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唐]江山无名 by 玄子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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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唐]江山无名 by 玄子虚
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 ·文案·一趟杀机重重的兵器生意,将藏剑少爷与唐门刺客连在了一起··中原大地战火蔓延的时刻,身居江南养尊处优的多病少爷为何执意亲入战乱之地此行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被雇佣来担任护卫冷漠刺客又身怀怎样的隐秘任务·兵燹连绵的安史之乱初,大地疮痍,人心莫测。
在这无名的江山一隅,有一处被历史遗忘的沙场··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强强 江湖恩怨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斐,唐枭 ┃ 配角:陆瞳 ┃ 其它:剑网三,藏唐· · ·☆、(一)逢· ··至德元载,九月,秋将尽。
渔阳鼙鼓过潼关,马嵬驿的新土没去了长生殿的风流,而绵延了整个北方的战火尚未触及这富庶的江南·杭州西湖畔,黎明的微光挟着淡白的薄雾,在寂静的街道上铺展开来。
仍是甜梦未醒的时间,西湖的烟波缭绕不去,街道两侧的铺子都寂无人响··临湖的茶楼三层却坐着一个人影,在宽敞的雅间中自斟自饮·此人面如冠玉,锦衣貂裘,雪白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身边的红炉小火焙着上好的龙井。
叶斐已经在此孤坐了一个时辰·长夜愈长,他就愈发难以入眠,时常深更半夜起身,烹些茶,独自一人发呆直到天亮··茶楼的生意他很少管,昨晚歇在这里,是因为他在等人。
这世上总有与他一般深夜不睡的人,却少有像他这样闲坐喝茶等天亮的·那些行走在暗夜之中的人往往是忙碌的,比如飞檐走壁的夜行客——据说,他们只活在暗夜中。
叶斐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壶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叶斐取了一个茶杯,用水烫过,斟了一杯新茶,放到案对面··“一枪一旗的嫩茶,虎跑泉的新水,过了杭州可就没有了,这位侠士不打算来一杯吗”·房间角落通向临街回廊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慢慢打开,案上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叶斐拾起剪刀,将烛芯剪去,方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人··门外的回廊是雅间专属,临空而设,没有楼梯,周围连攀援的地方也无·从那处凭空出现的人,轻身功夫必是上乘。
叶斐对此并无意外,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来人道:“天冷,茶凉得快,误了绝佳的品茶之机,就太可惜了·”·来人冷冷地开口:“不必。”
他声音低沉,身形在淡薄的晨曦中剪出一道精瘦的黑色人影··叶斐叹了口气,端起茶杯,顾自品了起来··“唐门的人,都是如此无趣吗”·那人不答,一动不动地立在门边。
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说任何多余的话··叶斐摇摇头,将空了的茶杯放下,笑道:“何必拘束,你我二人在接下来可是要相处好一段时间了·本少爷喜欢能聊天的人,过来坐。”
他指了指身边的绣花锦垫,“啊,顺便把门关上,本少爷怕冷·”·门口的人一言不发,向屋内踏出一步,反手将门关紧·烛光映出了此人的身影,他身着墨蓝色紧身夜行衣,左脸覆在一张白铁面具之下,露出的半张脸眉目冷峻,在摇晃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唐门,唐枭·”来人开口道,将一块铁符抛给端坐在窗边的叶斐··叶斐接住铁符,用手指将穗子捋顺,在烛光中翻转了一下,白铁制成的符面上泛起了微弱的幽蓝光泽。
他又从腰间摸出另一块同样材质的铁符,两者分毫不差地拼在了一起··“藏剑山庄,叶斐——你这次的雇主·”叶斐将两块符一起收进怀里,抬头打量着依旧立在门边的唐枭,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本少爷天亮之后要出一趟远门,你的任务,就是形影不离地保护本少爷的安全。”
“目的地·”·“你只需要跟着本少爷就好·”叶斐指了指自己,“本少爷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目的地·”·“时限。”
“这可说不准,北方乱,路上不定会出什么事·我暂且付了两个月的订金,若有延长,酬劳翻倍·”·“几时出发”·“卯时半。”
唐枭转身拉开了门··“出发时,我会跟上·”·“你要去哪”叶斐叫住了他··“我擅长暗卫,敌明我暗,更加保险。”
“可是本少爷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护卫·”叶斐不紧不慢地斟了又一杯茶,“这样比较有安全感·”·唐枭微微侧头,面具泛着冰冷的色泽。
“我是护卫,不是随从·”·“那本少爷再加三成的酬金,买你做我的贴身随从如何”·“我会杀人,不会伺候人。”
“本少爷不需要伺候,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陪我聊聊天·”·“我不会聊天·”·叶斐笑道:“待在本少爷身边,很快就会了。”
唐枭轻轻眯起眼睛,面色透出明显的不耐:“想活命,最好听我的·”·“那是自然,本少爷很怕死·”听到唐枭带着威胁的语气,叶斐的笑容没有分毫改变,“只是本少爷做生意也有自己的考量,在出发之前,还得劳烦唐少侠先听一听我的安排。”
唐枭侧身站在门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首先——把门关上好吗,我冷·”叶斐将身上的貂裘裹了裹··唐枭甩手将门一关,发出“砰”的声响。
“恕我冒犯,我相信唐门的实力和信誉,但是保险起见,还请唐少侠把面具摘下来·”·唐枭利索地将独当一面拿下,露出一张平实黝黑的脸··叶斐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说的是这里的面具。”
唐枭虚假的眉目纹丝不动:“唐门弟子平日易容,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并非欺瞒雇主·”·“可是本少爷身为雇主,却连自己最信任的护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叫我如何把身家性命放心地交给你。”
叶斐用温热的茶杯暖着手,注视着沉默的唐门,“怎么,既然无意欺瞒,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唐枭沉默片刻,抬手将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叶斐的眼睛蓦然睁大了一些,带着些微的惊愕,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方回神眨了眨眼睛,笑道:“失礼了,不想冷酷无情的唐少侠竟是这般……模样。”
他临时将“俊秀”二字咽了回去··唐枭生得确是风神俊朗,面色白皙,垂落的碎发下剑眉斜飞,一双黑目如砚中墨锭遇水,洇散开蜿蜒盘旋的流波,鼻梁翘挺,唇形精致,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与唐门刺客通常予人的冷厉面相不甚相同。
“相貌与能力无关·”唐枭道··“相貌是能力之一·”叶斐低眉浅笑的模样自然流露出一种高贵儒雅的风度,这样的人,不论走到哪里,必是令女子倾慕、男人钦羡的风流佳公子。
与唐枭这种暗夜里的独行客,可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么接下来……”叶斐若无其事地对着唐枭一笑,“请唐少侠把衣服脱掉。”
唐枭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作为本少爷的贴身随从,青天白日里打扮成这副上房揭瓦的样子,是会吓到人的·”·唐枭冷道:“我并没有答应做你的随从。”
“我是请你‘假扮’成我的随从——实不相瞒,本少爷为了这趟生意树敌不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伺机行事,酬金自然也是会加的。”
叶斐指了指墙角,“那边的箱子里有不少衣服,你可以随意挑选·”·唐枭不再答话,直接走到墙角打开衣箱,看了看,伸手从中捞出一套墨色的劲装。
“唉,就不能挑点明亮的颜色么……”叶斐在一旁瞧了,叹息着摇摇头,继续斟茶,“也罢,随你喜欢·”·唐枭将身上的衣衫除去,露出结实的身躯,属于武者的身形高大而匀称,肌肉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为硬朗的身姿平添几分沧桑。
察觉到叶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身体,唐枭皱了皱眉,背过去,将衣间的暗器一一绑在身上各处··“这些伤痕……”·“旧伤。”
唐枭简洁地答道··叶斐仍旧盯着他不放,追问:“唐少侠最近可有受伤”·唐枭有些莫名地眯起眼睛:“并无·”·“来这里之前,可有遇到过什么麻烦”·“没有人跟踪。”
“也对,论伪装潜行之术,谁能比得上唐门呢·”叶斐一笑,将视线移开,不再说话··当叶斐拥着貂裘走下茶楼之时,身后便多了一个默不作声的黑衣随从。
而门口那些进进出出装货的伙计只是向自家少爷问了声好便各自忙活去了,谁也没有对陌生的随从多加疑问··唐枭却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的意味,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外表无甚特点·待叶斐邀请他一道坐进来后,唐枭才发现内中装饰极尽奢华,让人怀疑这大少爷是不是把整个家都搬了进来——小窗上的竹帘由龙鳞竹制成,车厢四角挂着散发着龙涎香气的锦囊,坐垫的材料皆为昂贵的蜀锦,地板上铺着织工精细的丝毯,固定在车壁的小几上镶了一层磁石,茶具、食盒、烛台的底部也都嵌了磁石,即使在颠簸的行车途中也不会倾倒。
两侧的坐垫下是几口榆木箱子,摆在一起拼成了两张足够睡人的卧榻,唐枭出于本能挨个打开确认了一下,其中不仅有数套中衣、衣裳、鹤氅、披风,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
唯独没有兵器··唐枭将自己的千机匣用褡裢裹了背在背上,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背着行囊的随从·叶斐只在腰间别了把错金短刀,一般藏剑弟子不离身的轻重剑一样也无,看上去与寻常富家公子别无二致,只有那繁重貂裘下露出的明黄衣饰昭示着藏剑叶家的身份。
叶斐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唐枭不禁多打量了几眼·重阳已过,天气转凉,但着实算不上寒冷,这少爷真不是一般的畏寒·看他脸色,虽然苍白,但是举手投足皆透着大家子弟的风范,正是这儒雅的君子之风使得他的形象显得不那么羸弱了。
唐枭至今还未看透叶斐的武功深浅··这个清晨并不晴朗,新升的朝阳被云层覆在了后头,只余浅白的轮廓··马车开始缓缓前行,叶斐挑起竹帘,向北面的远山看去。
“真可惜,若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此时能看到宝石山流霞一般的盛景呢·”·富贵的公子爷发着无用的感慨,唐枭默不作声,垂足坐在他的对面,闭目养神。
后来唐枭发现,原来早在此时,他就已经进了叶斐的局··作者有话要说:· ·☆、(二)启· ··马车行进了不到一刻的功夫,来到藏剑山庄附近一处宅院的角门。
那里停着两辆马车,指挥下人装货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着长衫,负手催促着搬运箱子的人们··叶斐跳下车,对男人打招呼:“徐叔,辛苦了”·唐枭则默默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人,确认他不会武功。
“少爷”中年男人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地躬身行了一礼,“您看,货马上就装好了,可以准时出发”·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这人是叶斐手下的管家徐泰安,因为自己的夫人和叶家沾了点远亲,所以全家人都来藏剑山庄做工,也算是看着叶斐长大的。
可惜徐夫人和独生女都去得早,叶斐怜他老来孤苦,便提拔他跟着自己做事·徐泰安精明能干,将叶斐手底下的几处生意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兴威镖局的人呢”·“来了四个,在里面确认封条。”
“四个吗·”叶斐顿了顿,“去扬州这一路足够了,徐叔——”·“少爷还有何吩咐”·“车夫不用跟来了,两辆货车让兴威的人轮流负责,我的这辆就拜托徐叔了。”
徐泰安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满脸惊喜:“少爷您终于肯让我同行了”·“是啊,这趟路怎么说也是有点小凶险,想想身边能信任的,也就是徐叔你了。”
徐泰安拱手道:“少爷有这份心,徐某真是万死不辞·”·叶斐却噗嗤笑了:“走个生意,说得好像要出去送死似的,至于么·”·“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叶斐不顾管家慌张地想要驱赶晦气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跨进角门,和院子里的四个镖师一一问候。
叶斐和扬州兴威镖局合作多年,人都熟悉,很快就说说笑笑地出来了··徐泰安看了一眼不声不响杵在旁边的唐枭,犹豫着向叶斐问道:“少爷,这位是”·“哦,忘了介绍,这是我的新随从,小唐。”
唐枭适时地低头致意,脸色依旧冷着·他勉强应叶斐的要求,没再进行复杂的易容,仅仅用药物改变了一下脸型和肤色·叶斐没有吩咐过他扮演一个怎样的随从,所以他直接本色出演。
唐枭发现徐泰安的脸上露出了和茶楼伙计一模一样的微妙表情,就连四个镖师也都不自然地勾起了嘴角··徐泰安咳了一声,继续问:“少爷,这位……也要同行吗”·叶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可是少爷,这趟生意……”·“徐叔放心,小唐自然不是一般的随从·”·徐泰安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道:“都听少爷安排。”
街上刚刚开始喧闹的时候,一行七人三辆马车就已经出了杭州,行进在通往扬州的官道上··唐枭和叶斐面对面坐在马车里·叶斐闲不住,趁着热水未凉,泡了茶,又拎过食盒打开,从里面拈了一块糕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将食盒递给唐枭。
“早饭还没吃吧·”他满嘴食物,声音含含糊糊的,把之前的风雅公子形象给破坏了个干净··唐枭也不推辞,金主给的待遇好,他没理由自讨没趣。
糕饼的酥皮口感细腻,内馅是红豆泥,唐枭一口下去被齁了个半死——好甜他只能抓起茶杯,茶是清淡的菊花茶,芬芳怡人··“诶,很甜吗”叶斐没有漏掉唐枭的反应,手上却不停,又往嘴里塞了第二块糕饼。
唐枭默默颔首··“他们都说我吃的东西太甜·”叶斐撇撇嘴,搬开食盒的上层,“要不试试这个”·食盒下层摆了一些形状各异的糯米团子,用细竹签串着,染得五颜六色的,唐枭第一眼看去严重怀疑那明艳过头的染料究竟能不能吃,不过叶斐已经伸手拿了一串绿色的嚼了起来。
唐枭挑了颜色最浅的那串淡黄色的团子,虽然这串团子的形状实在古怪,也许原本想要捏成饺子状,可惜在蒸制的过程中塌掉了··叶斐眼睛一亮:“哇,小唐你拿到了本少爷亲手捏的小黄鸡”·唐枭手指抖了抖,懒得与闲得无聊的少爷一般计较,淡定地将造型怪异的团子吞了下去,味道……还好。
“如何”叶斐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唐枭点点头··叶斐登时来了兴致,端着食盒凑到唐枭跟前,一个一个地指着更多花花绿绿扭扭曲曲的团子解说起来:“来来来,这个是本少爷捏的螃蟹,这个是青蛙,还有这个是岚尘金蛇——我小时候好想要一把岚尘金蛇可是总也找不到材料,所以我经常捏来吃掉……”·唐枭终于忍不住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贵庚”·“过了腊月就二十有七。”
一个正常的二十六岁男人捧着一堆糯米团子玩得如此兴致勃勃,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逗自己三岁的儿子··叶斐没有家室··这是第三日傍晚在官道边露宿时,唐枭从镖师那里听到的信息。
他耳力极好,即使镖师们趁着跑到林子深处解手的空档用耳语一般的声音低声嘀咕,唐枭在车边依旧听得一清二楚——·“哎,你们说,这是第几任了”·“俺哪知道啊每次的人儿都不一样”·“我上次接斐少爷的镖是年初,那时候是个又黑又壮的小伙子。”
“咱是开春儿,是个白净的书生·”·“俺是去年,记得那次是个姑娘,给俺惊得……还以为斐少爷终于要成亲了·”·“这次这个,你们怎么看”·“怪闷的,好像是个练家子。”
“少爷的口味真是摸不准……”·“诶,你们猜——谁在上”·“当然是斐少爷那些人儿啊,都是被少爷压的……”·唐枭回到车里,正好看到叶斐打着大大的哈欠,从铺了锦被的榆木箱子上爬起来。
这人半夜不睡,白天却睡得呼呼的·而唐枭向来习惯昼伏夜出,两人的作息倒是意外地一致··叶斐接过唐枭递来的水囊,道了声谢,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抹了抹嘴,满足地长出一口气,把水囊递了回去。
唐枭伸手接过,叶斐却没松手,两人的手一时间仿佛拉在了一起··叶斐直直地望着唐枭·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斜射入车内,唐枭的半边脸都笼罩在金光里。
“小唐,你真好看·”·叶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唐枭不由皱眉,身子向后缩了一下··叶斐收回手,托着下巴,眯起双眼,头顶的马尾因为睡觉变得有些松垮垮的,平日里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抹胭脂般的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宿醉未醒的人在说胡话,可是唐枭知道他是滴酒不沾的。
——幼时病弱,后遗症很多,畏寒,要喝很多药,禁止饮酒……这些都是叶斐一路上对着唐枭絮叨的内容,连大夫药方里有几味药材分别几钱几两都背得清清楚楚,哪些药材不好找,哪种熬药方式忒奇葩,哪个大夫和哪个将军好上了,洛阳哪家的牡丹饼做得好吃,可惜洛阳丢了就吃不到了安禄山真讨厌……话题跨度之大,唐枭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位少爷的脑袋里整日都塞着些什么,只是默默听,再适时地应个声。
如果没有听到镖师们方才的八卦,唐枭本来是可以将这句话当作玩笑无视过去的··这位叶少爷,似乎有一些特殊的嗜好啊··“哈哈哈,小唐你不要总板着脸嘛,聊天的第一要务——问。”
叶斐抬手将发绳解了,接住散落的发丝,重新绾成一个整齐的马尾,方才那醉酒一般迷糊的样子已经不见,“有问题,聊天自然就会地持续下去咯——来,问个问题。”
唐枭很少问问题·很多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以往接的刺杀生意很大一部分便是出于这种情况,也遇到过完事之后立刻便想除掉他的雇主,好几个。
·不过现在的唐枭,其实想问不少问题··“为何不走水路”唐枭问道·杭州到扬州的运河并没有受到北方战乱的波及,依然畅通,藏剑山庄有自己专属的码头,想要运货去扬州再方便不过。
根据叶斐出发前说的话,扬州显然是第一个目的地··“北方水路情况不明,还是陆路的迂回空间大一些,也不会太显眼·”·这一趟走的是暗镖,唐枭在出发时便意识到了。
叶斐不愿大张声势,同行的是身边的亲信与合作多年的镖师,可是又偏偏雇了一个不认识的唐门··——因为唐门看钱办事,不会过问雇主的秘密··镖局能够处理一般的劫匪,叶斐却专门雇了唐枭来负责自身的安全。
这一路上,八成潜伏着镖局处理不了的威胁··唐枭继续问:“我们需要防备哪些敌人”·“那些都是兵器·”叶斐没有回答唐枭的问题,而是直接道出了这趟镖的内容与目的地,“运往金水的浩气营。”
原来是浩气盟的物资,那么半道被劫的可能性的确不小·时逢战乱,浩气盟派出大量弟子北上抵抗狼牙叛军,处在扬州与洛阳之间的金水镇俨然已成了前线重要的后勤之所。
而原本势不两立的盟谷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了起来,一方面依旧在互相抢夺物资与据点,另一方面又默契地联手对抗着叛军,遇到对方北上的物资,有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了。
可是这趟生意,既没有浩气的人护送,又不挂镖局的旗号,叶斐想要防备的敌人,大概不是恶人谷··“是狼牙军·”唐枭道··叶斐对他赞赏地一笑,没有再回答。
能让话痨缄默的,要么是另一个话痨,要么就是另一重秘密··这趟镖要运送的,恐怕不只是浩气盟的兵器而已··唐枭还在凝神思索,叶斐却笑了起来:“聊天嘛,别总是一本正经地讲工作,聊点儿别的。”
他起身坐到了唐枭旁边,像好哥们说悄悄话一样,抬手勾住了唐枭的肩膀,“比如——男人间的事情”·作者有话要说:· ·☆、(三)故· ··唐枭几乎是在叶斐碰他的瞬间便飘到了对面的坐垫上。
“抱歉,训练使然,不喜近身·”唐枭面无表情地解释··叶斐搂了个空,脸上兴致倒也不减,笑道:“呵,我不介意你的鞋子把我的地毯划得乱七八糟,那么你能否也别介意我在你身边坐坐”·唐枭瞥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他虽然换了衣服,但是没有换鞋,唐门特制的靴子杀机暗藏,尤其是靴底嵌的那一小片不起眼的刀刃,人要是被这东西踢上一脚,非死即残·因他平日里身轻如燕,靴底几乎不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可惜这里是伸展困难的马车,还有钱多得没处烧的阔少爷在车里铺了昂贵的地毯,纵然唐枭多加小心,刀尖仍旧无可避免地将地毯刮得脱了丝——尤其是方才情急一躲,力道全集中在脚底了。
“这丝毯可是贡品·”叶斐一边装模作样地叹息,一边起身,再次坐到了唐枭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唐枭的肩膀抖了一下,生生忍住没再躲。
“小唐,你有白头发·”·有手指抚上了脑后的发丝,唐枭脑中嗡了一声,险些便要触发肘击转身擒拿摔出掷刀的一连串反应··“别动,我给你拔掉。”
有人将温热的呼吸吐在颈边,唐枭从来不曾让任何一个人如此接近自己的要害,登时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全部高度警觉起来,指间不由扣紧了一枚化血镖·那人一手拢着他耳后的发丝,一手在他的脑后摸索,手指顺着长发拈起一绺,分去多余的黑发,捏住其中一根银白的发丝。
随后,唐枭感到头上有细微的一凉··叶斐将那根白发拿到唐枭眼前:“你看·”·唐枭不耐烦地伸手捏走这根头发攥在手心里,然后转头看向叶斐,以免他又盯上了自己脑后的哪根头发。
叶斐望入唐枭的眼睛:“小唐你多大”·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与你差不多·”·“可有娶妻”·“没。”
“诶,这个岁数的男人不成家的可不多·”·“你不也一样·”·“小唐为什么不娶妻”·唐枭看着他,眼神流露出的显然是明知故问的意思。
“你呢”唐枭反问··这个岁数的男人不娶妻,原本就很稀奇,何况是叶斐这样家财万贯、风流俊雅的男人··唐枭大约能猜到原因,只是他没想到叶斐的回答如此直白——·“我不喜欢女人,为何要娶妻。”
唐枭突然一震,伸手推开了叶斐,拧身看向窗外··马车外仍是一片祥和,暮色之中,管家徐泰安指挥着几个镖师拾柴生火打水搭炉子,晚饭准备得井然有序。
“怎么了”叶斐问··“轻微的杀气·”唐枭透过小窗扫视车外,沉吟片刻,“已经没了·”·叶斐挑眉。
这时,镖师韩六举着两只野鸡从林子里跑了出来,喊道:“打到了打到了今晚可以开荤了”·“少涂点油,少爷不能吃太腻的。”
徐泰安吩咐··“你可真是敏锐·”叶斐笑道,“不愧是唐家堡的精英·”·“算不上精英·”唐枭将视线从窗外移回,趁着叶斐还没有凑近,快速起身下了车,“不过是寻常的外堡弟子,出一些寻常的任务。”
这话夹枪带棒,叶斐听了不仅不恼,反而更加愉快了起来——这冷冰冰的家伙终于给他激出了点情绪··唐枭走到火堆旁,不理会其他人那藏不住的异样目光,俯身将食材、调料、容器挨个检查了一番。
镖局行镖只吃自备粮,即便是前两日借宿在熟悉的旅店,饭食饮水也都是由徐泰安和镖师们亲自操持,并经过唐枭的检查··晚饭是烤山鸡和拌了野菜的粳米粥,对于平常人来说还算丰盛。
叶斐应是自小锦衣玉食惯了的,对于饭食却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与唐枭原先想象的不同··饭毕,天已黑透·叶斐打发徐泰安去他的马车上休息,自己架起了砂锅,开始熬药。
叶斐每日一副药,大大小小的纸包便占去了半口箱子··由于天未亮时便要继续赶路,大伙都早早地回车中歇了,墨色夜空下只留叶斐与唐枭两人,对着晃动的篝火上沸腾的小砂锅。
两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精神的主,因此顺便担起了守夜的职责··“小唐你看,这天地还是这么安静,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北边现在正是一片战火·”·唐枭没有吱声,继续拿木棍拨动着火堆。
叶少爷有连续四个时辰自说自话的技能,只要不是需要他开口回答的问题,唐枭都懒得应声··战乱又如何·洛阳长安接连沦陷,太上皇入蜀,太子登基,朔方军苦苦抵抗,天策府岌岌可危……全都碍不到他的事。
蜀中唐门向来游离于黑白两道之外,我行我素,太平盛世做商人的生意,兵荒马乱做刺客的生意,唐门百年基业,什么场面没见过·最不济,也不过是王朝更名,江山改姓,而唐家堡始终是唐家的。
原本就不依靠唐本家荫蔽过活的人,更是如此——他连家都不需要·他从不关心立场,亦无所谓正邪黑白,接匿名的委托,做暗夜中的生意,在这乱世之中,袖手乾坤。
藏剑不同·君子齐家治国平天下,身居烟雨江南,心怀的是这山河天地,纵然不像官军将士那般血战沙场,也会甘冒风险,尽一己之力为这大唐的江山铸起一道后盾。
叶斐现下踏上的,定是这样一条无名之路··一个兼济天下,一个独善其身··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带着各自的任务与前路,相遇在此··天地苍茫,唯此一隅。
唐枭默不作声地拨弄着火焰,叶斐则打着哆嗦拉紧身上的披风,把镶绒的兜帽也戴上了··热气从砂锅的细孔中扑簌冒出,弥漫开清苦的药味·叶斐盯着火焰,忽然开口道:“小唐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什么”唐枭不知他在问什么,随口应道。
“人,或者动物、地方、物件……嗯,还有吃的·”·“不曾·”懒得思考无意义的问题,他直接否定,因为的确想不出什么稀罕的东西。
“怎么会呢,人一定是有喜欢的东西,所以才会活下去啊·”·“人与人不同·”·叶斐小心翼翼地用麻布垫着把手,端起砂锅,将熬好的汤药倒进旁边的碗里,碗口捆了一片薄纱,药渣尽数被滤去。
叶斐拿走薄纱,捧起散发着苦味的药碗,对着漆黑汤药犹豫了半晌,又放下,抬眼瞄了瞄徐泰安休息的马车,然后迅速从袖子里抓出一个小袋子,往碗里倒了些白糖··这副药显然不宜添加白糖,不过唐枭没有管这个的义务。
“我啊,我喜欢很多很多东西——我喜欢小时候养的长毛兔,喜欢桂花团子和糖醋鱼,喜欢剑,我还喜欢朋友·”·唐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哂:“何种朋友”·“好朋友——对了,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
叶斐捧着药啜了一小口,眉头还是拧了起来,“我小时候有一个唐门的朋友,他当时跟着他父亲来藏剑山庄做客,叔叔伯伯们谈生意,我们两个就在山庄里到处乱跑,上天入地什么都干——他,哈哈,他还从树上摔下来了,耳朵后面磕了好长一个口子,我们怕挨骂,就跑到灵隐寺躲了好几天,庄里的大人们都急疯了。”
他又喝了一大口药,带着扭曲的表情“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我们趁念经的时候跑去摸方丈的头,去伙房偷团子吃,在斋饭里放蚂蚁。
我们跑到龙井茶园里揪茶树叶子,被大姐姐们赶出来了·还有啊,他竟然看不起我们藏剑山庄铸的兵器我就带他去剑庐,可惜泊秋伯伯不让我们进。
我们一起拿狗尾草逗兔子——哈哈哈我第一次见到兔子打喷嚏我还打算带他去坐西湖的游船……”·“说重点·”·“可是后来突然来了一封信,他就和他父亲一起离开了。”
叶斐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仰头将那碗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张嘴喘了很久,才继续道,“那年我们五岁,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了·”·唐枭眯起眼睛。
二十一年前,开元二十三年··当年血染枫林的惨况,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叶斐将空了的碗放下,神色很疲惫,药就算加了糖,也依旧太苦,“他叫唐无霁,光风霁月的霁,你认识他吗”·唐枭冷哼一声:“内堡弟子么,高攀不起。”
“你认识他”·“不认识·”·“那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有一些印象。”
唐枭将用来拨弄火堆的木棍随手丢进了火焰之中,道,“我见过枫华谷之战的阵亡弟子名册·”·他听到叶斐的呼吸声窒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补道:“叫这个名字的人和他父亲,都死在枫华谷。”
叶斐没有作声,唐枭扭头看了他一眼·叶斐的脸映在火光中,无悲无喜,他就这样盯着火焰··唐枭顿了顿,道:“这种事,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叶斐这才转头看向他,这一刹那唐枭看到了他倒映着火光的眼睛——这个岁数的男人,竟还会有这样的眼神,清澈得如孩童一般··如果我停留在分别时的样子,是不是重逢的时候,你就能认出我来。
唐枭发现自己竟然在一瞬间产生了荒谬的念头,赶紧将视线从这长不大的少爷脸上移走·富家少爷爱怎么伤春悲秋都是自己的事情,而他一届刺客出身的武者,失神就意味着没命,何况他这次的身份,是护卫。
刺客的行动总是比护卫来得轻巧,因为敌明我暗,直捣目标·做护卫就麻烦得多,立场颠倒了过来,不仅要随时提防着不知何时何地会出现的危机,还要时刻看着雇主的性命,一旦有了需要保护的东西,就会束手束脚。
破坏永远比守护要容易··叶斐又垂下目光,半晌,用倦怠的声音道:“小唐,我好困·”·“困就去睡·”·叶斐又咕哝了句什么,身子慢慢向唐枭靠去。
唐枭不耐地抬手拦住他:“别碰我·”·叶斐好似全然没听到,头已经枕上了他的臂膀·唐枭推了一下,叶斐却把全身的重量都赖在了他的身上。
“要睡就回车上——”唐枭说到一半,猛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连忙扶住叶斐,扳起他的脸,“叶斐叶斐”·叶斐没有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章……全是伏笔·· ·☆、(四)变· ··唐枭心中一沉,拍了拍叶斐的脸,唤道:“叶斐你醒醒”·叶斐还是没有反应,脸上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靠在他怀里,沉睡不醒,呼吸均匀。
他又去抓叶斐的手腕——没有中毒的迹象,看上去只是睡着了而已,但是叶斐向来睡眠浅,一碰就醒,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大意了·唐枭心念电转,目光登时锁定了火堆——原来如此他一脚踢起沙土盖灭了火焰,冲着马车大喝一声“有情况”,同时抱起叶斐,向一旁的树影冲去。
这夜十六,圆月高悬·唐枭低头扫了一眼,见土地还算平整,便俯身将怀里的少爷丢在地上,然后迅速解开胸前的布结,肩上的褡裢重重地自背后坠落·唐枭反手向后一探,接住那重物转身向前一甩,深蓝的布匹轻盈抖落,千机匣已然在他手中张开了双翼。
远处有落叶粉碎的声响,三个方向,来人有……六个·唐枭凝神细听,千机匣霍然扬起,漆黑一箭无声射出,数丈外一人从树枝间跌下··镖师的反应慢了许多,此时才拖着兵器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个按着脑袋脚步虚浮,徐泰安则是毫无动静——从火中飘出的迷烟对他们都造成了影响。
唐枭当即转攻为守,丢出几个机关护住外围·敌人自树后现形,却不敢冒进,三人举起弓弩,向着车队连续射出数箭·羽箭触发了机关,在十尺之内掀起一片尘沙。
待机关稍停,几道黑影迅速接近,手中直刀晃着月色,越过机关,直取阵中··唐枭没有动,默默地看着来袭的四个蒙面黑衣人与镖师战至一处·他的优先任务是保护雇主,在场中形势尚未分明的时候,他全力探知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埋伏。
然而他也不能放任己方屈居劣势·四个镖师都是道上一等一的好手,但是由于迷烟的影响,实力不能尽展·其中一个镖师由于手软被打飞了刀,唐枭顺手丢出一枚化血镖,替他击退了敌人。
就在他射出暗镖的瞬间,斜后方有冷风掠至,唐枭头也不回,扬手掷出几发迷神钉,他听声辨位,几颗迷神钉罩住了敌人可能的所有行进路线·果不其然,来人攻势停滞,一时间被迷昏了意识。
唐枭转身,暴雨梨花针自千机匣口倾泻而出,那人闷声不吭地倒在地上··又有一个镖师中刀,被同伴掩护着倒退·余下的敌人尽在场中,唐枭低头瞥了一眼侧卧在地上昏睡不醒的叶斐,在脚下埋了飞星遁影,然后向前掠去,将一柄短刀无声地插入一个黑衣人的后心。
唐枭脚下不停,惊鸿游龙的步法携着莫测的身形,在几人身边穿行而过·场中无论敌友,皆只看到一片黑云裹挟着冷月一般的寒光自身侧飘过,紧接着又有两个敌人砰然倒地。
剩余的一个蒙面黑衣人喝了一声,挥起直刀向唐枭冲来·唐枭收了短刀,将千机匣抬起,正欲迎击,余光瞥到叶斐的方向,树后似是闪过一道火色的光芒·他心头一跳,蓦地催动了飞星遁影的机关,身形生生瞬移三十尺,敌人的直刀刺穿了残影,而唐枭在这电光石火间已然回到了叶斐身边,腰间短刀铿然出鞘,反手格住了凭空而现的白刃。
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果然,漏了一个··隐秘到连他也辨不出行迹,要么是同门出身,要么……·“呵……”凭空而现的是手持弯刀的白衣男子,刀上流转不息的金蓝光泽映出了异瞳中的森冷笑意,“是你。”
唐枭手腕翻转,以短刃荡去弯刀的力道,同时飞起一脚,直踹向对方的胁下··白衣男子唇角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身子向后滑去数丈·唐枭毫不含糊地扬起千机匣一箭追去,对方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逐渐融进了黑夜。
“那么,再会·”·低笑与幽光一道消散在夜色,射空的弩箭徒然擦过白衣人隐没的身形,钉入了四丈外的树干,尾翎震颤不已··原来是你。
唐枭收了千机匣,挂于腰后··此时,剩余的那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姓郑的镖师上前揭开他蒙面的汗巾,只见他口角泛着白沫,是服毒自尽的。
“老程,这些人恐怕有来头啊·”郑镖师道··“别管了,先看看小星·”被唤作老程的大汉道,指了指受伤的同僚··“少爷少爷”这时候徐泰安才连滚带爬地从车上钻了出来,“这是怎么了少爷呢”·徐泰安没有武功,迷烟对他的影响最大,他敲着脑袋摇摇晃晃的,下车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从车上栽了下来。
临近的镖师韩六连忙拉了他一把,徐泰安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不远处的树下,黑衣随从正俯身从地上扶起叶斐··“少爷少爷怎么了”·唐枭将锦衣少爷横抱起来,转身向马车走去,迎上慌张跑来的管家,冷淡地答道:“睡着了,没事。”
“怎么能让少爷睡地上”·唐枭用阴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徐泰安登时不敢吱声了,慌忙跑回马车掀开帘子,钻进去点了灯,将榆木箱上的锦被打理平整,又跑下来摆出上下车时脚踩用的杌子。
唐枭连看也不看,轻身一跃便上了马车,弯腰进了车厢,把叶斐放到锦被之上··叶斐比他想象的要重很多·唐枭本以为依照这个体型,以及他平日里病弱的姿态,应是很瘦很轻的那类人,谁知竟然这么重,裹着披风睡成一团,唐枭觉得自己扛了一头猪。
唐枭将手从叶斐的肩后抽出,正要起身,面前熟睡的少爷突然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脸不过一尺之距,唐枭看到那对如蝶翼般的黑睫轻颤,睁开一双澄明的眼睛。
“少爷,您没……”原本要跟进来伺候的管家看到两人这番姿势,连忙掐断了正要说的话,退出去将帘子掩上了··唐枭眯起眼睛看着叶斐,道:“你何时醒的”·这不是中了迷药刚刚醒来的眼神,叶斐这个在火堆边坐得最久吸了最大量迷烟的人,看上去反而比其他人清醒得多。
“小唐,你有没有受伤”叶斐没有回答唐枭的问题,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叶斐的眼睛颜色很浅,在微弱的烛光中仿佛透明的琥珀,幽黑的瞳仁封于其中。
那目光如此清澈,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世上最纯净的眼睛··“没·”·叶斐笑了笑,手臂却环得更紧·唐枭抓住他的手臂,想要迫使他松手,竟然没能挣脱。
他又望向叶斐浅笑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小看了这少爷··这体重,如果不是因为胖,那只可能是因为强·叶斐穿得很厚,所以唐枭一直没能窥得他真正的体格,此时握住这只手臂,能摸到上面坚实而紧致的肌肉。
差点忘了,藏剑可个个都是能将数十斤的重剑抡得风响的家伙··“你究竟是何时醒的”·叶斐的笑容就像搂着母亲撒娇的孩童:“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唐枭皱眉,又挣了挣,依旧没能逃出这双手臂的钳制·其实他只需一低头就可以从叶斐的手臂下钻出来,但是男人的傲气拒绝了这种行为··“你根本就没睡。”
唐枭道,见叶斐笑得通透,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为何佯装中招”·“为了让小唐你抱我啊·”·唐枭眼角一动,抬起双手,一手捉住叶斐的小臂,一手按在他的肘关节——两手只消同时一推,就可以将这只手臂折断。
叶斐反应也不慢,在唐枭发力之前,手肘屈起,借力坐了起来,双手依然牢牢地环着唐枭的肩,两人的样子更像拥抱了··唐枭抬起手掌抵住了叶斐的胸膛,叶斐却不受威胁,身子前倾,双唇蹭在唐枭的耳边。
“因为……”叶斐搂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本少爷若不中招,大鱼怎么会上钩呢”·唐枭一颤,转头看向叶斐,正好看到了垂落的鬓发边那噙着微笑的唇角。
叶斐慢慢将手松开,盘膝坐在箱子上,望向唐枭的眼神中带了几分狡黠·唐枭面色阴沉地注视着他,片刻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跳出了马车··锦衣少爷扭头从小窗看着唐枭走向火堆的背影,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用披风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唐枭快步走至熄灭的火堆,蹲下来,用树枝拨动着烧焦的木柴,时而捡起一块来凑至鼻尖··“唐兄弟,有啥发现”老程走了过来。
老程是四个镖师中资历最老的,平日里一手刀法使得虎虎生风,是一行人中的大哥,也是方才唐枭一枚化血镖救下的人,打心底已经对唐枭另眼相看了··实际上,虽然唐枭在刚才的一战中未施全力,但是从几个镖师眼神看来,这个闷声不吭的黑衣随从已然从他们背地里议论的“少夫人”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唐大侠”。
唐枭拾起一块焦黑的木片,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站起身,将镖师们挨个扫视了一遍··“方才是谁拾的柴”·“是我……”镖师中年纪最小的计小星拧着脸回答了,他背上挨了一刀,刚包扎好,正一边穿衣服一边吸气,“难不成是柴火出了问题”·唐枭掂了掂手里的木片:“如此昂贵的迷香,林子里大概很难拾到。”
“这是啥玩意”老程低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燃烧起来无臭无味,还特地伪装成木柴——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唐枭捏着木片就着月光转动了一下,“但是此处开阔又通风,燃香见效很慢,既然大家都多多少少地中了迷香,这东西肯定是在吃饭的时候就被丢进火里了·”·“唐兄弟,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开口的是正在收拾药箱的郑大康,四人之中,他懂一些医术,一路上负责疗伤看病··唐枭向那辆载人的马车看了一眼·叶斐一直背对着小窗而坐,此时扭过一张带着笑意的侧脸,随后躺了下去。
唐枭垂下目光,不再说话,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咱家都是粗人,不打哑谜·”心直口快的韩六打破沉默,大声道,“唐兄弟是想说,咱们大伙之中有个奸细,是不”·作者有话要说:· ·☆、(五)谜· ··车外的气氛凝重得像是要砸下来,车里的叶斐顾自翻箱倒柜一般地不知在找什么。
他掀开车厢角落处的地毯,抠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他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拉了两条被子重新铺在箱子上,打着哈欠滚了上去,蜷在软软的被子中,把自己一裹,满足地哼了一声。
“唐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老程沉下声音··唐枭抬头,像是神游天外的途中突然被人拍醒,刚刚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是想说,算好我们的行程,埋伏在附近,能够把迷香混到木柴之中让我们捡到,再趁夜突袭——敌人恐怕来头不小,我们应该检查一下这些人。”
说完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尸体,仿佛根本没听到之前的话··郑大康咳了一声,放下药箱,重新蹲下来,解开尸体身上的夜行衣·韩六抱着胳膊晃了晃身子,四下看了看,弯腰拉起计小星,扶他上车去了。
老程则走到唐枭跟前,郑重地说道:“唐兄弟,俺的命是你救的,俺愿意相信你,但是俺更相信那些十几年的兄弟”·唐枭没有答话,只是向他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这时一直待在旁边插不上话的徐泰安连忙跑过来打圆场,和和气气地将老程劝回去休息,然后捏着唐枭的袖角将他扯到了一边··“小唐啊……”徐泰安低声道,“我们少爷跟兴威那是合作十几年的老相识了,个个都知根知底的,你和大伙儿不熟,平时稍微担待着点儿,有事儿也能互相照应着……”·“徐先生对敌人的来历可有思路”唐枭不回应他的劝解,单刀直入地问。
“这……”·徐泰安还没回答,马车里传来叶斐的声音:“小唐小唐,快过来快过来”·唐枭皱眉,面色愈发阴沉,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跳上了车。
进去便看到叶斐衣衫凌乱地坐在锦被之中,扭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呼吸不整地喘着气:“背上好痒,快帮我挠挠”·唐枭的眼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抽动着,他盯着那不知在耍什么宝的少爷看了半晌,然后在对面的箱子上袖手一坐:“我不信你挠不到。”
“哎,可是没有指甲,真的挠不动啦”叶斐满脸委屈,双颊带着一种惹人想入非非的潮红··唐枭垂足而坐,叠起双腿,肩膀向后靠着车厢的墙壁,亮出了自己手指上尖利的护甲:“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指甲在你身上戳几个洞。”
“怎么会呢·”叶斐扶住墙壁,对他回眸一笑,“小唐是个好人啊·”·唐枭默默地盯了他一会儿,身子前倾,伸直手臂,护甲的尖端点上了叶斐的后背,锋利的指尖穿透了中衣,轻轻按在他的皮肤上。
“啊痛……往那边一点……嗯这边……里边一点……对这里……多动动……好舒服……”·车外的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扭头看着有些晃动的车子,脑中齐齐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斐少爷终于被压了·只有唐枭黑着脸看着叶斐扭来扭去地指点着他抓痒的部位,几乎把背上的每一寸都挠了个遍,唐枭也总算忍了没把他的中衣划得稀烂再在那背上多抓几条血痕。
这寂寞的少爷就是缺人陪,逮到个伴儿就变着花样地玩,玩不尽兴不肯消停,唐枭忽然发现自己快要成了这个三岁孩子的爹··“小唐,坐到这边来嘛·”叶斐好像终于舒服了,掀起被子又把自己团了起来,往里挪了挪,留出一人的座位。
唐枭见没事了就收回手,背靠在车厢的墙壁上,并不挪窝·他从怀里拈出那块焦黑的残片晃了晃:“真不是你”·“小唐你开什么玩笑。”
叶斐用被子把脑袋也裹住了,看上去就像一颗大圆球上面长了一张人脸,那张脸还是撇着嘴的苦瓜脸,“本少爷再闲也不会闲到坑自己人挨打啊·”·唐枭将那香料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道:“这香可有点厉害,我研究毒物这么多年,都没能及时发现。”
说完他盯着叶斐看,剩下的话不言自明··你不仅发现了,还装得有模有样··“药吃得多了,管用的药就越来越少——小唐你不也一样”叶斐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讨论一串糯米团子的味道,“你和我,都不会长命。”
唐枭挑了挑眉:“你这样的有钱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叶斐裹在被子里抬起眼:“有钱人应该是什么样”·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惜命。”
“我很怕死·”·“怕死的人不会亲自跟着一个随时都会被劫杀的镖队往打仗的方向跑·”·“做生意是有风险的·”·“何种生意,值得叶大少爷押上性命去冒险”·叶斐看着他,微微一笑:“也不是你,对不对”·唐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又把那迷香拿到眼前看了看,道:“雇主若是不相信护卫,那么我也没办法。”
“护卫若是不相信雇主,岂不是更加糟糕”·唐枭闻言又向他看去,细细地端详着叶斐的神情··叶斐还是那副浅笑的样子,仿佛敛了万千风华在眉目间:“所以,你护着我的命,就可以知道我要做的事。
而我也会知道,你要做的事·”·唐枭抱起双臂,默默注视着叶斐的笑容,想要从中探知一些意味·而叶斐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唐枭在明暗不定的烛光中出神地望着叶斐的睡脸,不知不觉间,蜡烛燃尽,外面的天已蒙蒙亮起。
唐枭靠在车厢墙壁上猛然睁开双眼——他不知何时睡去了,又不知是否真的睡了·对面的叶斐还蜷缩在锦被中,偶尔轻咳几声·叶斐的睡脸总是带着一种疲倦的神色,似乎睡眠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休息,而是折磨。
或许,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展现出那心底真正的疲倦··唐枭跳下车,见车外已经被清理干净,老程正带人对着新堆的土冢上香·郑大康走过来对他道:“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是有意要隐瞒来处。”
唐枭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他对于敌人的来路能猜个大概,关于这点,叶斐想必更清楚,他既然不说,那么就毋需多话·镖师若是知道敌人有着狼牙军这一后盾,恐怕不会像现在这般轻省。
“唐兄弟·”唐枭刚转身,郑大康又叫住他,“昨夜那个走脱的……从身手看来应是明教中人,唐兄弟与他可认识”·唐枭扭头,轻描淡写道:“同行。”
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要小心·”·郑大康的脸色明显担忧了起来,道上的传闻,走镖的自然略知一二·素发妖瞳驱夜鬼,千面孤人逐星客——这一路的危机恐怕只是刚刚开始。
还有眼前这个不知名的黑衣随从,从昨夜一战,加上他那不再藏着的千机匣,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出身蜀中唐门,又是生面孔,八成是斐少爷雇佣的护卫——雇主请镖局的同时雇一个私人护卫本无太大不妥,只怕这趟镖的水比以往要深很多。
兴威镖局虽然与叶斐合作多年,关于斐少爷风流断袖的传闻很早以前就是同僚之间津津乐道的谈资,然而这少爷的秉性,其实他们谁也摸不透··唐枭要烦恼的事情与他们都不同。
他回到车边检查马匹,听到车中的叶斐的咳声更加急促,他掀开帘子,看到那团被子蜷在墙角,从中传出阵阵闷咳·随后叶斐的头从里面钻出来,声音却很清醒:“小唐要出发了吗”·唐枭没有答话,他跳上马车钻进来,一把掀开叶斐裹在身上的被子。
“啊,我冷……”叶斐还没抗议完,手腕就被唐枭捉住,强行掰开手指,露出掌心沾染的一片殷红··叶斐挣扎了一下,唐枭没让他挣脱,捏住他的手腕坐了下来。
“没事,只是老毛病犯了而……已……”·唐枭瞪了他一眼,叶斐就闭嘴了,乖乖让他把脉··“我还道你是真的百毒不侵。”
唐枭将他的手放下,他对于医术的了解只够处理一些外伤和毒物,对于疑难杂症所知寥寥,只能大概看出这少爷的脉相奇特,与他自己这种在各色毒药罐子之间练至百毒不侵的人不同。
叶斐立刻拉起被子重新把自己裹了起来,抽出帕子擦拭手中的血迹:“我可从来没说过·”·昨夜的迷烟对叶斐并非毫无作用,只是他以内力生生将药性压了下来,这才导致积郁已久的隐疾复发。
“下次,可以不用这样扛着·”·“嗯”叶斐眨了眨眼睛看着唐枭,好像没听明白··“如果你相信我。”
唐枭说完便出去了·叶斐衣冠不整地坐在拧成一团的被子中间,愣了半晌,才扭头透过小窗,看到唐枭吩咐生火烧水的身影,慢慢地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就好像玩累了的孩子看到眼前摆着最喜欢的糖糕。
随后那笑容凝在脸上,随着眼中愈发深沉的阴翳,逐渐冷了下去··如果那是你的真心··扬州本已不远,天亮立即赶路,当日午时便抵达江边,兴威镖局随时都有自己人候在码头,以护送往来镖队过江。
待一行人快马加鞭进了扬州城,已是临近日落·镖队回到镖局,雷总镖头要设宴款待,被叶斐婉拒·两人屏退众人交谈了片刻,叶斐便将两辆货车寄放在镖局,与唐枭、徐泰安一起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里比较隐秘,除了我和徐叔,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叶斐闲闲地把茶杯放下,对唐枭解释··唐枭扭头自小窗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随口问:“这是你的地产”·叶斐点点头,说出口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话:“小唐你终于有一些聊天的意思了。”
唐枭不搭理,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已经凉去的水里泡的是晒干的山楂,有微微的酸味··叶斐笑眯眯道:“这是本少爷‘私会情郎’之处。”
唐枭呛了一口茶,险些喷到叶斐的脸上··作者有话要说:· ·☆、(六)局· ··宅子不大,一进一后院·围墙角落的银杏树已经被秋风吹得金黄,时不时坠下几片枯叶,飘落在石几与石墩的周围。
院中有一口水井,井口用木板盖着,上面也落了一些黄叶·屋子看上去已经闲置了好几个月且无人打理,用来覆盖家什的麻布上积了薄灰,叶斐将它们掀开时,灰尘便在斜射入窗棂的暮光中飘飞可见。
叶斐刚接触到灰尘就呛咳不止,退了几步被唐枭扶住··“你应该找个大夫看看,以免误事·”·“没必要——大夫要说什么话,会开什么药,我不用问就知道。”
叶斐止住咳,在书案上铺开纸张,研开墨,流畅地写下几味药材,然后又换了一张纸,写了一大堆菜品、糕点、茶叶和对应的店家名字,拎起两张纸吹吹干,交给唐枭,“让徐叔去抓药,小唐你替我把这些东西买回来,要快哦不然店家都要关门了。”
唐枭接过两张纸,皱眉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什么,这里是扬州城,而且货又不在我这里·”叶斐轻松地说着,卷起床帏,拉开卧榻上铺的遮灰布。
“我不认为敌人要的是你说的那些兵器·”·叶斐动作一停,笑了:“小唐你很聪明·”·“你有什么打算”·“你要听”·“如果你需要。”
叶斐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走到唐枭身前,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唐枭微微蹙眉:“你确定”·叶斐笑道:“很快就知道了。”
唐枭觉得他的笑容异常凄冷··徐泰安接到药方后便急匆匆地出门了,唐枭则先一步出去购置叶斐要求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吃食·叶斐坐在榻上伸了个懒腰,起身跑到马车边,钻进去拿了一套衣服换了,接着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徐泰安从药铺出来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七拐八弯,没有人迹·他四下看了看,从怀中取出一管焰火,向空中放了一枚信号··片刻,一道白影闪现在低矮的围墙上。
此人一身明教弟子装扮,兜帽下露出几缕雪白的发丝,微微眯起的双目瞳色不一,一金一蓝··“东西·”白衣人道··徐泰安颤巍巍地递上一本书,白衣人蹲在墙头接过来看了看,只见封面上用豪迈的笔法题着“鱼的一百种做法”。
“呵,小少爷真是有趣·”他翻过画着歪歪扭扭的乌龟涂鸦的扉页,内页记载的内容则是天差地别,尽是绘制严谨的兵器图形,密密麻麻的细致备注,以及详尽的锻造过程,他笑了一声将书收起,道,“神兵谱——当真如此轻易让你得手”·“这神兵谱我见过很多次,这次藏在车中暗格,昨夜趁乱得手。”
“哦,小少爷难道没有发现东西丢了”·“我伪造了一本放回去·”·“很好·”那白衣人将书收起,一手扬起了弯刀,“你去下面等他吧。”
徐泰安神色不变,他抬头看着闪烁着金蓝光辉的弯刀映着日暮时的橘红光泽,用镇静的语气道:“你要守约·”·“那是自然·”白衣人躬身,便要向着站立不动的猎物冲去。
“别动·”随着突兀的低语,一柄短刀贴在了白衣人的颈边··白衣人也不惊,异色的瞳子微微一转,低笑道:“又是你·”·从浮光掠影现身的是一身墨蓝装束的唐枭,独当一面覆于脸上,反手持着短刀,立在围墙上。
“呵,昨夜一面见得匆忙,你就这么想我”白衣人发出愉悦而低沉的笑声,全然不顾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将头扭向身边的唐门,“我的——”·话音骤然断去,唐枭弹指射出的雷震子从他兜帽的边沿擦过,白衣人在围墙上急退数步,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满头散落的白发。
素发妖瞳驱夜鬼——陆瞳··这个名字在江湖杀手之中可谓响亮异常,唐枭毫无动容,收刀回鞘的同时单手震开千机匣,对准眼前的白影猛然射出裂石弩。
陆瞳的身影拔空而起,绕过弩箭的轨迹,赤色的锁链携着流光之刃,向唐枭欺来··“是什么让你有胆量与我近身呢,我的小猫儿·”·唐枭一凛,蓦地识得对方意图,连忙捉紧千机匣后跳,同时一箭迎上。
陆瞳却未真的近身,只是以弯刀轻巧击落弩箭,随后飘然而退··唐枭抬头看到白衣人影快速远去,在围墙上奔出几步,一手方按住背后羽翼的机关,便有温和而沉稳声音传来:“莫追。”
唐枭立时从围墙上跃下,甩手收起千机匣,对巷中的人看也不看一眼·徐泰安颤抖着退了几步,慢慢扭头看向巷子的转角··那里立着一个人影,雪白的外衫下黑衣肃肃,明黄绣线与银灰暗纹蜿蜒成秋菊之落蕊,外罩一件暗红轻裘。
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手中提着的剑——漆黑的剑身由乌铁铸成,金色叶饰光华夺目,如同秋日的银杏叶坠入了流淌的墨河··唐枭还是没搞清楚这一路上叶斐究竟把剑藏在了哪里。
而他如今握着剑,默然立在那里··叶斐的视线没有看向任何人,他无声地转身,道:“回去吧——小唐,替我带徐叔回去·”·唐枭押着徐泰安回到宅院时,叶斐正坐在后院的石墩上端详手中的剑,旁边的银杏树落下泛黄的扇叶,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血色。
叶斐将剑平放在石几上,手指慢慢抚着乌黑的剑身,院中寂静得能听到落叶蹭在地面的声响,半晌,叶斐才开口道:“你拿走的那本,也是假的·” ·徐泰安一直不说话,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抬头道:“不可能……”·“那确实是你一直以来所见到的‘神兵谱’,可惜你一直以来所见到的,就是假的。”
叶斐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是我做给你的·”·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徐泰安登时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本少爷亲手做的东西,没有人能仿制得来·”叶斐叠起双腿,将肘支在石几边沿,指背虚触着脸颊,那不明意味的视线从唐枭身上扫过··唐枭一脚踹向徐泰安的膝弯,按在他肩头的手同时发力,徐泰安踉跄着跪了下来。
“你是……何时……”·十年前“神兵谱”现世,传闻当中记载了数种神兵图样,天策府得此助力,曾多次秘密委托藏剑山庄依样铸兵,军力大增。
消息不胫而走,神兵谱一时成为各方势力争相竞夺的宝物,却无人真正寻得·约莫四五年前,神兵谱辗转收于藏剑山庄,黑白两道明着暗着探寻皆无果,渐渐地问津者也少了下来。
徐泰安却是亲眼看到此书被叶斐收于囊中,窥见他如何悉心研读、伪装,却始终摸不清少爷将这本书藏在何处·如今叶斐终于借着运送兵器之名将此书秘密运出,却告诉他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大约……七八年前”叶斐抬眼望着暗去的天色思索了片刻,复又垂目浅笑,“你比我清楚,徐叔,就是你第一次下毒未遂的时候。”
徐泰安睁大了眼,望向叶斐的眼神中终于溢出了恐惧··“那次果然是你啊,徐叔·”叶斐浅淡的微笑中透着说不清的倦意,他以手撑着脸颊,语调慵懒,“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会去查。”
“你……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将一个早就心怀不轨的人长久地放在身边,还委以重任·“我本以为,我待你再好些,你就能想通,徐叔——”叶斐慢慢站起来,抚在石几的手捉住了剑柄,“你就这么恨我”·徐泰安看向叶斐的目光已经恢复了镇定,嘴唇却犹在颤抖,挤出了一个名字:“巧儿……”·“我自以为待她不薄。”
叶斐提着剑,慢慢走过来··“巧儿她……她只想嫁给你啊”徐泰安大喊,溢出的泪水流进眼角的皱纹之中,“她不求当正室,不求风光嫁人,她也不求你喜欢她她只是想嫁给你——对你而言多么容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你为什么要逼她”·“我若娶她,才是负了她一辈子。”
叶斐走到他面前,“你明明知道·”·“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只要巧儿她开心就好……我只有巧儿了啊……”·“我也很疑惑。”
叶斐俯身,在掩面而泣的徐泰安耳边,用轻微的声音道,“巧儿姑娘明明知道徐叔你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何还要自寻短见·”·“是你都是因为你”徐泰安伸手便揪住了叶斐的衣领,“是你害死了巧儿”·唐枭立时出手,一掌劈向徐泰安的手腕,却被叶斐挡住。
叶斐似有些恍惚,他捉住徐泰安的手腕,用缓慢的动作拉了下来··“你们都在怪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叶斐的声音缥缈得几近虚无,他按下徐泰安的手,重新直起身。
“你以神兵谱作交换,让驱夜鬼来杀我”叶斐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声线却愈发低弱··“是他找上了我·”徐泰安答道,事已至此,他没有隐瞒的意思,“他们要书,我要你的命。”
“他方才要杀你,你一点也不怕吗”·“事成之后,他肯定会杀我·”徐泰安的话音带上了歇斯底里的笑声,“我在乎什么我这条命一点价值都没有……只要知道很快你也能下来陪巧儿,就够了……”·叶斐闭目笑了:“我原本就活不长久,运气好的话,过不了几年,你就可以亲自为我送终。”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叶斐手中的乌黑长剑融入了夜色,只留明黄的银杏纹饰,在剑镡的流光中熠熠生辉··银杏千叶祈长生··叶斐将剑架在徐泰安的肩上,沉声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徐泰安迎上叶斐的目光,答:“知道·”·叶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笑容,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用低微的声音开口:“这一次……”·乌黑剑刃缓慢地触到了徐泰安的脖颈,蓦然间,一道血帘腾空而起·连唐枭都没来得及识别叶斐的动作,就见徐泰安的身子倒了下去,脖子豁开了一道深口,从中喷射而出的鲜血溅了叶斐满身。
“我的容忍到头了·”·叶斐执着淌血的剑,面色苍白,转身离去··唐枭一时无法掩盖眼中的惊异,他自身杀人盈百,同样的取命方式不知干过多少回,对于此等场景早已能够漠然视之,可是他唯独没料到这个病弱的少爷竟能在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取人性命,他甚至连杀气都没有感觉到唐枭短促地倒吸了一口气,只见叶斐提着剑,踏上正堂的台阶,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唐枭低下头,脚边那具温热的躯体犹在抽搐,鲜血汩汩地在身下洇开,浸入了地上的银杏叶脉之中··作者有话要说:· ·☆、(七)错· ··叶斐坐在屋里擦剑。
唐枭一手举着烛台从后院走进来,听到屋中叶斐的咳声断断续续,他沿着从剑上滴落的血迹走到卧房,手中摇晃的烛火映出了叶斐衣袍上的斑斑血迹·叶斐放下剑,解去外衣随手丢在地上,身上只余单薄中衣,却也没有更衣的打算。
他又咳了几声,扭头对唐枭道:“处理好了”·唐枭点点头,将另一只手端着的铜盆放到了叶斐面前,然后用手中的烛火点燃了案边的灯树。
叶斐低头看着眼前的那盆清水,水面轻微晃动着,将烛光的倒影搅得粉碎,又很快归于平静··叶斐伸出手,再次触乱了烛影·新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刺骨,手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一时附着不去。
叶斐将手浸在水中,许久没有动作··唐枭扶着膝慢慢在他面前蹲下,道:“你不是第一次杀人·”·叶斐抬眼看了看他,又垂目盯着渐渐平息的水面。
唐枭继续道:“但是你很少杀人·”·浸在水中的手指蜷了起来,随后慢慢触在一起,相互擦洗·叶斐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你杀过很多人。”
唐枭颔首··“那些死了的人,都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让另一些人不如意了,而已·”·叶斐仿佛没有听到,追问:“他们做错了什么,所以必须死”·“我不知道。”
唐枭答,“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让另一些人如意的工具·”·“他做错了什么”·“他出卖你,还要杀你。”
“那,我做错了什么”·“你没有做错·”·“父亲说我害死了母亲……师叔说我克死了父亲……还有那些人,说我耍手段断了他们的生路……我只是活下来了而已……我只是劝父亲不要再练功……我只是做自己的生意……我不曾负任何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都想杀我……”·“你没有错。”
“我——”叶斐看着逐渐变得薄红的水面,突然身子一抖,掩口猛烈地咳了起来,有血线从指间淌下,坠入盆中,将水色染得深红··“叶斐”唐枭的声音染上了些许慌张,他伸手扶住叶斐的肩,发现他体温冷得厉害,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覆在他的背上。
“没事了……”叶斐拭去唇边的血,将手放在水中浣了浣,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枭站起来道:“我去熬药·”·“不用。”
叶斐探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不行·”·“不用·”叶斐重复道,手指握紧,“不过都是些调理的方子,没什么用处。”
“不行·”唐枭也重复道,想要挣脱,叶斐却握得更紧··“别离开我的视线·”叶斐的声音已经沉稳下来,语气里分明带了命令的味道。
他那深不可测的臂力钳制着唐枭的手腕,将他固定在自己身边,一步也迈不出去··唐枭自然未出全力,只是他稍微增加一分力,叶斐的手就钳紧一分··“老毛病而已,咳出来就好了。”
叶斐声线沙哑,臂上的力量却是分毫不松··唐枭不由皱眉——这不像是一般的痨病之类,也不似积郁成疾或是情绪遭遇极大刺激,而更像是……·“你有伤”·叶斐的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自小就有。”
“我不记得——”唐枭说到一半,蓦地顿住,“何时受的伤”·叶斐浅浅地笑着:“我不记得了·”·唐枭不再问,转腕回握住他的手,道:“你该去休息。”
叶斐对于唐枭想要拉他起来的意图没有回应,他低头盯着盆中已经染得红透的水,道:“驱夜鬼陆瞳,与你是什么关系”·他说着抬起眼,及时捕捉到了唐枭眼里闪过的微妙光芒。
唐枭没料到叶斐竟突然提起了这个,皱眉答道:“同行·”·“你们认识”·“出任务遇到过几次,不熟·”·“‘素发妖瞳驱夜鬼,千面孤人逐星客。
’驱夜鬼陆瞳行走江湖,实为令狐伤麾下司掌暗杀的一枚棋子,那——逐星客呢”·“根据传闻,他是江湖杀手,无门无派。”
“听说他只接匿名生意·”·“是·”·“那就是不论立场,谁的生意都可以接了·”·“大概·”·“他们是搭档吗”·“不是。”
叶斐的手猛然发力,唐枭反应不及被拽得跪了下来,他稳住身子抬头看去,只见叶斐的脸色在烛光中显得阴森莫测··叶斐慢慢推开两人中间的水盆,将唐枭拉向自己。
唐枭转动手腕想要挣脱反制,却发现手根本动弹不得,他险些便要甩出腕间的暗器来,而若是空手继续招架,只怕两人要拆上好一阵子·唐枭知他现下情绪极坏,也就暂且忍了下来,由他拽着。
叶斐的面色苍白而阴沉,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惹他极其不耐烦的事物,偏生嘴角又诡异地扬起,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何种心情··他紧紧攥着唐枭的手腕,道:“你可以对我说谎,但是最好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唐枭回道:“你原本就没有信任过·”·“我信任你·”叶斐掀开唐枭的面具,露出那张未经易容的脸,“我信任的不是名叫唐枭的人,是你。”
对面的人清俊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惶惑,又迅速湮没在波澜不惊的深邃之中·唐枭平静地直视着叶斐的眼——那对琥珀色的明眸在细长的睫毛下半遮半掩,烛光映在其中,盈盈似溢。
叶斐疲倦的脸色与手上的力道非常不相衬,他带着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浅笑,声音轻似耳语:“我要你保护我的性命,直到我将货物平安送到目的地——只要你不妨碍这个计划,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追究。”
·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唐枭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叶斐的表情,然而从那浅笑中读不出任何信息··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叶斐也在观察着唐枭的神色,对方如同石雕的脸没有出现过一丝的动摇。
终是叶斐率先垂下了视线·证据不足··行程计划虽尚未脱离轨道,却已渐渐走向难以预知的境地,都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完全搅乱了他的思虑,明明这趟镖牵涉重大,他却快要无法理智地思考了。
其实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对方,而在自己·只是因为无法放手罢了·他应该将一切危机的苗头直接掐断,而不是故作清闲地带着上路·可是无法放手。
他从来都知晓自己的天真与任性,天真地以为可以将想要的一切掌握在手中,任性地,只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哪怕这个人心怀的,并非他所期望的来意··他握着唐枭手腕的左手慢慢松去力道,指尖向下滑入对方的手心。
这只手在方才已经清洗干净,褪去了荆棘遍布的护甲,可以看到光滑的手背与修长的手指,优雅得如同深闺里捻着绣针的纤纤玉手——要保养出这样秀美的手指,其繁复程度只怕连深闺的姑娘也要相形见绌,然而这手指捏的不是绣花的针线,而是精密的暗器。
叶斐抚过布满薄茧的掌心,捏住柔软的指肚,缓慢地将这只手捧起,在烛光中细细端详··这只手随时都可以捏碎人的喉咙,墨蓝色的护腕下藏着锐利的银光,只消轻微的内力催动,这些细碎的银光就可以尽数没入眼前之人的额头。
唐枭不知自己为何能够容忍别人握着自己视若性命的右手,他可以轻易地将手从对方的指间撤出,也可以在一瞬间扼住对方的咽喉,可是他没有动,触感敏锐的手指蹭到了叶斐掌心与虎口上粗糙的硬茧——这茧与他的不同,这是长期挥剑所留下的印记;手背上有零星的暗疤,是铸造时的灼伤;指尖的肌肤下陷,是琴弦的磨痕。
叶斐的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厚实而宽广,温度很冷·两人指上的温度相互渗入对方的肌肤,混合在一起··叶斐低下头,在唐枭的指尖上落了一吻··轻如点水,一触即离。
唐枭的手指一颤,护腕下暗藏的薄刃闪烁着危险的银光,几乎要倾射而出,却终是沉寂了下来··叶斐将头抬起,清澈的眸子溢满火光··“帮个忙。”
叶斐勾起手指,捏着唐枭的指尖,微笑道,“我想抱抱你·”·唐枭愣了愣,没有回答,在这片刻的静默里,叶斐轻柔地把玩着唐枭的手指·唐枭发觉叶斐冰凉的指尖有些颤抖,再看到他虚弱的脸色,胸中竟是一阵悸动,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回握了上去。
叶斐欣然而笑,将唐枭朝着自己拉来,然后张开双臂,拥入怀中··他搂得很紧,下巴伏在唐枭的肩头,咕哝道:“大约要变天了·”·窗外风声大作,能听到院子里枯叶飞旋落地的声音,压抑的空气预示着风雨降至。
——正是惹得人旧疾发作的鬼天气,唐枭身上的几处旧伤同样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阴雨·叶斐此时的体温冷得异常,大约是被极寒的内功伤到脏腑的后遗症。
藏剑山庄里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为何会受这样的伤·叶斐虽不出声,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抖,把唐枭当个暖炉一般搂着,像是在天寒地冻之中拥住了世界上最后一丝温暖。
唐枭本以为,自他从同门堆积如山的尸体之间独自爬出之后,此生再不会为任何事物而心痛··他一手环住叶斐的背,一手捞住他的膝弯,转身走向床铺,把叶斐抱到床上,拉过被子披到他身上,道:“早点休息。”
“不·”叶斐抱着他不放,“被子好凉·”·“我去烧些水·”·“别离开我·”·依旧是命令的语气。
唐枭挣了挣,还是没挣脱出来,这少爷的膂力大得不可思议,让人都要怀疑他的病症是不是装出来的·他叹了口气,道:“你还想怎样”·“我想要你。”
叶斐臂上一发力,唐枭直接被拉了个趔趄,膝盖撞上床沿,整个身子都朝着床上倒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 ·☆、(八)夜· ··唐枭平日里警觉习惯了,突然被制,指间便直觉地拈了枚雷震子扬手一挥。
叶斐一掌劈在他的手肘,雷震子从唐枭手中落下,划过叶斐的衣袖,带出一道血痕,而唐枭则彻底失去平衡,一头栽到了叶斐的怀里··“啧,好晕啊·”叶斐眯起眼睛晃了晃头,撸起袖子看了看小臂上那道浅浅的划伤,叹气道,“就算是催我睡觉也不用这样,我如果这么容易睡着,每天就不用失眠了。”
雷震子上淬的药物可以让一般的江湖人神志迷糊上好一阵子,对叶斐竟不管用·听他的意思,通常的安神药都起不到作用··唐枭想起身,自然是失败了,一旦被叶斐捉住,不全力拆上几招是挣脱不了的,而他又不屑于跟一个病患较真。
眼前这人是他的雇主,唐枭的任务是保护他而不是揍他··不过,这人还是一个自己承认断袖的男人,现在唐枭正被这个男人摁在怀里··“陪我睡觉。”
叶斐说··唐枭的眉拧了起来··“因为你暖和呀·”叶斐笑着把唐枭搂过来躺下,掀起被子把两人都罩上了,片刻又皱眉坐起来,道,“把鞋子脱掉。”
叶斐伸手就去替他脱鞋,刚触到他的脚踝就吸了口气缩回了手·唐枭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斜眼看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移开目光,笑了笑··叶斐甩着手道:“把你身上的刀子拿开好不好”·“唐门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身无寸铁的。”
叶斐啧了一声,转而去解他胁下的衣扣··唐枭一把按住他:“你做什么”·叶斐无辜地歪头答道:“睡觉啊·”·他轻易地撇开了唐枭的手,扒开他的外裳,小心地避开藏在各处的利刃,然后箍住他的背,将身子伏了上去。
唐枭顿时有种被冰块砸到的感觉——叶少爷的体温是真冷·叶斐则是满足地抱着会散发热度的人形大枕头,哼哼着闭上眼睛··唐枭皱着眉低头看他——那对眼睫颤啊颤的,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两人正好对上目光。
·“睡不着·”叶斐咕哝··唐枭露出“我就知道”的眼神··“呐,小唐,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东西吗”·“我喜欢安静。”
叶斐又闭上眼,不到一盏茶功夫,再次睁开··唐枭叹气道:“你总是这样”·叶斐点点头··“为何”·“因为冷。”
轻描淡写··“为何药物会不管用”唐枭试探着问··“我说过啊——因为吃太多·”叶斐的语气充满理所当然,“什么汤药啊草药啊药囊啊熏香啊,每种都试过,用过一样加一样,结果都不管用咯。”
“你怎么可以——”唐枭突然扳住他的肩膀,斥道,“那么多安神药,对身体有多大害处你知道吗”·叶斐睁大眼睛,望着突然发起火来的对方,眨了半天眼,竟没说出话。
唐枭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莫名失态,就像脑中有根线烧坏了,鬼使神差地支配了他的思维,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叶斐笑了,笑容却又很快淡了下来,他道:“小唐你不是一样的吗”·唐枭恢复了冷漠的语调:“我与你不同。”
“怎么会,大家都是一样的·”叶斐抱着他蹭了蹭,闭上眼··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我想,我还是做错了一件事·”·“怎么”·“我没能让徐叔好好地活下去。”
“个人选择的路,与别人无关·”·“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再好一些,就可以……”·“别想了,不是你的错·”唐枭抚上了他的头。
“小唐·”·“又怎么”·“你真好·”·“快睡·”·叶斐的呼吸慢慢深长起来,两人的体温融合着,逐渐趋于同一。
叶少爷箍着他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唐枭小心地从自己肋侧拎起他的手臂,轻轻放到一边·叶斐只是迷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唐枭正要收回手,指背突然触到一个硬物,他低头看去,是叶斐一直挂在腰间的错金短刀。
在叶斐不知从哪里变出那柄轻剑之前,他一直以为这短刀是叶斐身上唯一的武器,鞘身镶金带银,看上去装饰作用大于实际功用·如今贵重的长剑被他随手放在屋中的几案上,这把短刀却从未离身,甚至连睡觉都硌在身下。
唐枭用手指轻轻触了触短刀的刀柄,表面纹理细致,工艺上乘·他又看向叶斐的睡脸——依旧是那副疲倦的样子,只是眉头似是比往常舒展了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时不时咂咂嘴,不知在嘟囔什么,亦或是在做梦吃糖糕。
唐枭坐起来下了床,又扭头看了看,俯身替叶斐将被角掖好··叶斐裹在被子里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无霁……”·唐枭闻言一震,眯起眼睛注视着尚在沉睡的少爷,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随后他拾起自己的披风与面具,转身走出门。
大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唐枭走到后院,披风与衣袖顿时在风中飞扬起来·浓墨一般的夜色中,满目纷纷扬扬的银杏叶影·他抬头向银杏树望去,愈发光秃的树枝上,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一道闪电耀过,那人兜帽下隐隐可见的异瞳便如波斯猫一般,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唐枭站在廊下斜目看着树上的白衣人,负在背后的右手扣在千机匣的机簧上,冷道:“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别紧张,我不是来抢生意的·”两人相距甚远,狂风之中,陆瞳的低笑声却如响在耳畔,正是传音入密的心诀,“我来帮你·”·唐枭像听到了拙劣的笑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千机匣在手里张开。
“你的生意,我的任务,一个目的·”陆瞳伸出手,指指唐枭又指指自己,“你应该猜到了,你这次的雇主是我的老板,我是奉命来助你的·”·“不需要,滚。”
“别这样,难得合作一次……”·“我不与任何人合作·”·“这次可是军机大事,你我——”·“我没兴趣知道雇主的事。”
“你已经知道了·”陆瞳嗤笑,“小猫儿你每次装糊涂,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哪个‘匿名’的雇主在你眼中是真正匿了名的呢。”
“你想必也知道合约的内容——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唐枭双手端起千机匣,“无论劫镖者谁,一律当作敌人处置·”·“咱们两人动起手来,谁都没有好处。”
陆瞳立在摇晃不已的枝杈上,身姿在狂风之中仍是岿然不动,“小猫儿这么机灵,一定查到了真正神兵谱的下落·”·“没有·”·“那就是有头绪了。”
“叶斐身上没有神兵谱,他可能只是个幌子·”··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小少爷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信不过,你说,他会把神兵谱交给别人”·唐枭垂下视线,似乎在思索。
“你可别小看了那叶小少爷的心计·”陆瞳的声音在继续,“这么多年,都说是天策府请藏剑铸兵,实际上神兵谱相关的事,藏剑那边历来只有小少爷一人在管——他是唯一真正接触过神兵谱的人”·夜风染上了湿气,雨点开始斜斜地打下来。
唐枭站在屋檐下,任垂落的水帘模糊了视野·陆瞳自树枝轻轻跃下,如猫一般无声地踏上院墙,雨滴一触到他的衣袍便扭曲了方向,好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如今天策府自身难保,小少爷只能借助镖局的掩护,雇佣唐门的战力,自己上路。”
陆瞳侧过半张脸来,看着雨幕之后那一袭墨蓝劲装的身影,“神兵谱,只可能在叶斐的身上·”·唐枭不动声色道:“我自有打算,你别来碍事。”
“小猫儿你这话可真伤人,我带了那么多部下拼了命地为你掩护,你竟然嫌我碍事”·“你已经害我被怀疑了·”·“有什么关系,最终都要杀掉的不是么——呵,不如现在就与我直接杀进去如何那小少爷,现在是孤身一人吧”话音未落,一道光芒擦过陆瞳的脸颊,割裂了他的兜帽,几缕素白的鬓发飘落在雨夜中。
唐枭手执千机匣,对准围墙上的白衣刺客,一字一顿道:“我叫你滚·”·“小猫儿,你有些不对劲呐·”陆瞳抬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滴,放到舌尖舔了舔,语气反而带上了兴致,“难不成,你在意那小少爷”·唐枭不再言语,而是直接扳动了千机匣。
雨幕之中,陆瞳的白影倏然消失,转瞬间又出现在廊下·唐枭指间的暗器立时抛出,一个闪雷划过,湮没了兵戈之声·唐枭的手臂尚未收回,便觉一阵扭痛,陆瞳移至唐枭身后,反剪着他的手臂。
“与你交代任务的人没说么对了,你的任务是替换那个唐门弟子,不知道小少爷的事·”陆瞳伏在他耳边轻道,任凭唐枭全力挣扎亦纹丝不动,“那小少爷命中带煞,与他亲近的人全死了,他自己也重病缠身,无依无靠,你,莫不是想起自己了”·唐枭抬脚扫向身后,陆瞳的长靴则直接跺在他的脚踝,唐枭吸了口气,险些栽倒的身子被制住左臂的力道生生拉了起来,他听到陆瞳的声音依旧附着在耳边:“呵,你若喜欢他,我便不杀,待你完成任务,我捆了他留给你玩便是。”
唐枭执着千机匣的右手不易回击,此时竟直接松开了千机匣,拔出腰间短刀便向后刺··“不过,你若任务失败……”陆瞳将他一推,自身则轻盈地向后滑去。
唐枭以脚背勾住了坠落的千机匣,此时向上一踢,左手便重新执起了武器,转身一箭射出·陆瞳一闪隐到柱后,翻身跃上了屋檐·唐枭冲进后院,千机匣所指向的屋顶已经没有了人迹,只留一声带着笑意的传音快速消散在雨声之中。
“——我会砍下他的头送给你玩耍·”·唐枭端着千机匣在雨中四顾,冰冷的雨水斜打在他的脸颈,如恼人的虫豸钻入脖领··以往被陆瞳搅扰的生意太多,他知晓陆瞳的用意,因着实讨厌与此等人共事,所以往往不做理睬,多年来早已习惯于同这个神出鬼没的明教刺客周旋往复,却没有一次如现下这般进退维谷,因为……·唐枭站在雨中慢慢攥紧拳头,听到房屋的后门打开的声音,抬头望去,见门缝间露出叶斐的侧脸。
确认无事后,叶斐从门后转出,手中提着长剑··“小唐”叶斐唤道··因为你——为何,为何是你··既已为暗夜之中的行者,这世上便不该存在迫使他掣肘的事物,可是在那些早已被他抛弃埋葬的东西里,有什么死灰复燃了,打得他措手不及。
是巧合,亦是天命··唐枭望着叶斐单薄的身影,一时愣住,直到叶斐跨出门槛走到台阶上,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只着中衣的肩膀,唐枭才如梦初醒,喝了一声:“快回去”说着他冲过去一把按住叶斐的肩,将他推回门中,关上门,方松了口气,低头对叶斐道,“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我听到声音。”
“没事了·”唐枭一手拥住他,突然察觉身上湿冷湿冷的,又连忙松了手,将披风解下,推他进了卧房,擦了擦叶斐头顶上的水,道,“我会保护你。”
他的手指抹过那被雨水沾湿的额头,忽然有些失神··我现在,竟离你这么近··那原是掩埋在暗夜一角的星辰·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触碰的星辰。
他微微俯身,慢慢地凑近那白皙而光滑的额头··就在唇即将触到叶斐的额头时,唐枭突觉腹部被猛推了一下,力道大得几乎像拳头一样·他退了两步才站稳,同时脑中清醒过来,有些窘迫地向前望去。
叶斐提着剑立在那里,手中的剑流动着金色的光泽,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唐枭,握剑的手一紧,剑上的光泽也随之流转不定·唐枭莫名地浑身一颤,强自屏息,才压下了翻腾的内息。
执剑的少爷眯了眼睛看了他片刻,随后转身走回卧榻,道:“我信你·”·唐枭感到心脏仿佛被攥住了一般,生生地痛··作者有话要说:大好的啪啪机会被我浪费了真对不起Orz·这其实是一个攻宠受受宠攻的宠文来着……(一定没人信)·本文藏唐1V1,喵哥只是在工作上想挖角而已,不用想太多。
 ·☆、(九)梦· ··“斐儿,过来,给你娘亲磕头·”·他抬头望向那巨大的冰棺,透过厚厚的冰层,隐约能看到里面躺卧着一个素衣的女子。
整个洞窟到处都是冰,白色的雾气触到皮肤,仿佛数不清的刺骨冰针·他冻得哆嗦,不由退了一步··那个男人站在冰棺旁边,对他冷道:“斐儿,怎么还不过来见过你娘亲。”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在冰棺前跪下,地上的寒气侵入双膝·他将双手伏在地上,对着棺中的人磕了三次头··“起来吧·”那个男人俯身将他拉起,带他走到冰棺旁边。
由于他个头太小,男人将他抱起来,棺中景象一览无余··他看到了冰棺里女子的面容,那样惨白而干枯,毫无血色,衬得脸上的胭脂与唇上的鲜红愈发诡异瘆人·她十指交叉置于腹部,安静地闭目躺在那里。
“叫娘亲·”男人在他耳边说··“娘……娘亲……”·“听到了吗,婉芸斐儿在叫你呢”男人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将怀里的儿子放下,扑到棺边,对里面的女子唤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见斐儿吗,斐儿六岁了,你离开我……也六年了……”·六岁的孩童慢慢退了几步,听着男人绵延不断的低语,直到洞窟内的寒气冻得他几乎要失去知觉,男人才起身拉他走了出去,对他严肃地说道:“记住,你的命是你娘亲用性命换来的,你不可让她失望。”
他意识模糊地点点头,然后慢慢陷入了黑暗··无数光影在眼前变幻,无数声音一齐涌入脑海·他快要记不起男人的样貌,只记得从石门的缝隙窥到的高大背影,母亲的冰棺,以及男人的絮语。
“婉芸,你为什么要走呢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宁可不要斐儿,也不想失去你……”·“婉芸,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选择保住儿子呢……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是不是就可以保住你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斐儿,你在这里做什么过来,给你娘亲赔罪”·“整日疯来疯去不务正业,还不去读书”·“我要闭关练功,斐儿,你别让我失望”·他努力不让这个名为父亲的人失望。
母亲喜欢的诗,他倒背如流;母亲弹的琴曲,他练得炉火纯青;母亲的剑法,他舞得飘逸生风·可是那个男人却失声痛哭,丢下他,转身便回了那个满是坚冰的洞窟。
“婉芸,斐儿越来越像你了·可是我不想看到他,我想看你·”·那个男人永远背对着他,眼中只有棺中的女子··他掩上石门,慢慢退去。
他突然无比想念自己的朋友··“无霁在哪里”·被他拉住的婢女眼神游移了片刻,柔声道:“无霁公子和他父亲去山里修行啦。”
“我可以去找他吗”·“可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修行呀·”婢女局促地笑笑,蹲下来抚着他的头,“斐少爷乖,等他们从山里出来,就能见到他了。”
他看了看婢女挎在臂弯的食盒:“爹亲还是不吃东西吗”·“哦,主人在练功,脾气不太好……”·“我去送。”
他拎过食盒,向熟悉的方向跑去··他将食盒放在冰窖的石门边,像往常一样,透过门缝向内中看去··那个男人盘膝坐在冰棺前,周身缭绕着白色的雾气,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座冰雕。
他弱弱地唤道:“爹亲……”·突然,男人睁开了眼睛,血红色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他··他吓得倒退几步,面前的石门轰然洞开,霜白的寒气扑面而来。
“是你·”那男人从冰窖中缓缓步出,血红的眸子望着他,声音比坚冰还冷,“为何活下来的是你·”·他怕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可是男人的气劲震得他动弹不得。
“爹……亲……”·男人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喝道:“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婉芸”·他想叫喊,却已发不出声音。
他不停地抓扯着男人的袖子,悬空的双脚徒劳地踢蹬,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血一般的红·紧接着他感到胸膛遭遇一记钝击,身体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冰寒的气劲蔓延至四肢百骸,腥甜的液体自喉中涌出,世界暗了下来。
他做了无数个梦,那些梦最终都裂成了无数个碎片,散落在黑暗中,寻不到一点踪迹··“……师兄……走火入魔……打伤了自己的儿子……”·“至寒内功损伤心脉……药石难医啊……”·“……万花谷……五毒……续命之法……”·“……恐难长久……落下病根……”·“斐儿,斐儿……爹亲错了,你快醒来……”·他睁开眼,看到男人消瘦的脸,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不再是那血一样的红。
“斐儿”男人哭着抱住他的小手,“爹亲错了爹亲对不起你斐儿,你回来就好爹亲今后一定好好待你”·他只觉得疼。
“爹不能连你也失去了·”那个男人抚着他的头发,颤声道,“因为你是婉芸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啊……”·是的,我只是,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影子,而已。
“斐儿,你想要什么,爹都买给你·”·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我想见无霁·”·男人的脸色一黯,强笑道:“爹这就派人去找……斐儿乖,好好休息,过几天萍姨带巧儿来找你玩……”·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个男人的脸。
他又做了梦·他在泊船的码头上捧着一朵小花,对着空旷的西湖水面,笑道:“无霁,我喜欢你,长大以后做我的媳妇吧……不对。”
他挠挠头,掏出一根簪子,“应该用这个呢……”他举起簪子,挽着面前不存在的头发,“无霁,这是我娘亲留下来的发簪,戴上这个,做我的媳妇好吗”·他歪头看着手中镶着花瓣的女式发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解下腰间的铃铛,咕哝,“还是应该用这个呢……”·这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慌忙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塞进衣袖,转过身来,开心地唤道:“无霁——”·他的笑容凝在脸上,来人是撑着伞的婢女,面带歉意的笑容,对他伸出手:“无霁公子和他父亲连夜离开了,事出紧急,所以来不及跟斐少爷道别。”
“为什么”·“家中有事相召·”婢女将伞撑在他的头顶上,“下雨了,斐少爷,我们回去吧·”·“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不会回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他迅速坠回黑暗之中,只有片段的碎语闪过脑海··“枫华谷……唐门……丐帮……损失惨重……”·“那位唐大侠和他的儿子……”·“嘘,别让少爷听到……”·他不会回来了。
我不信··他早就死了··他在黑暗中呐喊奔跑,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孩童的背影,头束高翘的马尾,身着墨蓝色衣裳,衣摆缀着几柄飞刀·他喊着他的名字,追上前,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个孩童慢慢转过头,贴在脸颊上的碎发遮住了表情,鲜血披面·紧接着,一柄闪耀着金光的弯刀贯穿了蓝衣孩童的胸膛,不断喷出的鲜血将他的衣裳快速染成了乌黑。
·“无霁——”·叶斐猛然间从床上跳起,向前伸出的手触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那只手托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逐渐引着他从梦魇中回神。
屋里还很暗,窗外雨声未歇,暗青色的微光从窗纸渗入·屋子中央的几案上燃了一盏小小的灯,烛火摇摆不定··他扭头看到坐在床沿上的人,那人将头发束成马尾,身穿干爽的墨蓝劲装,几柄飞刀斜缀在衣襟。
他的另一手端着小碗,药香扑鼻··叶斐心头一动,不觉握紧了那只手,又连忙松开,将胳膊缩了回去··唐枭不动声色,也收回手,拈起调羹搅动碗里的汤药。
“你夜里咳得很厉害,不能不喝药·”唐枭捧起碗轻轻啜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将碗递来··叶斐像是发呆一般盯着碗看了会儿,开口道:“我要加糖。”
“不行,糖会削弱药性·”·“那我不喝·”叶斐把头别向一边··“……只能加一点·”·叶斐将碗捧在手里暖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用嘴唇沾了一下,随后夸张地拧起眉。
“一口气喝下去就好了·”唐枭端了小几来放到叶斐面前,除了盥洗用的小盆,上面还有热腾腾的粳米粥、干粮和一些萝卜干··叶斐苦着脸把碗里的药都灌了下去,立刻扑向盛粥的碗。
粥的温度刚刚好,既不烫也不凉,他咕咚咕咚地直接喝空了··“我再去盛,你好好吃饭·”唐枭接过空碗又走了出去··叶斐深吸一口气,渐渐露出笑容。
“天还没亮,我烧了热水,你可以去沐浴更衣·”唐枭见叶斐把早餐吃得连渣都不剩,便收走小几,从屋中的衣箱里拉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将他罩住··房间的另一端有屏风围出的沐浴场所,此时热气升腾。
叶斐一直很喜欢热水,大概没有比沐浴更暖和的事情了,而相对的,也没有比出浴更冷的事情·他伏在木桶的边缘,不停地将帕子丢进水里又捞起来,直到唐枭唤他别泡晕头,才懒懒地发出声音:“小唐,替我搓背好不好”·屏风后转出了抱着换洗衣裳的高大身影,唐枭看着叶斐,迟疑了一下,将衣服放在一边,走上前,拿起了帕子。
泡在热水里的少爷终于有了正常人的体温,唐枭拧干帕子,慢慢地在那削瘦的背脊上擦出一片片淡红··“小唐·”·“怎么”·“没想到你扮起随从来……这么好。”
身后的唐枭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想照顾你罢了·只有你··“小唐,忙过这阵子,随我回杭州可好”·唐枭的动作一滞,道:“刺客……不会去想太远的事情。”
因为,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护卫·”·唐枭没有回话,他的视线移向木桶边的小榻·就在叶斐手边不到两尺的地方,胡乱堆在那里的中衣下,露出了一小截错金的刀鞘。
“小唐,我头晕·”·“快出来·”·唐枭回神,从旁边拾了一件深衣,托住叶斐的手臂,将他从木桶中拉起来··叶斐的身体很白很瘦,就像那些长久卧床而鲜少见到阳光的病人,只有胸腹、手臂上健全的肌肉显示出他并非真的文弱不堪。
叶斐赤脚踏在地上,不由一哆嗦,向唐枭怀中扑去·唐枭展开深衣裹住那苍白的身躯,将他横抱了起来··叶斐环住他的脖子,发上的水珠滴在唐枭的肩上。
叶斐快速地亲了亲他垂落的鬓发,当唐枭转过目光来的时候,叶斐又立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勾起唇角将视线移走··“下雨后会变冷,出门时要穿厚点·”唐枭把叶斐抱到床上,拿来了厚衣裳。
叶斐慢慢擦干头发,尚有些潮的青丝如瀑布一般垂在背后,隔着层层中衣,散发着微微凉意··唐枭回到屏风后,拾起小榻上散落的中衣,盯着那柄短刀·他向后看了看,方拿起来,无声地拔出。
银灿灿的一截雪白利刃,端的是上好的工艺,刀刃的材质和用来与叶斐接头的铁符是同样的·他有意踢到衣架,在衣架与地面摩擦时,快速将刀子拿到耳边,用指甲敲了敲刀面。
叶斐还坐在卧房中,他穿上白色镶金的外裳,打理了一下肩上缀的绒毛,伸手拿起铜镜··旁边伸来一只手,将短刀放到他面前,叶斐一愣,快速拿起来别到腰上。
那只秀美的手又拿起了篦子,叶斐从铜镜中看到背后的墨蓝身影,仰起头,望着视野上方那张倒过来的脸,笑了笑··唐枭替他挽起头发,用长长的发带捆了,将发梢拢顺。
发丝如水一般静静流淌在手心里,唐枭看着出了神,片刻后才松开手,那一握青丝便垂回叶斐的背后,兀自轻晃··“准备出发吧·”唐枭起身道。
叶斐将挂剑的绳子斜跨在肩上,拿起轻剑··“嗯·”他握住唐枭的手,站起来··如此这般与你一起安静起居的日子,还会再有吗··作者有话要说:· ·☆、(十)劫· ··外面的雨将停未停,尚在飘洒毛毛一般的水屑,落到衣上、皮肤上立时不见踪影,只有发丝偶尔会沾上这些细碎的雨珠,积得多了,便如华发。
叶斐没有撑伞的打算,唐枭却为他撑了起来·两人将马车停在镖局门口的马厩吩咐喂草,便沿着长长的斜坡来到兴威镖局的院落··镖队已经整装待发,叶斐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徐叔突发疾病需要留下静养,无人起疑。
而镖队这边除了计小星因伤被强行留在镖局,还加派了两个镖师和六个趟子手··叶斐在出发前从自己的车上清了一些杂物下来,车子轻了许多,行进速度也变快了。
车队自扬州城西的大路向金水行去,往来车马不少,而愈是向北,迎面而来的车马行人愈多,有举家南迁的大户,也有寸步难行的难民··叶斐挑起竹帘,看着路边衣衫褴褛的乞讨者,一言不发。
“没用的·”唐枭头靠在车厢的墙壁上,闭着眼,道,“你救不了所有人·”·马车突然停住了,车中的两人同时向前方一斜,又及时稳住。
叶斐伸手要去掀帘子,被唐枭按住··“什么事”唐枭问··“前面有流民挡路,兄弟们已经上去了·”驾车的老程答道。
·唐枭掀开帘子,前方有几个逃难的男女老少跪在路中央,不停地朝着车队叩首,哀求声此起彼伏··叶斐刚要起身,唐枭再次按住他,摇摇头··叶斐道:“打发一点钱就好了。”
唐枭道:“不宜多事·”·“不然还怎么赶路·”叶斐说着从车上跳了下去··他一吸到外面冷冽的空气就忍不住咳了起来,连忙扯出手帕掩住口,半晌方止住。
他将手帕丢进袖中,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向前走去··唐枭跟着跳出来,余光瞥到流民中的几个人似乎相对交换了一个眼色,他立时滑出一柄飞刀在手,逐个打量这些人。
叶斐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走上前分给跪在路中央的流民·这时一个背着熟睡幼童的妇女膝行过来,扯住他的袖子,哭喊道:“公子,公子,求求你让奴家和孩儿上车吧孩儿病了,荒郊野外找不到大夫,孩儿要撑不住了”·叶斐看了看捆在她背后的孩子,扭头向郑大康的方向望去,话还未出口,他脸色一凝,蓦地掣回了手臂,衣袖发出“嗤”的扯裂声。
就在同时,身旁一个跪着的男人抽搐着倒地,一柄飞刀将他的喉咙割去一半,血喷出去数尺,而他手里那原本刺向叶斐的匕首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十几步开外的唐枭收回掷刀的手,抱起双臂,形成一个看戏的姿态。
旁边的趟子手立刻拔出佩刀,而那几个拦路的流民纷纷惊叫着逃窜到一边,只剩下那个妇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当家的你杀了我当家的”她一边哭喊一边拾起匕首向着叶斐胡乱挥舞。
唐枭又拎起一柄飞刀,而叶斐退了几步,冲唐枭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侧身让过那妇人的匕首,伸手拿住了她的腕子,看似轻巧地一拧,匕首便从她手中跌落··叶斐把妇人拉起来拖到大路边,翻过她的掌心,当着那些缩在树后头的流民们的面,在上面放了一锭沉甸甸的白银,然后转身离去。
身后一片喧哗,妇人立刻就被一拥而上的流民包围了··叶斐走到唐枭身边,道:“走吧·”·马车绕过地上的尸首,继续前行·叶斐咳了几声,向车厢的角落靠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道:“只是可怜了孩子。”
“那孩子已经没救了,你看不出来吗·”·叶斐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唐枭,没出声··唐枭擦了擦手中的飞刀,一转腕,轻巧地收了,道:“那父母压根就没打算给孩子治病,用得一时是一时罢了。”
叶斐又闭上眼,依旧没有说话··临近金水,溪流河水渐多·路上遇到的流民匪寇皆不成气候,然而官道确是愈发难行了·镖队挑了熟悉的林间小径,道路鲜有人知,相对清静。
天阴且干,路上叶斐咳得一日比一日频繁,人显得虚弱了很多,话也变少了,整日裹着披风蜷在角落里闭目,好像睡着了一般,而唐枭知道他根本没在睡··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小唐。”
唐枭正挑帘望向前路,闻言扭头看过去··叶斐靠在角落里,扯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他道:“你还会离开我吗”·唐枭蹙眉,张口正要说什么,突然眼神一凛,掀起帘子对外面道:“当心”·马车一个急停。
“有埋伏”镖队中有人喝道,马匹嘶鸣着惊起,随着绷弦之声,四周箭如雨下··“趴下”唐枭将叶斐从榆木箱上拉下来按到绒毯上,压低身形,外面传来了箭钉在车身上的声音。
车身用料是经过叶斐亲手指挥改造的,相当坚硬,然而车窗和车帘却是弱点,两支箭穿过小窗刺破竹帘射了进来·唐枭扑过来时顺手带歪了座下那已经半空的榆木箱,箱子正好横在车帘前成为掩护。
唐枭又回头对叶斐嘱咐了一句“躲好”便从箱子上方掠了出去··叶斐闭目笑了笑,就如叹息一般,当他再次睁开眼,已经将方才的虚弱姿态尽数掩了下去,拿起一直抱在怀里的细长包裹,将布条解了,露出乌黑的剑身。
他侧身半跪在箱子后,将剑横在身前,一块手帕从袖中滑出飘落在绒毯上·叶斐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血迹斑斑的帕子,又移开视线··唐枭守在车前,将躲在树上的弓箭手射落,耳边辨识到细微的破空声,斜后方有劲风扑至,却“铿”的一声被挡了下来。
旁边的老程大刀抡得如一轮满月,劈下那一箭后对他道:“唐兄弟,你带斐少爷先走”·唐枭略一沉吟,老程低声道:“俺晓得,快走”·看来老程作为领队曾得到过镖头的嘱托。
唐枭不再迟疑,翻身跳上车··四周尽是合围而来的黑衣人,超出镖队人数的三倍还多,不问来路举刀便杀,显然是目标明确··“发信号·”车帘一动,叶斐从里面钻出来,放了一枚信号升空,“金水不远了,说不定有巡逻的浩气在附近。”
唐枭伸手将他推了回去:“快回去敌人的目标是你”·“程兄·”叶斐向老程补道,“人为重,莫恋战。”
老程拍了拍胸脯,道:“俺懂得”·叶斐郑重地一揖,道:“多谢·”·唐枭一手端着千机匣,咻咻两箭射断了前方绷在树木之间阻拦马匹的细线,另一手扬鞭一击,两匹骏马长鸣着冲出敌阵。
车轮一过,预先埋设的陷阱恰好启动,在车后方掀起一片迷蒙沙土··马车疾驰出数里,往林中去得更深,而后方的马蹄声亦不间断——几个骑马的黑衣人紧追不舍,同时手中的强弩向着车子发射数枝弩箭,威力虽抵不上唐门千机匣,但是随着追兵渐近,强弩的力道更加难以抵挡,有几枝弩箭已经钉穿了车壁。
叶斐跳到唐枭身边拉住缰绳,道:“我来·”·唐枭会意,松开缰绳,一手攀住车顶,另一手则举起千机匣,匣中数道流光对着后方的追兵倾泻而出·然而对方的骑手闪避灵活,马车已经输在了速度上。
“不行,甩不掉·”唐枭抓紧车壁重新蹲下,道,“斩断车辕,上马·”·“小心”叶斐突然抬手将唐枭向下一按,两枝迎面而来的羽箭擦过两人的头发,一枝钉入车身,另一枝则刺破车帘射进车中。
就在此时,两匹骏马同时哀鸣,皆是脖颈中箭,骤然栽倒··唐枭紧紧攀着车壁,勉强扛住了巨大的冲力,没有摔出去,然而叶斐没能抓住车子·唐枭发觉按住自己的力道一轻,急忙伸手要去拉叶斐,却徒劳地挥空,他看到扬起的披风下那道瘦弱的身影被强大的惯性拋向前方——而对面,正是埋伏在此张弓以待的黑衣人。
“阿斐”·唐枭脸色一变,脚下发力,立时扑了出去,抱住叶斐在半空中猛然旋身,却听背后“叮”的一声金木相接之响,本以为会刺入自己后背的箭并没有如期而至。
他顾不上思索,以肩背着地,抱紧怀中的少爷,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车子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歪斜着停了下来··“叶斐”唐枭揽住叶斐从地上起身,慌忙低头查看怀里的人。
“没事,多谢·”叶斐的声音很冷静,脸色却很白·唐枭这才发现他高举过头顶的右手握着剑——刚才想必是叶斐在瞬间拔剑击偏了射向唐枭背后的箭。
两人都顾不得许多,因为前后的敌人已经围拢而来,有十数个之多·唐枭拉起叶斐,退到破损的车子前,将他推向身后,端起千机匣··唐枭微微侧头道:“躲到车后面去,别乱跑。”
叶斐哂道:“那怎么行,这么多人·”·“你把自己护好就行了·”唐枭调节手中千机匣,排出机关,摘了几枚孔雀翎捏在指间,霍然洒出。
叶斐慢慢退到倾斜的车边,将手探向车底··唐枭一记鲲鹏铁爪掷在敌阵,登时拖了周围三四个黑衣人一齐爆裂开来·敌人人数太多,他只能以机关阻挡,再寻机会个个击破。
一时间沙石泥土席卷周遭,搅碎的枯叶漫天飞舞,而对面飞来的箭矢亦不减·唐枭发觉肩头一麻,已是被涂着麻药的流矢擦过了肩膀,他能抗得了药性,但身形终是露出破绽,四个黑衣人霎时举刀杀至。
这时他听到身后叶斐低喝一声:“退”·唐枭本意绝不会退,然而叶斐这短短一字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使得他下意识听从了命令,向旁侧闪去,余光瞥到叶斐的手自倾倒的车厢底部抽出,带出一抹长长的黑影,夹杂着金色的流光,恍若银杏枯叶飘飞洒落。
同时,那白衣锦裘的人影凌空跃起,如一道闪电笔直刺入敌阵之中··鹤归孤山·唐枭终于意识到叶斐这些日子以来都将武器藏在了什么地方——竟是他每日踏过的车厢地板,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脚下暗藏玄机。
重剑势如泰山,将敌人牢牢定在原地,连刀都挥不出去·随后金光乍起,如旋风般扶摇直上,剑气过处无不血花四溅,而旋风中心那衣袍翻飞的人在剑气四散之时最后旋了一次身,单单一只左手便将六十斤重剑自头顶抡满一圈后稳稳收于腰后,右手已然掣出轻剑,身姿灵动似玉泉鱼跃,掠入远处的黑衣人之间,九溪烟笼十八涧,轻旋的剑气翩然如水,却在触身的刹那化作夺命的利刃。
叶斐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腹部,四处冲撞的剑气将周围的人也尽数掀翻,而埋于落叶之中的天绝地灭又将他们一一卷入·叶斐方一挥剑,身后有人举刀劈下,刀还未至,这人便惨呼一声重重摔落,蚀肌弹在他的肋下迸裂开来。
在场黑衣人陆续倒地,唐枭一把拉住叶斐的手腕,向树林深处疾奔·两人踩着渐厚的落叶,来到一处溪水旁,溪边怪石嶙峋,丛林茂密,适于阻挡视野·唐枭带着叶斐躲入乱石之间,向来处观察片刻,方松了一口气靠住身后的巨石。
而叶斐以手支剑,弓起身子陷入一阵猛咳··“叶斐”唐枭连忙伸手扶住他··“没事,就是跑岔气了·”叶斐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抚上唐枭带血的肩头,皱眉道,“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唐枭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揽住他的肩,低头道,“你怎么样”·叶斐笑了笑:“我有你,还能怎么样。”
唐枭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叶斐的手握得更紧··“叶斐·”·“嗯”叶斐抬起头,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他。
“对不起·”·唐枭一掌劈在叶斐的后颈··叶斐的脸凝在了一个微微惊愕的表情,那双琥珀一样晶莹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采,却犹自想要继续看着眼前的人,细长的眼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终是阖了起来。
锦衣的少爷眉目间染着深沉的倦意,倒在了唐枭的怀里··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刺· ··长剑从叶斐手中滑落,在乱石上跌出金石碰击的清响。
唐枭抱住他软倒的身子,慌忙去摸他的脉,直到确认叶斐的脉相平稳,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昏睡的少爷拥进怀里,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扶他靠着石头坐好··“阿斐,对不起。”
他捧住那张苍白而疲倦的睡脸,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我只是你的噩梦,忘掉吧,然后好好地活下去,别再乱跑了·”·他摸索到叶斐的腰间,抽出那柄错金短刀,又替他将披风裹紧。
唐枭起身将周围的乱石依照阵法重新排列了一番,把来时的脚印与自己滴落的血迹一并清除,确保此处安全无虞之后,拉开了背后的机关羽翼··墨蓝的身影腾空展翼,消失在阴霾的天空下。
幽深的密林中枯叶无声坠下,四下皆寂,杳无人息··坐在树上的白衣男子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褐黄的叶片从身旁颓然飘落,抬起眼帘,金蓝双色的眸子中映出了对面缓缓走来的墨蓝人影,身如飞鸢,踏叶无声。
“哟,小猫儿,你总算来了·”陆瞳从高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我还道是不是人派得太多,小猫儿要吃不消了呢·”·唐枭甩手将短刀拋过去。
“这”陆瞳接过错金短刀,缓缓拔出,霜白如镜的刀刃映出了他微微眯起的异色眸子,他弹指敲了敲刀面,恍然道,“呵,原来如此。”
刀刃在阴阳内功的相冲之下扭曲,伴随一声脆响断裂开来·陆瞳出指如电,夹住那半截断刃,露出截面上的圆洞··“小少爷真是好手艺·”陆瞳自断刃的孔洞中抽出一卷轻薄的纸张,展开来,“地图”·纸上描绘的是山川与河流,并在一处隐秘的山岩旁边做了标记。
“我不需要知道·”唐枭抱起双臂道··“呵,中原人藏东西总是转这么多心思·”陆瞳摊开一小卷皮制的纸张,以竹锥笔蘸了朱砂在上面快速地写了些什么,然后轻轻打了个呼哨,一只苍鹰在半空盘旋片刻后降了下来,停在陆瞳的手臂上,陆瞳将皮纸塞入鹰爪上的竹筒,将它放回空中,对唐枭笑道,“待确认无误后,我会将报酬连同小少爷一并送与你。”
唐枭皱眉,但未出声·陆瞳实在太善于发现别人的弱点,他以往能在这人的股掌之间来去自如,便是因为陆瞳从来都捉不到与他相关的半点信息——容貌万千,身份各异,无亲无故,连姓名也无,从头至尾便只有无法掩盖的唐门功夫以及“逐星客”这一个名号。
也正是如此,才引发了陆瞳持续的兴趣,不依不饶地想将他收入自身的掌控之中··陆瞳已经看出了他对叶斐的些许在意,他既不能急于否认,也不能表现出更多忧虑,只有沉默静待,才能避免授人以把柄。
“只是呢,那叶小少爷这么狡猾,放他乱跑可不好·”陆瞳很无聊地打了个响指,冲唐枭一笑,“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说说看,小猫儿是喜欢断手断脚的,还是呆头呆脑的”·唐枭眼中闪过的厉色没有瞒过陆瞳的眼睛。
“小猫儿该不会以为,你将小少爷藏好了,我们就找不到”陆瞳抬手指了指唐枭正在渗血的肩膀,“我的药对你不起作用,可是你的血沾了药——呵,就算你清理了痕迹,那气味也是绝好的追踪之法呢。”
唐门刺客的眉宇间终于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倏然向后急退,欲隐入密林·而陆瞳岂会放过,白衣的身影在眨眼间消失又出现,已是藉着幻光步跃至唐枭身侧,腰间锁链递出,勾住唐枭的左臂。
由于骤然拉扯到左肩的伤口,唐枭的身形一滞,被陆瞳的锁链制住了半个身子,他回身掷出孔雀翎,幽蓝的翎羽却停在了对方的指间·陆瞳催动锁链,唐枭整个人被拉了过去,肩头一阵剧痛,手上反握的匕首也被拧落,背后传来了那鬼魅一般的低笑声。
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果然,小猫儿你竟如此在意那小少爷——你们是什么关系,我更好奇了·”·唐枭挣扎不语··“无妨,不如你随我一道回去如何,让我一齐招待你们。”
陆瞳一手缠着锁链,一手反拧着唐枭的右腕,将他转了个方向,那里方才有马蹄声渐近,随后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你看,那小少爷就要送来了,不知我的部下有没有温柔一些……”·“你说这家伙吗”·骤然响起的话音,带着与此处气氛截然不同的轻佻。
丛林中走出一个身材壮实的黑衣人,但这句话显然不是出自他之口——因为他的嘴边溅满鲜血,血液还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涌出,好像舌头被割掉了一般··“这家伙么——粗鲁至极,打不过就想服毒,还好本少爷打烂了他的牙……好了这位大兄弟,感谢带路,你已经没用了。”
蓦然,一截乌黑的剑锋从黑衣人的前胸穿出,那人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响声,向一旁歪斜着倒了下去,露出了站在他背后的身影··白衣锦裘,金丝线在衣缘上绣出优雅的菊蕊纹样,此时饱饮鲜血,变得诡异慑人。
手中的乌黑长剑镶着明黄的银杏叶饰,幻化出夺目的光华·鬓边垂下的几缕发丝粘在颊边,苍白的脸上溅了几滴血迹,衬得那嘴角勾勒的笑意如修罗般夺人心魄··“叶……”唐枭不自觉地念出半个字,又闭口掐断了后面的话音。
你还有什么资格喊出他的名字··胸中一阵抽动··为何,为何不乖乖地离开,为何要追到这里来,为何——还要让我面对你··陆瞳那猫一般的双目中闪出精光,气势并不减,笑道:“小少爷果然有趣。”
他反剪着唐枭的手臂,俯身在他耳边道,“那么,小猫儿你,又要如何”·唐枭心中一沉——要如何陆瞳的强,他是有切身体会的,精湛的西域刀法与明教圣典高阶心诀,融入了中原武学的深厚内功,多年来依旧难窥全貌。
他的立场尚在,此时与陆瞳作对绝非明智之举,亦不利于今后,一旦被陆瞳落实了这一软肋,后患无穷,然而叶斐……·对面那孑然而立的年轻人目光微微垂着,不知望向何处,唇微启,声音轻轻的,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我未曾负人,而人执意负我……一个个都在消遣我的宽容是吗·”·叶斐解开身上的披风向旁边一拋,露出金纹白衣包裹的精瘦身躯,重剑横于腰后,手中拖着染血的轻剑,向前跨出一步,屈膝,弓步,侧身,旋剑,蓄势待发。
缓缓抬起的脸上,散落的鬓发遮去了半面笑容··“罢了,谁叫本少爷的脾气好·”·那白衣金饰的年轻人忽地化作一道疾风,携着夺目的金色剑气,身形飘忽不定,步法难测。
陆瞳目光一冷,迅速并指点了唐枭的穴道,向后滑出几步,拔出了背后的弯刀··唐枭感到腰后被拂了一道指力,内息霎时受阻,但他根本无暇在意·叶斐竟真的打算与陆瞳硬碰硬,这也太鲁莽肩头被扯裂的伤口并着狂跳不止的心脏一齐剧痛,唐枭的身子晃了晃,有些焦急无措地向叶斐伸出手。
“叶——”·他的话还未出口便断去了,那道带着血色的金影恰恰停在他的面前,唐枭伸出的手指几乎触到了对方垂落的鬓发,却再也难近分毫··唐枭慢慢低下头,看到了没入自己腹部的乌黑剑锋。
滚烫的鲜血自血槽流出,淌过剑上金黄的叶饰,不留半点痕迹,那银杏叶的金色依旧灿烂夺目··对面少爷低垂的额发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光无尘··唐枭读懂了那双眼睛,那是失望。
他忽然笑了,就如同一个在尘世间游荡太久身心俱疲的旅者,在看到终点时的那种解脱··对,这样最好··他慢慢收回手,向下,握住了剑锋··非常痛,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出究竟是哪里在痛,只知道此处不是致命的所在。
你刺偏了,要害,在这里··握住剑锋的手猛然一拉,刺入腹部的黑金薄刃向着更深处割了过去·对面的人倒吸一口冷气,持剑的手腕绷出青筋,蛮横的力道将长剑自他的身体抽出,血喷溅在对面人的衣襟,白衣上绣的金黄|菊蕊凋零在血色的泥土里。
·唐枭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叶斐脸上闪过的惊慌··叶斐差一点就要扑上去扶住那倒落的唐门刺客,好在脑中留存的一线理智生生制止了这种冲动。
他维持着漠然的表情,紧紧稳住轻剑,发力抽了出来,任由那墨蓝劲装的身影在眼前颓然跪倒,鲜血染去了半个视野··耳边阴风骤紧,陆瞳的身影已是在这刹那间欺至近前,叶斐反应极快地举剑作挡,身子却被那耀着金红光芒的劲道震得倒飞了出去。
他凌空掣出腰后重剑插入土地中,巨大的乌黑剑身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凹痕,碾碎的落叶自两侧惊起,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天··叶斐向后滑出数丈才站稳,他拄着重剑闷咳了两声,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重剑微扬,脚下一碾,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重剑的流光带出的残影与剑风卷起的枯叶一同飘飞,虚实莫辨·耀目的剑气于平地上掀起惊涛,遍地的落叶皆震为齑粉,化作千层雪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陆瞳立在那骇浪之中,手中双刀合一,形成七尺有余的长刃,挥出的轨迹圆如日轮,在虚空中燃起炽热的火焰,煌煌烈日焚尽暗魔,将那滔天浪潮一分为二··赤焰金光在半空中冲撞炸裂,陆瞳重新拆下弯刀,双手刀一正一反,白衣身影忽地消失在纷纷乱叶之间。
叶斐举起重剑,旋身挥出·剑气携风带雨,飞花吹雪,弹指间历尽四季枯荣;剑势层峦叠嶂,灵峰绕水,正是无双的山居剑意·刀剑铿然相击。
剑挟万钧雷霆,四尺之内土地尽裂;刀凝日炎月华,明光涤净浊恶贪邪··陆瞳的弯刀交叉格住了乌黑重剑,一刀为御,一刀急攻,刃如寒月辉耀,银光流泻·叶斐翻转剑面,以剑中空隙迎向刀路,弯刀自重剑中央的空隙砍入,撞击在银杏叶饰上,迸出金红的火星。
叶斐将重剑砍向地面,引得弯刀也一并扭了方向,他一手忽然松开重剑,拔出背后轻剑直接挥出一道黑风·陆瞳竖起弯刀格挡,只听一声兵刃交接的清响,轻剑的剑路竟全然不受阻,仍旧推着弯刀向着陆瞳的脖颈扫去·陆瞳不得已仰首撤步,刀刃上挑,才堪堪避过了剑尖,剑气却在他的喉间抹出一道浅痕。
他掣回卡在重剑缝隙中的另一把刀,向叶斐因挥剑而空门大敞的胁下砍去··又是刀剑一击,叶斐竟是单手提起陷入土地的重剑将刀路荡了开去,长过五尺、重达六十斤的泰阿巨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陆瞳收势退后,森然一笑:“小少爷还有几分蛮力·”他甩了甩弯刀,曼声道,“小少爷想必是聪明人,生死相搏也非聪明之为,今日若能随我一道回去,这般人才,长老必不会亏待。”
叶斐把重剑向地上一插,也笑道:“本少爷都懒得废话,这边倒是废话不少·你抢了我的东西,以为请我喝杯茶就结了”·“哦,中原人讲究礼数,那小少爷希望我等如何赔礼”·“很简单。”
叶斐收了轻剑,双手握住重剑从地上拔起,溅了血迹的脸上笑意朗朗,“你只要去死就可以了·”·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断· ··话音未落,那剑气缠身的人影举着重剑直冲而上。
陆瞳不避不闪,只是呵笑一声,整个身影倏忽间消失不见·叶斐动作一顿,知是明教心法下独有的伪装之技,立时扬起重剑,旋风般的金色剑气席卷周身,以密不透风的攻击作守。
双方的招式皆不能持久,不待两息,便见分晓——陆瞳的进攻时机掐算极准,恰恰在剑气的旋风缓下来的瞬间现身,一式驱夜断愁当头击出·而叶斐的身前乍现一道金红剑影,化去弯刀大部分的攻击后绕身不息,同时重剑裂地劈下,光若夕照。
重者如泰山不动,迅者似烈火侵掠·叶斐一剑劈出后沉膝以待,陆瞳则身姿轻盈,他手中旋动着双刀在几步开外立稳,森然一笑:“我懂了·”一时间刀上流转的焰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月般冰冷的蓝。
叶斐心头一凛,冷汗无声地坠下·他幼时遭寒功重创,最惧阴性功体,方才若不是防御及时,那一招驱夜断愁之中的阴气定会直接要了他的命·他的身子向来撑不住长时间的奔波劳作,遑论战斗,空有精湛的剑术与优秀的爆发力却难以持久,临敌经验少之又少,而眼前的明教刺客则是前所未遇的强敌。
他不禁在心底苦笑——自己究竟是为何要犯入此等险境的……丢失的地图乃材料仓库路观图,放在平时是大事,此时此刻不过是又一重扰敌的幌子。
趁着敌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地图,他明明应该以大局为重,先行自保并加紧联络天策府的接应人才对·可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立刻追来,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那个人会永远躲着他,隐入芸芸众生之中绝不再让他寻得一分一毫的线索,也许某日会扮作他认不出的路人与他擦肩,也许会在他弥留之际化作临终的幻象自他眼前晃过,也许会比他先死在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角落。
不,不可以……一想到这些结局,他的理智便彻底崩塌了·求不得,得复失,本已沉如死灰,却突然被施舍了希冀的星火,火光未亮,又倏然被灭去。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作弄,哪怕一刻也好,他只想将这天意踩在脚下,哪怕星火终是要归于冷寂,他也要在踏上陌路前,将这本不该得的希冀亲自斩断··叶斐不敢看不远处那委顿在地的人影,明明掌握分寸决意刺出那一剑,出招后却又立刻悔恨交加,任何理智的借口都无法掩盖胸中疯狂窜动的痛楚。
应当划清界限·可是舍不得放不下··必须低调前行·偏又执意停步涉险··他早该明了,自那人揭下面具起,便注定了他如今的歧路——那种摒弃一切的冲动,家国大义统统抛下,只想握住你的手再也不松开。
我对你说了很多话,却一直说不出那句最重要的··唐枭跪在地上,从伤口涌出的血浸染了落叶,恍如很多年前的枫林··要害未损,他还有力气自救,可是在这段不知漫长还是眨眼的时间里,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血从自己的体内汩汩流出,脑中没有任何思虑。
就这样倒下去,睡过去,如何他原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理应在很久以前便死去,没有这之后傀儡般的苟活,亦不会有搅动他情感的,这奢侈的希冀。
都不存在·就此灭去吧··他变回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大家都死了,他被压在沉重的尸体下,默默地等待永寂的降临·那时候,依稀有一道光,破开混沌,来到了他的面前。
·明黄的衣摆,如光的笑容··不……我还……不想死……·他突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我还……想见他……·“铿”的一声清响,是兵刃交接的声音,步伐矫健,枯叶纷飞,大地微微震动,那是他多年来习以为常的厮杀。
为了在厮杀中生存,他埋葬了所有的情感,包括指引他重新站起来的,那道光·他从尘埃中站起,却忘记了当初站起来的理由··视野中有一抹金影,支着剑,立在纷纷落叶之中。
是的,我还想见他··还不能逃··阿斐·叶斐忽然一震,收起重剑,拔出轻剑向地面一击,雪消梅隐香入土,霎时幻化出七重剑影环绕周身。
紧接着他轻身掠出,影击贯日,剑出断月,剑招迅捷,轻灵如水··陆瞳的弯刀上月魂凝华,阴冷的内力化作冰蓝光华在刀刃之上流转不息·其中一柄弯刀架住了轻剑的急攻,叶斐忽地腾空翻身,剑锋绕过刀刃,直锁对方喉咙。
而双刀突然自两侧夹住了轻剑,陆瞳拧身转动刀的方向,搅得轻剑生生旋了一周·叶斐的臂膀扭痛不已,尚无暇调整身形,陆瞳便一脚踢在他的肘后,叶斐手一麻,轻剑脱手飞出·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冰寒的双刃一正一反,先后劈来,叶斐掣出重剑,强行击偏先至的刀尖,然而另一柄刀却以极其巧妙的角度自重剑中央的缝隙刺入。
叶斐一惊,挥剑卡住刀路,陆瞳已是轻巧地收了招·他低笑一声将左手上反握的刀举起,垂下右手上正握的刀,刀尖染的殷红正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土地中··叶斐将重剑挥出后猛地插入地面,扶着剑喘息不止,左肋下划开的破口渗出了鲜血,很快在白衣上洇散开来。
陆瞳——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方才害他吃亏的地方,转眼就变成了供他利用的破绽··叶斐突然呛咳起来,一口血涌上喉咙,浑身冷得发颤·即使身怀高超的武技,残破的身躯也注定与战场无缘,如此长时间的打斗早已超出了极限,牵动多处旧疾,五脏六腑皆剧痛。
他抿住嘴唇竭力压下嘴里的血腥,伸手点了几处穴道,有些摇晃地向后撤了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什么·叶斐一愣,但是来不及多作思索,对面陆瞳已经持刀逼近··叶斐咬牙撑起身子,举剑迎上,冷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已经无力招架,只得在对方的弯刀刺来之时强提内力作挡,一道冰蓝剑影如月冷寒泉,抵住刀尖,却终是难阻对方那天心月满的破魔一击。
叶斐倒退数步,再难支撑,扶着斜插入地的重剑,单膝跪倒,伴随着剧烈的咳声,几蓬血花在地上绽开,捉着剑柄的手也逐渐无力地坠了下来,手指深深地掐进土地里··一个人踩着落叶走至近前,垂下的刀尖上鲜血滴滴坠落。
“小少爷果真天资秉异,可惜——身子骨差了些·”·那柄染血的弯刀向上抬起··“陆瞳”·陆瞳听到一声断喝,向那处瞥了一眼。
不远处那个墨蓝劲装的人影一手举着千机匣,对准了他··“别动他·”唐枭按着伤口撑起身,喘息道··“哦你何时变得如此仁慈。”
陆瞳说着,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用刀背挑起叶斐的脸,“小猫儿你,当真中意这小少爷”·叶斐被强行抬起了头,那沾满血的唇边仍旧带着笑意,他用微弱的声音道:“神兵谱。”
“嗯”陆瞳那对异色的眸子眯了起来··“杀了我,你永远也碰不到神兵谱·”·“呵·”陆瞳看似很悠闲地一笑,手上的刀却猛然刺出,刀刃顺着叶斐左肩的锁骨下方埋入,撕裂了血肉·叶斐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头垂了下去,身子慢慢软倒。
“住手”唐枭扣住机簧,一箭射出·陆瞳偏头避开,刀也从叶斐的左肩抽出··叶斐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陆瞳冲着唐枭笑了笑,用刀尖拨开了散在叶斐脸上的鬓发,露出失去意识的苍白侧脸,尖锐的薄刃触在他的颈边,微微下陷的肌肤上开始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陆瞳放开他”·唐枭大喊,牵动到伤口的痛楚使得他站不稳,踉跄了好几步·他抬起头,将急促的呼吸压下,开口时,声音与神情皆变得镇静而肃穆——·“你要我做什么。”
陆瞳闻言略微抬头,勾起嘴角望向他··唐枭一字一句道:“放了他,我为你做事·”·陆瞳笑出了声:“你,当真小猫儿一片心意,可惜不知小少爷领不领情呢。”
“哪那么多废话”·“也罢,你高兴就好·”陆瞳笑着摇摇头,收了刀,俯身捉住叶斐的衣领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当然是替你把小少爷养起来·”陆瞳揽住叶斐的腰将他扛在肩上,转身对唐枭露出作弄的笑容,“别担心,我自会叫人养得白白净净的。
小猫儿何时想要了,过来玩就是·”·“我叫你放开——”唐枭刚向前一步,就摇晃着再次跪了下去··然而,他话未说完,便倏然愣住。
与此同时,陆瞳的身子一颤,半隐在兜帽下的异色双瞳闪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一截短短的刀尖自陆瞳的心口穿出,被血染过的霜白刀刃闪烁出幽蓝的光泽··背后传来的话音,带着轻佻的笑意——·“没人教过你不要随便捡路边的东西回去养吗”·叶斐屈膝向着对方的腹部一顶,身子从陆瞳的臂膀上挣脱,落下来在地上一个滚翻,迅速扑向落在一旁的重剑。
陆瞳愕然低下头··那是错金短刀的断刃··叶斐在倒下时不着痕迹地将断刃从地上拾了起来,方才逮到机会便断然刺入了陆瞳的后心··“那次我捡了一只狸猫,结果养成了老虎。”
叶斐拾了重剑在手,狡然一笑,回身抡出一束金灿灿的剑风··陆瞳晃了晃,身影如暗尘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中·叶斐知他是故技重施,凌空旋身挥斩,剑气震起周身四尺的落叶飞扬满天。
只要有人近身,就必然会触到这些腾空的碎叶··叶斐沉膝待了片刻,敌人却杳无踪迹,枯叶慢慢回旋飘落,周遭逐渐寂静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拖着曳地的重剑走了几步,弯腰拾起轻剑,还没直起身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喷出的鲜血在地上滴滴答答地染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叶斐”唐枭挣扎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叶斐便霍然抬起轻剑,剑尖直直地对准了他··“别过来·”·叶斐斜拄着重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唇边沾满血迹,方才那身陷苦战亦不曾消减的笑容已经找不到半点踪影,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蒙上淡淡的阴翳,却不减厉色。
他手中轻剑对着那个蹒跚而来的人,而对方只是颤了颤,依旧迈步向这里走来··“叶——”·“闭嘴·”·轻剑旋出一道剑风,向着唐枭扫来。
唐枭没有动,他垂下视线,任由剑气自他的额角擦过·他神志一昏,方意识到这一招是……醉月他踉跄了几步,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
唐枭睁开眼时看到了陈旧的房梁,光线很暗,摇摇晃晃的,夹杂着轻微的噼啪声,附近应是生了火·浑身酥软提不起力道,也几乎感受不到痛,身上的伤大概被处理过了。
他艰难地向旁侧扭头,看到屋子中央生的火堆,坐在旁边的人半裸着上身,正在包扎肋下的伤口··听到唐枭的响动,叶斐叼着布条扭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专心地包扎。
唐枭想要起身,却发现内息阻滞,四肢都动不了·他动了动喉咙,声音还在··“叶斐,解开我的穴道·”·“本少爷正忙·”·叶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他的牙关正紧咬着布条与右手一道将左肩与肋下的伤口缠起来,随后他揭开胡乱团在右手上的帕子,开始包扎手掌的割伤。
他的左臂几乎动不了,只能埋下头去继续用牙齿把手上的布条慢慢缠好,系紧··他拿起染了半身血迹的衣裳艰难地披上,胁下的扣子系了半晌,然后拾起唯一还算干净的披风把自己裹起来,默不作声地闭目打坐。
待运功一周天后,才站起身,向着土砌的床铺走过去··唐枭费力地扭动脖子环顾:“这是哪里”·“本少爷神通广大,到处都有地方睡。”
叶斐抱着手臂往墙上一靠,环起手指掩口咳了几声··“你的伤……如何”·叶斐瞥了他一眼,那张脸在晃动的火光中显得阴晴不定,琥珀色的眸子之中透着一种无底的寂。
他道:“与你何干·”·唐枭眼中逐渐灭去了光彩,他阖上眼,嘴角苦涩地扬起,道:“为何不杀我·”·“为何想我杀你”·“本该如此。”
“这么说,你原本打算杀我了”·“不,我——”唐枭冲口而出,又顿住,用冷却的声音续道,“是。”
叶斐淡淡一笑:“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他拉了拉披风,靠在墙边不说话··唐枭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早就知道·”·叶斐没有看他,嘴角的笑意浅浅的,让人无论何时都捉摸不到分毫,而他早已看穿所有。
“想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叶斐的语气很清闲··“如果你肯说·”·“说过了——本少爷亲手做的东西,没有人能仿制得来。”
叶斐从腰间摸出那对两人见面时用来接头的铁符,晃了晃系在上面的穗子,“本少爷亲手编的穗子,也一样·”·唐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而让他不寒而栗的,是他忆起了叶斐原本对着徐泰安说出这句话后,又向他投去的那一眼。
“符上的穗子被换过,为何呢”·他以手指夹住两块铁符,就着火光翻转,其中一枚闪烁着幽蓝的光泽··“这铁的材质很特别,遇到血后,色泽会发蓝,而且清洗不掉——接头信物被血浸过,又被清理过,染血的穗子也换掉了……所以,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对不对”·叶斐将铁符收了,狡黠地笑着。
“而且是,不想被本少爷知道的事情·”·唐枭长出一口气:“原来……”·“是的,你的身上没有新伤,你自己也说最近没有受过伤,来的时候一点麻烦都没有遇到过。
那么,血迹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叶斐当初要他更衣,还盯着他的身体问这问那,是早有计较··“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来到我这里的唐门,已经不是我雇佣的那个唐门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带着我上路”·“我并没有证据啊·”叶斐摊了摊手,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唐少侠心思敏捷,定有无数种说辞来应付血迹一事,我自己都能想出好多可能性呢。”
叶斐歪头看向他,笑容带着不明的意味与呼之欲出的倦怠··“所以,只好暂且带着你玩咯·”·唐枭叹气一笑:“你掌握一切,却佯作愚钝,是要把变数留在身边看管,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不敢当,你这个变数,本少爷可掌握不住·”·叶斐自嘲地哂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你的任务结束了,唐少侠·”·唐枭觉得周身都冷了下来,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护卫的表现差强人意,虽然有一些违背合约的行为,但是本少爷向来脾气好,就不多做追究了,这是剩余的酬金·”他将小袋子放在床头,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重剑,“穴道两个时辰以后会解开,唐少侠,请自便。”
唐枭强行运起内息,仍旧冲不开穴道,他躺在那里大喊一声:“叶斐”·背着剑的背影在门前停住了··“你要去哪”·“与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要一个人走”·叶斐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唐枭急道:“不行,太危险了”·“敢问唐少侠有何立场来提醒本少爷”·唐枭语塞,胸中蔓延着撕扯一般的痛。
叶斐在门槛前停了片刻,突然道:“都说君子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十年来我为山庄经营,为大唐铸兵,直到现在,我心中依旧存着这个天下·”·他望向屋外阴霾的高天,抓着门框的手指渐渐掐紧。
·强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可是,我也曾想,若能与你为家……”·若能与你为家——·我大概,不会再在意这江山的名字。
叶斐没有说下去,他跨出门槛,身子突然无力地一晃·他紧紧抓住门框,低头猛咳不止,夹杂着液体坠在地上的滴答声响·随后他快速挺直身姿,走了出去。
“叶斐”唐枭全力运功,阻滞的穴道却不见反应,他感到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了喉头,“叶斐你站住”·门外的人牵了马,跨上马鞍。
“阿斐”·马蹄踏碎落叶,答答远去··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孤· ··初冬的洛阳郊外一片肃杀之气。
巡逻的狼牙兵列队从茶铺前经过,铺子里也有三三两两的狼牙军官叫着酒肉,小二都不敢怠慢,跑来跑去忙得腿下生风,至于其他客人则噤声躲得远远的··茶铺不显眼的角落坐着一个身着厚重披风的年轻人,他背着一个长长的布包,身边还靠着一个五尺多长的物事,尽管用布裹了,明眼人也能看出那应是一把藏剑弟子惯用的重剑。
洛阳城门前的茶铺常有武林人士聚聚散散,行客也不以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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