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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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下)(2)
··林楠忍俊不禁,再次揉了揉李磐的头,从一旁案上取了纸和笔,道:“你不是要侍候我笔墨吗还不过来磨墨·”··李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老老实实上前。
·林楠去洗了手,整了衣冠,正了神色,才在纸上落下笔墨,一笔一划,正直端方,未几停笔,将文稿递给李磐道:“当初初遇,说是为你写诗,但那篇‘杏花吹满头’委实敷衍,这一篇送你。”
·李磐慎重接过,低头看去,白纸黑字,入眼入心:“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待一篇读完,恭恭敬敬收起,道:“多谢先生教诲。”
·林楠摇头道:“非是我所做,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声音微低,道:“我虽不知磐儿志向,然而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道理总不会错。
磐儿如今人小力微,无论怎么想的,不妨拿着它,做出一心向学的模样来,也能清净几分·”··李磐先是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而后嗤嗤笑出声,道:“先前我听皇爷爷说,先生你写‘驿外断桥边’是用来骂人的,我还不信,现在亲眼看见先生写‘师说’来当好学的幌子,却不得不信了……先生你好歹也是大昌第一才子,就算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好歹也要表现的……嗯……脱俗一点,不行吗”··林楠一片好心喂了驴肝肺,冷哼一声,咬牙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那公鸭嗓子,说的话真的很难听”··虽然李磐正在变声的时候,声音是很难听,但是李磐当然不会听错重点,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渐低:“先生,有你在,真好。”
·林楠又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成功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又弄乱了一些,才微微一笑···磐儿,若你当真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你家先生,从来都不是会单纯对一个人好的人。
他和那些一心利用你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更懂得将心比心,以心换心的道理罢了··******·虽林楠早早便交了卷,但要出宫,却要等所有人一起,李磐陪了他一阵,便被他撵了回去读书。
·又在偏殿等了许久,才终于有人交卷出来,林楠才不再一个人闷坐无聊·再过不多时,交卷的时候便到了,一下子出来许多人,眼看快要全出来时,却忽然从殿门内传来喧闹之声。
·众人转身回望,便见一群考生簇拥着颜逸出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着,颜逸奋力的解释着什么···颜逸一出殿门,就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来了吗”··手执一纸书稿,高声开始念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
较秦之所……” ··他一面念着,一面走下台阶,瞬间身边就围了一大群人,一个阅卷官奋力拨开考生挤了进来,拦在颜逸面前,道:“殿试试卷及文稿,一律不得带出怡和殿,念你不知者不罪,将文稿拿来,恕你无罪”··颜逸将文稿藏在身后,道:“大人错了,这非是文稿,乃是林郎练字留下的废纸罢了”··阅卷官寒着脸道:“胡言乱语在殿试考场中书写,又是关乎六国的策论,不是文稿是什么快交出来”··颜逸毫不畏惧道:“大人虽贵为考官,可也不能信口雌黄,林郎殿试分明选的是诗词,怎么会写策论学生听林郎亲口所言,这不过是他无聊时练字的废纸罢了学生有幸拜在林郎名下为记名弟子,此物又是学生所得,自然……”··话未说完,另有一阅卷管挤了进来,冷着脸道:“你说这是林郎练字的废纸,那我问你,这纸是从何而来难道是林郎从私自携带”··颜逸顿时失语:“这……”··若是说自己带来的,岂不是说林楠私藏携带,在殿试中作弊··那考官得意道:“既然如此,殿内的笔墨纸砚,均是为殿试所设,书写的一笔一划皆是文稿还不给我交出来”··颜逸磨磨蹭蹭的从身后拿出两张纸,不情不愿的交了出去,见那考官拿了便要走,忙追上去道:“大人大人好歹让学生抄录一份”··那考官冷哼一声道:“蠢材,你不是他的学生么,让他再写给你不就成了这才不过半篇……”··颜逸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先生他……唉,那首‘疏影横斜水清浅’,学生不知央了多少回,也没能得到下半首……”··围在一旁的学子闻言,不由大惊,纷纷道:“大人容我等抄录一份……”··考官冷着脸喝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还不给我退下”··好容易将考生驱散,十多个阅卷官一起围了上来,纷纷喝彩道:“到手了到手了”··“姚大人果然好手段,快快拿出来一观”··亦有人懊恼道:“方才林郎交卷,就该过去看一眼才是,都去看他的诗词去了,混忘了他还写了旁的东西” ··方才表现的凶悍之极的姚大人得意洋洋道:“拿出来一观也不是不可,但是先要说好了,这东西,谁弄到算谁的,你们要看可以,但是若是要抢,可别怪姚某和他拼命……这可是姚某留作传家宝的东西,天下谁不知道林郎亲手写的诗词已是万金难求,何况是这东西……”··“废话忒多刚刚只听那颜姓学子读了一半,正心痒难耐,快读快读”··姚大人一扫得意之色,整了神色,清了清喉咙,才诵读道:“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姚大人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安静听他诵读,而在圈外,有人气的眼前一阵阵发白……··于此同时,林楠被一众学子围在中间,神色无辜之极:“什么‘六国论’小弟不知啊……”·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一面向身侧闹的最厉害的颜逸递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果然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这个弟子收的不冤……    ·                  · ·☆、第 114 章· ·殿试的成绩出的比会试更快一些,数日之后,金榜便挂在了长安门外的宫墙上,林郎以一曲让天下读书人再次痴迷陶醉的《春江花月夜》,当仁不让的夺得了状元之位。
同样的,因那一篇到现在也依旧只有一半的“六国论”,使“林郎只会写诗词”的论调腹死胎中,反而“天底下就没有林郎不会”的说法被昌京人津津乐道。
 ··其实在会试时的一首大江东去之后,大昌人便已然认定了状元之位非林郎莫属,只是尘埃尚未曾落定之时,总还是悬着的,此次金榜一出,街头到处都有人在夸耀:“我早就说了,状元之位只能是林郎的吧”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次科举,可说是大昌有史以来最没有悬念的一次了,林郎从来都不是什么黑马,从解元、会元、状元,一直都是人们口中的“非其莫属”,而他也没有一次让人失望过,成功创下了大昌开国以来第二个三元及第的神话。
·一时间,大昌又重新掀起了一次苦读《三字经》的热潮,连原嫌弃它太过直白、非圣人言的老古董,也悄悄捡了起来细细研读——不读开什么玩笑《三字经》自出世以来,就只教出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三元及第、名满天下的林郎读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呢,不读你赔我一个状元啊··是以大力普及《三字经》的李熙,也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天下读书人的一致颂扬,认为陛下将此书普及天下,实乃一大善举。
 ··然而在此次科举中,真正名声大噪的,却不是林楠,不是“写”了《三字经》的林如海,更不是万岁爷李熙,而是太傅时博文···大昌有史以来,只出过两次三元及第,一个是时博文的独子时元洲,一个是他的关门弟子林楠——时太傅的本事还需要怀疑吗··是以时元洲有意开办书院之事才不过略略透了些口风,立刻便有无数人闻风而来,时府的门槛都差点被人踏平,连襁褓的婴儿都要抱来占个名额先……··不过这些却都是后话,此时此刻,引发这一切的,状元及第风光无限的林郎,正被丫头们围着细心打扮,准备进宫赴宴。
·听着丫头们叽叽喳喳兴奋的说话,林楠心中颇为遗憾——在林如海的强力镇压下,他虽然状元及第,可依旧没能顺利升级为“老爷”,自然也就看不到他爹被人成为“林老太爷”时的难看嘴脸了,实在是可惜啊可惜 ··打扮好了去辞林如海,林如海一会也要进宫,琼林宴上,新登科的进士们才是主角,堂堂的朝廷大员们,倒都沦为了陪客。
·因一甲的进士立时就会授官,林如海少不得交代几句:“若你没写那半篇《六国论》,说不定有人会以你年纪小,又只懂诗词为名,将你一直拘在翰林院里——说实话,那地方清闲又清贵,呆着也不错,只不过没有外放自在。
你自己先想好,若是想呆在那儿,我设法给你谋个好位置,若是不想,就随便在哪儿看看书练练字,混上半年,等我把你调出来·”··林楠爽快应了,笑嘻嘻的出门,坐上马车。
 ··一路战战兢兢到了宫门前,林楠才松了口气——昨儿的打马游街,实在是太吓人了被人装扮的像个小丑一样也就算了,街上那人山人海的疯狂架势,实在让人……难怪古代有看杀卫玠的事情发生,也亏得在他左右的司鸿海和颜逸居然还一脸陶醉相。
·到了地方,才知道他是来的最晚的一个,下车被围着好一阵寒暄,好容易才走到队伍最前面,正和身后几人笑着闲话,忽然感觉身后有些异样,一回头,便看见那人牵着马,站在一株合欢树下,静静看着他,于是乎,周围嘈杂的声音在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心脏忽然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那人神色看起来很疲惫,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人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于是显得双眉更加浓郁,显得鼻梁更加高挺,显得双唇更加锋利,也显得那双眼,充满了魔力似得,能攥住人的心脏。
·只是一眼、一瞬,便恍若千年···几个月的离别,重逢后的一眼,让林楠再清楚不过的认识到,他的确是沦陷了……··他不再是前世那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石头,他很幸运的在这个世上,依旧遇上了一个肯将他放在胸口温暖的人。
·不知道是从客栈里,那人伸出手指按住他将要抛弃的芭蕉图开始,还是从郊外那人伸手摘下他发上的一根枯草开始,那个人就一直在用最合适的姿势,最恰当的距离,在他心中刻下最深的印记,一次又一次。
终于那个人的影子在他心中一点一点变得深刻而清晰,终于在这一眼,将他裹着的重重的壳,一击而碎···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楚,有想要流泪的感觉···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甩手将缰绳扔在一边,大步走了过来,眉头皱的紧紧的,嘴唇抿的紧紧的,很是不悦的模样,停在他身前:“阿楠”··林楠刚拱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三殿下”,就被李资一把拉住手腕,沉声道:“跟我过来”··他的手抓的很紧,走的很快,林楠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儿招他了,还是他自己哪根筋不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拉拉扯扯,且对他的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恶劣,不由暗自咬牙——好容易才确定自己的心思,还想着要好生筹划日后呢,居然就这样对他,实在是、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以被李资拖着走了一段路,尚在一众进士的视线中,林楠便挣开他的手停下,理了理衣襟,不卑不亢道:“三殿下有话就说吧,学生还等着进宫呢”··李资看了眼四周,虽在众目睽睽之下,距离却远,应该没人能听得到两人的谈话,于是拉着林楠微微侧身,背对众人,低声道:“你信里说的打老鼠,是什么意思”··林楠讶然道:“殿下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问这个”··李资冷哼道:“不然你以为我丢下一切,日夜兼程的赶回京是为了什么”··他在河道上来回的跑,是以信收到的不是很及时,不过幸好还是赶上了,终于在林楠进宫之前截住了他。
 ··继续追问道:“你是不是要动盐商”··林楠唔了一声,不吭气···李资怒道:“你不要命了盐商这一块儿,连林大人都没法子,不过是看的略紧了些,就差点赔了你一条命进去你都差点死过一次了,还不知道教训吗不许去”··林楠冷哼道:“你可以动河工,我为何就不能动盐商”··李资强忍怒气,斥道:“这能一样吗我好歹是皇子,他们若敢动我,就是谋反,诛九族的,哪怕做的再干净,事后也要受牵累,可是你……若是你把他们逼急了,他们未必就会顾忌林大人你不要以为林大人杀了一批盐商,他们就真的那么好对付,当初是因为有你的事儿在先,林大人要动的又不是所有盐商的利益,才没有激起大的反应,否则胜负难料……你别胡闹了好吗”··林楠冷着脸不说话——怎的你做的就是大事、好事,我做就是胡闹··李资见状,心中莫名心虚,语气缓了下来道:“听我一句吧河道和盐政不同,便是我,也没想过就能将河道上整治好,不过是用皇子的身份压着他们,好歹修一段能过得去的河堤出来,怎的也能顶几年用。
可是盐商不同,林大人不是杀过一批吗下一批还不是立刻就冒了出来,盐税上也没见他们多缴一分,私盐也没见少卖一钱……真想要盐政上一清如水,连父皇都不敢想呢”··声音越说越没气势,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央求:“你就听我这一次,你和林大人好容易从那摊浑水里脱身,就别再蹚进去了好吗先好生在翰林院呆着,等我腾出手来收拾他们的时候,一定带你一起……”··林楠淡淡打断道:“你说要去动河工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李资急道:“这怎么一样” ··林楠冷哼道:“有什么不一样我信你可以收服河工,你为何就不信我有法子对方盐商”··李资噎了噎,又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希望你能从长计议,你等我先理清了河工,再一起去……”··林楠又不吭气了。
·李资了解他的性格,这种模样就是“懒得听你说,你管我的”,正要继续努力,便见成三子小跑过来,道:“那边催林大爷过去呢,时辰到了”··李资不耐烦道:“让他们等着”··成三子为难道:“可是陛下还在等着您呢再不去怕说不过去了……”··林楠道:“殿下快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学生也该进去了,还要先去学规矩呢”··李资见林楠一副想要快点甩脱他的模样,气的只咬牙,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但待会的宴会我会过去——不管你打什么主意,除了翰林院,你哪儿也别想去”··林楠怒瞪了李资一眼,冷哼道:“随便你”··拂袖而去。
·成三子看着李资盯着林楠的背影生闷气,不由道:“林大爷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您就不能软乎一点吗”··李资怒道:“若由着他的性子来,迟早把自己的命都玩儿丢了,我软乎给谁看”··从第一眼看见他在长街上杀马开始,就从未见过他爱惜过自己一星半点儿——他难道就不知道身边的人见了,会担心会心疼会心酸吗··成三子不吭气了,李资注视着林楠回到队伍,向周围的微笑着告罪,而后跟在内官的身后进宫。
·直到最后一个进士的背影都消失,李资才上马朝另一处宫门赶去···几乎在林楠进宫的同一时刻,林如海正冷眼看着面前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林成,林成浑身直冒冷汗,缩着脖子吭吭哧哧的解释:“大、大爷说,一定要这个时候才能交给老爷您……小的,小的实在是不敢不听……” ··林如海冷着脸盯了他一阵,才低头将厚厚的信封拆开,越看脸越黑,恨的一拍桌子,咬牙骂道:“小兔崽子一天不给老子惹事,就浑身不舒坦是不是”··一时间,产生了和那帮被林楠的诗词迷得五迷三道的读书人一样的想法:若是会试、殿试能再多来几次就好了……没见把那小兔崽子关起来读书的这几个月,他的日子过得有多清净多自在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                    · ·☆、第 115 章· ·说是琼林宴,却依旧设在杏林,依旧是杏花飞满头的季节,时隔一年又重返旧地,林楠颇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只是身边一同赴宴的人,由数十名权贵子弟,变成了三百新科进士。
·上次林楠赴宴时,因目的与人不同,便寻了最为偏僻的角落坐着,连与他向来交好的冯紫英和卫若兰两个都没在一处,这一次却全然不同,作为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林楠今儿是主角中的主角,得以在最醒目的地方独坐一席,同陛下的御座及各位大臣的侧位都最为接近。
·原本按大昌的惯例,琼林宴未必要皇帝亲自出席,派代表即可,更没有大臣做陪的规矩,但自李熙登基以来,为显示对士子的重视,无论是殿试还是琼林宴,一次也没落下过,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李熙是一国之君,当然不可能提前过来,只几位大臣来的早些,坐在席位上喝茶聊天···别看新科进士今日是风光无限,实则授官之后,即便是状元,也就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罢了,榜眼和探花则是正七品的编修,其余就更不用提了。
是以这里的大多数人,今日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有入宫的机会了,而今儿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大臣,则个个都是足以让他们仰望的存在……等过了今日,他们连在门外递帖子求见的资格都没有。
·有了这个认识,便有不少进士跃跃欲试,更有胆大的,直接上前攀谈,不求能结交上,好歹也要留下个好印象···司鸿海和颜逸也眼巴巴的瞅着林楠,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林楠笑嘻嘻的提了一壶酒,领着两个挨座儿转了过去·有个做大官儿的爹就是不一样,尤其他那个爹还是管钱的,平日里又惫懒的油盐不进,让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难得今儿他家公子自个儿凑了上来,刚端起的架子赶紧放下,不等林郎靠近,就自动站起来相迎,理由自然不能说因为你爹脸大,而是林郎名满天下如何如何……··三个转着转着,便转到了熟人面前,看着面上对他尊敬无比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个,陈蔚然的心在滴血,按说每主持一次会试,都是主考官人脉大增的时候,即使是考完了,哪个见到不是毕恭毕敬的,可今年他主持的会试……简直一提一把辛酸泪啊··面上还是露出和善的笑容,先替身侧之人介绍了林楠三个,方对林楠等人道:“这位便是翰林院掌院高大人,过了今日,你们也将在翰林院任职,日后还要请高大人多多照看呢。”
·林楠三个上前见礼,翰林院掌院高悯微微一笑,点头道:“好说,好说·”··陈蔚然笑道:“咱们的状元公和探花郎都是少年成名,难免性情爽直了些,高大人可要海涵才行啊”··高悯脸上露出笑容,道:“年少好啊,咱们翰林院,就是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只是翰林院的事物稍稍繁杂了些,还是要能耐的下性子才行啊”··陈蔚然道:“只要有高大人在,性子再跳脱的也能调1教的妥妥当当……” ··话未说完,便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道:“不错,阿楠性子的确跳脱了些,还要劳高大人多费心了——想当初父皇命他去科举,他还不情不愿,父皇怕他临阵脱逃,命我亲自押他去江南参考,看着他考完才算完——在父皇面前阿楠都这幅模样,高大人若不把他管严点儿,不定会惫懒成什么样子。”
·原来坐的稳稳当当的高悯,听到声音便站起来,陈蔚然脸上别有深意的笑容也急忙敛了下去,起身行礼——皇子和皇子也是不同的,看眼下的情景,这位三爷就算不能上位,起码目前也是个办差的王爷,在皇上面前说句话,顶五皇子、磐皇孙之流说一百句,在他面前,是断断不敢无礼的。
·李资话里的意思也让两人心惊——这位林郎的脾气,连皇上都拿他没法子,要他参加一下科举,还得派个儿子全程看着……若李资的话是真,若不是林楠和他爹长得足有七八成相像,他们都该怀疑,这位林郎到底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了··想起殿试时的情景,陈蔚然突然有些丧气——自己赌这个气干嘛啊皇上都站在他们那边儿呢想要报复他们,又想要给皇上留个好印象,这简直就是自己难为自己……··只是想到几番被那两父子气的几乎吐血的事儿,又觉得心里憋屈的很。
·高悯却没那么多的纠结,笑容中带了十足的诚意,道:“能与林郎同在翰林院共事,该是下官的荣幸才是,这天下的读书人,谁不想和林郎多多亲近倒是下官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林楠少不得又谦逊几句,便听到内侍提醒,陛下要过来了,忙纷纷回座。
等了不多时,便见李熙带着二皇子李旭和几位大臣过来,他爹豁然便在其中,忙低了头降低存在感·只可惜他原就在最醒目的位置一人独坐,林如海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到他几乎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自回座,再懒得看他。
·照例先是皇帝讲话,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词,将在座的某些感情丰富的进士感动的泪流满面、感激涕零……而后由宣旨太监宣读了册封林楠三个为翰林院修撰及编修的圣旨。
·整个过程,李资一直僵着身子盯着林楠,直到他老老实实的接了圣旨,谢了恩,才松了口气,低头用喝酒掩饰自己的紧张神色——这小子看着倔,倒也不是不听人劝的,不枉他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趟。
·酒过三旬,该到新科进士们以琴棋书画等助兴的时候了,自然还是先按状元榜眼探花的顺序来一次,而后便随意了,若是动作慢的,便少了一次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了。
·于是林楠在众人瞩目中缓缓起身上前,向李熙行礼道:“学生……不对臣,臣前些日子殿试的时候,曾得了陛下一个恩典,说殿试时不写诗词,日后就再也不必写应制诗……”··李熙嗯了一声,身体前倾,道:“朕是说过这话,但是朕记得你殿试时,写的依旧是诗词……所以今儿的事,朕也帮不了你——不拘是诗词还是别的什么,吟一首来听听”··林楠皱眉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情之所至,佳句天赐……为写诗而写诗,收肠刮肚的去杜撰,如何能得好句”··一番话,说的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想去死一死了——你老人家的“大江东去”都不是好句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李熙在林家父子面前,耐心向来极好,也不生气,笑盈盈道:“你既不愿作诗,那你要以何物助兴写字还是画画儿朕听说你的画也是极好的,只是未曾一见。”
·林楠朗声道:“那日陛下说,只要臣写出超出旁人的文章,就可以不用再写应制诗,今儿臣想献一篇策论,来换这个恩典·”··“策论”李熙眼神微亮,道:“可是那篇《六国论》”··林楠摇头:“写文章要一气呵成,那篇《六国论》既然被打断了,后面臣也写不出来……”··“好”李熙冷哼一声,咬牙拍桌打断他的话,冷然道:“李磐那小子委实不像话竟敢污了长辈的文章,朕明儿就令人打他三十板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林楠目瞪口呆的盯着李熙——卑鄙无耻卑鄙无耻啊堂堂一国之君,居然用这种手段··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闷闷道:“明儿臣就把它写完……”··林如海扶额摇头——他自打他的孙子,管你甚事活该给人算计 ··不过那篇《六国论》,倒还值得一看,这事儿就由他去吧··一听林楠松口,四周皆是一片欢欣,那悬在半中央的一颗心,终于可以落下来了:还是陛下有办法啊,一句话就让林郎老实了虽然手段不是很光彩就是了……··李熙也颇为满意,心情大好,问道:“那你今儿要拿什么文章来换朕的恩典先说好了,若是不如六国论那般水准,朕是不会允的。”
 ··林楠为难道:“这个和《六国论》,委实不好比,陛下看过就知道了”··内侍上前,替林楠将东西呈了上去,李熙接过厚厚的文稿,脸色颇为奇特:“这就是你写的……策论”··他长这么大,可从没见过这么长的……策论别说他了,足足几十页纸的策论,有谁见过··林楠肯定的点头。
·李熙狐疑的翻开策论,这策论也够出奇的,画多字少·带着好奇心看了几行字,李熙神色大变,又快快的看了下去,迅速翻过几页,豁然起身道:“工部、户部官员随朕去御书房议事,老三你也来老二在此代朕主持琼林宴。”
·将手上的文稿塞入怀中,领着人匆匆向外走去,走到出口处,见身边还少了一人,又回过头来高声喝道:“林楠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给朕滚过来”··林楠哦了一声,快快的跑过去,正要躲着他爹藏到另一侧去,却见林如海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一眼瞪了过来,忙小步挪到他爹身边,刚靠近,便被林如海一巴掌拍在头顶上,忍着疼硬是半声没敢吭。
·李资看的清楚,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声援,李熙干咳一声,道:“林爱卿你稍微轻点,要打也不能打头啊……”··林如海淡淡道:“是,臣回去就打他板子”··林楠骇然:“爹”··陛下你和我有仇是吧目光灼灼的望向李熙,希望他能再接再厉,负责到底……李熙心虚的干咳一声,道:“哈,林爱卿你也多年没见过宫里的杏花了吧,等一会议完事,朕带你好好看看……”··果然指望不上早就知道这个人从来都是指望不上的··林楠看了一圈,周围除了爱莫能助的李资,尽是些低头窃笑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顿时深感他爹的强大,··到了御书房,各人神色便都郑重起来,入座后,李熙向林楠点点头,道:“你先给众位大臣解释一下。”
·林楠应了,上前一步,道:“诸位大人应该知道,我大昌制盐之术,多是用煎煮,此法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产盐效率却极其低下,刮土、淋卤、取卤所费几何且不提,仅仅是煮卤一项,五尺铁锅,熬煮三个时辰,出盐不到十斤,却耗木材数十斤……据说许多产盐地,为了煮盐,大肆砍伐树木,以致周围都成了荒山野岭……”··在座的也有做过地方官的,略略知道些煮盐的工序,却也不及林楠说的这般清楚,更多的却是吃过猪肉却没见过猪跑的人,觉得颇为新奇,却想不通林楠为何突然会提起此事,这和他写的所谓策论又有何关系,为何会引得陛下都为之动容·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顿了顿,还是没提砍伐树木会造成水土流失,形成隐患的道理,只是道:“先前我在一本古书上,读到提及晒盐之法,方才已呈给陛下——此法在光照充足的地区,效率百倍于煮盐之术,更无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百倍效率··这话听在在座的,包括李熙李资在内的耳朵里,不亚于是春雷咋响· ··谁都知道食盐对大昌、对百姓的重要性,效率百倍于前,这是何等惊人的事··当下有人不顾李熙在侧,起身惊问道:“此话当真”··林楠肯定的点头:“当真”··“你在哪本书上看见的你怎知它就有百倍之效” ··林楠道:“哪本书不记得了,但此法可不可行,有没有百倍之效,试过不就知道了”··必须不记得了啊,他不能说自个儿在初中化学中学过的吧,食盐工业的流程:海水→蒸发池→结晶池→粗盐和母液…… ··可行自然是绝对的,毕竟是后世证实了的东西,至于有没有百倍之效——好吧,他承认他是胡诌的,反正这句话这么笼统,要看你怎么算了,如果盐田够大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在林楠的那个世界,晒盐之法在明朝的时候便被发明出来,却不知道为何,一直未能普及,直到清末光绪年间,才渐渐流传开来,取代了原有的煮盐之术。
·煮盐之法,效率低下,耗费人力物力巨大,而且忒不环保……林如海做的是巡盐御史,是以林楠在这方面接触的最多,是以对古代工业最不满的,就是这煮盐之术了··效率低什么的其实都在其次,林楠最看不过去,是区区一个食盐,就成了百姓脖子上的一根套索,就成了贪官污吏奸商们的聚宝盆扬州的官员和盐商狼狈为奸,官盐私卖,从中获利无数,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在被他们吞吃了大半的同时,朝廷还能从中收到占了近五分之一国税的盐税来,可见百姓在吃盐上,等于又交了一次丁税,偏偏这丁税,绝大多数还不是给了朝廷,而是被盐商吞吃了去··在林楠想到盐税的同时,李熙显然也想到了此处,虽然如今有了水泥瓷砖什么的,国库有了不少盈余,可是眼下正大修河堤,花钱花的跟流水似得——这法子好是好,可是在盐税上……··他有些算不过帐来,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林爱卿,你管着户部,你看这个……”··林如海闻声上前,淡淡道:“臣略略算了算,若当真能普及此法,百姓只需以三成的价格吃盐,在盐税上便能与之前相当,甚至更胜以往。”
·林如海这个帐,算的大家都糊涂了——林楠的法子出来,虽然成本是少了,产盐是多了,可是食盐上原本就是暴利,成本几可忽略不计,买盐的人也没增加,怎的价格降了,盐税不降··林如海淡淡道:“若此法果真有百倍产量,且耗人力极少,臣建议陛下采用官制商销制——禁止百姓私下煮盐晒盐,但官府盐场的盐尽便可敞开了卖,再无官私之分,盐商再也无法从中获取数倍之利,到百姓手里,自然要便宜的多。”
·顿了顿又道:“盐政之弊,在于专商,官视商为利薮,商视官为护符,官商勾结,因循苟且……若用此法,废除专商,所获之利自然尽归国库。”
 ··李熙立刻便懂了——朝廷只需掌握盐场,不许人私自晒盐煮盐,谁要买盐都可以到盐场来,反正有卖不完的盐,你爱花钱屯就屯去——最重要的事,谁说产率是之前百倍,就得降价到百分之一盐场掌握在朝廷手中,还不是想卖多少钱卖多少··林楠佩服的看向他爹,强人啊强人他不过是将晒盐之术拿了出来,他爹立刻就想出了一整套推行的法子,连国有企业都弄出来了,真是了不得……··他拿出东西的时候,并不是那么笃定的一定能治得了盐商,毕竟大昌之所以用民制官收商销的专商制,多是为了大笔大笔的税银,只是降低成本一项,对盐税上的帮助实则有限的很,毕竟食盐的利润全然不在成本上。
·李熙既想通了,如此有利百姓又有利于国库的事儿,自然是非做不可,看林楠越发顺眼,觉得这位小财神浑身都在闪金光似得,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至于选址建盐场的事儿,林楠……”··林楠闻声,立刻向他爹身后一躲,建厂子这种劳心劳力的活儿,他可不愿意去…… ··李熙一句话憋在半中央,终于明白林如海为何总想着揍他了,咬牙忍了,道:“你去一趟工部,挑选合适的官员,负责将他们教会了……老三你得闲的时候,也去看一看。”
 ·                   · ·☆、第 116 章· ·杏林中,好一阵冷场···一生只有一次的,可以说是最重要、最风光的一次宴会,被私底下称为龙门宴的琼林宴,才刚刚一开场,万岁爷走了,状元公走了,大臣走了一半,扔下一群人面面相觑……新科进士们虽然很好奇林郎这次又写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文章,令得陛下都为之失态,以致扔下这么多人一走了之,但更多的还是失落和无措——说不定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面见陛下的机会呢,亏了先前还各种忐忑各种紧张……··唉,林郎你和陛下那么熟了,有事儿什么时候说不行,非得挑这个时候好吧,他其实只呈了一篇策论而已,说到底还是自己才学不如人啊…… ··不过,陛下虽然走了,好歹还有皇子和大臣们在。
过几日二甲三甲的进士就要再进行一次朝试,以朝试成绩与殿试成绩相结合来决定日后的去处,在这种时候,给这些手握大权之辈留下个好印象很重要啊 ··于是该吟诗吟诗,该作画作画,只可惜依旧是媚眼做给瞎子看——另一个主角,二皇子李旭,人虽在,心却早就随着那一拨人飞到御书房去了,一心想着明明老三在河道上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为什么父皇一有事还是叫他不叫自己……那种酸溜溜的心情和在座的士子们倒是有得一拼。
 ··不过想到李熙只叫走了户部和工部的官员,心里又略略好受了些,约莫这事儿和工部户部有关才叫了老三去的吧,没见吏部和刑部的尚书也都还在这儿呆着吗··忽然又想起最近被他冷落疏远的冯紫英和卫若兰两个,略略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将林如海的不识抬举迁怒到他们两个头上,盘算着是不是回头请他们吃顿酒,借机再见见林郎——按理说,怎么着也该是他和林郎的关系更近才对啊当初林郎第一次进宫,他才是态度最好最殷勤的一个而后在皇后的事儿上,不管是宫里,还是扬州,他也是从头到尾站在林家这一边儿的……老三不就是奉命给他们修了个破园子吗动动嘴的事儿,怎的就比自个儿还亲近了呢··在李旭万分纠结的时候,李熙在御书房已经大致安排好了有关事宜,又下了禁口令:在盐场建成之前,若是那些盐商知道了消息闹将起来,不管是谁透露出去的,在座的都一并问罪。
·末了将李资林楠和几位朝臣一并赶去工部筹备修建盐场之事,连两位户部侍郎也被遣去帮忙选址及核算资金等等,只留下林如海一个,说是商议盐政改革之事……··不知道为什么,林楠总觉得咱们万岁爷打发他们的模样很有几分迫不及待,真不知道哪儿又惹到他了。
不过不管怎么着,能让他和他爹不一道回府,就已经值得林楠高兴了,至于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他如今大小也是个官儿,总不能还动不动就打板子吧大不了,以后拿着朝廷的工资,天天在翰林院给他爹抄书……他还就不信了,以他堂堂状元之才,还讨好不了一个爹··来宫里赴宴的时候,大臣们多是坐轿,李资是骑着马的,仅林楠是坐的马车,是以出了宫,李资毫不客气的登上林楠的马车,几位大臣也觉得理所当然——这一大波人上路,坐轿的坐轿,乘车的乘车,总不能让堂堂皇子骑着马在一边护卫着吧··是以送李资上车后,几位大人招呼一声便各归各位,浩浩荡荡的上了路。
 ··林楠撩着帘子望向窗外,数着从车窗中掠过的房舍,余光扫到李资正挺直了腰身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却左手握右手,右手握左手,再左手握右手……觉得很是有趣,于是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李资认真盯着林楠看了好一阵,发现他似乎真的没生气,顿时松了口气,笑道:“今儿才知道,原来阿楠这么怕林大人·”··林楠叹道:“那是我爹啊,难道你不怕你爹”··李资道:“怕倒真说不上,父皇做事,自有其章法,不触及他的底线即可。”
他向来规矩,除了上次因为吃醋找借口和老六打了一架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是以被李熙罚的次数屈指可数·至于皇后,当李资绝了那一丝对她的亲情的妄想之后,由着她再怎么责罚打骂,也只能伤身不能入心,更谈不上一个怕字。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无欲则刚,若换了一心上位的皇子,面对李熙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着要讨他的欢心,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这般情景,却是比怕之一字更甚· ··如此想来,也许六皇子李昊,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一心皇位,至少他很少去费心讨好李熙——或者只是因为他与原太子同为嫡子,待遇却天差地别,心中有些不甘罢了。
·林楠正胡思乱想,却听李资顿了顿,有些迟疑的道:“说起怕来……我倒是更怕你爹……”··这是李资第一次称呼林如海不是林大人,而是你爹,再加上一个怕字…… ··可惜林楠没去深想李资这句近乎表白的话,而是深有同感的叹了口气,道:“我平日也是不怕的,只是今儿……”··今儿刚坑了他爹一把,不怕不行啊……··而且他爹又不像万岁爷那样有原则,他爹做事向来只凭喜怒,管你什么苦衷不苦衷,底线不底线的,惹了老子不高兴,老子就让你不高兴 ··这世上敢惹咱们林大人不高兴的人还真不多,是以所有让他不高兴的事儿里面,他家小兔崽子一个人就占了一大半儿……··见林楠垂头丧气的模样,李资却心情大好……他也就在林楠晕船的时候,才见过他这般蔫搭搭的样子,见他难得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性情,心中的颓唐忐忑一扫而空,连方才不知道怎么出口的话也顺畅了起来:“今儿是我不对,实不该小看于你。”
·林楠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错了,殿下不是小看了臣,而是高看了臣太对·”··李资微楞···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却见林楠伸了个懒腰,淡笑一声道:“肯为国舍身的,从来都只是三殿下您罢了……林某么,若有一天真的肯豁出性命去做什么,只能是为了臣自己,为了亲人,为了嗯……身边的人,绝不会是为了什么民生民计的大事业。”
·斜睨了李资一眼,笑道:“看透学生自私自利的小人本色,三殿下是不是很失望”··林楠神色看着轻松,心中却有些不安,他的话里,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试探。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一心想要为大昌、为百姓做点什么的,从江南案到河工事,从他的一言一行,林楠都能感觉的到···但是林楠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或许不是什么坏人,不会去作恶,也不会对发生在身边的恶行麻木的视而不见,但是若要他舍己为人、伸张正义,要他一生一世只为国为民而活,他做不到。
·即使是这次献策以图变革盐政,虽有对此间百姓的怜悯,可更多却是因为李资,他记得李资曾说过,将瓷砖之法交给工部,就是为了能为朝廷多挣些银子,等国库丰盈了,不再过分依赖于盐稅,或许就有机会改了盐政,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和李资虽是志趣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尊重李资,不反对也不反感他去做这些事,甚至也愿意帮他达成心愿,但是,李资是不是也同样能尊重他容忍他会不会在了解他的本质之后,将他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当成了眼睛里容不下的那颗沙子,疏远甚至反感··林楠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散漫的落在窗外,耳中却听见李资长长的吁了口气。
·林楠诧异的回头,便见李资放松了身体靠在车厢上,语气颇为懊恼:“早知如此,我就不必日夜兼程的跑回来了马都跑死了两匹……青鹰都陪了我半年了,被活活累死扔在了半道儿上……昨儿晚上到了也不敢直接去找你,林大人他上次……”··李资到底没敢把林如海的坏话说完,慢慢歪过来,靠在林楠肩头,闭上眼,“让我眯一会,困死了。”
·林楠皱眉:这算是什么鬼反应··却又听见黯哑低沉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不管为了什么,都别豁出性命去……”··末了又低声模糊的嘟囔了一句:“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肩头传来的份量渐渐沉重,那人的鼻息落在身上,有点痒,有点烫,有点醉人,于是林楠也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静静的倾听身侧悠长的呼吸声··******·当林楠到达工部,辛苦为几人讲解图纸的时候,号称要商议盐政的李熙,正在杏林的一个凉亭中为林如海斟酒:“杏林的景致,也就这时候还能看,等杏花谢了,叶子长出来,四下的虫子也都钻出来了,别说赏景了,连打这儿路过都难受的很。”
·又叹道:“朕记得你爱吃白杏,特意令人种了几棵,早几年也挂果了,只可惜这玩意儿太不经放,几天就坏了,半生的摘下来又酸的很,竟一直没能让你吃上……”··虽然知道江南什么都有,虽然知道这个人总不会委屈自己,日子定然过得比自己还舒坦,可就是觉得像亏待了他似得。
·林如海端起酒杯嗅了一口,心不在焉道:“难为陛下还记得……嗯,真是好酒,陛下几颗不值钱的杏子倒惦记着,却忘了臣最好美酒,宫里什么好酒都有,也没见陛下给臣送几坛去……”··李熙冷哼道:“送去给你招待那些个狐朋狗友吗江南好酒不少,怎的没见你给朕送一坛两坛”··林如海正细细品酒,闻言瞥了他一眼,道:“江南地方上每年不知道上供多少佳酿,还不够陛下喝的吗臣在江南是管盐的,总不能贡上几筐上好海盐给陛下品尝吧”··李熙又好气又好笑,咬牙道:“多少年不见,还是这副臭脾气,哪里都不肯让人,真真是……”··李熙话没有说全,林如海笑笑不语。
·这虽是他的真性情,但十多年的官场沉浮,他岂能还学不会压抑自己的性情,以面具示人只是眼前这个人,你若对他恭敬了,他当你还在与他赌气,摆出一副苦情幽怨的模样来令人厌烦;你若对他顺服些,他又得寸进尺的今儿看戏明儿听曲的烦人,倒不如就将少年时的任性拿出来,还能得个清净。
·却听李熙忽然叹了口气,起身慎重的给他作了个揖,道:“楠儿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林如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陛下是想让臣给您跪下磕头吗”他虽能让李熙给他倒酒,但又怎能让李熙给他行礼到底是一国之君…… ··李熙苦笑着直起身子,给林如海重又斟满,才缓缓坐下,道:“我知道你不想提及此事,但我更不愿让它成为永远横在我们之间的一根刺。”
·顿了顿,见林如海低头不语,只得自己说下去,道:“蔡氏是我的妻妾,蔡航是我的妻族,他们对楠儿和玉儿下手,仗的是我的势……我知道你的脾气,若不是因为是我,你早已将我当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岂能还在这里陪我喝酒。”
·林如海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臣还坐在这里陪陛下喝酒,并非是因为当年那个同臣相交莫逆的人,而是因为——您是陛下”··李熙苦笑,道:“如海,朕不是傻子,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或许有,但是人人争抢的天大的馅饼,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砸在一个毫无准备的人头上……当年的事,朕虽不是全然清楚,但七八分总是知道的。
当年我是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可你也并非坦荡无私,这些旧事,我们无需再计较·但你的本事,我却是知道的,当年你既然敢布天大的棋局来影响皇位更替,想必也不会在乎与一个皇帝为敌……”··林如海苦笑道:“陛下实在太高看臣了。”
·李熙长叹一声,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豁然站起来,道:“我可以指天立誓,当初我全然不知蔡氏与楠儿及黛玉的事有关,若是知道,我绝不会允许他们多活一刻”··顿了顿又道:“后来我得知此事的时候,你正在来京的路上,是我一时糊涂,想拿处置蔡氏来讨你欢心,却全然忘了,这件事原就是因我而起——你若不是替我把着盐税,也不至于让他们记恨,他们若不是仗着我的势,又如何害的了楠儿他们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林如海低着头,暗暗叹气,当年的事儿,到底还是被他知道了,好在已经过了十几年,一笔抹过,可是这次栽赃陷害皇后的事儿,他仗着李熙对皇后没什么感情,对蔡航也早有不满,是以做的也不算隐蔽,想着反正以李熙的性格,既是不在乎的人,且又罪有应得,便不会怎么在意,就算被揭穿了,他抵死不认就没事儿…… ··可是他千算万算,又忘了将这个人的感受也算进去。
当年的事,让这人以为是自己背信弃义辜负了他,内疚了十多年,好在有小兔崽子那几首诗词,让这人以为自己过得不好,才在得知真相之后也肯一笔勾销,这次若再让他内疚上几年才发现真相的话……记得这人发起脾气来,也怪吓人的……··于是主动替李熙满上一杯,苦笑道:“往事已矣,楠儿和玉儿都平安无事,恶人业已伏诛,臣都已经不再纠结此事,陛下又何必耿耿于怀喝了这杯酒,日后休要再提。”
·李熙大喜,和他对饮:“日后再不提此事”··心情一时大好,和林如海闲聊对饮,又想起一事,道:“听说如海最近家中客似云来,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烂了”··林如海一提起此事就头大如斗,叹道:“那小子中了状元,玉儿也将及笄,偏偏这等事,臣委实是……算了,不提了”··这个时代流行榜下捉婿,便是一品大员有时也会为自己的女儿抓一个进士回家。
如此风气,非是因为爱才之心,而是因为在大昌,爵位可以继承,官位不能,尤其是文官,除非是陛下殊恩,否则必须经过科举以正途入仕···是以在朝的大臣,即使是权倾朝野,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子孙就一定能平安富贵——便是靠着自己的余威能风光一时,等自己老了、退了、没了呢所以抓一个进士回家,趁着手里还有些权利的时候,扶持起来作为日后的依靠,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林楠本身是状元,就已经是人们眼中的香饽饽了,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做一品大员的老爹再说了,他们家遗传基因那个好啊……如此情景之下,林家若是不被媒人踏破门槛才叫奇怪。
·还有黛玉也是,她爹她哥她家的基因且不提,玉芙园已经修的七七八八,只等天气转暖就开始运营,京城但凡有点份量的世家或官宦,几乎都缴了年费,黛玉身为园主,其重要性可想而知……把她娶回家,就等于将玉芙园娶回家,就等于一下子拥有了偌大的人脉——怎么能不抢破头··见林如海苦恼的模样,李熙笑道:“那小子的事也就算了,黛玉嘛,我倒有个想法……”··林如海现在几乎是看见稻草就抓,而且知道面前这人还是比较靠谱的,顿时精神了些,道:“陛下请讲。”
·李熙道:“玉儿眼下的情形,要将她嫁给权贵之家,是万分不妥的,想必如海的目标,应该是清贵的书香门第,或者是低阶的武官,只是前者一般规矩大,后者又未必能给玉儿一个安稳的生活……”··林如海点头叹气,若非如此,他何必纠结这么久……··李熙迟疑了一下,试探道:“你看,朕的老五……怎么样”··林如海皱眉,将黛玉嫁给皇子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嫁入皇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熙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不情愿,凑近了些,道:“你当初想将黛玉嫁给贾家那个衔玉的小子,不就是因为他没出息,脾气又好吗若论没出息,还有谁能比朕的老五更没出息论脾气,最知情识趣不过论安稳,就更别提了,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他更安稳”··见林如海神色微动,又再接再厉道:“就凭了玉儿手中的园子,放在哪个贵胄手里都不合适,但朕的老五就不同了,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身份又高……虽说是终身不能出京,但玉儿一个女儿家,凭她嫁给谁,也别想五湖四海的到处跑是不是,能有个安安稳稳陪在家的良人,岂不是最好”··一时心有所感,叹了口气,道:“朕那几个儿子,朕也是了解一些的,他们想过的日子,朕能给的也尽量给……老二老四心怀大志,朕便给机会让他们试试,老三想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朕便让他去做,老六桀骜不驯,最是受不得拘束,朕便放他飞……至于老五,朕的皇子里面,他算是顶顶聪明的一个,所以他想要的,也最简单。
当然,朕也不是没有私心,到底是朕的儿子,便是没有野心,朕也不想他日后给人欺负了去,那园子放在他手里,黛玉省了心不说,老五说的话也有人听,是不是”·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如海微微沉吟,不得不说李熙的话很有吸引力,他想给黛玉找的,不就是一个安安稳稳,知情识趣的郎君吗若真嫁给了五皇子,旁的不说,安稳这一项上,当真是无人能及——大昌的闲散王爷,没差事,没责任,除非是脑子不清楚去参加谋反,否则妥妥的一辈子荣华富贵。
看五皇子的性情,也不像是会谋反的——若真有这个心思,就该趁现在好好争一争才是···那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五皇子的性情了,这个得好好看看才行。
·李熙见他意动,大喜道:“你放心,老五这孩子,虽然爱玩了些,却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且他从小儿跟着皇后,见的多了,最恨妻妻妾……额……”··连忙息声。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一群妻妻妾妾的··口中淡淡道:“容臣回去想想·”  ·                   · ·☆、第 117 章· ·林楠一回家,就被告知父亲大人有请,还以为终于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硬着头皮进了书房,才知道为的是黛玉一事。
·林楠同林如海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五皇子殿下不合适吧”··林如海不置可否,道:“你对他印象如何”··林楠同五皇子接触也不多,想了想道:“儿子和他不熟,看的也未真切,五殿下给我的印象,一是聪明有心机,二是假。”
·林如海摇头,反问道:“有心机是你没有心机,还是我没有心机”··林楠一时答不上来,林如海道:“心机这种东西,不能用来判断人品,至于假……皇宫里长大的,哪有不假的若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我倒要怀疑他能不能护的住玉儿了。”
·林楠思忖片刻后,认真道:“若是撇开人品不提,五皇子旁的条件倒还不错·”··林如海颔首,示意他说下去···林楠道:“先是关于玉芙园。
那园子是大昌第一名园,又是御赐的,当初儿子让玉儿折腾它,是想让玉儿即使到了婆家,也能有个立身之本,但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尾大不掉之局·现如今形势不明,若玉儿嫁给权贵之家,就怕有心人要利用这园子的人脉做些不该做的事——几位皇子都已经大了,暗地里下了注的不在少数,有了这园子,可以做的事太多了。”
 ··顿了顿,又道:“但若妹妹嫁与普通人家,虽玉芙园不需妹妹费什么心思,但是身为园主,总少不了要和这些夫人贵女们打交道,若是玉儿身份太低,说不定就会受些夹板气。
虽现下有父亲在,尚不至于,但是谁也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起伏……但若是妹妹做了皇子妃,无论在谁面前,都可以挺直了腰杆说话,那园子,才能真正发挥出作用来。”
 ··林如海微微点头,道:“还有呢”··“还有……嗯……说了恐怕父亲要生气……”··林如海淡淡看着他不说话,林楠首先败下阵来,没敢先讨个免死金牌才开口,小声道:“五皇子的母妃已经不在了,宫里皇后也没了,妹妹嫁进去以后,也没个正经婆婆,搬到宫外建了府,陛下也不常见,就没那么多的规矩要立……二舅母的事儿,父亲你也知道——若是摊上一个恶婆婆,比嫁给一个渣男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所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在这个时代,做人媳妇委实不容易,且不知道贾母是怎么想的,让府里那群女孩儿家整日琢磨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当家做主、为人媳妇的规矩本事半点儿也没教,尤其是黛玉,更是被养的娇娇怯怯、弱不禁风,整日的只知道伤春悲秋。
·林楠上京后的这一年,黛玉的性格虽开朗许多,且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养,但到底底子薄弱,若真要嫁去规矩严厉的人家,又不知要受多少罪,掉多少眼泪···可若是嫁了五皇子,皇子的身份够高,头上又没有正经婆婆,李资也没工夫去管教他们,两个人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好,比在一个大家子里头做个夹缝里的小媳妇儿,成天和人斗心眼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只是没有公公婆婆管束这一条,在现代是许多女孩子家择偶的标准之一,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尤其是林如海是为人父母的,听到这话肯定会不舒服···只不过林楠却忘了,人心都是偏的,有了王夫人的前车之鉴,林如海对这些内院的手段也甚是警惕,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林楠暗地里松了口气,却又皱眉道:“只是我先前看五皇子,委实不像是甘于寂寞的,若是他真有什么想法,妹妹嫁给他,岂不是掉进了火坑”··林如海淡淡道:“现在他自己还有没有想法,已经不重要了。”
 ··林楠微楞,林如海不待他发问,便开始打发他走:“五殿下和三殿下最为交好,你去寻三殿下打听打听·另外,改日请五殿下来府里坐坐·”··林楠应了一声,却没有告辞离开,又道:“工部如今要挑个人去建盐场,尚书大人说,二舅舅身为工部郎中,掌经营兴造之众务,且为人忠正端方,是最适合的人选……儿子没有当场答应,想来问问父亲的主意。”
·建盐场的事不难,却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做得好了可以大大的出彩·这件事着落在工部,便是工部尚书的一大政绩,他显然是投桃报李,拿贾政来做人情。
 ··林如海道:“你如何认为”··林楠道:“二舅舅为人正直有余,机敏不足,若是让他去管人事或治理地方,恐怕都不大放心,但若是管工程,应该还是胜任的。”
·“办厂子最多也就被手底下的人多贪点儿,总比在其他地方坏了事强,对吧”林如海老实不客气的将林楠藏在心底没说完的话说完,林楠讪讪,林如海冷哼一声道:“既想好了,做就是了,还来问我做什么先前你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的时候,怎没见先来问我一句”··林楠不敢吭气了,林如海不耐烦的挥手令他退下。
·林楠回房,写了帖子送去诚王府,约了李资晚上去醉仙楼喝酒——因他今儿状元及第,明儿府上就要开始大宴宾客,等热闹完这几天,只怕李资早回河道上去了,也就趁着今儿晚上的空当能会一会。
也幸好有林如海的命令在,他约人也约的光明正大· ··林楠既是做主人的,便特意提前了小半个时辰过去,谁想到了地方,发现李资去的竟比他还早,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儿便睁开了眼睛。
·林楠在他对面坐下,道:“看你上午困的厉害,便特意约了晚上,怎的下午不曾小憩一会”··李资道:“已经睡过了……自打担上河道上的事儿,就没过几天消停日子,习惯了一有空闲便闭上眼睛迷一会儿,倒不是真困了。”
·林楠点头,笑道:“可以想象·”··虎口夺食原就不易,何况还是一群而不是一只只怕睡着了一要挣一只眼才行· ··李资见他依旧是一副悠闲散漫的模样,有些羡慕的叹道:“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做的我在河道上,安细作、行反间、动刀子、放谣言……明的暗的,软的硬的,但凡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稳住局面,不知道多少次差点被他们翻了船——便是如此,也不过是镇住他们一时。
你倒好,轻飘飘的一纸策论上去,不用劳心费力,只一招釜底抽薪便彻底解决了盐商之患……盐价下降七成,天下百姓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一面伸手接过林楠倒来的热茶,道:“你倒是也给我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将河道上的事儿也一并了了”··林楠放下茶壶,舒服的坐回椅子上,漫不经心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便是盐场的事儿,你且看着吧,过不了多久,瘦了多少盐商,就会养肥多少贪丨官,不过因着食盐敞开了卖,这笔钱,总摊不到百姓头上就是。”
·贪也贪的是国库,不过若是朝廷有钱,这笔钱是无关痛痒,但若是国库空虚,最后还是一样要着落在百姓头上···见李资眉头深锁,林楠笑道:“其实,朝廷多贪官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啊。”
·李资愕然:“贪官能有什么好处”··林楠笑道:“养肥羊啊”··见李资茫然,笑着比划道:“国库空虚的时候,随便挑一只宰了,民心也有了,银子也有了,岂不是妙哉”··记得前世乾隆皇帝宠丨信贪官和珅,在乾隆死后,嘉庆帝从和珅家中搜出了相当于十年国家财政收入的财产,令得因乾隆晚年奢靡而花的七七八八的国库立刻丰盈起来,当时便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民谣传出。
说起来,雍正爷素来有“抄家皇帝”的美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康熙爷留给他的家当着实不多的缘故…… ··见林楠说的跟真的似得,李资摇头失笑,为了银子养贪官去祸害百姓……亏他想的出来··叹道:“贪官肆虐,古今皆然,阿楠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能彻底断绝贪腐的一天” ··完全断绝贪腐……林楠摇头失笑,在他的那个时代,百姓自个儿选出来的官,也不敢说个个就一清如水,更何况是这个时代或许等到社会真的进步到了按需分配的时候,就不再有贪官了。
·笑笑道:“等这世上的人,都不再争着抢着想要做官的时候,就说明没有贪腐了·” ··不再争着抢着做官李资失笑,这一点在他看来,比没有贪腐还要不可思议。
·林楠忽然想起前世看的一篇关于狮子和狼的微型小说,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连换个角度来讲也不曾——时代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磨的,那个时代的东西,有些可以拿出来用,有些,若他没有挑战整个世界的打算的话,还是忘了的好。
·李资也觉得难得同林楠出来一趟,不合聊这些不愉快的话题,便招呼了小二温酒上菜,又将河道上的事儿,捡了有趣的来讲给林楠听···讲他修坝的时候曾趁着水泥没干,偷偷在偏僻的地方踩了一个脚印,原想留着日后带林楠去看,不想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几下就给抹平了,那人抹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他忍了许久才没站出来承认是自己踩的,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怕吓到那家伙…… ··讲哪一处堤坝上有一头水泥狮子是他亲手捏的,可惜捏的不像,只好找人在上面重新裹了一层,不过底座上的字却是他亲手划上去的,比他往日写的字要差了许多……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讲他曾亲自扮了民夫去挑石头,因为态度显得不够恭顺,被监工特别照顾,同一帮子“刺头”一起被寻去教训,说要是谁敢将工地上的事儿传到“三殿下”的耳朵里去,就如何如何,听得他又好气又好笑……··听着这一点一滴的小事,林楠才知道向来只给他留下沉着稳重印象的李资,也有着许多孩子气的一面,本以为只有黑白色的人,原来也是如此的鲜明生动……只是这些事,虽说是趣事儿,却听得人却有些莫名心酸。
 ··林楠也说自个儿的事,只是他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着实乏味的很,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可以分享,于是变成狠狠的一顿诉苦,说被他爹逼的写文章写的都快吐了,喝补药喝的是真吐了云云,每天困得眼睛一闭上就能听到呼声……··虽聊的起劲,林楠到底还是没有忘了正事儿,在李资面前,他也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将李熙的意思说了,问他这事儿靠不靠谱。
 ··李资皱眉沉吟,事关林楠妹子的终身,他也不得不慎重,想了一阵,道:“五弟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敲门声响,成三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爷,林大人,五爷来了”··李资和林楠对望一眼,正要说请,李旬已经自己闯了进来,笑道:“小弟是不是来的太唐突了些唉,三哥难道回来一次,明儿又要走,小弟特来讨杯酒喝……”··明儿就要走林楠看了李资一眼,李资回以苦笑。
 ··方才酒菜虽上了,但两人只顾着聊天去了,菜只略动了动,酒更是一口没喝· ··李资取了杯子给李旬倒酒,道:“往日里怎不见你这般殷勤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如今你既见了真人,再满口胡诌就没意思了。”
 ··李旬啊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三哥你知道了”··李资不置可否···李旬苦笑道:“三哥好快的耳朵。”
 ··望向林楠,叹了口气,道:“三哥都知道了,想必阿楠就更不用说了——我正愁不知道如何开口,既然阿楠已经知道了,倒省了事了·”··林楠看着他,道:“五殿下请讲。”
 ··李旬捧着酒杯摩挲着,迟疑的片刻,才道:“令妹的事,原是我央了父皇去说的·”··林楠愕然,既奇怪求娶黛玉竟是五皇子自己的主意,也奇怪他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李旬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好叫阿楠知道……贵妇娘娘先前曾在父皇面前提过,想让父皇将令妹指给四哥,却被父皇训斥了一顿——张家之所以派了人到处败坏你的名声,也多是为了此事。”
·原来贵妃娘娘竟曾打过黛玉的主意还有张家败坏他名声……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李资也是首次听闻这些事,他近半年一直泡在河道上,京里的事儿知道的比林楠还少。
 ··李旬苦笑一声,道:“这些事我便是不说,你和林大人迟早也会知道,若让你们自己查出来,只怕我更是一点机会都没了,倒不如我自己说出来的痛快·”··林楠听的微微皱眉,问道:“你曾见过舍妹”否则为何一副情根深种、非卿不娶的模样··李旬闻言大喜,他最怕林楠听过他的话之后,便借口要和林如海商议,再不提此事,那便是真的没戏了,既然林楠还肯开口盘问,证明还有指望,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老实道:“只在去寻静安公主的时候,在公主府远远见过一次。”
·林楠皱眉道:“五殿下别告诉我,你就因为这一眼,就对舍妹一见钟情,恋恋不忘·”··李旬苦笑道:“只怕我说一见钟情,阿楠要立刻将我打出去了。
像我这般在宫里长大的,不知道见了多少精心装扮的各色美女,温柔的、端庄的、活泼的、娇憨的、柔媚的、纤弱的……一个比一个扮的无辜,我若是要一见钟情,也不知道钟情多少次了……”··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声音也干涩的厉害,道:“其实……我……是为了那园子。”
·林楠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李旬苦笑道:“我知道阿楠对我的印象原就不太好……我承认,我的确是动过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可是我不是圣人,太子在的时候,我自然是心如止水,可是那个时候,父皇摆明了要给兄弟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若说我还能半点都不动心,我自己都不信……”··顿了顿,又道:“太子仁厚,在世的时候,对兄弟们都很是优渥,我可以一心一意做我的闲王,在京城看看戏溜溜鸟,隔三差五的给太子大哥找找乐子,大哥也不会看着我给人欺负了去。
可大哥他英年早逝,我的打算也全然落空……阿楠你不知道,若是闲王不被陛下待见,过得是什么日子·闲养京城的王爷,手中是不许有半点儿权利的,虽然看着人人对你恭恭敬敬,可是私下被人踩到脚底下的多了——陛下怎么会为了自己不待见的兄弟,为了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去处置自己的重臣可就是这些小事,才更恶心人”··“而且,开府之后,府里的人口越来越多,但因一代一代的降爵,朝廷给的俸禄却越来越少,却又不许做官,不许经商,偏还有各色的应酬……除了钱上外,两三代之后的皇室子弟,和陛下更是疏远,除了一年一次的家宴,平日里连见都见不上一面,既没机会见着陛下,还有谁会怕他说的难听些,连守城门的官差都使唤不动”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才想奋力博一把,可是,我发现自己更坐不了那个位置……三哥打小有太子护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可是我不行。
小的时候,先生教读书,我背的比六弟稍快了些,一连好几天,照看我的嬷嬷都‘忘了’关窗,我病了好,好了病,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月·六弟不上学,会被打被骂,我不去上学,娘娘赏我糕点吃……这样的事多了,我便知道,只要我比不过六弟,就能有好日子过。
日子久了,以至于我连自己的爱玩没出息,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都分不清了,以至于,当我想要出息一把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旬也不再掖着藏着,嗤笑一声,继续道:“小的时候,我只知道没出息就可以过好日子,大了的时候,想着反正有太子兄长在,我只要做我的闲王就好……我自作聪明的结果,就是把自己弄的一事无成。
说出来很丢人,我想娶令妹,就想在自己手里攥点儿东西,闲王手里不能权利,但是人脉却可以有,我旁的本事没有,交际往来却是一流,有园子做媒介,我最起码能保证自己不受气,也可以留点东西给儿孙……”··他一口气把话说完,长出了一口气,起身道:“今儿,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便也不怕再多说几句——我的确还未曾喜欢上令妹,甚至,便是成了亲,我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爱上她,但是,我李旬对天起誓,若是能娶林家大姑娘,我必尽全力尊重、爱护她,一生一世,绝不去碰另外的女人”··末了望向林楠,沉声道:“我在宫里已经见过了太多丑恶扭曲的存在,甚至我的生母,也是其中牺牲品之一——所以,我绝不允许我的家,我的后院,也变成那样惨烈的如同战场一般的存在,所以,不管我娶的是令妹,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会一心一意的对她,一生一世。”
 ··看向李资,道:“三哥也在,还请为我做个见证·”··李旬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楠也不知该说什么为好,苦笑道:“五殿下的话,臣会一字不漏的转告给父亲,但是父亲的想法,就不是臣能做的了主的了。”
·李旬点头,他今儿说了太多,心情有些难以平复,完全没有留下来喝酒的心情,直接告辞离开——他今儿过来坐了许久,说了许多话,却连热茶都不曾喝一口。
 ··送走李旬,林楠望向李资···李资苦笑道:“这婚事合不合适,我不方便说什么,但是,我和老五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对他知之甚深……老五这个人,只会假笑,不会假哭。”
·林楠明了的点头,歉然道:“事关妹妹的终身,我想……”··李资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缓缓起身,道:“我也回去收拾东西,好生睡一觉,明儿……”··他顿了顿,想到明儿林府要大宴宾客,林楠无论如何都抽不开身来送他,绕过桌子转到林楠身前,低头为他理了理鬓发,低声继续道:“明儿恐不能到场为你庆贺……这次走的太急,许多事不曾安排好,实在不能多呆……”··林楠在椅子上,抬头看他,一时无语。
·李资声音低低的道:“别担心我,河道上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得闲我就回来看你……你在京城,要好好的,危险的东西别去沾,别再像这次这样吓我了——收到你的信,我吓出一身冷汗,立刻上了马就往京城跑,一路上,就怕你有个好歹……昨儿晚上因终于赶在琼林宴之前回了京,才空出脑子编了个回京的由子应付父皇……”··林楠心中有些酸涩,他很不习惯这种情绪,也不喜欢这种情景,替两人斟上一杯酒,笑道:“说是请你喝酒,酒还没喝却要散场……来,喝了这杯酒,各回各家,各……祝各自安好”··呸呸,两个人都是没娘的,各找各妈可不是什么好话……··李资欣然同他对饮:“各自安好。”
·……··回到林府,问了林如海还未睡下,便去了主院,将李旬的话重复了一遍,林如海淡淡道:“看来陛下说的不错,五皇子殿下果然是个聪明人。”
·林楠微楞,林如海道:“他今儿看似坦荡,实则只坦诚了两件事,其一,四皇子曾有过求娶玉儿的心思,被皇上拒了,若我们转而答应了他,或许会有麻烦缠身,其二,他承认是别有所求,才会求娶玉儿。
你便是因为不在乎这两点,所以才会容他说下去的吧”··林楠点头道:“张家和我们关系已经不睦,再多一层不满也没甚妨碍,且便是有麻烦,也是我与父亲的麻烦,若妹妹当真许了他,这麻烦无论如何也沾不到妹妹头上。
再则,这个时代结亲,谁不是冲着这些外物来的成亲前大不了隔着帘子看一眼,若说先喜欢上才求亲,也未免可笑了些·”··林如海点头道:“所以,五皇子所谓的坦诚,说的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两件事罢了,其余的,全是为自己的辩解之语……真正不该说的事,他倒是瞒的紧紧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愕然——有什么是真正不该说的··林如海淡淡道:“这小子一惯小心谨慎,明明知道四皇子求娶过玉儿,为何还会冒冒失失的去求陛下,他就不怕四皇子心存芥蒂”··林楠恍然,而后皱眉,不悦道:“五殿下从陛下拒绝四殿下的话中,猜出陛下不愿我们林家参合到夺嫡之事中来,加之这段日子,陛下对他太过宽泛,他想看清楚,陛下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或已经对他失望,才拿了妹妹做试探”若陛下对他还存了指望,就不会答应将黛玉许给他才是。
 ··林如海淡淡道:“试探的意思自然也有,不过,求娶玉儿的心应该也是真的……你让他明儿过府一叙·”··林楠皱眉道:“他既拿妹妹试探,父亲还见他做什么天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林如海白了他一眼,道:“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但是能像他那么安稳又自在的一个都没有更何况,又有哪个肯先承诺绝不碰别的女人”··林楠讶然道:“父亲你竟还信他的话”··林如海淡淡道:“你和三殿下看人都准,若你们都看不出来他作伪,那么他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像他这样见惯了各色女人的,做出这样的承诺才有几分可信……至于试探的事儿,陛下不是已经给了回应了吗他若是真聪明,就该知道什么时候死心,也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的。”
··虽然将黛玉的婚事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扯在一起让林楠很不舒服,但是这个时代风气如此,总不能让黛玉先谈恋爱找个真心人吧五皇子生的挺拔俊美,人又有趣不沉闷,才气也是有的,若他当真一心讨黛玉欢心的话……反正最重要让黛玉过得舒心··于是点头,道:“那儿子待会就去下帖子。”
·林如海道:“这件事我先前已经同玉儿说过了,那丫头还没给个答复,你先去问问,若是她不愿,那便算了·”··林楠应了,告辞出来,刚出了院门,便看见黛玉带着贴身丫头过来,黛玉行了礼,问道:“父亲歇下了吗”··林楠摇头,见黛玉越过他便要进去,忙叫住,道:“今儿白天的事,父亲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黛玉挥手让丫头退下,低声道:“妹妹也是为了此事才来见父亲的·”··林楠甚是满意,他家妹子越来越大气了,虽脸上带着红晕,说话声音也极低,但却未像其他女孩儿家一样,一提及此事,就羞得话也不敢说。
 ··“那妹妹的意思是”··黛玉问道:“是不是我嫁给五皇子,父亲和你最放心”··林楠不置可否,道:“妹妹不用顾虑我和父亲的意思,一切自然以你的意愿为准。”
·黛玉咬唇道:“如果是,我就嫁·”··林楠苦笑道:“妹妹真的不必……”··黛玉摇头道:“不是顾虑,是相信……妹妹相信,哥哥和父亲为玉儿选的路,永远都是最好的。”
·看着黛玉婷婷袅袅的背影远去,林楠顿觉亚历山大,摸摸鼻子,叹了口气,回去书房写帖子···等写好了,吩咐林全送去,忽又想起一事,道:“先前听五皇子提起,说张家的人四处放谣言说我的坏话,可有此事”··林全茫然道:“有啊,不是被大爷您解决了吗”··林楠愕然:“我什么时候解决的,我怎的不知道”··林全耐心解释道:“当时张家的人是到处放谣言,说您弄出来的冰嬉,害死多少多少人,说您还开了赌局,败坏风气什么的,难听的很。
后来老爷知道了,就……额……嗯……”··林楠见他眼珠子转啊转的,就知道里面肯定有文章,一拍桌子打断他编瞎话,喝道:“就怎么着”··林全低头缩脖子道:“老爷就也派人去传谣言,说您弄的这个瓷砖,就知道讨好贵人,邀宠媚上什么的……”··林楠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吗什么脏水都朝他身上泼。
·林全见他神色不对,忙谄笑道:“后来老爷不是让您去状元楼吗,就是为了洗清冤枉啊,您看状元楼上您多风光,之后谁提起您的大名,不是满口的称颂,你要不信,小的敢去街上喊一句‘林郎是小人’,立刻就要被人打得连小的妈都不认得……”··林楠又好气又好笑,连声“滚滚滚”将他撵了出去跑腿。
·其实他也想明白了,当初他借着冰球开赌局的事儿,的确是自己的一大污点,只是他当时从未想过要参加科举,弄冰嬉开赌局,为的便是自污,不想却被张家抓住了把柄。
幸好他爹技高一筹,既然你抓了个真把柄,便送一个假把柄过去……说实在话,被他爹坑了的,其实不是他,而是他那个苦命的便宜学生颜逸啊 ·                    · ·☆、第 118 章· ·李资难得回京一次,这次时间更紧,一大早,工部、户部、宫里都跑了一圈之后,收拾东西上路,临出城门前还是没忍住,拐道朝林府驰去,还未进巷子,便被一溜的马车轿子挡住去路,李资看着林家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发了好一阵的呆,才叹道:“走吧。”
·马车出了城,便跑了快了起来,李资闭着眼靠在坐垫上养神,忽然有若有若无的箫声入耳,很有一股逍遥闲适的意味,随着马车行近,箫声渐渐清晰,李资猛地睁开眼睛,一句“停车”才刚出口,马车已然先停了下来,成三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爷”··李资有些忐忑的掀开帘子,便看见一身白衣的秀逸少年正笑盈盈的站在树下,见他看了过来,用手中竹萧拨开柳条,慢慢走了过来,春风拂过他的衣襟的长袖,拂过他的白衣黑发,一切恍如梦中。
·李资愣愣的看着,直到林楠走到车前,才如梦初醒,从车上一跃而下:“你……”··林楠唇边含笑的看着他,脸上颇有几分得色:“每一次都是,我一回头,一转身,一驻足……就能看见你站在那里,这一次,总也该让你看见我一次。”
·李资摇头失笑:傻子,若不是一直看着你,怎么能让你一回头,一转身,一驻足,就能看见……··如今,总也不枉我一直看着你,终于肯主动来看我一次。
 ··温声笑道:“怎么这个时候,竟还能抽的出时间过来”··林楠笑得甚是得意:“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会很忙,所以才能抽的出闲来啊”··耸耸肩道:“不过,若是殿下再晚一点过来,恐怕我就真的等不到了。”
他不是某奶奶笔下,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再晚就要开宴了,虽想来送他一次,却不会为了看他一眼,扔下所有人不管,让他爹以及身边所有人,因为他陷入尴尬的境地。
 ··现在却是该回的时候了,林楠向后退开两步,笑道:“每次都是殿下送我,且让我也送殿下一次吧”··李资看了他许久,虽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出口的也只是一个“好”字。
·转身掀帘子上车,上到一半却又回过头来,道:“你今儿要吹什么曲子来送我”··林楠再次退开两步,摇头:“不吹。”
·李资笑笑,没有说话,转身上车···成三子对林楠微微点头,吆喝了一声,马儿拉着车跑了起来,速度渐快···李资从窗口注视着少年越来越远的身影,这狠心孩子居然真的没有吹箫,只是负着手,含着笑,静静看着,看着马车一点点在视线中变小。
·马车转过一个小坡,李资再也无法从视线中找到那个人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慢慢坐回座椅,发了一阵呆,却又突然摇头失笑——这小子,果然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即使在临别一刻,想的不是让他放心,不是给他留下美好的感受,想的只是看一眼,再看一眼,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就和……自己一样。
·忽然又想起老六来——哼,你有你的“独酌无相亲”又如何,你有你的“黄玫瑰”又如何……··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快活和满足。
·******··林楠拐到后门下马,在门口轻敲了两下,第三声还没落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林全从门缝里探一只手一把将林楠拽了进去,又伸头向外看了看,砰的一声将门摔上,埋怨道:“大爷你害死我了!”··林楠也顾不得计较他的无礼,皱眉道:“我的马还在外面呢”··若是一般的马也就算了,今儿他骑得,还是先前从李资那里“讹”来的好马,是李资打小儿养大的,随随便便弄丢了可不成。
·林全嘴皮子动的飞快:“知道了知道了,小的一会就去牵,保证丢不了,就算丢了,小的一准给您找回来!大爷您赶紧去见老爷吧,老爷叫人寻您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小的东躲西藏的才没给人找到,您待会见了老爷,可一定要说小的同您在一起,不然小的屁股一准开花……”··林楠随口应了一声,向林如海的书房走去,林全忙道:“错了错了您还没换衣服呢!”··林楠若这幅打扮去林如海那儿,一眼就会被看出是出了门的,那他可就惨了。
·要说这个时代,最烦的就是换衣服了,家常的、见客的、出门的,各有各的讲究,若是哪一天事儿多,换衣服就得七八趟,真真把人琐碎死···林楠不耐烦道:“你当父亲是傻子呢家里就这么大,半个时辰还找不到,还能不知道我是出门了何况我回去换衣服,就不会被人看见了到时候瞒没瞒过去,罪加一等倒是真的。”
·林全苦着脸哀嚎道:“那小的可怎么办”··林楠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安啦,我会记得你替我挨过板子的·”··林全一张脸更皱的跟苦瓜似得,目送林楠离开,然后垂头丧气的开门,不多时便从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天杀的小毛贼!居然连我们林府的马都敢动!”··林楠刚从后门转出去不久,还未到书房,便被行色匆匆的林福截住,急道:“我的小祖宗,你跑到哪儿去了,小的腿都快找断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不等林楠说话,又道:“先前五殿下过来,老爷命小的来寻您去陪客,小的没找到您,这会儿二舅爷也说要先见见老爷,现在花厅等着,老爷招待五殿下一时分不开身,您先去陪陪吧”··林楠嗯了一声,问道:“琏二哥和宝玉也来了”··他明明记得和李旬约的是晚间,偏生这么早过来,倒害得他被他爹逮个正着。
·“大爷您大喜,琏二爷和宝二爷怎么可能不来早便到了”··林楠道:“请他们帮着陪陪过来的年轻哥儿们。”
他现在年纪虽小,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大臣,和那些同龄人已然不算一拨的,在一处说话也拘谨,偏家里除了他,没什么小辈,只能请那两个帮忙陪客了,贾琏懂做人,宝玉有才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怠慢。
·不由叹了口气,等下次他去别人家做客,说不得就要被安排和一堆七老八十的朝臣一桌了,想想便觉得别扭···虽然林楠更想知道李旬同他爹说些什么,但是总不能将贾政撂在那儿,遗憾的看了眼书房,便进了小花厅。
·贾政过来是替贾珍告罪的:“……前儿晚上东府里的蓉儿媳妇没了,因楠儿你刚传了喜讯,便也没敢来报丧坏了兴致……因府里有了白事,不便过府,所以托我来告罪一声。”
·林楠道:“舅舅言重了,原是外甥失礼了,还要烦舅舅替我向珍大哥哥和蓉哥儿道一声节哀·”··原来秦可卿还是死了,他不记得原著中秦可卿的死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但却知道秦可卿之死是贾府衰败之始。
所谓盛极而衰,如今没有了贾元春封妃的盛极,不知贾府的衰败是否还会如约而至···不过,如今贾府的形势和原著已经有了许多不同,林家的关系且不提,贾府先是因王夫人之事,和王家疏远不少,后又没了贾元春的封妃,更重要的是,贾政因被林楠数次提携,在工部做的有声有色,甚至已经入了李熙的眼,若是这次再将建盐场之事给他,有了这等大政绩,只要贾政自身能行得正坐得稳,应该就不会因私藏赃物、放贷这些小事被抄家问罪了。
·想起放贷,林楠想起王熙凤,原著里她做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可不少,遂决定闲了的时候找林福问问,他先前已经敲打过王熙凤一次了,若她还是我行我素,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若是以前他还会顾及王家,现在有了林如海撑腰,什么事儿都可以放开了手脚来做。
·管这么多倒不是他多事,或是有什么圣母属性,而是形势所逼···撇开对他不错的贾母和贾政不谈,贾府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母族,贾府有难,他若不拉扯,便要被世人诟病,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动关系、欠人情,倒不如从跟上绝了这些祸根。
·想了想,又道:“说来是外甥失礼,昨儿外甥去了工部,竟也没去拜望舅舅,还望舅舅海涵·”··贾政又不是瞎子,昨天那一拨人进工部,他岂会没有看见只是当时林楠被三皇子、工部尚书、工部侍郎、户部侍郎等等他只能仰望的人簇拥着进来,他如何敢上前打招呼··见林楠主动提及,忙客气了几句。
·林楠故作沉吟了一阵,才道:“舅舅可知昨儿外甥去工部,所为何事”··贾政摇头,他也觉得纳闷的很,按说这般阵仗的事儿,早该传的沸沸扬扬了才是,然而直到现在,六部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仿佛他昨儿看到的场景只是幻觉一般。
·林楠道:“无怪舅舅没有听到风声,原是陛下下了禁口令,事关机密,别管是谁传出去的,但凡知道此事的,个个都要问罪·”··“那楠儿你……”既然这么机密,怎么就敢在他面前乱说··林楠笑道:“告诉舅舅,自然有告诉舅舅的理由。”
·顿了顿,道:“昨儿,原有人荐了舅舅,我自然是万分愿意的——要知道,这件事儿若做好了,足可以流芳百世,惠及子孙……只是……”··流芳百世、惠及子孙··贾政整张脸都在发光,强自按捺住追问的冲动,等着他继续。
·却见林楠叹了口气,道:“可是有好几位大人,对此都颇有疑虑……”··颇有疑虑还好几位大人贾政的一颗心悬了起来……··林楠似犹豫了许久,才道:“……都说,说,舅舅府上的用度奢靡的很,且观府上的进项,应该维持不了这等奢靡的生活才是,甚至有人说……”··贾政急声问道:“说什么”··林楠朝门外看了看,探查到附近并没有人,才靠近贾政,小声道:“说舅舅管着水泥和瓷砖一块,别说是过得奢靡些,便是想要建座金山银山,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话未说完,贾政已然惊的站了起来,脚下的凳子因他起的太急轰然倒地他也全然不觉,只气的、急的、怕的双手发颤,道:“没有的事简直是……我……我……”··想到说话的人起码都是侍郎一级的人,他连“污蔑”两个字都不敢出口,想到听到此言的人中更有皇子尚书等人,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软,双眼发黑。
·林楠忙扶他坐下,道:“外甥自然知道舅舅为人方正,可是……唉别说外人了,便是外甥也……”··等贾政稍稍缓过劲来,才继续道:“舅舅府上每年进项多少,外甥不知,但先前却也听妹妹提过舅舅府上的花销,大的不说,只说单一道茄子,也要用十几只鸡来煨,做好了却不过是端上桌放一放,略动动筷子就撤了……外甥也在宫里用过几次饭,莫说皇子皇孙,便是陛下,用的吃食也只是寻常,且只是将将够的分量,每一盘总要用上大半。
虽吃食上只是小事,但朝廷到处都要用银子,上上下下都节俭的很,舅舅府上这般行事,的确让人不得不……”··贾政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发出声音,面色灰败。
·林楠也知道贾政也算是节俭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探春给宝玉做了双鞋子就骂她奢侈,但这人向来是大男子主义,总认为管家是妇人的事儿,不愿意多问,是以又再加一把火,道:“我知道舅舅向来不爱管这些家务事,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家事不宁,陛下看着也会觉得无用。
且从古至今,有多少朝廷重臣是败在治家不严上的远的不说,前儿斩了的漕运总督,若不是被两个儿子将河道上的银子拿去赌了,至于惹下这泼天的官司吗舅舅虽向来清廉,但是舅舅身边的人呢舅舅家里的人呢若他们惹出乱子,可不是舅舅一句不知情就能说得过去的。”
 ··顿了顿,又道:“舅舅得闲,还是把家里的帐看一看的好,不是外甥危言耸听……舅舅身边的管事,吃的用的,倒比外甥还好些·全京城的人包括万岁爷都知道外甥有挣银子的本事,外甥家里便是过得再奢靡,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但换了舅舅家,恐怕就不一样了……”··贾政原就被吓到差点魂飞魄散,这会儿更是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回去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查一遍,林楠看出他神思不属,起身道:“珍大哥的事,外甥会转告父亲,这会就要开宴了,舅舅不如先……”··贾政苦笑着起身,他如今哪还有吃酒的心情,却也不能饭也不吃便走,勉强笑道:“今儿多谢楠儿提醒……”··林楠笑笑道:“舅舅不嫌我多事就好……”··送贾政出了门,又笑着低声道:“这次的事,舅舅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父亲和外甥在这件事上都能说得上话,若是舅舅将家里看的紧些,外甥回头央了父亲,便是用身家性命作保,也要给舅舅抢到这个差事!”··贾政嘴唇颤颤,他方才都已经快万念俱灰了,没想到到后面居然还有好事等着,又是感激又是忐忑,一时说不出话来,被林楠哄劝着跟着下人入席去了。
·林楠松了口气,原著里贾政不过被个郡王爷的管家说了几句,就吓的差点把贾宝玉打死,自己这一颗甜枣一顿棍子的,比原著中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这样一来,等贾珍要大操大办秦可卿的丧事的时候,贾政总要出头说话,到时候不是贾珍听劝,不再那么张扬,就是东西二府生分……若是后者更好,他早就看不惯东府做的一些事了,倒了才好!··送走贾政,开宴的时间便到了,林楠也不及去看看五皇子那边的情况,匆匆回房换了衣服,去前厅待客。
 · ·☆、第 119 章· ·不知道林如海对李旬说了些什么,黛玉的婚事便没了动静儿,李旬不再提提亲的事儿,来林府的官媒依旧络绎不绝,却都连林如海的面儿都没见上,就被林福好言好语劝走,次数多了,人们大多猜到林家在这上面已然有了主意,上门的便日渐少了。
··秦可卿的丧事依旧是大操大办,但是因贾政对此事明面上表示了不满,以致办的虽热闹,钱花了不少,到了日子来的宾客却没几个有分量的,为此贾珍气的七窍生烟,却不敢对贾政发,只可怜了贾蓉做了出气筒,被骂的狗血喷头,连西府这边都去的少了。
 ··王熙凤也没像原著中一样来东府管事,而是安安静静在家养胎——也不知是林楠送她的方子有用,还是因为心操的少了,王熙凤当真怀上了身子,因林楠先前说的些似是而非的话,将放贷之类的事儿也暂时停了。
也幸好如此,贾政回府彻查的时候,才没有发作到她头上,只把“治家不严”的贾琏狠狠训斥了一顿,却将经手过此事的下人一律发卖出去,一同发卖的,还有不少原在贾府中风光无限的管事,包括贾政身边最得用的几个管事和随从,连贾政身边数个类似于师爷一样的存在,也被他打发了走。
·贾府众人因为贾政的彻查胆战心惊,却不知贾政自己更是吓的手脚发颤:他自认清明,谁知掌事不过一年,身边的人竟一个个贪腐成这个样子,他还全然不觉是以心中更加感激林楠的提醒,也心生警惕,凡事亲力亲为,多听多看,再不敢轻信人言。
 ··京城的这个春天委实热闹,二月有会试,三月有殿试,四月的时候,又有四皇子的大婚· ··四皇子大婚之后,便被李熙派差去了吏部,这个结果让四皇子喜出望外,却不知道他能有这么好的去处,多亏了他最不喜欢的林如海淡淡说了句“臣不会看孩子”,不然他被派去户部给林如海打杂,那才叫郁闷。
·与之相反的却是五皇子,五皇子和四皇子年纪相差不大,据说陛下原要将两人一同派差,却被五皇子拒绝,撒泼耍赖死活不去,以致被万岁爷怒斥:“你还能更没出息一点吗”一时成为笑谈。
 ··就在全京城都等着看五皇子的笑话的时候,陛下却下了两道圣旨:一是令五皇子提前出宫建府,二是赐婚于五皇子与林如海嫡女林黛玉,一年后择吉日成婚··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圣旨一下,许多不和谐的声音戛然而止,陛下对林家的宠幸人尽皆知,在这种时候将林家的独女嫁给五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甭管是突然看重五皇子,还是不想让林家陷入夺嫡之争,反正五皇子不管多没出息,日后都不好轻忽了——否则别说人家亲老子,就是人家老丈人你也惹不起啊若被五皇子告了黑状,和陛下还能讲讲道理,换了林如海那厮,摔你个跟斗你还不知道为了什么··等到了五月,京城依旧有热闹可看,甚至这一次的热闹,比先前更让人激动——山海书院开始招生了 ··山海,化自状元郎林楠在状元楼中写的一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山海书院,也正开在林楠修在郊外的园子···当初林楠拿着新画的图纸寻到时博文的时候,时博文一开始并不肯收,林楠笑嘻嘻道:“先生你也知道我惯会挣银子,这一座园子在学生实在算不得什么……若是先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许学生在园子多开几个店面,食宿、笔墨、成衣等等,不出数年,学生又可以挣个园子出来。”
·是以,这一座由状元郎设计、户部尚书掏钱、三皇子监工、万岁爷偷偷贴补的园子,在经过三个月的重修之后,便成了后来的山海书院……不过园子却不是山海书院的,而是书院租借的林家的,是以林家在书院中开起各种店面,是以书院中天价的统一院服、统一住宿、统一教材……银子都统一到林楠腰包里去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如今园子还在改建,学生还在招收,夫子尚在找寻,想要开课,还要等到秋天。
·林家这父子两个,至少表面上来看,是一个比一个的娇生惯养,半点苦都吃不得·在天气上,林楠是最怕冷,林如海却更怕热,是以一进六月,林如海就故态复萌,又开始告病……他先前就因为总是请假不去早朝,引得许多人不满,但因为李熙的纵容,也没人敢说什么,先如今他变本加厉连衙门都不去了,立刻引得不少正直的御史弹劾。
·按说被御史弹劾,官员怎的也得上折子自辩吧偏御史弹劾的时候,林如海还在家睡大觉,李熙也叹气——为了点卯和早朝的事儿,林如海已经跟他提了数次要外放的事儿,只是他好容易将这人弄到眼皮底下来看着,如何肯放只得默许了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径。
·此刻麻烦上门,李熙只得自己扛了——否则那人欢天喜地的贬官外放去了,他怎么办··于是干咳道:“林爱卿身体向来不好,偶尔告假也是有的……”··不是偶尔啊陛下就算你是皇帝也不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吧冬天不早朝,夏天不上班……身为一部尚书,这样真的可以吗··说身体不好——礼部尚书大人还颤颤巍巍的在那儿站着呢陛下··李熙也觉得这话说的好像不太合适,于是又干咳一声,道:“林爱卿身体既有不适,众位大臣去户部办差时,可有耽搁或不便啊若是有的话,尽管提出来,朕责成林尚书带病督办”··这个……众大臣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便什么的,还真没有,林如海人虽走了,事儿却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效率甚至比先前还高。
·李熙见无人说话,松了口气,道:“朕也知道林爱卿呢,为人是有些惫懒,又体弱多病,可是朕是委实离不开他——先前朕令户部办差,总是先哭一顿穷,末了十分办成个六七分,便是如此,还要大大的表一顿功,说如何如何不容易,如何如何艰难才腾挪出用项,可现在林爱卿管着户部,但凡是朕要什么,林爱卿也就一句:‘臣遵旨’,末了妥妥的给办了,不让朕操半分心……”··一番话说得朝上的大臣纷纷点头,他们是深有同感啊,先前那个户部尚书那个会哭穷哦,无论他们去要什么钱,哪怕是陛下准了的,一准儿先哭上半个小时,好话说尽才会松口,便是这样,也休想一次就拿齐了,一项银子不知道要跑多少趟换了林如海便不一样了,查查帐没问题,又和规矩,直接大笔一挥,拿钱滚蛋别耽搁老子看书 ··不过……林尚书有能力我们都承认,可是他能不哭穷,要钱就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吧要不是国库现在有钱——好吧,让国库有钱的,是小林大人……于是闭嘴。
·宁愿现在这个样子,看着林如海偷懒心里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恨,也不愿回到以前,为了几两银子把腿都跑断的日子……··******·六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翰林院,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一身热汗,气喘吁吁按着腰,几乎都快哭出来了:“各位爷,行行好,告诉我林翰林到底去哪儿了吧,奴才已经找了两圈了再找不到,陛下发起火来,奴才可吃罪不起啊”··“不是让你去工部找吗”··“工部说,今儿小林大人没过去……”··“那户部呢”··“林大人都没在户部呆着,小林大人就更不会去了……”··“林家呢”··“奴才连贾家都跑过了……”小太监真的要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林翰林啊,你到底在哪儿啊再不出来,奴才的命都要没了……” ··“额谁在找我”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人群迅速让出一条道来,林楠揉着眼睛进来:“你找我”··小太监喜出望外,一咕噜爬起来,道:“奴才终于找到您了,快跟奴才进宫吧,皇上可等了不少时候了”··林楠哦了一声,道:“我先去洗把脸。”
·小太监扯了他便走,道:“来不及了,等上了车,小的服侍您洗……”··进了宫,没见着陛下,倒是先看见了在外面闲逛的他爹···林如海甚是不悦:“怎的现在才来” ··林楠先前在车上又差点睡过去,现在依旧睡意朦胧,看见他爹狠狠揉了两把眼睛,精神了些,才道:“藏书阁那地儿凉快,儿子看书看乏了,就地趴了会儿,估摸着是那地方太偏僻,一时没人注意……后来要不是颜逸把儿子叫醒,都不知道有人来找。
父亲,陛下叫我来做什么” ··林如海淡淡道:“前些日子来了几个百济和戎狄的使臣,你应该知道吧”··林楠点头。
·百济名义上是大昌的属国,但向来只称臣,不纳贡,甚至每年使者过来,大昌还要赏赐不少东西,以显示我泱泱大国的气量·林楠向来不喜欢这一点,气量什么的,显示给自家的百姓好了,便宜了那些人,他们也未必感激,还当你是二傻子呢不过这种情况,在大昌以前就有了,大昌也是沿用前朝的惯例维持邦交,且每年赐的东西也不算多,比起前世大宋足以伤筋动骨的“赏赐”不可同日而语,是以林楠也没在这上面多话。
 ··百济向来仰慕大昌文化,连官服都是仿大昌而制,且虽有自己的语言,但高层却以会用大昌文字语言为荣……更有甚者,有百济人的读书人,来我大昌应试,若是中了举人进士什么的,比在百济考中了还要风光,回去以后便能得大用。
 ··至于戎狄,则和百济全然不同,乃是披发左襟的游牧民族,与大昌关系时好时坏,其中坏的时候一多半,两国在边界上时有冲突,大昌建国以来,大的仗也打过不少次,目前尚算是和睦时期,只是戎狄民风彪悍,看着关系似不错,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又打过来了。
 ··不过,这些都是鸿胪寺的事儿,和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纂没什么关系吧··只听林如海颇为厌烦道:“这次同使节同来的,还有一个百济的王子,自视甚高,说是要参加大昌的科举。
陛下告诉他,要科举还要等三年,结果那王子胡搅蛮缠,说他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如何如何……可是总不能真的为了他一个,再来考一次吧这样将大昌的科举置于何地后来陛下实在被他夹缠不过,就答应让他与大昌的士子一较高低,若是他赢了,就封他做个进士。”
·林楠耸耸肩道:“不过就是个进士,给他就给他呗反正他又不在大昌做官·”··林如海不理他,继续道:“那王子就问,那我要是赢了状元,是不是就可以做状元了”··林楠瞪大了眼,道:“这样就把我叫来了那咱们大昌也太没面子了吧”··林如海道:“当然不是,殿上正好有二皇子和四皇子带的几个伴当,当下就有人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和状元比试的,要先比过他们,才有资格和进士比,比过了进士,才有资格和状元比。”
·林楠奇道:“能上得大殿的,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不至于连个番邦人都比不过吧”··林如海白了他一眼,淡淡道:“谁说是比诗书了”··林楠啊了一声:“他不是想当状元吗不考诗书难道还考打马吊吗”··林如海道:“他出了一道题,没人能解出来,陛下只好说,到底是远道之客,这些规矩就不必提了,直接同状元比行了,于是就把你推出来了。
我懒得在里面看他们那副嘴脸,就出来透透气儿·”··林楠苦着脸道:“那我要输了呢”··林如海淡淡道:“输了就把状元给他,你三年以后再考” ··林楠惨叫出声,见他爹这就要走,忙追上去,道:“父亲您好歹先给透个题,要是不会,我这就回去装病……”··林如海气的差点一巴掌扇过去,冷哼道:“蠢货,要装病早干什么去了到宫里装病,亏你想的出来”··不再理他,兀自离去。
 ··没能得到透题的林楠只得怏怏独自进殿,殿里,李熙高踞上首,下面左右都坐了人,右侧都是熟人,二四五三位皇子,外加几位相熟的大人,左侧靠近李熙的地方几桌面目陌生,服侍也与大昌不同,想来就是百济和戎狄的使臣了。
··林楠上前向李熙行了礼,李熙道:“此间的事,你可都知道了”··林楠老实答道:“方才在外面见到父亲,父亲跟臣略略提过一些。
说是有人想要同臣比试·”··李熙点头道:“这位义成王子,想要同你争夺状元之位,你意下如何若是不想应战,朕也不会怪你。”
·林楠点头道:“不过是比试,有何不可臣许久不成做过策论了,正好手痒的很,就请陛下出题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熙见这最讨厌做文章的小子喊手痒,如何不知道他又要作怪,干咳一声道:“林爱卿,可能你父亲方才没同你提起,王子不是要同你比策论。”
·林楠啊了一声,道:“那就是比诗词了这个更好,诗词臣更擅长一些·”··李熙道:“也不是比诗词·”··林楠哦了一声,道:“那臣请陛下废了臣的状元之位。”
·李熙愕然,道:“林爱卿这是……”··林楠道:“前几日臣去附近山上游玩,路上遇到一个七八岁光屁股小孩儿,他问臣,说:‘我是尿尿尿的最远的,附近的小孩子都比不上我,为什么陛下不封我做状元’臣说:‘朝廷封的状元,是诗词文章做的最好的,不是别的什么,所以要好好念书才能当状元。
’那孩子便点头走了· ”··故事讲完,林楠顿了顿,道:“陛下,臣也一直以为,诗词文章做的好,才可以做状元,如果陛下改了规矩,随便有一样儿能胜过臣,就能当状元的话,臣只好自请撤了状元之位,依臣之见,状元就封给那个尿尿能尿的最远的孩子好了,臣估摸着好像比不过他……”··话未说完,底下噗嗤之声不绝,李熙亦忍俊不禁,借着咳嗽掩了过去,对百济一席道:“义成王子,朕觉得林爱卿说的有理,状元原就比的是诗词文章,若是随便有一样出众就能当状元的话,这天底下,岂不是人人都可称为状元了” ··坐在左侧第二座的清秀青年站了起来,不知是他涵养甚好,还是压根儿没听懂林楠将他比做了爱撒尿的小孩,脸上依旧带有他们民族所特有的高傲的谦逊:“既然这样,本王就不同贵国状元争夺状元之位好了……不过,本王还是想要见识一下贵国状元是如何聪明过人,不如请这位林状元,解一解本王的题好了。”
 ··林楠道:“解题倒没什么,只不过,我只是大昌诗词第一,可不是聪明第一,若王子殿下若因为考倒了我就自称比大昌人都聪明的话,劝殿下还是省省。”
·清秀青年义成王子不理他,径直向李熙道:“陛下,贵国的人甚是麻烦,已经说了不抢他的状元了,不过是随意试一试罢了,还要顾虑许多,好生无趣·”··林楠许久没被人这般挤兑过,顿时为之气结,不等李熙答话,便冷冷道:“不过是看在王子远道而来的份上,怕王子再闹了方才一样的笑话,这才好意提醒一句,既然王子不肯领情,那便罢了。
王子要考什么,不妨直言·”··清秀青年噎了噎,道:“题目方才已然出了,三刀将一张纸切成八分,可惜贵国的高才并未能解出,林状元,看你的了。”
·林楠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他还以为什么题目呢,难倒了一殿的人,原来就是类似于脑筋急转弯的东西——小孩子都会好吧··向上拱手道:“陛下,父亲一向不许臣碰这些刀啊枪的,臣找人帮我做行不行”··李熙点头:“准了。”
·林楠招了个内侍过来,吩咐几句,内侍快快的去了,李熙道:“今儿没预备的位置,就先同你父亲一席吧·”··这却不是慢待林楠,而是林楠的品级实在太低,若是按规矩,不知道该排到多远去了。
·林楠谢了,坐上林如海的位置,才吃了一口酒,他叫的帮手就来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一块豆腐,不知所措的站在中间,林楠道:“莫要怕,叫你来是让你干你的拿手活计……切豆腐会吗”··小太监不敢说话,只连连点头。
·林楠满意的点头道:“那就麻烦你将它切成八块,要差不多大小·” ··这倒真是他擅长的,小太监胆子大了些,应了一声,横一刀,竖两刀,手起刀落,变成八块。
·林楠耸耸肩,望向义成王子,抬抬下巴:“喏,八块·”··在座的轰然大笑,还以为是多高深的题呢,原来随便来个厨子就解决了· ··义成王子愣了半天,才道:“想不到贵国的所谓状元之才,竟然连别人的话都听不懂……小王记得,小王说的是纸,和豆腐是两码事儿吧”··豆腐可以横切,纸可不行。
·林楠倍感无奈,恨铁不成钢的摇头道:“王子殿下也真是……唉,臣都提示到这份上了,王子殿下就是不开窍……说不得,今儿臣也只好拿一回刀了,不然殿下看不懂啊” ··转向李熙道:“陛下,回头臣的父亲揍臣的时候,您可要给臣求情啊”··李熙心情大好,道:“放心,林爱卿那里,朕给你兜着”··林楠满意的从小太监手里接了刀,又寻了一张纸,走到义成王子身前,将刀放在案上,手上的纸胡乱折叠又折叠,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案上,气势汹汹的举刀:“说吧,要几份”·                    · ·☆、第 120 章· ·林楠一手拍案,一手举刀,那架势,不像是切纸,倒像要杀人一般。
义成王子被他举刀一喝,吓的几乎惊跳起来,虽还勉强站着,肩膀脖子却缩成一团···义成王子原就生的眉清目秀,身材高挑中甚至还带了几分柔弱,早在林楠折纸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如纸,此刻又瑟缩起来,和高举菜刀的林楠一对比,显得好生可怜,甚至和街上某些欺男霸女的场景喜感的重合起来,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李熙呛咳数声才将涌上喉头的笑声强压了下去,再次慎重咳了一声,将在座的那些个,尤其是五皇子的嗤笑压制下去,对林楠道:“行了行了,看你这幅模样,你这是要切纸呢,还是要剁你自个儿的手指头呢快把刀放下,否则若不小心伤到一丁点儿,你父亲且不说,你家先生就先要来找朕的麻烦了”··林楠讪讪放下刀,道:“不是臣野蛮,实在是这位义成王子殿下,怎么说他都不懂,不演示给他看看不成啊……要不,换个人来切给他看”··李旭起身道:“虽义成王子的悟性实在有点……但是古人云,有教无类,何况义成王子远道而来,儿臣想请旨为义成王子讲解一番。”
·李熙道:“准·”··李旭谢过,而后对义成王子一抱拳,道:“王子殿下,方才林状元以豆腐示意,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豆腐和纸张虽不同,但豆腐可横切,纸张可折叠,在道理上来说都是一样的,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做学问,当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王子日后还要多学学机智变通之道才是·” ··义成王子的脸色青白一片,题是他出的,他如何不知道解法在林楠将纸折叠的时候,他就知道题已经被破了,何须旁人来为他讲解若是换了往常,说不定李熙就为他解了围,不让他陷入尴尬的处境,只可惜他方才气焰实在太过嚣张,李熙也就由得儿子提(嘲)点(讽)他几句。
·咬了咬牙,起身道:“陛下,小王还有一题,想要请教林状元·”··李熙望向林楠,道:“林爱卿,你意下如何”··林楠点头道:“王子殿下要继续考校臣,臣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咱们大昌,讲究的是礼尚往来,方才臣已经解了一题,现在也该王子殿下也解开臣一道题,才轮到王子殿下出题吧”··义成王子看了李熙一眼,见李熙没什么表示,只得点头道:“你说。”
·林楠要了纸笔过来,道:“王子远来,臣就不用诗词对联之类的来为难王子殿下了,就来一道殿下擅长的吧”··一面在纸上从小到大画了三个套在一起的口字,又将三个口的每一条边的中心和边角连起来,道:“这是我们村口五六岁的小孩最爱玩的‘成三棋’的棋盘——殿下放心,臣知道您不会下,所以,臣只想考您画棋盘罢了这个在大昌乡下,上了五岁的小孩子都会。”
·画完放下笔,道:“臣的问题就是,在不重叠的情况下,七笔画出成三棋的棋盘……”··斜着眼看了义成王子一眼:“殿下……您、能吗”··义成王子冷哼一声,道:“这有何不能等着”··于是,等着…… ··是以,林如海再次进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全殿皆(画)图的景象,就只有林楠在伏案大嚼,另一个异类是五皇子,正蹲在林楠跟前,抓耳捞腮的讨好,不知道在央求些什么……顿时黑了一张脸:这一儿子一女婿,真是……··见林如海过来,林楠和李旬立刻噤声,一个放下筷子起身请林如海入座,一个慌忙从自己桌上端了吃食过来:“这些小婿都没动过,绝对干净,岳父大人您将就着用,将就着用……”··表面上一脸淡然,实则和底下的大臣们没什么区别,正偷偷在自己腿上画图的李熙,一眼便看见这两只的表现,顿时有捂脸的冲动,明明是他更大好吧……··林如海坐下,很给五皇子面子的又吃了几口,和林楠李旬两个闲聊了一阵,见偌大一个大殿,除了自己这一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包括李熙在内每个人都眼睛发直,神神叨叨的在鬼画符,遂起身道:“陛下,臣衙门还有公务在,还请陛下容臣先告退。”
·林楠忙跟着起身道:“陛下,臣也有公务……”··李熙见林如海发话,原本是要准了的,却又听见林楠开口,忍不住道:“你有什么公务”··“臣……额……臣……”··李熙斥道:“你好歹也是个状元,堂堂的翰林院编纂,有空多写几篇文章,不要动不动就朝外跑,你要是不想呆在翰林院,朕就给你挪出来……”今儿小太监到处找不到这小子,害的他都跟着受了不少窝囊气 ··“别”林楠忙道:“臣觉得翰林院挺好的,真的真的”··李熙差点气笑了,还要再训几句,见林如海还低着头站在一边,干咳一声道:“既然林爱卿有公务在身,朕就不耽搁你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今儿的宴会就到此为止吧”··正要起身,却听义成王子急道:“且慢,小王还差一点,就一点点,很快就好了……”··李熙道:“王子不必着急,会试还要九天九夜呢王子什么时候想到答案了,来找朕都来的及,虽方才林爱卿解了王子的题,不能将状元之位相让,但若王子同样解出林爱卿的题,朕可以封王子做个进士。
好了,都散了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忽然发现自己周围的气氛变得诡异,不管是在翰林院还是在家甚至在大街上,自己都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躲着他走,哪怕迎面碰到,也嘿嘿一笑,一蹦三尺远,仿佛他身上带了瘟疫似的。
·就连自己身边的几个丫头,也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就算不得不靠近,也一定会遵循两个原则:第一,坚决不和他说话,第二,要保证在他身边的人在两人或两人以上……··有时候他看到一群同僚聊的热火朝天,刚准备过去打个招呼,还没靠近,这些人就像听到了警报的麻雀一样,一哄而散,散不了的也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头埋的低低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林楠在这种诡异的安静的气氛中呆了三天,终于忍不住去问身边唯一正常的人林如海,被林如海一句“有吗”打发掉之后,又找个机会逮住了林全逼问。
·这才知道,原来昌京人都得了一种名为鬼画符的传染性疾病···第一天只在百济、戎狄两国使臣,及皇上、各位皇子皇孙外加数位大臣之间流行···第二天传染到文武百官加衙门的小吏。
·第三天、第四天……··大街小巷,从五岁孩童,到七旬老翁,到端着洗衣盆的妇人,都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啊画:“一笔,两笔,三笔……啊,多了,重来”··“……六笔,七笔……哎哟,就差一点点再来再来”··当然,为了一笔两笔争吵打闹的也不止一个两个,林楠也终于想起来,那天他看到的热火朝天的场面,好像是在讨论应该用哪一笔起笔……··林楠顿时一头黑线。
·不至于吧··林全解释道:“这可是大爷您出的题呢,连百济王子都考倒了,大家都说了,谁要是能解出来,谁就是天下第二聪明人……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呢唉,今儿您和小的说了话,小的就没机会了……”··林楠怒道:“和爷说话怎么了爷找你说话是看的起你”··林全耐心解释道:“瓜田李下,避嫌啊万一小的和您说了话,又第一个解出来了,人家能相信小的是自己解出来的吗”··敢情他就成了那瓜、那李了是吧··“你放心,爷连累不到你……”林全大喜过望,还未说话,便听他家大爷冷哼道:“就你那脑子,一百年都解不出来”··顿时一张脸垮了下去,见林楠说完话转身就走,忙赶紧几步追上。
·林楠冷哼道:“不怕瓜田李下了”··林全赔笑道:“小的是爷您的小厮,可比什么第二聪明还要厉害的多更何况……小的就算跟人解释,小的没跟您说过话,人家也不信是不是”··…… ·一晃过去数日,鬼画符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了一些,许多人都已经放弃了自己找出答案,就等着林楠公布,也有不少人整个陷进去那张图里了,完全没办法抛开,连晚上做梦都在画啊画的……··总之这些日子,昌京百姓的睡眠质量是整体下降。
·终于林楠上街再也不是被人避之唯恐不及,反而有不少人主动凑过来,眼巴巴的瞅着,希望能得到点儿提示,让被人嫌弃了足足七八天的林楠,颇有受宠若惊之感···林楠手里把玩着一个藤条编织的小果盘,想着黛玉喜欢这些精巧的玩意儿,示意身后林全付了钱,将果盘也扔给他,便向对面的金玉阁走去。
·他先前答应了要给五皇子刻个章子,到底是给皇子的,即便是闲章,总不能就用他平日里刻着玩的品质平平青田石,是以亲自出来寻个满意的坯子···既然来了,便多挑了几个,回头给黛玉也刻两个玩玩,正吩咐人包起来,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许多,一回头,便看见两个高高大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将门口的阳光遮了大半。
·因背着光,林楠有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却可以感觉到他们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是以微微眯起眼:“戎狄人”··那两人明显一愣,林楠笑笑,等林全付了帐,拿了东西出门,那两人快步追了上来,其中一人道:“想不到状元公还记得我。”
·林楠抬眼看了他两眼,道:“的确是有几分眼熟·”··他这才想起来,这人在前几日宴会的时候见过一次的,当时站在戎狄使者身后,似乎是侍卫的样子。
不过此刻却换了汉人的衣服和发式,连原本深邃的眼窝也用什么法子掩饰了一下,再操起一口熟练的京片子,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是外族人···那人奇道:“原来林状元没认出在下,怎的知道在下是戎狄人”··林楠笑笑,盗用某经典对白道:“两位兄台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好一番英雄气概,是以随便猜猜,勿要当真。”
·总不能说中原人含蓄,哪有像你们这样直愣愣盯着陌生人看的……··那人苦笑道:“在下还以为装扮的天衣无缝,不想一眼就被状元公识破,实在是惭愧,在下耶律良才,这位是我的兄弟,拓跋玉。”
·林楠抱拳道:“耶律兄,拓跋兄·”··二人也同他见礼,耶律良才道:“自先前在殿上见过林兄一面,在下便对林兄风采始终不能忘怀,是以方才看见林兄漫步街头,便忍不住跟了上来,还望林兄勿要见怪。”
·林楠微楞,他虽猜到这两人可能是有意跟着他,但没想到这耶律良才竟然会坦然承认——难道说戎狄人真就这么的坦荡荡··口中客气几句,和两人闲聊着的慢慢沿街走,街头却见有两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歪在墙上,面前摆着破碗,见人来了便有气无力的叫一声:“行行好吧……”··拓跋玉上前,在两人面前一人放了一锭碎银子,林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径直越了过去。
·耶律良才道:“林兄似乎不喜欢乞丐”他见过不少大昌官员,不管有没有爱心,在他们这些使臣面前,总要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恨不得解衣推食似得。
 ··林楠摇头道:“我只是不喜欢职业乞丐·”··耶律良才没能明白什么是职业乞丐,想了想道:“我也不喜欢乞丐,不过,我本以为大昌升平盛世,物产丰饶,到了大昌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填不饱肚子,只能以乞讨为生。”
·林楠耸耸肩,连后世将社会保障体系做的几近完美的米国都还有乞丐这种职业的存在呢,又何况是大昌··只听耶律良才又道:“林兄才高八斗,为何不想个法子,给这些乞丐谋一条生路呢”··林楠笑笑不答,反问道:“戎狄没有乞丐吗”··耶律良才傲然笑道:“草原上,没有弱者的容身之地,每个人,只能依靠自己活下去。”
·林楠点头不语,又走了几步,指着不远处的大门笑道:“我就要到地方了,两位不会要一直跟着小弟到翰林院吧”··耶律良才一愣驻足,林楠点点头,告辞离开。
·耶律良才和拓跋玉站在原处,看见林楠刚走到翰林院门口,便被一个小太监一把拉住,拽着他踉踉跄跄的向马车上走去···耶律良才顿时笑了,道:“走,我们进宫”··拓拨玉微楞,耶律良才道:“今天……可是第九天了。”
·虽说李熙说了,无论什么时候想好来找他便成,可是也说了,会试还有九天九夜呢如今林郎随便拿笔一画,就考了他九天……任是义成王子再怎么厚脸皮,也不会超过今天认输吧··……·还是那个倒霉的小太监,明明腿脚勤快的很,却拜林楠所赐,每次都险险的完成差事。
·林楠也颇为同情他,没手机就是不方便啊,可是自个儿总也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等待召唤吧··还是在上次的地方,就是在座的人稍稍有点多,林楠看见站在左侧第一桌身后的两人,顿时微微一愣:真是好快的脚··林楠一进殿,殿内嘈杂的声音顿时一清,李熙招手令他过去,道:“今儿已经是第九天了,义成王子殿下已经认输,承认不如你,你就告诉他答案吧”··义成王子亲自摆好纸笔,道:“林状元,请。”
·林楠看着他那一双眼,像花了烟熏妆似得,周围浓墨重彩,中间布满血丝,再加上脸色灰败、嘴唇干枯、两脚打晃……怎么十足一个瘾君子的模样··再看看其他人,那黑眼圈也不比他小。
·忽然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干咳一声,道:“纸笔就不用了……先前那道题的答案,额……答案就是……不能。”
·义成王子没听太明白:“什么”··林楠清了清喉咙,道:“臣的问题是,在不重叠的情况下,王子能不能七笔画出成三棋的棋盘……” ··“答案是……不能”··“你……你……你……”义成王子伸手指着他,话没说出口,人已经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                   · ·☆、第 121 章· ·李熙原也被林楠的答案气的够呛,他何尝不是为了那副图纠结了好几天,这会儿见义成王子气晕了,一时也顾不得找林楠的麻烦,忙吩咐人找御医,一面命人泼凉水、掐人中、扎虎口的急救。
 ··等御医来的时候,义成王子已经悠悠转醒,御医过来把了脉,说了一堆气血两虚、思虑过重之类听不太懂的话……总之说白了,就是一连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直焦虑不安,备受煎熬,于是在受了林楠致命一击之后——倒了··等一碗参汤灌下去,义成王子算是好了大半,只是眼睛还是发直,百济使臣沉着脸向李熙叩拜,求李熙给个说法:“我家王子千里迢迢,诚心来讨教,不想被人戏弄至此……贵国状元公的确是才高八斗,但是也不能这样肆意戏弄于人,更何况并非只有敝国王子一人被其戏耍,贵国诸多大臣也深受其害……”·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转头望向大臣一席,希望能找到几个外援,却不想视线所到之处,几乎所有人都移开了目光假装没听到他的话,顿时大感失望,也幸好他不会他心通之类的异能,否则读出众人的心思只怕要更加失望了——哪里来的不醒事的番邦王子,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那一家子妖孽,自己被人耍就算了,还要连累我们……··李熙大感头疼,被耍的何止是义成王子和大臣们,还有他和他的儿子们,外加几乎是全城的百姓呢不知道待会那小子上街,会不会被人扔臭鸡蛋…… ··下意识朝林如海看去,见他还在优哉游哉的喝茶,似乎全然不知他儿子闯下了多大的祸。
·只得认命的叹了口气,望向林楠,却见林楠表情看起来比奄奄一息的义成王子还要无辜,正愣愣望向百济使臣:“戏耍大人何出此言”··百济使臣大怒,颤抖着手指指着他,连嘴皮子都不利落了:“这、这还不是戏耍玩文字游戏,出一道完全不可能解出来的题为难我家王子,将我家王子害成这个样子你居然说不是戏耍不是戏耍,不是戏耍,不是戏耍……我……我……”··他气的打颤,视线转了一圈,终于选定了一根柱子,指着忿然道:“陛下,百济虽是偏远小国,可也有自己的尊严……所谓主辱臣死,如今王子被人戏弄至此,若是陛下不给个交代,外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让天下人都看看大昌上国天丨朝的气量”··李熙只觉得头大如斗,事情到了这等地步,若是不处置林楠,是万万说不过去的,可若是处置的话……··正万分为难,却见戎狄使者起身道:“外臣倒觉得,此事林状元并未有错。”
·不等百济使臣开口,戎狄使者便走了过来,道:“林状元出的题,实则与王子出的题,有异曲同工之妙,王子利用的是旁人很难想到纸可以折叠起来切这一点,林状元利用的是王子根本想不到‘能不能’的答案,就是能,或者不能……若是数日之前,林状元未曾解出义成王子之题,我等这些日子画的恐怕就不是什么‘成三棋’,而是‘三刀八份’了说句不中听的话,愿赌服输,既然事情是王子挑起的,就不要怪别人技高一筹”··这话一出,李旬立即声援,道:“说的正是,既然要比,就别输不起怕输就别来丢人现眼啊……”··别人的儿子不好管,自己的儿子还是管的了的,李熙怒斥一声:“老五”··李旬撇撇嘴,小声嘟囔:“连说句实话都不行……”··众人憋笑,假装没听到李旬的话,虽然从感情上,他们是站在义成王子一边的,但是在理智上,还是得支持林家那坑爹的小子。
·顿时纷纷出面支援···有理变无理,百济使臣大怒:“我家王子出的题,是真真切切能解的出来的,而那小子根本就是在玩文字游戏这能一样吗你们都是大昌臣子,自然替他说话,你们欺负我百济人单力弱……我……我……”··几步助跑就朝柱子撞去,只是此刻这殿里人不少,且大多都围在他和义成王子身周,助跑还没完就被人拉住,好言相劝。
·李旬递给林楠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人家百济使臣都气的自杀了,现在他也是爱莫能助啊 ··李熙也无法可想,实在是这小子惹的事儿太棘手了,百济人又向来是夹缠不清的,好在方才有不少台阶递了过来,罚他闭门思过几天行了··正要开口,不想罪魁祸首林楠冷哼一声,道:“他想死就让他死好了,拿着无知当有趣,我要是他,也早就一头撞死了”··一句话说的众人都掩目哀叹:祖宗,你别再惹事了行不行··却听林楠冷哼一声,道:“谁告诉你答案是‘能’或‘不能’,就不是学问,而是戏耍你方才说我与义成王子所出的题全然不同,正好,我也这样认为”··拱手向李熙道:“义成王子的题,考的不过是灵机一动但是臣的题,却是真真切切的学问便是义成王子误解了臣的意思,不知道答案为能或不能,若他能潜心研究,也早该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得出‘不能’二字,又何来戏耍之言”··义成王子已经听了许久,此刻再忍不住,怒道:“胡说八道,不过是小孩子涂鸦,哪有什么学问可言”··林楠冷哼一声,道:“取纸笔来”··当下有内侍取了纸笔过来,林楠示意交给义成王子,淡淡道:“便请王子随意涂鸦一副,臣让王子殿下见识见识其中的学问”··义成王子冷哼一声,随意画了一个图案,林楠等他画完,就淡淡道:“七笔。”
·“什么”··林楠淡淡道:“这副图要不重复的全部画完,至少要七笔,若王子不信,可以试试·”··义成王子在心中默画了数遍,果然无论如何起笔,至少都是七笔完成,噎了噎,道:“你方才看着我画的,自然知道要几笔,你背过身去”··林楠依言转身,听到他说好了,才转身过来,这一副比方才看起来要复杂不少,林楠也就看了两眼,淡淡道:“三笔。”
·众人皆愕然:这么复杂的图,只要三笔方才义成王子可是十多笔才画好啊··暗地里试了试,竟然真的三笔就能画完··义成王子自然也试过了,怒道:“再来”··“十二笔”··“四笔”··……··林楠见义成王子毫不气馁,一幅接一幅的没完没了的画下去,义成王子不烦他先烦了,道:“王子不必画了,再画多少副都一样。”
·不再理他,转而对李熙道:“这种图像中,有线亦有点,当线条不能重复时,若是连线为偶数的点,则笔锋可入而出,无需断续,但若是连线为奇数的点,则必须作为一笔起点或终点,只需数数图案中有几个奇数节点,就能知道最多需要几笔。”
·此言一出,众皆恍然,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自己就想不到呢 ··林楠说完,望向义成王子道:“殿下,不是你不知道的就不是学问。
太阳为何要东升西落月亮为何有阴晴圆缺河水为何要往下流树木为何南向茂盛鸽子用什么辨别方向殿下,学问这东西,是无处不在的,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不要什么时候灵机一动,想通了点什么,就觉得天上地下我最聪明了……炫耀无知真的不是什么好习惯。”
·话说完,似要悠然走开时,又想起什么似的,用脚轻蔑的点一点扔在地上的图画,一脸担忧道:“还有,像这种简单的道理,臣九岁时就想明白了·殿下,像您这样的就出来那啥啥……您父亲放心吗”··说完见义成王子鼓着眼睛看着他,似颇为不忿的样子,正要继续添油加醋一番,还没开口,便见义成王子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出老远,然后头一歪……··额……林楠愣住:又晕了··李熙也气的不轻,指着林楠:“你啊你你……”··你少说一句会死啊··大殿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实在没想到义成王子“娇弱”如斯的林楠悄悄朝人群后面钻,刚穿出人群,头上就被敲了一记,敢这样对他的,除了还在给他擦屁股的万岁爷李熙,也就只有林如海了,忙低了头听教:“爹。”
·见林如海瞪着他,忙辩解道:“那什么王子,前儿讽刺儿子听不懂人话,儿子才收拾他一顿……谁知道他那么弱,一气就晕,一气就晕·”所以晕了两次…… ··林如海冷哼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万岁爷回过神来收拾你滚回去抄书去”··林楠应了一声,有他爹善后,他就放心了,偷偷溜了出宫,回家继续他的抄书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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