,在船上一个多月就该动手,杀了人之后往海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要等现在马上离开烟瘴岛,才闹得沸沸扬扬,而且还留下自己随身佩刀这些事自己都知道,张起灵是猎刀杀手,他会露出这么大马脚· ·相比起来,吴邪更担心张起灵的安危,刀在这里,人呢如果真的有人嫁祸他,那人怎能拿到他佩刀武功得高到什么程度张起灵到底怎样了·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从上次以为张起灵死去,这就成了吴邪的心病,三不五时来纠缠,哪怕这几个月,人已经活生生站在面前,吴邪却还是时常做噩梦,半夜浑身冷汗地醒过来,非要亲眼看到张起灵在床上熟睡他才能安心。
现在噩梦成真,吴邪手足冰凉,耳边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 ·村民们情绪越来越激动,一边大喊:“外人滚出去”“把凶手交出来”“找不到凶手,就让这两个外人偿命”一边就过来要抓吴邪,胖子看他呆呆傻傻,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知道他担心张起灵,六神无主,一把拉走了几个情绪激动的村民,挡在吴邪面前,瞪着眼睛说:“有胖爷在这里,你们敢动他谁说小哥是凶手的,你看见了”· ·村民马上喊:“那刀不是他的我们种地打渔,用得着刀吗不是他的,也是你们的”· ·胖子“呸”了一声道:“谁会傻到杀了人把刀留在尸体上,这明显是嫁祸”·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最后就成了对骂,村民们纷纷上前,大喊大叫,举起渔叉要动手,这时村长赶到,众人稍微平息下来,让出一条路给他,村长看看吴邪和胖子,叹气道:“小宇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要这样对他”· ·胖子当初就气炸了,大声说:“我们为什么杀他胖爷如果要杀,在船上就动手了,非要到这里来杀给你们看,给你们围着骂我他妈有病么”· ·村民又是一阵骚动,连声喊:“竟然敢这么跟村长说话”“别跟他们理论了,直接打死给小宇偿命”· ·吴邪总算有些回过神来,定了定心,抱拳说:“村长,各位乡亲,我说这事不是小哥干的,想必你们也不信,他现在没有踪影,我也很担心,好在烟瘴岛是个孤岛,除非坐一月一次的大船,否则哪里也不能去,依我看,不如明天大家在港口加派人手,看能不能找到他再说”· ·村长想了一想,又跟周围的人商量,最后说:“这个办法倒行得通,不过你们两个也不能走,村里东北角有座废屋,你们就先呆在那儿,我会派人去看住。”
 ·“不行”胖子马上抗议:“你们诬赖我们小哥,我还怕小哥出事呢要关,关我一个,明天让天真跟你们一起去港口”· ·吴邪沉默,他知道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万一张起灵受了伤,这些村民发现他,会不会直接打死了事自己必须在场才行,只是又要委屈胖子了。
 ·两边达成协议,胖子交出了佩剑和火枪,跟吴邪一起被押送到废屋里,满地灰尘砖头,亏得胖子躺下就打起了呼噜,吴邪心里有事,就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折腾到半夜才勉强合眼,清晨时却被胖子推醒,先给他个噤声的手势,又趴在窗前看守夜的村民,确定睡熟了,两人耳语一阵,商量今天吴邪去码头的对策,最后胖子拍拍他肩膀说:“天真,你一定要冷静,这么多年,小哥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你得相信他。”
 ·吴邪心慌意乱,勉强点了点头,胖子打个哈欠,又走到墙角去,转眼睡着了,吴邪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大亮,然后被村民押至码头··船很快到了,村民自发拦在渡口,只准下不准上,要出海的人就排成一排,由村长监督,挨个盘问他们,随身带的东西全拿出来检查。
吴邪心急如焚,反复思考,凶手如果要逃,必得走渡口搭船,虽然渔民家家有船,可进不了深海,这就是唯一的出路,凶手这时杀人等于插翅难逃,他这么做难道拿准了还有别的办法离开烟瘴岛· ·村民们先把熟悉的人放走,剩下几个反复盘查,吴邪站在旁边,忍不住四面环顾,他实在有些烦乱,几乎没办法冷静思考。
突然间,船上码头一阵骚动,水面漂来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吴邪连忙凑上去一看,顿时惊呆了,大喊道:“小哥”就要冲上去·· ·村民想拦住他,哪里是吴邪对手,他又急又慌,不自觉用上了内力,把村民通通推开,自己跳进海里,也不管海水冰冷,一把抱住张起灵跃上码头来,颤抖着手探他鼻息,已经气若游丝,吴邪只觉得胸口发紧发痛,像被人捶了一样,刹那间竟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功夫,他已经回过神来,想到从前学的一些急救办法,赶紧先双手交叠,猛压张口胸口,半天不见效,吴邪只觉得心一点点凉下去,好像躺在那里的不是张起灵而是自己,他也不再犹豫,吸一口气俯身下去贴着那两瓣冰凉的唇缓缓送入。
 ·这般渡气几次,张起灵竟咳嗽起来,吐出两口水,还是不省人事,吴邪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全身就像要散架,抬起头才发现村民们都围在旁边,有几个人大声叫道:“凶手找到了快就地打死”· ·吴邪伸手护住张起灵,怒道:“他身上也有伤,肯定是被人嫁祸的你们怎么能不讲理”· ·“什么嫁祸,我看就是苦肉计,这人杀了小宇想逃,结果不识水性掉在海里,该”一个村民愤愤然道,“你快让开,不然连你也打死”· ·吴邪咬了咬牙,一用力背上张起灵,运轻功直往船上飞,村民们只当他不会武功,这时都愣住了,就有人大叫:“不许开船”“别走了凶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怒喝,胖子杀到,他肩膀一扛,撞飞四五个人,村民被气势所迫,竟然没有一拥而上,胖子三步两步跑上船,踢翻架在船与岸之间的模板,抽出长剑砍断缆绳,另一边吴邪已经找到船长,用力捏着他的脖子,双眼发红,咬牙切齿道:“快开船,否则性命不保”· ·船长没有办法,只得摆舵,渡船晃晃悠悠离了码头,胖子也气喘吁吁赶到吴邪身边,船上客人都已经下去了,上来的没有几个,也不敢做声。
吴邪和胖子使了个眼色,自己背着张起灵进客舱,把他放在床上,看他嘴唇都发紫了,知道是给冻的,当即脱下他湿透的衣服,随便拽了一张床单擦干身子,把他塞进干净被窝里好好裹上。
 ·一船人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也不敢把他们怎样,胖子给了船长不少银两,还许愿到杭州另有谢礼,船长一方面害怕,一方面贪财,也就相安无事·· ·吴邪始终守在张起灵身边,眼看着他从奄奄一息慢慢恢复生气,却始终没有醒来,吴邪开始时心乱如麻,急得吃不下睡不好,过了几天就形销骨立,胖子气得硬拉他去休息说:“你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孤魂野鬼似的,现在就去给我睡觉,不然胖爷直接打晕了你”吴邪这才躺下合眼,只三四个时辰又从噩梦里惊醒,跳起来扑到张起灵床前,眼看着他呼吸均匀,脸色红润,胸膛缓缓起伏,才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吴邪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张起灵不说伤病怎样,先就要饿死,于是叫胖子熬浓浓的鱼汤来,无奈病人不开口,这要怎么喂胖子先说捏着嘴硬灌,又说拿根管子往里倒,吴邪只怕呛着他,都不肯,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张起灵扶起来,跟带小孩一样自己用嘴喂,一顿饭要折腾半个时辰,中间汤凉了,吴邪就叫胖子去热,不肯让张起灵受一点委屈,自己却只有等喂完他才吃点残羹冷炙。
 ·所幸张起灵虽昏迷不醒,情况始终很稳定,每天只喝两次鱼汤也养得白白嫩嫩,吴邪却吃坏肠胃,再加上忧思凝结,瘦得脱了形,只强撑着不肯倒下而已·· ·转眼又过一月,终于能隐约看到杭州码头,吴邪从舷窗里望过去,只觉得恍如隔世,拍着张起灵脸说:“小哥,咱们回家了。”
 ·那人一如既往的没有反应,吴邪突然觉得被前所未有的疲倦淹没,他趴在张起灵枕边,沉沉睡了过去··船一靠岸,三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城里不敢去,就投身在附近一座小村,半个月时间过去,吴邪和胖子没有听到风声,这才开始去请大夫医治张起灵,找了两三个,都说“奇怪”,说他“脉象平稳有力,不似昏迷晕厥”,最后连药也没开就走了,吴邪更加绝望,想了半天,恐怕这些大夫都靠不住,要请名医才行。
 ·说到名医,他马上想起解雨臣,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是解家已经跟霍家联姻,他娶了秀秀,两家势力遍及浙江广州,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现在恰好应田九的邀请住在吴家。
吴邪难以猜测解雨臣的意图,但他现在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为了张起灵,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看·· ·胖子虽然劝过他此举危险,吴邪却心意坚决,当晚就换上夜行装,嘱咐胖子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带小哥往汉中走,我已经给你画好一张地图,那里有个老人是九门中人,他当年给我吃下钻心蜈蚣,正好解了黑雪莲的毒,不知是巧合还是他精通医理,我本想去查,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病急乱投医,如果小花不肯帮忙,咱们只有去找他了·”· ·胖子见劝阻不住,只好由他去了·吴邪趁夜色摸进吴家大院里,仗着地形熟悉,躲过了巡夜的弟子,把几处主厅一个个找下来,摸到东北角的慎行厅时,吴邪心里一酸,这地方原本是他三叔吴三省住的,吴老狗去世之后,吴一穷吴二白很快失踪,过不了多久即被发现暴尸荒野,只剩吴三省支持偌大家业,好歹稳住了吴家根基,王八邱就是那个时候混进来的。
 ·他潜伏很深,戏份做得很足,那时候吴三省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也没看出他的狼子野心,吴邪记得王八邱还经常满面堆笑地抱自己出去玩,给自己买拨浪鼓、糖葫芦,上上下下只张起灵看他不顺眼,凡遇到就是横眉冷目,如果看到他带着吴邪,必定把吴邪拉走。
结果不到三年,王八邱就把吴三省的心腹买的买杀的杀,然后突然发难,一夜之间,吴邪的世界天翻地覆,三叔被杀,潘子张起灵护着他逃出吴家大院,最后潘子还送了命,自己身边从此只剩下那一个人。
 ·后来吴邪问过张起灵,怎么能看人看得那么准,早早就发现王八邱图谋不轨,张起灵说:“他戏做得太好,身上却有杀气·”吴邪佩服不已,后来才发现,论演技,张起灵认第二,王八邱是当不了第一的,早晚要现行。
只不过张起灵也只是个外人,又因为性情寡淡,不如王八邱擅于结交,所以他虽然提醒过吴三省,吴三省也并没放在心上·· ·想到王八邱,不由得就又想到田九,吴邪苦笑一下,叔侄俩相隔十几年,都栽到认人不清的坑里,真是可笑又无奈,其实田九可能有问题,也曾有人对他提过,只是人多嘴杂,除了胖子他们不敢诽谤,就连王盟都有人来告状,吴邪听得多了,也只能当做没听见,全凭自己做决定。
 ·王盟现在也音讯全无,生死不明,吴邪有些后悔,自己错信歹人,害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实在过意不去,但他自身难保,实在无力再去找王盟,除了盼望他从田九手里顺利脱身,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慎行厅里远远传来霍秀秀的声音,说:“……我和夫君会配合田兄行动,尽管放心吧·”· ·田九接着说:“多谢解门主、解夫人,时间不早,两位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
吴邪听到这里,连忙藏身在屋脊后,屏住呼吸不敢作声,半天才听到田九带人离去,霍秀秀和解雨臣没有商量刚才的事,只说些家常话,吴邪犯了难,这要怎么跟解雨臣单独见面好在没过多久,解雨臣就说睡不着,要出去走走,吴邪大喜过望,在屋顶上跟了他一阵,等他走近巷口的时候,轻轻跃下墙头,神不知鬼不觉打晕了看守弟子,出声叫道:“小花。”
 ·解雨臣一愣,大惊失色,回过头来,就看到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清晰,竟然是吴邪,面目依旧,只是憔悴不堪,他很快镇定下来,转身道:“……是你这里到处有眼线,你怎么过来的”· ·吴邪苦笑一下说:“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找你。”
 ·解雨臣怔了怔,道:“吴邪,秀秀和田九私下密谋的事情,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 ·“对。”
吴邪承认了·· ·解雨臣看他神情镇定,虽然一脸疲倦,但并无杀气,就接着说:“事已至此,我也不奢望你原谅,一人做事一人当,若你今晚要杀我,请放过秀秀。”
·“我不是来杀你的,小花,我有事相求·”吴邪说道,“张起灵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寻常大夫都没有办法,我只能求你去看看他·”· ·解雨臣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不会用张起灵的安危当幌子,于是回答:“原来如此……那我略尽绵力,你们在哪里落脚”·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房檐上划过一道灯光,有个丫鬟喊着:“姑爷,你到哪儿去啦”往这里找来,吴邪顿时紧张不已,解雨臣清了清嗓子说:“没事儿,你先回去,告诉娘子说我逛逛就来。”
 ·那丫鬟这才站住了,“是”一声转身离开,解雨臣道:“对了,吴邪,说到张起灵……你们两人现在在一起吗”· ·吴邪“嗯”了一声,有些伤感也有些骄傲。
 ·解雨臣在怀里摸了一阵,拿出条链子来说:“你受伤时他把你送来杨枝医馆,身无分文,就把这个留给我当做信物,答应替我杀一个人,现在我把他的东西还给你。
跟田九合作,是我身不由己,这个就当还了你的情·”说着把链子递给吴邪·· ·吴邪连忙接过来,映着月光一看,果然是自己从小就见熟了的那一条,上面刻着“起灵”两个字,那人曾说是自己从小就有的,重逢之后没见这链子,吴邪还曾问过,他只说丢了,吴邪隐约觉得有内情,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这么说来那天的确确实实不是张起灵,只是自己中了幻觉,以为被他追杀。
 ·想到这里,吴邪直后怕,自己差点中了挑拨离间之计,把张起灵当成仇人·他连忙将链子挂在自己脖上,刚刚塞进里衣,墙里墙外突然一片喧哗,灯笼被挑了起来,上上下下照得亮如白昼,解雨臣突然转头就跑,吴邪意识到不好,连忙去追,眼看就要追上,却在巷口被家丁堵死,他刚转头,迎面就是一阵白烟,虽然立刻屏住呼吸,却还是慢慢失去了知觉。
 ·霍秀秀跟着跑来,命人把吴邪关进地牢,严加看守,一边拉着解雨臣问:“你没事吧”解雨臣摇摇头,笑道:“幸好咱们俩早说定了暗号,不然怎么能抓到他呢”原来解雨臣和霍秀秀本就是机巧之人,自觉武功再高也有被人挟持的时候,因此早商定了几个暗号,如称呼夫人夫君是平安无事,叫官人娘子就是深陷危机,此外还有很多暗语,都是夫妻床笫之间约定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正好用上,暗算了吴邪。
 · ·吴邪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两天两夜,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进了石牢里,外面是层层守卫,他冷静了一下,悄悄运气,发现经脉阻滞,灵刃也使不出来,想必中了软筋散之类的毒。
 ·解雨臣可能早就跟田九站在一起,这事他虽然料到,却终究没有防备住,毕竟孤身一人深入敌营,确实冒险·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吴邪倒也没有太过沮丧,只希望胖子能按照自己说的带张起灵去求医,不要耽误他的病情就好。
· ·为什么田九抓了自己却不杀呢吴邪毫无头绪,想跟守卫套个近乎,他们都像雕塑似的置若罔闻,最后吴邪只好放弃,可能是昏迷时间太长,到半夜他还睡不着,外面的守卫都打起呼噜,吴邪还精神着,突然间就听见咔嚓一声,竟然有人打开牢门进来了。
 ·他一愣,也没有出声,那人走到他跟前,从头到脚都藏在披风里,压低声音说:“是我·”· ·吴邪马上听出这是解雨臣的声音,他抓了自己,现在又要干什么想到这里,他也不答话,只等对方自己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从我和你继承家业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东西就要为家族牺牲·”解雨臣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包括把你关到这里来。”
 ·吴邪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可我羡慕你能做回吴邪,我也希望能做回小花·”解雨臣说道,“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吴邪,时间不多,你听我说,田九其实是猎刀门的人,安插在你手下伺机而动,猎刀表面上退出了南武林,其实现在我们几家都受田九挟制,不敢有丝毫违背,因为猎刀的后台不一般,很可能是朝廷中人,甚至是当朝丞相,各地军队都听从他们的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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