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天地洪炉+番外 by 梦里说往昔/遍行天下(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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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天地洪炉+番外 by 梦里说往昔/遍行天下(下)(2)
· ·张起灵拎起包袱之后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回转过头看着吴邪,淡然的目光里有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想阻止他的意图那么明显·· ·吴邪不等他开口就笑道:“我说过了,你别想一个人跑。”
 ·张起灵皱起眉头,也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去马厩牵马·· ·二人出了二道白河,沿西坡上山·一路上可见四周层林尽染,湖泊清澈明净,远处雪峰连绵,巍峨的群山在碧蓝色的苍穹下气势恢宏。
这都是吴邪生平从未见过的景象,不由得一面探头张望,一面啧啧称奇,若不是张起灵总是板着一张脸无动于衷,到真似是游山玩水一般·· ·再往上走,路途就变得艰难起来,有些山坡实在太陡,连路面都是斜的,迫得二人不得不下马步行。
好在他们轻功都不弱,一路走来倒也有惊无险·· ·四天过后,二人进入了一个叫做营山村的小村子,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山上的守林人或者猎户·· ·吴邪本以为这等风水险恶的地方一定少有外人,谁知那村子里的村民倒像是见惯了似的,看到他们也不觉得新奇,更有人上来便问他们是否要借宿。
最后二人住进一个名叫顺子的村民家里,此人约摸三十多岁,平日里以打猎为生,父母双亡且尚未娶亲,家里只有他一个·· ·吴邪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张起灵也没说过要停留几日,他唯恐这山上缺衣少食的给人添了麻烦,便自作主张地给了顺子一些钱。
 ·顺子并不拒绝,接过钱来也不论多少只管揣进怀里,看着吴邪笑道:“二位也是来看那处奇景的”· ·吴邪大奇:“这地方还有什么奇景”· ·“公子竟然不知么”顺子抬手指了指窗外的五圣雪山,“每月望日,这山上便会升起一座宫殿,随着时日渐渐下沉,是这长白山上的一大奇景。
每年都有许多客人前来观看,只是最近天气冷了些,没什么人来了·”· ·“哦”吴邪一听便来了兴致,“那是个什么地方你详细和我说说。”
 ·顺子摇头道:“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里并不是什么地方,以前曾有人追着那宫殿进了雪山深处,近看才发现只是个影子,看得到摸不着·有读过书的客人说,这叫做什么‘海市蜃楼’,都是假的,当不了真。”
 ·吴邪还想再问,身后张起灵却扯了扯他的袖口,低声说道:“吃饭了·”· ·二人在这村子里一连住了三天,期间张起灵并未再往山里走,吴邪问他到底要找什么药材他也不答,镇日里不是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就是闭目养神。
 ·如此一来吴邪不禁心生疑惑,总觉得这闷油瓶子不像是要去采药,更像是在谋划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他这一路上都对自己爱理不理,问肯定是问不出来,也只能寸步不离地盯着。
这么一想吴邪便有些伤心,他对张起灵一片真心始终坦诚相待,但那人偏偏就是块捂不热的顽石,无论如何也不愿对他敞开心扉·眼看着自己二十年来初次动心便要落得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吴邪心中半是颓丧半是懊恼,渐渐地生出些许悔意。
 ·到了第四日,吴邪清早起来只向窗外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远处高高耸立的雪上群峰之间出现了一片斗拱飞檐,正随着朝阳冉冉升起。
起初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后来在阳光下展现出全貌,竟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丽宫殿·虽说离得太远看不分明,却能依稀辨认出其中碧沉沉的琉璃,明晃晃的宝玉,脊吞金稳兽,柱列玉麒麟,人间帝王的城池殿宇竟不能及其万一,端得是一派云雾缭绕、金碧辉煌的仙家气象。
 ·他正自看得出神,忽听屋外传来一阵马蹄脆响·吴邪一惊,心知张起灵已经跑了出去,即刻也顾不得梳洗,只草草穿好衣服,走出门外飞身上马,猛抽马鞭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策马飞驰,很快过了雪线·脚下渐渐可见稀稀落落的积雪,树木越来越少,山石越来越多,随后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越往上走积雪越发厚重,马匹跑不动了,速度缓缓慢了下来。
即便如此,张起灵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他目光坚定地盯着那座宫殿,彷如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这一处风景··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铺天盖地袭来,激得吴邪一阵血往上涌。
他提起缰绳紧赶几步追上张起灵,合身一扑就将他从马背上撞了下去·两人在雪地上滚做一团,待停下来时满头满脸都是积雪·· ·吴邪翻身跨坐在张起灵身上,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张起灵眸光一冷,腰间用力一个挺身将他掀了下去,跳起来又要去牵马。
 ·千里追随,跋山涉水,他不求他能回应这份难以启齿的情意,他不求他能停下脚步陪伴在自己身边,他只想要一个解释,一句实话,可是这个人,这个人……· ·吴邪什么也顾不得了,滔天的怒火几乎要让他燃烧起来。
袍袖一挥,一条泛着银光的绳索应声飞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缠在张起灵腰间·吴邪双手拽住绳索一发力,又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这次张起灵有了防备,下马后并未摔倒,只踉跄了几步便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绳子,伸出奇长二指用力一扯,竟然没有扯断·张起灵“啧”了一声,反手握住绳索一拉一带,吴邪顿觉下盘不稳,整个人连着绳索一起被他拽了过去,“咚”地一声撞在他身上。
 ·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吴邪又是一阵气血上涌,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果断地丢下绳索,抬手捧住张起灵的脸颊,闭上眼睛就往那紧抿的薄唇吻了上去。
 ·张起灵浑身一震,只觉得一片柔软贴了上来,轻若柳絮却重逾千斤·· ·吴邪带着几分决绝的心思慌乱地吻他,舌尖舔上他干燥的唇瓣不住磨蹭,强硬地撬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这份欲念在心底压抑得太过沉重,此刻全数爆发出来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去看张起灵的表情,只想着哪怕就算让那人一掌拍死血溅当场,他也认了·· ·张起灵好像被吓住了,僵硬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让吴邪有了可趁之机。
灵活的舌头窜入他口中,非常没有技巧地与他的牙齿碰撞,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巧地刮过上颚,卷过他的舌尖就是一阵吸吮·· ·他的味道就像这雪山上的空气,于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吴邪吻得浑然忘我,满心满眼就只剩下这一个人。
 ·张起灵全身轻颤,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犹豫着抬了起来,轻轻推了一下吴邪的肩膀,可那人却纹丝不动·他气息一沉,再不保留,使力在那人腰腹处狠狠一推。
 ·吴邪被他推得坐倒在地,如梦初醒:“小、小哥,我……”· ·张起灵抹了抹嘴,一双如墨黑眸定定地看着他,不喜不怒,无哀无伤,还是没有表情。
 ·吴邪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雪山上的寒气冻得没了知觉,就连疼痛也感知不到·· ·张起灵深深吸了口气,沉吟许久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抬手往那座宫殿一指,开口道:“我要到那里去。”
 ·吴邪半晌回不过神,他不明白为什么张起灵又肯说了,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去……去那里做什么那不是个海市蜃楼么”· ·张起灵轻轻摇头:“不是,那是可以进去的,有人进去过。”
 ·“谁”· ·“我义父·”· ·“万奴王”吴邪大惊,急忙站了起来,“他是怎么进去的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要去做什么”· ·“当日在首阳山上,义父将我推出战团之际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让我带着鬼玺到这里来。
这半年我在东夏国打探过,多年前他曾凭着鬼玺进入过那座宫殿,所以我想,或许那里会有克制我身上病症的办法·”· ·吴邪只听得连连摇头:“你怎么能确定那里会有如果没有,到时你又出不来,岂不是死定了”· ·“不能确定,但是我必须要去。”
 ·“你……”·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吴邪,”张起灵唤他,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煦,“于你们九门,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但是于我来说,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他极少说出这样富有感情的话,也极少有这样柔和的表情,吴邪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那么……你还回来么”·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忽地展颜一笑,狭长的凤目眯了起来,嘴角上扬,几乎可以看到他洁白的犬齿。
 ·吴邪几时见过他笑得如此灿烂,一时竟看得呆了·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上前几步,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两只手臂犹如铁箍一般,好像要将他揉碎在怀里。
吴邪心头一阵小鹿乱撞,红着脸讷讷地叫了一声:“小哥……”· ·张起灵在他肩头蹭了蹭,又抬起头来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一下,随后轻轻说道:“再见。”
 ·吴邪只觉得他的手在自己后颈处按了一下,然后便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身在营山村,顺子告诉他,张起灵将他送回后又上了雪山,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吴邪不顾任何人的拦阻,疯了一般上山去找他,可是那座宫殿就如顺子所说只是一座海市蜃楼,无论他离得多近,就算近到能看清内中的金钉玉户、彩凤朱门,也始终无法碰触到分毫。
 ·三天后,这座富丽堂皇的云顶天宫完全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与它一同消失的还有张起灵,这个寡言敏行却格外柔软善良的男人,除了关于他的回忆与悲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吴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临安,冬日的西湖边下着濛濛细雨,断桥上丽影双双,可一切都被朦胧在雨雾里,看不分明。· ·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吴邪坐在书房里听着屋檐下的雨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渺茫,他根本没打算回来·就算他对他有情,就算他心里还有那么多谜团未解,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屈从于命运,消失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上·· ·张起灵,如果我能找到救你的方法,你是不是就能回来吴邪暗暗地握紧拳头,在心底立下誓言。
 ·罗纱帐中观寒江,秉烛夜待客相访·· ·百回千转化一盏,留待他年续此觞·· ·(上卷终)·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 番外1(小哥视角)· ·番外一、且把此情寄云天(小哥视角)· ·首阳山第七峰崩毁之后,我又折了回去。
 ·义父已是强弩之末,那道气劲恐怕是他最后的一点真气,不仅将我推出战团,更平复了我的内伤,此后种种景象,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吴三省安置的火药果然厉害,泰半山峰都已经塌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决定返回渭源。
黑瞎子与“颜记”的人马都在那里等着接应,有了他们,大概还可以搏上一搏·· ·来的那些中原人都已经死了,不时可以找到他们的尸体,我让颜记的人就地掩埋,不要令他们暴尸荒野。
连续翻找了大半个月,整座山头都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义父的尸骨·这并不寻常·义父从来就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既然他决定孤身上首阳山,只命我一人来此接应,又在最后说了那句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当时义父以密音入耳对我说:“拿着鬼玺,去长白山·”· ·我不知道长白山上有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得去·· ·我并不担心东夏国,义父常年不理朝事,即便他不在,国内也是一切如常。
在我印象中,义父最长一次闭关长达三年,看来我还有时间来稳定局势·· ·“颜记”本是师父一手打理,既是义父的江湖势力,又是支撑国运的根本力量所在。
东夏国除了各方进贡之外并无多少税收,也不养军队,除却日常仪仗,义父能动用的武力便是“颜记”,同时“颜记”也为他带来各地珍货以及大量财富。
义父最信任师父,故而这一切都交托师父管理,“颜记”的很多老人于我听调不听宣,必须先找到师父,方能保证东夏国不乱·· ·听闻江湖传言,师父被困龙山宝库,我便与“颜记”中几个老成可靠的好手先前往一探。
未曾想那宝库机关十分棘手,我竭尽所能也不能令之再度开启,想来这宝库必然也是吴三省精心设计,用以困住如师父这般的绝顶高手,定然没有那么容易打开·· ·由于鬼玺的缘故,我的时间有限,并不能在这里等师父自行出来,因此只留下个忠诚可信又为人警醒的人在此等候,带着“颜记”的其余人马赶回了东夏国。
 ·师父被困,义父生死不知,我必须保住东夏国·另外,鬼玺与长白山究竟有什么联系,我也得尽快查探明白·· ·那鬼玺是我从张家楼带出来的,义父送我入中原时曾说,这原本是他的随身之物,因为五十年前与九门大战才失落了。
那么,东夏国中知晓此事者,只有五十年前即入朝为官的老人·· ·老丞相此人当年被义父全家流放至极北之地,听说他尚在人间,三个儿子也颇为干练,对东夏国仍存有忠义之心,于公于私都应将他召回。
 ·我以义父的名义令右丞相前去,务必以礼相待将他召回,这种事情以前义父在时我也替他传达过不知几回,右丞相不疑有他,诚惶诚恐地去了,不过半月时间便将老丞相带了回来。
 ·我向他问起鬼玺与长白山之事,老丞相对此还有些印象,说是每月望日之时长白山上会出现一座宫殿的幻影,义父曾慕名去看过一次,回来时身上便带着鬼玺·我想他应该是进入了那座宫殿里面,并在其中遇到了什么。
既然鬼玺能引发我身上宿疾,那么义父最后想要告诉我的,莫非就是克制这阴寒奇症的方法· ·我的一身外门武功都是师父传授,但内功心法向来由义父亲自指点。
义父也患有阴寒之症,自我记事起便不良于行,他虽为我准备药丸,自己却从不服用,全凭功体自愈,亦能行动自如,或许这法门就藏在长白山上那座宫殿里·· ·我任命老丞相为相国,右丞相升任左丞相,相国长子任右丞相,并对他们说,义父要闭关一段时日,我则要奉命外出办事,归期不定,期间国事由他们三人参详决定。
义父对老丞相有恩,被流放多年他也并未有丝毫怨言,为人十分忠诚可靠,其子也是老成稳健之辈·那左相虽生性懦弱,胆小怕事,理财却是一把好手,多年来国中财济皆经由他手打理,从未出过半点岔子。
有了这三人,即便义父与我数年不回,也可保东夏国平安无事·· ·将朝中事务都安排妥当之后,我收到了黑瞎子自平凉府送来的一封信,当日离开西北之时曾托他替我去寻找一样东西,如今东西已经找到,随信一并送了来。
 ·在上长白山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完成·· ·从东夏国到江南耗费了月余时间,途径严州府建德县时,我想起九门的齐羽就在梅城镇北门外的乌石山上隐居。
尽管命理之说玄之又玄,可眼下我却觉得,去让他算上一卦也未尝不可·我将义父的生辰八字拿给齐羽,他只看了一眼便说“此人早已不在人间了”,然后就很不耐烦地跳过我叫下一位。
出了那样的事,大概他这一生也不愿再看到我了·· ·“此人早已不在人间”,这种说法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这人已经死去多年,可义父就算身亡也不过是半年前的事;另外一种则比较匪夷所思,义父向来以仙人自居,难道真如他所说,他的命理早已脱出了凡人可以计算的范畴· ·如果当真如此,或许,义父还活着· ·若他真的未死,只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暂时不能露面,那么当他重现尘寰之日,恐怕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九门、吴家、吴三省、吴邪……· ·我想到了那个孩子,人如其名,天真无邪,只为了一盒不知真假的暴雨梨花钉就傻傻地跟了来,对任何人都是赤诚相待,毫不设防。
当初吴三省以黑金古刀换我护他一路周全,陈皮阿四也让我设法取得他的信任,说他是获取张家楼内财宝的关键·我本以为他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子,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唯一让我有所牵挂的,不是张家楼内那份绢册上的内容,不是九门张启山的下落,而是吴邪。
 ·我想见他,只有确认他已经回归了过去平静的生活,我才能了无牵挂地去长白山·· ·而当我真正来到临安,站在吴府大门前时,却没有勇气再往前迈上一步。
那日在首阳山上,他亲眼看到我与他三叔和胖子交手,凭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已能猜测出我与他们口中的“万奴王”关系匪浅,也该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另有所图。
不管是怎样的天真无邪,有了这一层顾虑,他还愿意见我吗更何况,义父生死未知,倘若我见了他,岂不是又要将他拖入下一场腥风血雨之中· ·我不能冒险。
 ·有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很是熟稔地与门房打招呼,看样子是他家里的仆役·我将那枚白玉蝉交给他,让他转交吴邪,他很好奇地追问我的姓名,我没有回答。
既然决定了不再见面,又何必多生事端·· ·可惜我低估了吴邪的执念,他竟然不管不顾地追了来,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私服·他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阴霾,只有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小哥,”他叫我,还是过去的称呼,“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门”· ·“没有必要,”我说,“我只是来归还你的东西。”
 ·是的,没有必要,没有必要搅乱你好不容易回归的平静的生活,再将你卷入未知的风雨·· ·我打定了主意吃完这顿饭就走——尽管这已经超过我的预期太多,但是吴邪的好意一向令人难以拒绝。
我向他道别,告诉他我要去长白山,跟他解释了我与义父的关系,别的什么也没有说·这就够了,此行祸福难料,我不希望吴邪知道太多·· ·最后一件事已经完成,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刚出了涌金门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响,回头看时却见吴邪策马追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身上挎着一个包袱,显然是要出远门的样子·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快,这孩子的执念太深了,明明是和他毫无关系的事,偏偏还要来蹚浑水,这对他并无好处。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他,吴邪固执得厉害,就算现在甩掉他难保他不会自己想办法,那样更危险·· ·也罢,就让他跟着吧,至少,我还能多看看他。
 ·行程是早就安排好的,从海路走可以避开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已是秋季,我必须在入冬之前赶到长白山·· ·一路上吴邪都在想方设法问我去长白山的目的,即便是在晕船的时候也念念不忘,我没打算告诉他,他似乎有些生气。
我一向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尤其是吴邪,他虽心地善良,待人真诚,但却轻易不会多管闲事,现下竟对此事如此挂怀,这一片真心确是十分难得了·· ·到了二道白河,吴邪还是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我看他累得可怜却又强撑着不肯睡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便对他说上长白山乃是为了医治身上的宿疾。
不料吴邪听了越发不肯放弃,执意要陪我同去,更揪住我的衣摆说“你别想一个人跑”·这样孩子气的举止真叫人无可奈何,可我却因了他这句话而无法硬起心肠撇下他。
在得知了一切真相之后,还愿意这样对待我的,放眼整个中原武林,恐怕也只有一个吴邪··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我不知道心里骤然涌出的悸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却知道这次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他。
 ·不能再让你跟下去了,吴邪……· ·抢先看,搞不好到晚上就会被本尊删掉(万奴王留)· ·十年,对于大地来说如同一眨眼;十年,对于历史来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浪花;十年,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就是他整个弥足珍贵的青春;十年,对于多数人而言是许多回忆,而十年,对于有心人来说,足以改天覆地。
距离首阳山上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已是十年,在江湖上,足以将此战涂抹成过往传奇·但是有些人并没有忘记,这十年一直在积蓄力量,直到有一天足以惊破苍穹……· ·雍布拉康,吐蕃历史上的第一座王城。
此刻这座宫殿的主人正与一人密谈·主人阔嘴狮鼻气势非凡:“有国师相助,吐蕃诸部已重归一统,立文字建道统,驱逐喇嘛,王权神权尽归孤手,孤之子孙将世代为吐蕃之主,如今孤已有力角逐九鼎。
国师何以教我”对面那人身长玉立白袍道冠,脸上一张银面甲表情似笑非笑十分诡异,声音也说不尽得飘渺:“那就厉兵秣马,待这一季青稞收获之后,居高临下吞灭吐谷浑,从此角逐中原一图霸业”· ·交趾,升龙府,李氏大王高坐皇宫大殿之上:“哈哈哈哈,好如今山间诸蛮或平或降不余僬类。
吐蕃新王与寡人平分南诏,颜将军这都是你的功劳·”底下群臣尽皆下跪祝贺,唯有一人身材挺拔银甲银冠,脸上银假面冰冷漠然犹如其人语调:“陛下救微臣于垂亡之际,超拔不才于卑微之中,臣虽志在山林心随野鹤,感激之状不能言表,惟愿干天和染血途,为陛下前导,开万世洪业,纵百死不辞。”
“好”殿上之王也是人杰,毫不在意此人无礼·“如今,还有一事非颜将军不可——朕有百战雄兵二十万战象五百头,尽付将军,且替寡人将东京城里的那个皇帝带来相见。”
那人微一躬身:“喏·”· ·东夏国,王宫外,一个新筑的点将台,虽不奢华两侧悬挂的十余幅沾血衣甲和人头却使肃杀之气弥补八方·台上,一人身形挺如标枪,一身白色木棉袍暗纹富丽,头上平天琉璃冕威仪赫赫,脸上一个银质假面表情怒意勃发,声音一如神情令人生畏:“吐蕃精兵东击横山,西夏故土中原得而复失;交趾象兵出升龙破邕州略汝州兵锋直至鄂州;中原皇帝如坐针毡,我东夏国近年来东纳诸族西逐契丹,如今也有历战甲骑十万,便让孤再推中原皇帝一把。
今日进兵大名府,入主中原”台下万声如一惊彻云霄:“进兵大名府,入主中原”台上王者一挥手间,万兵如木石再无声息:“项侍郎,你是左相三子,素有忠义之心又知兵事,你,带两万精骑沿途募集各部族勇士为吾前驱,不从者,身死族灭持吾面甲如吾亲临。”
王者缓缓摘下假面交予面前跪着的项侍郎,面具下的面孔正是——王奴王· ·两个月后,大名府,通判院内·一个家人匆匆跑进来,边跑边嚷:“少爷,少爷,不好了,知州蒋直阁带着一帮幕僚家眷趁夜走了,现下城内人心惶惶,军士也不堪一战,我们也走吧”一个看上去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官员身着六品官服,从房内转出:“王盟啊,我自幼受父亲教诲读书识字,又深获郑留后青眼,超拔至权知大名府通判事,此时若走,如何对得起父亲二十余年教诲,更是深负节度留后大恩,今日逃跑不难,以后做人恐怕比做牲口还难”“少爷……”“不必说了,”吴邪深深得看了王盟一眼。
“去,召集还没走的官员军将,知州不在,此时我便是长官,知会他们,若还有心留在此地,半个时辰后在府衙相见,共议抗击东夏贼寇之事·大名府墙高粮深,纵不能退敌也要让后方朝廷有足够的时间安排。
吴邪誓与大名府共存亡”· ·“什么大名府城破,吴通判殉国”王凯旋声如雷鸣,睚眦尽裂。
“不可能”他撞开身前的哨探,夺过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营地,一路向北·一个小校急忙入帐禀告:“胡都指,王虞候他……”时任马步军都指挥使的胡大人叹了一口气:“由他去吧,他只是不敢信。
此去大名府只有两百里,一路上蛮夷骑哨远拦鹞子无数,可见大名府下陈兵少说也有数万,等他想明白了就会回来,凭他的武艺,那些几十人的马队还拦不住他·”殿前马步军都虞侯王凯旋此时放佛又回到了幽州游侠王凯旋的时候,一路策马狂奔只为过往情谊,军中铁律不在眼内:“一百里,不过是一百里,城陷了人未必就已死,小无邪,你等我,撑住这次,换哥哥我来救你了”· ·“张起灵……万奴王再出,是不是我们也有想见之日了如今,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只怕时日无多,想见无日……好歹让我知道你还平安。”
 ·“吴邪,原谅我,有一些事情在你看来是罪恶和痴愚,而对于我却是至理·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在想见那天之前,请忍耐啊,如论如何也要忍下去。”
 ·“相亲相残,此是人间最无奈·好人不长命坏人总不死,此事最可叹·但我胖爷不恨不叹·我,只要杀一个痛快,杀一个天理出来啊~~~杀啦”·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29· ·二十九、啸引九霄伏龙起· ·东京汴梁,彩楼欢门。
 ·此时不过未申之交,尚未到用晚饭的时候,但一楼的雅座仍是座无虚席·在座诸人虽形貌装扮各异,却不约而同屏息凝神,听着面前高台之上一名说书人口若悬河。
许是正听到了要紧处,除了那说书人之外,偌大一个厅堂竟无一人说话·· ·只听那说书人言道:“……却说北方蛮子趁我不备,骤然起兵犯我边境,一路杀来势若猛虎,不出几日竟打到了太原大名府。
虽有火铺急传,但消息到得城中之时,贼寇业已兵临城下·这太原城乃北方重镇,国朝数十年经营此城,城外立寨、城内屯兵,并非等闲可以破之·谁知那太原太守却是个胆小懦弱的鼠辈,乍闻此讯即被吓破了胆,竟带着家眷连夜化妆逃走,将这一城百姓和同僚一并抛下。
城中群雄无首,登时大乱·”· ·听到此处,台下有那烈性的已然骂了起来,在座众人也是一脸激愤,显然对此等贪生怕死的官员不齿之极·· ·说书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得天命者天必佑之,太原内忧外困危机之时,自有天降辅星扶危济困于水火之中。
且说这城中诸多官员,也非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太守这一走,却另有贤人召集众将升帐点兵、发榜安民·若只如此,也不过就是夸一句‘忠勇之士’,但天使人行不凡之事,必使其负超世之能。
此时这大名府城恰如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倾覆只在眨眼之间,这位贤人不仅善抚军民之心,又晓畅军事,太原城内不足三千河北禁军,竟在十万敌寇之中守得稳若泰山·· ·列位客官或有疑问,十万军士一拥而上,正可谓投鞭断流,区区三千勇士哪怕个个以一当十也有抵敌不住的时候。
此话诚然无误,可列位客官不知,那太原城中的贤人却是天巧星下凡,有一样本事当世无对·此人运用机关之妙,便是诸葛武侯也要逊他三分,普普通通的霹雳车、八牛弩,在他手里运用起来竟是鬼神莫测。
诸位若是不信,我便说个例子给你们知晓·平常运用霹雳车都是架在城上,虽能毁坏敌军攻城器械,若对手也有霹雳车亦能如法炮制,而这位贤人则能将霹雳车藏在城墙之下,操纵士兵不用瞄准尤能十发九中,直叫敌酋带来的器械十不存一,敌酋又不知城中巨石发自何处,更无法破坏,只得拿人命蚁附攻城。
只此一项便占尽便宜,更何况城内还有其他器械,由他使来也是一般奥妙·· ·然而太原到底已是孤城一座,外无援军、内缺粮秣,纵使这位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守城至第十日时,城中堪战之士已不足一营,反观敌寇不过十去其二。
北方蛮子列兵布阵,直将个太原城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待到城中粮草耗尽、兵困马乏之时便要一举攻破·· ·列位客官,书到此处也该交代贤人姓名,好旌善扬德,此人正是当年智破当世三大奇案的刑部右侍郎吴二白内侄、江南名士吴一穷之子,江湖人称‘吴小三爷’的太原通判,讳邪字道直。
他祖父本是天下第一巧匠,有此能耐也是家学渊源·· ·天降贤德,必不使其孤·天巧星苦守危城,自有天勇星破阵解围·这天勇星不是别人,正是殿前马步军都虞侯王凯旋,此人能征善战,惯使一把斩马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是吴通判少年纵游江湖时结交的好友,此时随禁军驰赴太原救援,听闻吴小三爷被困城中命在旦夕,只恨得睚眦尽裂,竟不顾军职,匹马单刀直闯敌营·· ·要说这位幽州游侠王凯旋,端得是天神下凡勇不可当,只凭这匹马单刀竟在十万大军中斩将搴旗,宛如霸王再世,杀得那帮蛮子以为是夜叉临世,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这王虞侯不愧是条响当当的好汉,杀透敌阵之后竟还绕太原城四门一周,高呼‘援军即至’,令城中士气大振·此后数日他又在城内募集十数敢战勇士,每当贼寇攻城便杀出城外,焚烧云梯、敌楼,杀伤头目。
如此一来,敌军士气更挫,直到我朝大军直抵太原城下建寨扎营,敌酋见势不可图,撤出河北时,光有名号的大小头目丧生王虞侯刀下的足有三十七八个·”· ·说到这里,场中顿起一片叫好之声,只是几个做书生打扮的国子监学生仍是颦眉叹气。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虽则北方战事稍定,可那西北的吐蕃、西南的交趾尤是大患·”· ·另一人叹道:“自西夏平定之后,本以为陕西诸路百姓能稍得喘息,不曾想刀兵又起,西北局势堪忧。”
 ·又有一人接口道:“西军本在诸路禁军之中最为精锐,西夏方定,军中尤多善战勇士,我看西北之危尚不如河北路,此次提兵太原城下的便是北境凶名赫赫的蛮族酋长万奴王。
据说此人不仅计智过人,武功也是天下无敌,甚至有传言说,此人掌控北境已有七八十年,如今仍是少年模样,恐怕还有些妖邪手段·”· ·同桌另一书生截过话来:“未必然。
万奴王纵强,毕竟是一人之力,历朝历代凡以妖魔邪术惑人者岂有长久之理君不见汉末的黄巾军、五代的白莲教·何况太原之危已解,万奴王新败,麾下蛮夷士气难用,一时间必成不了气候。
倒是我朝西南诸路,兵事朽坏,又是瘴疠丛生之地,诸洞僚人时常为李氏叛王所惑,杀官造反·西南诸路又多为下县,贫困不堪,以致诸多州府都无城墙保护,听闻西南重镇邕州已被叛王旗下大将攻破,荆州以外再无屏障,我看西南方是心腹之患。”
 ·几个书生方自叹息,边上一桌有个做道装打扮的先生突然插口:“我看西南之事不必忧心,听闻枢府欲以吴道直为西南路安抚使权判西南戎马事,以殿前兵马指挥使胡大人为西南路节度使,王凯旋充任副使,带河间禁军十万,不日即前往荆州平乱。
得此名臣勇将,一善守、一善攻,西南之事至少不会更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越发热闹起来·· ·这边樊楼酒馆内人声渐起,那边通判府里也是宾客盈门。
 ·吴邪坐在正厅里喝着茶,一天之内已然送走了十几拨前来道贺的宾客,此时只觉得一张脸都快笑僵了·· ·王盟一溜烟地跑进来,笑吟吟地说道:“少爷,晚饭已备好,您是现在就用啊,还是等会儿看看没人了再用”· ·吴邪“嗯”了一声,把茶碗一放,叹气道:“现在就用吧,饿了老子一天了,晌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这些人哪里是来道贺,分明是来催命的,西南战事吃紧,我这一去是生是死尚在未定之天,这份荣华富贵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享用得到·”··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王盟听他抱怨,脸上却是笑意不减:“瞧您这话说的,太原那么凶险都过来了,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如若西南平叛事成,回来少不得也能入枢府,寻常人见了,也得拱手喊您一声‘相公’·”· ·吴邪横了他一眼,伸手往他后脑勺重重一拍:“你又知道了”· ·王盟被他拍得往前一扑,险些摔倒,“哎哟”一声之后,再不敢多言。
 ·二人正要起身,忽听闻门外有人来报:“大人,潭州解九爷来了·”· ·“小花”吴邪闻言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快快有请。”
 ·家人应了一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名玉面朱唇的公子从远处走来·观此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姿容秀丽,一张瓜子脸莹白如玉,正是昔日九门解家当家解雨臣。
 ·那解雨臣到得近前却不进门,而是隔着门槛拱手作揖:“吴通判,大喜啊”· ·吴邪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将他拉入门内,苦笑道:“别人便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千里迢迢从潭州到京城,难道就为了消遣我不成”· ·“岂敢岂敢,草民这几日在京城有些俗务要打理,正巧听闻吴通判高升,因此特来讨杯喜酒吃。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大人应当不会怪罪吧”· ·吴邪笑骂了他几句,携了解雨臣的手一道去用晚饭·· ·酒过三巡,吴邪挥退了随侍的家人,看着解雨臣正色道:“你不要和我说笑,老实讲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秀秀怎么没和你一道过来”· ·解雨臣摆弄着酒杯,脸上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真是来打理生意的,你若不信我也没法。
秀秀有孕在身,经不起舟车劳顿,我让她在家休养,下次再带来见你·”· ·“什么”闻听此言,吴邪顿时又惊又喜,“秀秀有喜了你怎么不早说”· ·解雨臣笑道:“我也是临出门时才知道的,这几日又忙得分身乏术,今天才得空登门拜访。
想来等你从西南平叛回来,就能见到你家小侄子了·”· ·吴邪喜得眉开眼笑,一叠连声道了几句恭喜,又忙忙地要叫王盟去准备贺礼·· ·解雨臣伸手拦住他:“急什么,等孩子生下来定少不了要让你破费,这会儿先免了这些虚礼吧。
你且坐下,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吴邪依言坐下,笑问道:“不知小九爷有何赐教”· ·解雨臣敛去笑容,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便道:“算起来咱们也有五、六年未见了,你可还记得前一次来潭州找我是为了什么如今天下刀兵四起,时局堪忧,那件事情你还要继续追查下去么”· ·吴邪面色一变,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解雨臣又道:“那年你从家里偷跑出来,匆匆忙忙到潭州见我说要去龙山宝库一探究竟·当时我见你神情恍惚,整个人像是疯魔了一般,便也不敢多问。
后来咱们费尽心思开了机关,在那一处地道石室中却一无所获·数年来你托我追查那人下落,我一直放在心上,只是苦无半点头绪·眼看着你此去回来便要出将入相,我想再问你一次,那件事情你是否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吴邪又沉默了片刻,抬头叹道:“你让我再想想,过些日子再说。”
他想了一想,复又说道,“你在京城还要停留多久若是没有什么要务,不如与我一同离京,此去荆州必然要路经潭州,到那时我们再做计较。”
 ·解雨臣不置可否,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此事倒不急于一时,只是……我想你心里也该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也都将近而立之年了,我解家虽是一脉单传,但如今秀秀怀了身孕,今后也不怕断了香火。
你至今莫说娶妻,连一房侍妾都没有,更不要提什么分祧传宗·我朝向来以仁孝治天下,你这次若能顺利回来,自然是平步青云,那时就算令尊令堂不说什么,也难保外人不传闲话,恐怕到时你和你的家人脸上都不好看。”
 ·吴邪只听的心中一沉,肃然点头道:“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解雨臣饮尽杯中酒,再道,“那个人的事情我自会帮你继续打探,此去西南凶险莫测,你就不必为此分心了。”
 ·“多谢·”·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解雨臣看不出心思,只管自己喝酒吃菜,吴邪满腹心事无从诉说,端着个酒杯一语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解雨臣大约是吃饱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事,你二叔他……一向可好”· ·见他神色犹疑,全不似方才侃侃而谈的坦然,吴邪心中了然:“你问我二叔,是希望他找到,还是希望他找不到”· ·解雨臣尴尬一笑:“真是瞒你不过。”
 ·“这事你又何苦瞒我你与解连……解叔是父子,关心他的下落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这边却没什么消息能告诉你,二叔自辞官以来多在外奔走,我身上又担着这么个职务,一年也不见得能回家一趟,与他也有两三年未见了。”
 ·解雨臣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二人用罢晚饭,解雨臣便起身告辞,吴邪再三挽留不住,知他生意繁忙,便也随他去了·送至门口之时,解雨臣问起吴邪何时启程,吴邪答曰三天后。
 ·解雨臣掐指一算:“还真是巧了,我原也打算三天后离京·吴通判,看来这一趟咱们当真要同路了·”· ·吴邪笑道:“这是好事,有你一路陪伴,想必也不会寂寞。
三天后你在城外十里长亭等我,咱们一起走·”· ·约定下时日,解雨臣转身离去,吴邪也自回府安歇不提·· ·三日后,吴邪带着王盟在城外驿站与前来送别的友人及同僚一一告别,又陪着笑脸说了不少客套话,这才打马往十里长亭赶来。
 ·几乎与此同时,城北门外三十里处的军营中,另一批人马也正准备和吴邪前往同一个地方·· ·时任殿前兵马指挥副使的王胖子一身戎装,稳坐中军帐内,正对着堆积如山的花名册及辎重明细等文书焦头烂额。
他抄起一份卷册翻了翻,猛地往地下一摔,怒道:“他娘的,不看了”· ·恰好此时有人打起帘子走进来,那份文书堪堪落在他脚边。
来人见他一脸不耐,不由得摇头叹息,躬身将文书捡起,温言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样子,连一页书也看不进,分明就不是块做官的料·”· ·胖子抬眼一看,那人与他一般盔明甲亮,正是新任殿前兵马指挥使胡大人,他的昔日老友。
一见是此人,胖子怒意更盛,口中说道:“我又何时说过自己是做官的料不过是这些年来朋友们死得死、走得走,就连那吴邪小天真也在西北弄了个官儿做,忙得什么似的。
胖爷我孤家寡人一个,穷极无聊这才投奔了你来·谁知你老胡官运亨通,从边军团练一路做到殿前兵马指挥使,让胖爷我也跟着水涨船高·”· ·胡都指笑道:“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点也看不明白若不是有你那好兄弟吴小公子他二叔使力,我老胡哪有这等好运,再从边军转回禁军从公理上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既当兵吃粮,就少不得要操这份心思。
从私交上讲,他吴家人对我们兄弟帮扶良多,此时正是填还人情的时候·你好意思撒手不管”· ·听他这么一说,胖子便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我的好哥哥,胖爷不过对麻缠事抱怨两句,便被你说得好似忘恩负义一般,真真是冤死我了。
要说这上阵打仗、杀敌擒贼,胖爷我何时皱过一下眉头……”· ·他话音未落,胡都指却摆了摆手,插言道:“既如此,我今日也是有事和你相商。”
说罢他走到书案前坐定,又开口道,“这河间禁军久疏战阵,不过是些样子货,吃拿卡要那是个个拿手,上阵杀敌却是一点不会,虽有十万之众,一旦打起仗来定是不能指望。
朝中大臣自然不会说破,可你我和吴小公子的性命可全指仗这帮脓包·”· ·胖子把手一摊,说道:“河间禁军不堪使用,除了殿上的官家世人尽知,你我兄弟难道捅得开这个天大的窟窿”· ·胡都指摇头道:“我们自是没本钱捅这个窟窿,所以我这几天苦思冥想,总算是有些眉目,特来和你商量。”
 ·胖子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笑道:“你说你说,我这里且听着·”· ·“河间禁军虽是酒囊饭袋,但也未必个个都如此,其中不少更是开国年间传到如今的数代行伍,这次选去的十万也都是其中健者。
我看操练数月之后,倚城而战应该可堪一用·”· ·胖子冷笑道:“西南局势你我又不是不知,哪有数月时间可供消磨”· ·胡都指又道:“正因如此,我们此去三万士卒,到达荆州之后先去芜存菁,十里选一,选出三千堪战的勇士,随我做选锋之用。
待我们到时,吴小公子恐怕也该离开荆州行辕,深入敌境探查,到时你从这三千选锋中再精选三百精锐随他同行,带兵打仗不是你的强项,可是你为人精细,功夫又好,听说吴小公子轻功也不差,再加上三百勇士,便是局面危急也能确保无虞。
我有一个心腹小校,跟随我多年,行军领兵也算差强人意,你带在身边做个副官·只是一点你要千万记住,到了危险时刻,只要能保住吴小公子便是大功一件,那些精锐勇士就是舍了也无妨。”
 ·闻听此言,胖子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叹了口气,说道:“我理会的·”· ·胡都指颔首道:“为难你了·”随后他话锋一转,“这是一件,还有,这十万禁军交在我们手上也不能让这些兵老爷们去西南当猪仔,除了吃就是睡,也都得给我上战场。
十万中选出一成的精锐日夜操演,作为平叛的主力,其余九万我们也要选出身边心腹可用之人,分别带领操演,散在荆州以北诸郡县,一来稳定人心,二来也防着这兵荒马乱之时,心怀叵测之辈聚众为寇。
比起普通乡勇捕快,这些军士总还强些,只不过北人南调,到时候水土不服生起病来,又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缓急之间这些军士怕是指望不上他们出战,好在此行朝廷给的粮秣军械皆是给的宽裕,靠着神臂弓、八牛弩,守住城池不被流寇侵扰倒是无忧。”
 ·胖子摇了摇头,淡然说道:“这些事情我管不得,也没这能耐,你只要放手去做,我自会知会小吴,让你令出无碍·”· ·“如此最好。
还有最后一事,”说道此处,胡都指神情布满阴霾,“你我在西北当兵时就知道,对庄户人家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敌寇,也不是强盗,而是溃兵·溃兵一旦做起恶来,便是比禽兽还要下作。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身为军汉自当保境安民·此去见到吴小公子,你最好能说服他,先莫前往敌境,由你们两个武林高手带着三百精锐,配合着各地乡军收拢溃兵,以免出现残害百姓的惨事。
只是你们这一伙人恐怕还不敷用,若是能招募一些当地豪杰,特别是擅长轻身功夫的武林侠士作为耳目方为妥帖·”· ·胖子只听得连连点头,满口称是。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胡都指站起身来,在胖子肩头拍了拍:“既然事都谈妥,你且好好准备准备,我们也该启程了·”· ·几个时辰之后,军营中金鼓聚将点兵拔营,三万河间禁军浩浩荡荡往西南方去了。
 ·图说三分定兴亡,雄心霸业万姓殇·古来名将汗青事,黄发垂髫哭北邙·当兵燹再起,当战祸不断,不是生存,便是无尽的杀戮·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30· ·三十、愁披天地剑霜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吴邪与解雨臣一行数十人离开东京汴梁赶往荆州。
今时不同往日,吴邪既已升官,必要的仪仗和排场总是少不了·除王盟及几个服侍起居的家人之外,另有带甲仪从二十人为他执掌旗牌、清客数人分管各科钱谷杂事。
虽然吴邪平常还是江湖人做派不好威仪、不贪方便,但门客劝他官场陈例也是朝廷脸面,不可不遵,因此一应所用马匹、草料、食宿都是官中安排,照制给料,减省不得,晓行夜宿自有分寸,一日一驿,吃住皆由官帑,各项杂佐费用也从宽支予。
虽还未入冬,但连碳钱、汤费俱在例中,即便身在客中一切从简,每日饮食也仪同太守,起居八座,好不威风·· ·西南本非文教兴盛之地,既无天府之国之地利,又无鱼米之乡之富庶,更无中原教化之功,因此越向西南进发,越显荒凉。
他们这一路行来,沿途见识到不少拖儿带女举家北上之人,既有家财万贯的豪商巨贾,也有沿街乞讨的落魄庄户,人人神色惶恐,宛如惊弓之鸟·· ·这一日吴邪等人途径一座小镇,也没找到什么正经馆子,只在路边寻得一个面摊,胡乱要了些面条正打算用午饭,刚拿起筷子便看到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蹒跚走来,站在面摊旁向食客和摊主乞食。
二人均是蓬头垢面、面黄肌瘦,那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一头稀稀拉拉的黄毛,脸上生了茶杯大小一块面疮,已经发黄流脓,看上去甚是吓人·· ·那面摊摊主见她们这幅模样,生怕惹恼客人坏了他的生意,连忙跑过来喝止,挥手想要将她们赶走。
那妇人低声哀求了几句,说是孩子年幼又生着病,饿了几天实在熬不住了,求摊主好歹给些吃食,哪怕是别人吃剩的也行·她气虚力弱,又说得十分悲惨,那摊主也不好再行驱赶,只叮嘱她们站得远些,不要影响了客人,等忙过了这会儿再说。
 ·吴邪见她们孤儿寡母着实可怜,心下不忍,立即吩咐家人将她们叫过来,给了她们两碗面,又摸出一小吊钱塞给那妇人,让她留着给孩子看病·· ·那妇人抖着手接过钱,口中不住道谢,拉着女儿就要跪倒。
 ·吴邪赶紧拦住,找了两张凳子让她们在旁边坐了,开口问道:“你们这是从哪里来你家男人上哪儿去了怎么只有你带着个孩子赶路”· ·此言一出,那妇人不禁红了双眼,目泛泪光:“郎君有所不知,我家本是邕州人士,数月前听闻交趾大军攻破了州府,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这些乡野小民没有办法,为保性命只得出逃。
身上带的些许细软早已用尽,前些天更遇上一队溃兵,一见我们不由分说便要抢劫,我男人跟几个同乡被他们尽数杀死,就剩我带着女儿侥幸逃脱·如今我们母女没了依靠,又身无分文,只好乞讨度日,也不知日后还能走到哪里……”· ·吴邪只听得眉心微蹙,又问:“从邕州往北路过荆州,为何你们不在那里落脚,难道荆州官员竟没有安排收容难民么”· ·那妇人抹了把眼泪,摇头道:“北逃的难民极多,一路过来的州城府衙都已收容不下。
当时乡亲们商议,与其捱在那些地方等死,不如再往北上,谁成想遇到这样的惨事……”· ·她一面说一面哭,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身旁的小女孩正在埋头苦吃,此时听到母亲哭了,忙抬起小脸看了过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急急咽下口中的面条,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手中的面碗,轻轻地将还剩下不到一半的面条往母亲的方向推了推,小声说道:“娘,我吃饱了·”· ·见此情形,莫说是一向心软的吴邪,便是解家的几个伙计也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一时众人相顾无言,却见解雨臣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淡然对吴邪说道:“酒食已足,咱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吴邪微微一怔,看着那对母女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解雨臣又道:“西南邕州人口将近三万户,更南方也有不少,就算是十余其一,似这等流民也有成千上万,以你一人之力能救得了多少为今之计,唯有早早到得荆州入主军政,调动西南各地府衙,方可使流民有所庇佑。”
 ·吴邪深知他说得有理,这对母女固然可怜,也不过是万千流民中的一例,伸手救她们一时虽然容易,终不能养她们一世,只有早日平定贼寇,让流民重建家园,方能使这些可怜人不成为路边的饿殍。
思及此节,吴邪便觉得一刻也不能耽搁,立刻抬手召了王盟过来,让他吩咐下去,由仪从保护清客及家人带着行仗跟车队逐站而行,他们主仆二人则随解雨臣轻骑兼程赶赴荆州。
 ·少了大队人马跟随,行程便加快了不少,他们也不按照原先一日一程的行止,只到驿站换马,晓行夜宿,每日直到天黑无法打马才止宿休息·· ·如此行至第三日,已到了荆襄地界。
一行人因贪行赶路,申时到达驿站时只换了马匹,并未住下,此时天已擦黑,离下一个驿站却还有十几里路程·眼见天黑快不能骑马,几人商议一番,只得不走官道,抄近路穿林赶往下一个驿站。
 ·这山林中道路崎岖,好在树木不算繁密,几人纵马而行,并不受障碍·行至山林深处,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叫声凄厉,直贯云霄,似是绝命时的哀嚎,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悲鸣。
 ·吴邪与解雨臣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潭州富商,年轻时却都在江湖中闯荡,心中明了这深山老林里向来罕有行人,听这响动分明就是有山贼大盗杀人越货·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已成,低声嘱咐王盟和几个解家伙计就近埋伏、伺机靠近,他们两人则飞身下马,施展轻功向着那声音的来处赶去。
 ·离得近了些,远远便看到一片火光,只见十来个粗壮汉子手持钢刀站在前方,一辆牛车倒在一旁,车门已经被砍破了,地上还躺着两个人·其中两三个大汉站在外围,举着火把似在警戒望风,其余诸人围在牛车旁,吵吵闹闹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只听到有年轻女子的哭喊哀求声不住传来。
 ·吴邪看在眼里,不由得心头火起,热血一阵一阵直往上涌,身形一动就要出手·· ·身边解雨臣急忙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莫急,先试试他们的身手再说。”
 ·“还试什么,他们这分明是要……是要……”吴邪面红耳赤,后半句话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我知道,”解雨臣面色一沉,目露寒光,“我也想救人,但你仔细想想,这些人若是个个武功高强,咱们两个纵然能全身而退,我那几个伙计武功可不如你,却又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为了救人,再搭进去几条性命。”
 ·吴邪咬了咬牙,顿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解雨臣不慌不忙,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抬手一弹,直奔一名大汉手中的火把而去。
 ·他用力极巧,石子直接灭了那人手中火把,那大汉却不知缘由,口中嘟囔了几句什么,又借了同伴的火,重新将火把点燃·· ·解雨臣冷笑一声:“如此微末的武功也敢出来劫道可见陈四爷之后,绿林道上是当真没人了。”
话音未落,就见他身形如电飘了过去,眨眼功夫已身处那些强人的警戒圈内,抬手一掌,便将一个举着火把的大汉打得横飞出去·· ·之前一记投石问路,吴邪便知那几个汉子武功不甚高明,想来其余诸人也不过在伯仲之间,凭解雨臣的身手要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故而也不急着现身,只是将暗器扣在手中,依托树影近前几丈,替解雨臣压阵·· ·直到被解雨臣打飞的大汉倒地哀嚎,与他一同警戒的两个汉子才反应过来,连忙大声呼喝示警,并提起钢刀呈犄角状包抄过来。
牛车旁的那群贼人听到声音也叫骂着提刀杀了过来,其中一名貌似首领的从地上捡起钢刀,却不忙御敌,而是回身砍向倒在地上的两名女子·· ·吴邪虽将暗器扣在手中,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狠毒,耳中只听得惨叫声起,又是两条人命了账。
他又惊又怒,心中暗道:“好贼子,岂能让你死得如此容易·”衣袖一翻,手中暗器未发,却见一只灰扑扑的短剑随着袖袍甩动电射而出·· ·那边十数贼人取回钢刀正欲围杀解雨臣,忽见头目首级冲天而起,竟似被刽子手的鬼头刀斩断一般,一股热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直冲天际,一时不禁愕然。
 ·然而这伙贼人虽慌不乱,只听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断喝一声:“敌人凶猛,结阵御敌·”· ·十余条大汉像是得了号令,立刻奔跑散开,行动之间虽不见有多高明的武功,却胜在干净利落,片刻功夫便从四面八方将解雨臣围在核心,个人站位之间互相掩映,竟暗合某种阵法。
 ·解雨臣见此,心中多少有几分诧异·但他看这些大汉虽暗合阵法,却并无一人身负高明武功,因此也不慌乱,只悄悄将两根随身兵刃掣于袍袖之中,静等对方出手。
 ·那伙贼人看他年纪不大,又生得一副玉面朱唇的书生模样,心中自然有些轻敌·只听一名脸上有疤的大汉嘿嘿笑道:“刚才还嫌不够,现在又有一个送上门来,这个长得倒是不错,只可惜是个男人。
大伙儿谁好这一口,只管领了他去,说不准比起刚才那两个小娘别有一番风味·”·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猥琐下流,引得身边诸人一阵大笑,笑声中淫邪之意不言自明。
 ·解雨臣似是受激不过,怒喝一声,跨步便向方才开口之人冲去·一时间在这个方向上的几个汉子全都动了起来,有从两侧牵制的,也有正面招架的,而自知是目标的那人却是不躲不避,开声运气,双手握刀,直向解雨臣的来势斩去。
只是这几个大汉的动作都落了空,解雨臣虽是向前迈步,身形却不进反退,他身后的两名贼人还不曾反应,便被他抽出袍袖中的两根细长精铁短棍击中下颌,委顿在地·· ·两人被袭,贼人阵型虽乱不破,只见得左右俱有钢刀袭来,将两名大汉留下的空缺填补得泼水不进。
犹是如此,仍慢了半步,解家当家似是早知有此一击,两只短棍背在身后挡住刀势,借力一跃,只听一声轻响,之前调笑他的那名汉子一刀方才挥出,回气不及,整个脑袋已被解雨臣一脚踩中,泰半陷入两肩以下,眼看是活不成了。
借此一跃,他人也跃出阵外,两只短棍分别袭向还没有回过身来的贼人背心·· ·仅仅这一退、一跃、一击,已有五名贼人倒地,剩下八个恶汉见对手已脱出包围,这边也人手不够,再难组阵,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竟一人一个方向,放着背心要害不顾,向林中黑暗处夺路而奔。
 ·电光火石之间,吴邪暗器出手,冲着之前解家伙计不曾埋伏处的两名贼人腿脚射去,圆形薄刃切肌断肉,瞬间便将两名大汉脚筋割断,跌作一团·同时又听得几声哀嚎,只见另几个贼人倒飞而回,显然是被重手法击中要害,七窍流血,八脉俱断。
而解雨臣则施施然拖着一人走回,直接将人丢在牛车旁·· ·吴邪从藏身处跑上前去,先是看了看那两个女子,见二人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花样的年纪,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的女儿,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无辜遭此横祸。
她们二人伤处都在脖颈,鲜血流了满地,下刀之人出手毫不留情,少女纤细的脖子几乎被砍断,仅余一点皮肉与身体相连·两个少女死前必定是遭受了极大的惊吓,脸上表情惊恐,犹有泪痕未干,身上衣衫凌乱,有一个连罗裙和亵裤都被撕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玉腿。
吴邪心中恻然,脱下外袍盖在那名少女身上·牛车旁还倒着两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看衣着打扮应该是管家一类,也都是被人一刀断喉,早没了气息··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他这边正在查看,那边解雨臣早令一名伙计取了水葫芦来,将满满一袋冷水对着那晕倒的贼人兜头浇下。
被冷水这么一激,那人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甫一睁开眼便看到解雨臣长身玉立在自己面前,一张眉清目秀的俊脸沉静如水,周围更有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伙计虎视眈眈,顿时耷拉下脑袋没了气焰。
 ·解雨臣目光森然,开口便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倒也爽快,只道:“既落到这步田地,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怪自己学艺不精罢了。
但求好汉大发慈悲,好歹给我留具全尸·”· ·吴邪指着地上死状凄惨的尸首,冷冷道:“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还想留全尸便是我们能饶你,怕是天也不能容你。
你且老实交代,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若是有意隐瞒,我们断不能让你死得痛快·”· ·那人面色变了几变,叹道:“也罢,事到如今也只有知无不言了。
小人兄弟十余人,皆在这附近山中立寨讨个生活,近来数月不曾开张,寨中难以举火·大哥与我们商议说,如今西南两边都不太平,便是留在此处恐怕也难果腹,索性烧了寨子去博一票大的,若得了钱财便离开此地重振旗鼓。
于是我们尽早便烧了营寨来至官道上,等了半日终于来了这几个,看上去还算有些油水·弟兄们颇费功夫才将他们赶到这林中,刚拿下这几个男女,好汉们便到了·”· ·吴邪沉吟片刻,转头向解雨臣说道:“既是山贼,你能否借我两个得力的伙计,将这贼人押送官府明正刑典,我们继续赶路,不要耽误了行程。”
 ·“且慢,”解雨臣抬了抬手,看着那人一阵冷笑,“你信他说的话,我却不信·想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山贼草寇也见了不少,却没见过哪里的山贼能似这般训练有素、号令严明。
大凡山贼多半是些乌合之众,一旦头目被杀早就失去斗志做鸟兽散了,哪里还能整合编队、结阵御敌此是其一·方才看他们与我对战时张弛有度、互相掩映,分明是上阵厮杀的本领,这一点寻常只十余人的小股山贼万不能及,此是其二。
再看他们阵法虽然高明,武功却稀松平常,其中还能没什么隐情”· ·吴邪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若不说,我险些被他骗过了。”
说着话,他上前一步,伸手拨开那人头发,露出额头上一片焦黑印记:“额前有印,你是忠武军的,还是河间禁军”· ·听他这么说,那人目光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挣扎了半晌说道:“这位官人好眼色,某家却是河间禁军。”
 ·“那其余这些人……”· ·那人惨然一笑,颔首道:“某与此间十余位兄弟皆是河间禁军出身,随军中游击将军调令入邕州讨逆,不想刚到邕州城下贼子便已破城,将军与虞侯皆阵没,一军无首,溃败三十余里。”
他指了指被吴邪暗器杀死的大汉,“校尉王钲于乱中收拢我等兄弟百余人,好不容易站住脚跟,却发觉战局溃烂已不可收拾,便与某等商议,说是上官已死、遇敌怯战,若是回去也在十七禁、五十四斩之列,便是家中老小也要流配三千里,不如隐姓埋名、落草为寇,至少能得个身家两全,或再能假造个身牒,往后还有招安的机会。
当时就有几个不同意的被他斩杀当场,众人没奈何,只得随他一路辗转北逃,一边要应付身后的交趾贼寇,一边要躲过官兵搜索,又丢了粮草甲仗,便是找口吃食也十分不易,越过荆州府时,已只剩下我等十余个兄弟。
我们见此地有不少富人北逃,便想劫掠一番,也好扎下一个安身立命的寨子·”· ·吴邪摇了摇头,面如寒霜:“你等遇敌怯战,此罪一;弃城北逃,此罪二;劫掠良民,此罪三;杀人灭口,此罪四。
如此罪大恶极,若是我再留情,天理难容·”· ·他每列出一条罪状,那人脸色就难看上一分,待吴邪一字一句说完,那人已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解雨臣问道:“你要如何处置”· ·“带去荆州,明正刑典。
此等恶人,怎能容他活在世间”· ·解雨臣微微一笑,又问:“若他路上自寻短见或伺机跑了呢”· ·吴邪一甩袍袖,肃然道:“我自然有令他求死不能、逃跑不得的办法。”
 ·解雨臣点了点头,再不多问,转头吩咐手下伙计将地上的尸首就地掩埋·几个手脚利落的伙计加上王盟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将死者安葬,然后众人原地休整片刻,便要启程继续赶往下一处驿站。
 ·王盟扯着那名溃兵走到吴邪身边,低声问:“少爷,这人该怎么办”· ·吴邪略想了想,说道:“年前教你的大擒拿手,现在练得怎样了”· ·“略有小成。”
 ·“好,你将此人的下巴和四肢关节卸下,带他一起赶路,只是千万注意,莫让他死了·”· ·那人一听这话,顿时惊得脸色惨白,才要开口求饶,王盟已探出右手捏住他两颊,指间用力,飞快地卸下下颌。
那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尚未出口,王盟又如法炮制,卸去他手脚关节,登时痛得他汗如雨下、面如金纸,连叫也叫不出来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走了五、六日光景,便到得荆州城外。
 ·待远远能看到州城城门时,解雨臣喝停胯下坐骑,向着吴邪一拱手,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吴通判……不对,此时该改口叫吴节度了·荆州已近在眼前,草民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吴邪闻言一怔,问道:“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不如……”· ·解雨臣不等他说完,只拿鞭稍往城门方向一指:“你看,城内官员都已迎出来了,我这小小草民在你的队伍里恐怕不妥,还是尽早告辞的好。”
 ·吴邪心知他记挂家中娇妻,况且西南战事正酣,荆州也委实不是久留之地·他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你一路珍重·”· ·那解雨臣做事精细,滴水不漏,既知晓吴邪的仪仗还在路上,身边只有一个王盟,生怕他行事不便,当即令两个心腹的精悍伙计留下辅佐,待大队人马到齐之后再行返回潭州。
 ·一切安排妥当,城内出迎的官员也快到了,解雨臣调转马头便要离开·谁知他方才走了几步,忽又像想起了什么,再次转了回来··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请讲·”· ·“这些年你我虽身处两地,但常有书信来往·近日观你行止,比之从前确实圆熟了许多,你既在官场中打滚,有此改变自然是好事。
只是,无论今后遭遇怎样的变故,我只愿你莫忘初心·”· ·吴邪听在耳中,心内不禁也有些感慨·想来解雨臣八岁失怙,由祖母教养料理家族生意,多年来不知看过了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当吴邪还在家里因为父亲的责罚惴惴不安的时候,他早已一肩担起整个解家。
过去两人对坐闲谈,他总笑言吴邪心肠太软过于天真,实在不是块闯荡江湖的材料·可吴邪心里明白,他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自己眼中平淡宁静的生活,正是他此生的求而不得。
一句“莫忘初心”,便是他对自己最大的期盼·· ·解雨臣见他久久不语,又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两军交争家国破,乱世匪类竟为祸·离乡背井避兵燹,犹膏豺狼不得活·西南战火正炙,黎民苦不堪言,初掌地方的吴邪,又将如何拯救生民于水火之中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31· ·三十一、青山几度变黄山· ·上回说到吴邪到得荆州,入主西南军政,头一件事便是将途中捕获的那名溃兵明宣罪行、枭首示众,并借此人头大大地重申了一番军法禁令。
一时间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为之肃然,眼下看荆州城内倒是一片纪律景然之状·可吴邪心里知道,虽则他领有全节度西南事,权位之重在这南方地界无人比肩,可毕竟年轻资浅,又在当地没有根基,恐怕这军令出了荆州便要打个折扣,至于前方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他一筹莫展之时,府内幕僚以及旧日好友胡将军与王副使也带着先发的三万精锐在城外建起行营,两下参详,心里便有了方案·· ·这一日,荆州城外仪仗林立,威仪赫赫,甲胄鲜明的将士中间簇拥着两人,正是此刻荆州城内掌权的吴邪与时任西南路节度副使的王凯旋。
路旁置放一张长案,上有水酒一坛,酒杯若干·吴邪亲自斟酒,敬于王凯旋·· ·“此行有劳了,荆州以南已是焦土,乱军贼寇丛生,生灵涂炭,一时之间已救不得了。
此行首要便是保证荆州以北的溃兵乱匪不再残害生民,须当对此等贼寇分别对待,不曾祸害百姓者,若能收为己用再好不过,便是有不堪战阵的,也能修路铺桥,充作杂役;若有荼毒生民之辈,要尽数剿灭,宣明罪行以震慑宵小。
此间之事琐碎繁芜,但也攸关国运,且宜努力用心,弟在荆州城内也会招募豪侠充作眼线·月余之间,待胡将军练兵小成,你我再一同巡视这西南地界,共挽山河之殇。”
 ·胖子满饮杯中之酒,哈哈一笑:“你放心,胖爷此去,必不辱使命·”· ·说罢,他冲吴邪拱一拱手,带着一千精兵往荆州西北方向去了。
 ·送走了胖子,吴邪回转荆州城外兵营,正遇上了在营中操演士兵的胡将军·一见吴邪,胡将军与身边副手交代几句,转身便向他走来·· ·“吴大使,可是刚送走了王副使”· ·见他低头抱拳礼数周全,吴邪心中不由得一阵别扭,赶忙挥退了随身侍从,与他一道进入营帐:“胡大哥,咱们兄弟私底下就不用讲究官场上那一套,你与胖子还是如过去一般叫我‘小吴’就好。
如今胖子已经启程,你操演这些士兵需要多少时日”· ·胡将军想了一想,说道:“若是要如西军一般的精锐,急切之间不可得·若只是可堪一战,月余即能成军。
河间禁军虽不经阵仗三十余年,毕竟是世代从军,身体健壮·稍加训练,只是依城而战,也堪一用·我在其中挑选出历战老兵百余人分置到各队,以老带新,如此一来,不遇溃败与敌相持当是无碍,待七万兵马到来也如此一般训练。
交趾逆王夏末出兵,本欲就粮西南,亏得西南诸州县处置得当,坚壁清野,并未获得军粮·交趾国力原本就弱,粮道又长,更有僚人洞主参杂其中,所需粮草亦由其供给,若能在荆州城下困住阵脚,至多明年开春,必会退守邕州一带以减少粮秣消耗。
届时西南诸僚土人若不回去春耕便会饿死,交趾叛军内缺粮草、外无援手,徐徐图之,只要不出差错必为我军所败·眼下只要备齐军资,稳定军心,守得住荆州一线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守城诸事,小吴你驾轻就熟,不用老兄我白费口舌,我自在此处练兵·至于补给以及城防守备,还请吴节度多多费心·”· ·吴邪点了点头,又道:“现如今咱们对荆州以南的战事一概不知,但在荆州以北,我来时路上也略有见闻,不仅北逃难民极多,各州县也皆是惶惶不安,正是需要搜集情报、畅通驿道的时候。
咱们眼下能派出多少侦骑四处打探”· ·闻听此言,胡将军面露难色:“这……不瞒你说,我这边实在选不出多少精锐,可堪用者不过十几人而已。”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这便难办了,西南地界幅员广阔,少说也要二三百人方可·”· ·“既然在军中寻不出这许多好手,不如招募些江湖豪侠以充耳目,说起来这也是你们临安吴家的擅长。”
 ·吴邪苦笑:“胡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二叔十年前便已宣布吴家不再行走江湖,这十年来除却亲朋好友与官场之上,吴家已不再与江湖豪杰有所牵连了。”
 ·胡将军道:“虽是如此,但吴家毕竟在江湖中行走多年,便是旧日里结交的豪侠也未必不肯前来·再者说,举凡江湖人士对官场多有忌讳,由你吴家小三爷联络众人,总好过以朝廷的名义张榜发文。”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都觉得此法较为稳妥,便约定照此进行·· ·午后回到官邸,吴邪细细拟定了一份名单,又亲笔写下拜帖、盖上私印,由家人交付驿站,以一日三百里的快递分往各处。
这份名单中所列不是如少林这般的正道名门大派,便是吴邪当年闯荡江湖时结下交情的江湖侠客,当然也少不了与吴家及九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各大派门·· ·信件寄出,吴邪便按下心思把精力转向政务,每日里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本以为总要十余日之后才会有所回应,谁知刚过了五六日光景,便有人将门贴递进府来·来人自称是九州剑盟西南分舵执剑卿,应临安吴家小三爷之邀特来拜会·· ·吴邪心中诧异,却仍起身出迎。
出得大门一瞧,只见明晃晃的日头底下,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此人体型微胖,顶上无毛,满面油光,身后还跟着大约二十几名精悍武士,服色一致,年纪都在三十岁以内,进退默契。
 ·见吴邪出来,那人立刻满脸堆笑,拱手行礼道:“这位便是吴家小三爷吧幸会幸会,敝姓张·”· ·吴邪心想此人应该就是九州剑盟西南分舵的那位执剑卿了,便也微笑还礼,道了一声:“原来是九州剑盟的张大侠,久仰。”
 ·不想那人脸上却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神色,十分夸张地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只不过在下运气比较好,碰巧练成了一招半式,些许有点虚名,小小成就,不提也罢。”
 ·吴邪万料不到他会如此说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说道:“您过谦了·”· ·那人似乎很吃这一套,又向吴邪走近了几步,说道:“吴小三爷既以武林同道待我,我辈自当诚心以待。
抵御外辱本就是江湖男儿当为之事,十年前首阳山一战九州剑盟未曾参与,之前太原之战北虏来势浩大,九州剑盟竭力调动勇士,却不想北虏却被小三爷击溃·三处敌寇同时犯境,想来其中必有万奴王的谋划,九州剑盟与那老贼之间还有凉师爷的一笔血账要算,此来西南支援小三爷,既是江湖义气,汉人男儿的血性,也是大仇未报之前先收一笔小小的利息。”
 ·吴邪听了,只觉此人虽然说话不靠谱,但终究还是个耿直血性之人,便拍了拍他说道:“既然如此,我也有话直说了·此次召集大伙儿前来,是因随我来西南的河间禁军不堪使用,故而不得不有求于江湖豪侠。
如今新军正在操练,假以时日也堪一战,所缺者正是斥候,而江湖侠士多数擅长轻功,单打独斗藏身隐秘,经验又足,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担当起斥候一职·如今交趾叛军还未打到此地,新军也未练成,倒是听闻多有溃军、土匪祸害乡梓,正好让热心的江湖义士们熟悉斥候职能,这惩恶扬善也是江湖侠士们的本分。
张大侠,你对同来的贵帮义士最为熟悉,请从中挑出擅长轻功又能单打独斗的好手,我将他们派去昭武大将军处训练几日,然后在他帐下听用·这挑出来的兄弟们先委屈些,只领个对阵的职务,待到立功之后,我自会为他们请官。”
· ·那张秃头一听便大摇其头:“为国效力,何谈报酬,吴小三爷只管吩咐便是·”· ·吴邪道:“众位义士固然不在意报酬,但既是为国效力,朝廷必不辜负,只要有尺寸之功,朝廷定不会吝惜恩赏。
若是因此伤残甚至捐躯,各种恩恤也是断不能少的·”· ·那张秃头做事倒也爽快,当即转身点出十余人留下,令其余十数人原途返回分舵·吴邪自将挑选出的侠士带入兵营,交予胡将军训练不提。
 ·此后约莫过了月余,丐帮、少林、火龙堂、泰山派、玄机门以及只在江南一带水上活动的洞庭二十四坞、巨鲸帮等诸多武林派门都陆续来到,也有不少独行侠客慕名而来,精挑细选下来犹有百余人。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身上又颇多江湖习气,为恐伤了豪杰们的报国之心,吴邪只得将其中最为桀骜孤高的几个留在身边听用·好在横恶之辈也必有几分真才实学,带在身边名为客卿,实则做个护卫,倒也堪用。
 ·令吴邪意想不到的是,远在西域的昆仑山也派了数名精锐弟子前来,为首一人名唤乌老四,正是昆仑剑神的徒弟,也是昔日横死新月楼的阿宁之师兄·· ·最后一拨赶来的人由临安吴家潘子带头,多为九门故旧,其中不乏曾经在九门中就做哨探、斥候的好手,更有几个武力出众之辈,照潘子的说法,若是两人齐上,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此一来,吴邪身边便如虎添翼,有这帮人打底,一些本有怨言的武林侠士看着比他们能耐更大的人都纷纷听从调令,也无颜再多说什么·· ·吴邪见到潘子自是分外亲切,想他自到太原府任职以来便无暇再回临安,算来也有数年了,心中对父母家人都牵挂得紧,如今既见了故人,自然要好好叙旧一番。
 ·“一路辛苦了,我多年未回临安,家中一切是否安好”· ·潘子笑道:“大爷和夫人、老夫人都很好,只是听闻小三爷到西南来了,心里多少有些担忧。
大爷还令我带句话给您,说是‘我吴家不怕绝后,只怕史书之上遗臭万年’·”· ·吴邪听在耳中,心里明白这已是他那生性严厉古板的父亲所能给予的最大鼓励了。
问过了祖母和父母,吴邪又问二叔和三叔·· ·“二爷还是在外散心,数月前曾差人带回信来,说是到了山东,一切安好,让家人勿念·至于三爷……”提到吴三省,潘子似是有些伤感,“本是要发配军州边管的,不过大爷说了,家里也不稀罕当官,不如回家承欢老夫人膝下,索性托关系使了些钱,追夺出生以来文字,如今是个白身了。
只是三爷心中有些郁气,说是要散散心,又说老夫人年纪大了,家里要有两支好参,就只身去了东北寒苦之地·临走时三爷嘱咐我,说以后若是小三爷有用得上的地方,要尽力而为。”
 ·吴邪长叹一声,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悠悠十载,物是人非,自首阳山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改变的又岂止是临安吴家人的命运呢· ·吴邪本欲将潘子带来的一些好手派去支援胖子,却没想到不过三四日功夫,胖子倒先回了荆州。
 ·走时衣甲鲜明的队伍,回来时个个风尘仆仆,一千精兵虽然并未损失多少,但胖子却憋了一肚子火,刚进入兵营,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拉着胡将军与前来迎接他的吴邪抱怨开了。
 ·“什么河间禁军,说他们是样子货都是好的,照胖爷我来看,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才对·你们是没看到,一个一个都跟大姑娘似的,见一点儿血就能吓得尿了裤子,指望他们出兵打仗,老子还是先把脖子洗洗干净,等那叛王来砍还痛快些。”
 ·看他说得吐沫星子乱飞,胡将军忙令营帐内的亲兵倒了茶水进来递给他·· ·胖子接过杯子咕嘟嘟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继续大吐苦水:“还有可笑的,这些兔崽子根本就不把军法国法放在眼里,人情大过天,只要遇到同乡,甭管是溃兵还是土匪都跑来求情,逼得胖爷没办法,只能把领头的那个宰了以儆效尤,这才好些。
老胡、小吴,不是胖爷我说丧气话,要指望这些人守住荆州城,恐怕还得再狠加操练才行·”· ·胡将军接口道:“这事我来操心就好,你一路辛苦,这几日且在营中好生休息,等过些时日再与小吴一道深入敌境探查。”
 ·吴邪见胖子满面征尘,精神虽然不错,但眼中布满血丝,想必这一个多月来日夜操劳,也是辛苦得很了,心下不忍,便说道:“此事固然要紧,倒也不急于一时,有了胖子这趟先行探路,了解西南地势、兵祸,他日平叛之时才能如臂使指。
如今你带兵初回,还是多歇息几日,城中事务有我、军中操演有胡大哥,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说了几句话,吴邪便要返回城中料理公务,胖子也一同走了出来,说要返回营房好好睡一觉。
二人且行且说,刚走了没几步,忽见九州剑盟的张秃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看到他们便双眼放光·· ·“哎呀呀,这不是当日太原城下匹马单刀于万军丛中斩将擎旗的王虞侯吗久仰大名”· ·胖子本就心情欠佳,为人又直,此时看到这么个油嘴滑舌的人跑来和自己套近乎,立刻把眉头一皱,转头向吴邪问道:“这秃子是谁”· ·张秃一听脸就黑了,用力说道:“请称呼我张先生或者张大侠好吗”· ·吴邪生怕胖子心直口快伤了和气,急忙接道:“这位是张大侠,九州剑盟西南分舵的执剑卿。”
 ·胖子虽对九州剑盟没有好感,却也明白此番来的人都是心存忠义的豪杰义士,当下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便也收起愠色,拱手道:“原来是九州剑盟的朋友,失敬失敬。”
 ·他这句已是极为敷衍,谁知那张秃却浑然不觉,又笑道:“不敢不敢,王虞侯忠肝义胆,千里驰援太原城,实乃吾辈楷模·听闻您的控鹤手天下无双,在下倾慕已久,日后如有机会,还望不吝赐教。”
 ·胖子一愣,大约也是没见过如此啰嗦之人,脸色一变又要发作。· ·吴邪心中哭笑不得,嘴上还得继续打圆场:“张大侠,王副使方才剿匪归来,正要回去歇息,你若要讨教不妨改日再来。”
 ·那张秃倒也还算识时务,又吹捧了胖子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不等他走远,胖子已然有些憋不住,一把拉住吴邪问道:“小天真,你可别告诉我,这次招募来的武林同道都是这般人物,胖爷我可消受不起。”
 ·吴邪笑道:“放心,此人虽然性情有些古怪,但还算不难相与·此次来的武林中人不少,胡大哥正在加紧训练,日后若见着他们,你可给我千万收敛着些,不要惹是生非。”
 ·胖子“哼”了一声,腰一挺,眼一瞪:“胖爷现在好歹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岂会与这些江湖草莽一般见识,你莫要杞人忧天·”· ·吴邪摇了摇头,也不多言,只将他送入营房,便动身回荆州府衙去了。
 ·且说又过了十来日,那些武林豪杰在胡将军处完成训练,后续的七万兵马也陆续赶到,之前荆州文武定下的方略已有条件展用,只待征集到足够的流民与秋收后闲下来的农夫以工代赈,此事一来是为了大军调动须得这些民夫修桥铺路、转运粮草,二来是给这些流离失所或影响了收成的下苦人一口饭吃,三来也为防止有心人趁此乱局鼓动精壮聚众闹事。
 ·吴邪进到荆州时方是秋末冬初,南方农夫刚刚收完最后一季庄稼,这征集民夫的差事虽早已交代下去,直至今日尚未募集到预想的数额·好在胡将军练兵乃是行家里手,又曾在乡军中呆过一段时日,吴邪便将此事一并托付于他,待得乡勇民夫集齐,交予他管理训练,自己则要与幕僚及荆楚之地的官员们将此行的种种可能加以推演,拟对方略以防不测。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这几桩事体又是好一通忙碌,吴邪日日早出晚归,有时更要通宵达旦·这一日他与胡将军和王胖子在军营中商议日后探查事宜,直忙到深夜,走出营房时外面已是月明星稀,除了四处行走守夜的哨兵,四下里一片静谧。
 ·吴邪带着随身护卫正欲往城内赶,忽然看到一人蹲在一颗大树的阴影底下,不知在做些什么·· ·几名眼疾手快的护卫急忙将他团团护住,拔剑挺身挡在他身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身形一滞,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身后一片微弱火光,却不是九州剑盟的张秃又是谁但见他双手沾满黑灰,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配上那秃头大脸,看上去尤其滑稽:“我当是谁,原来是吴小三爷,怎么这么晚了还有公务看来当个官儿也不怎么轻省啊……”· ·他话音未落,已有一名性急的护卫一步踏上前去,剑尖直指他的胸膛:“少啰嗦,黑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营房外面来做什么?不晓得军中法度吗?”· ·那张秃似乎被吓了一跳,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树干上去,口中说道:“小三爷,咱们虽然是来帮忙的,但毕竟不是官兵,这军中法度也管得到我么”· ·吴邪挥手示意那名护卫退下,走上前去略看了看,但见张秃身旁有一堆燃尽的黑灰,其中还夹杂着几张白色的纸片,只是天色太黑,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却也不像是要为非作歹的样子,便道:“既然身在军中,便要遵守军规,你私自离营,论例当斩。
我念你是初犯,这次便不予追究,以后断不可如此了·”· ·那张秃倒也颇明事理,心知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强辩,只一连回答了几个“是”字。
 ·吴邪又看了看那堆灰烬,问道:“你这烧的是什么”· ·张秃“啊”了一声,又从袖中抽出一叠白晃晃的物事递到吴邪眼前:“不过是些纸钱而已。”
 ·吴邪定睛一瞧,确是一陌白纸钱无错,便又问:“为何要烧纸钱今日可是你亲友的祭日”· ·张秃摆了摆手:“非也。”
 ·“那是为何”· ·“这……”张秃嘿嘿一笑,朗声道“这是给我自己烧的,此去敌境生死未卜,我不过是担心自己有个万一,先提前预备些,免得到了阴曹地府没有钱花。”
 ·听了这话,一众护卫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理由可笑之至,有几个按捺不住的已然笑出了声·· ·吴邪目光一扫,止住众人笑声,回身又对张秃说道:“行了,你若要烧只管白天来,现在还是赶紧回去吧。”
 ·张秃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他拱一拱手,快步往行辕方向跑去了·· ·吴邪俯身扒开那堆灰烬看了看,见内中确实只有纸灰,并无其他,几张残片也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半个字在上面。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没有十分在意,只当此人性情乖张,行事古怪,日后多留意些,不惹出什么乱子也就是了·· ·到得启程那日,吴邪与王胖子点起两千精兵,带着潘子、张秃、乌老四等一众武林豪杰,便要首次南下,深入敌境。
 ·天柱西南倾,举身化天擎·非有补天手,但怀忧国心·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32· ·三十二、半分行迹半分踪· ·王凯旋训练一干斥候精锐有成,十万河间禁军也尽数到达荆州,湖北诸州县土匪溃军扫荡一空,境内流民也多得安抚,海清何晏,正是百废俱兴之时。
吴邪却抛下一干琐碎事务、公文,与王胖子带领两千精锐骑军,南下湖广,一探敌情·· ·这两千精骑俱是从十万河间禁军中选出的骁勇之士,擅骑敢斗,又从一干江湖豪杰中选出武艺高强、乐于听令、通晓骑射之术,愿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充任斥候。
两千余人俱是一人双骑,除胯下一匹河西好马之外,另有一头骡子负担行李、辎重·由于此行一文一武皆是朝中重臣,身负使命,故而不敢有丝毫轻易,携带军械之足令人咋舌。
不仅人人配有神臂弓、手弩,更有镶嵌皮甲,所负担的食物也只得供十五天食用·所幸他们此次只需在长江南岸附近活动,探查地形、敌情,以便他日大军发进时安营扎寨、部署军事洞悉明了。
当然,按王胖子的说法,如有必要时还可以杀骡子充作口粮,马匹彪壮,少嚼一些野草,再多挨五十天功夫不在话下·· ·且说吴邪众人别过送行的官员幕僚及江湖豪杰,一路向南到达古赤壁口。
不多时便有斥候回报,说前方渡口仅有一个小型营寨,内中似有敌军,人数至多不过二三十人,并无大型器械·· ·吴邪略一沉吟,对胖子说道:“这一段只有一个渡口,现下又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恐怕也只有敌军营寨中方能找到船只。
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胖子冷笑道:“这好办,对方只有二三十人,咱们拿下这个营寨便是·”· ·吴邪颔首道:“那好,眼见此处没有援军,敌方人数也不多,咱们不如趁夜色选出几个高手拔了此寨,以免惊动对岸的哨探。”
 ·二人商议妥当,便让大军在江岸边的树林里暂且休息,等到天黑再派出高手行动·· ·是夜,吴邪令潘子带队,领着二十名武林高手前往敌方营寨。
先将值夜的哨兵放倒,再摸黑潜入各个营帐,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整个渡口的敌军尽数杀死·· ·消息传回,大军连夜进驻渡口·查看内中布置,方才确认这里竟只有区区三十几人把守,想来只做烽火警讯之用,而潘子等人下手十分利落,敌人并尚来得及将警讯发出。
 ·吴邪犹不放心,另派出几队侦骑四处打探,发现附近数里之内能见到烽火的除了大江对岸,再无其他敌人·于是下令让众人休息一夜,次日选出擅长凫水的军士驾船下水,查看对岸情形。
 ·胖子撮了一下牙花子,对吴邪笑道:“看来这升龙府的将军也不怎么高明,若是他真有进攻的志向就该多派人手夺下此渡口·就算拿下南岸便满意,也该将北岸渡口一并拿下,焚毁船只,也好妨碍官军渡江。”
 ·吴邪摇头苦笑:“你是还嫌咱们这趟麻烦不够多么若是敌方将领个个如你这般深谋远虑,倒霉的还不是你我”· ·胖子哈哈一笑,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说道:“一恨囊空如洗,二恨佳人无眼,三恨难逢敌手,四恨天下无敌啊”· ·吴邪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记:“既然王大侠有这份本事心胸,这边我替你应付着,还请王大侠北上东夏国,替朝廷除了万奴王这个心腹大患,小弟自会上表为你请功,万里封侯如探囊取物。”
 ·耳中听得“万奴王”三字,胖子忽地敛去笑容,正色道:“说到这个,有一事我憋在心中很久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与你详说,今日既然提起,咱们便开诚布公说个明白。
过去的恩怨总归是江湖之事,那张道长帮着自己的父亲咱也无话可说,胖爷也仍认他这个朋友·此次东夏国犯我国家,万奴王我们都没见到,此事究竟如何暂且不提,若张道长真在贼子当中,胖爷我人认得他,我的刀可认不得他。
到那时,小吴你要如何自处”· ·吴邪面色一凝,张口正欲回答,胖子却大手一挥,止住他的话头·· ·“你先莫要急着回答,且想仔细了。
这决非你一人之事,弄得不好,抄家灭族不说,他日史书之上遗臭万年,子子孙孙都不得安宁·”· ·这几句话虽粗,却是字字出自肺腑,吴邪一时语塞,呆呆地望着胖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自十年前长白山一别之后,张起灵就成了他心中一块无法言说的伤,他倾尽全力始终寻不到那人半分踪迹,甚至不确定那人是否还活着·倘若真如胖子所说,他已经回到了东夏国,那么他日战场上相见,吴邪不敢断言,到那时自己心中究竟会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欢喜多一些。
他知道张起灵身世复杂,万奴王于他更有着数十年的养育之恩,然而毕竟立场不同,为了家国社稷,为了民族大义,自己是否有勇气与张起灵刀剑相向,在此刻的吴邪心中,并没有一个明晰的答案。
 ·翌日一早,众人从渡口营寨中拖出两条小船,点出几个精通水性又常在这一带活动的军士和江湖侠客,乘舟入江前去打探对岸渡口的守备·· ·那张秃也跟了过来,却并未上船,只是凑到岸边向对岸眺望了一阵,回身对吴邪说道:“小三爷,我看营寨中船只有限,两千余人加上骡马辎重,没有半日是渡不完的。
万一渡河之时被敌方发现,来个半渡而击,或是趁我们刚渡过去立足未稳时便来偷袭也是麻烦,你可有想好应对之道”· ·吴邪也不多言,只淡淡回道:“且待哨探回来,知悉了对面布置再作打算。”
 ·闻言张秃便不再问,只后退了半步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望着白茫茫的江面出神·不多时,江风起了,有护卫劝吴邪进入营寨中等待,被他抬手挥退。
只见他微蹙着眉心负手而立,衣袂袖角被风吹得猎猎飞扬,脸上神情令人捉摸不透·那张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约莫过了半日光景,派出的哨探划船回来,一上岸就来禀报,说是对岸约有六七百守军,步骑各半,似乎并无多少防备,半日观察也不见有侦骑进出,其中更有不少步军是西南僚人。
 ·吴邪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说道:“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吧·”又令人将几个军中统领及在水边讨生活的江湖侠士传至身边·· ·众人听他将对岸情形说了一遍,一时都没了声响。
 ·吴邪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渡江,对岸守军兵力有限,难却难在咱们人数众多,要如何避免对方趁机突袭,各位有何良策”· ·片刻之间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就在吴邪正欲出声再问时,却听洞庭二十四坞的王老大说道:“某与几个兄弟皆熟水性,对此处地形也少多知晓一些。
适才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一夜之间大约可渡三百军士过去,若是不怕被敌方发现,要渡五百人也使得·”说完这话,此人脸上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似是对自己及手下的驾船之术颇有信心。
 ·话音刚落,他身边一名校尉却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妥·”· ·那王老大一听便急了,高声道:“这位将军,我们兄弟竭尽全力最多也只能渡五百人,若是这五百人加上同来的江湖好手仍不能杀得这些南蛮猴子屁滚尿流,堂堂天朝上国颜面何存”· ·那校尉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某不过是一名校尉,先生抬举了。
先生适才说的也不错,只给我三百精兵也能击溃那伙乌合之众,只是我部此次出行以勘察地形、侦查敌情、行动隐秘为要,便是败了这伙人,若是他们四散而逃,或是发出警讯,三五百人却是阻止不了。
若是叛王大军得知此事,此处渡口便不能再用,更有甚者,若被叛王大军衔尾而行、夹击包围,便是某不在乎性命,吴大使却不能有分毫损伤,否则方才凝聚起来的西南民心、军心一溃,中原危矣。”
说到此处,他的脸色也转为凝重·· ·听他这么一说,王老大面带惭愧,一拱手道:“是在下少了思量,将军见笑·”··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吴邪转头对那王老大道:“王兄非是军旅出身,思虑不到也是人之常情,就连本官也未曾考虑得这么周详。”
 ·王老大见吴邪为他缓颊,心中感激,便对他颔首示意,不再做声·· ·吴邪又转过头去问那校尉:“金校尉,胡将军夸你在他麾下用兵第一,你且为我参详一下,若要他处敌人不知觉的情况下攻破对岸渡口,当须多少人马、如何运用”· ·金校尉正色道:“下官方才就一直在思量这个问题,依下官所想,总须步兵五百配合擅长轻功、射术的义士,方能使渡口叛军无法点起狼烟就被击溃。
还需两百骑兵分作四队追杀溃兵,方能确保无漏网之鱼·这已是最小数目,刚才听王义士所言,恐怕一夜之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若无这般兵力,真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吴邪凝神思索片刻,又道:“若是如此,本官便有办法·金校尉,你与王老大先去挑选八百军士、三百马匹,精选精锐,若能擅长水性者优先,明天白天休息一日,夜间本官便将你们渡至对岸,待得到了对岸,所有军士便只听你一人号令,便宜行事。”
 ·两边议事将佐心中虽有疑惑,但见吴邪说得这般爽快,也不好多问,便各自散开·· ·待众人散得差不多,早在一旁观瞧的胖子便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吴大使,你这是又要出哪一招”· ·吴邪笑道:“这一回,咱们来做曹操。”
 ·胖子心思通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内中深意,不由得也笑了起来:“你就不怕敌军也用火攻”· ·吴邪手指江面:“你是诸葛武侯,且借个东风来给我看看”·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有了计较。
 ·回到营寨中,吴邪即刻令人至后方密林中砍伐树木,又从骡马之中挑选了十余匹较为羸弱的骡子,当场宰杀将皮剥下·于是这日晚间军士碗里便添了一道肉食,有人问起,只说是明日便要与叛军交锋,先以肉食犒飨诸军。
 ·到得第二天午间,吴邪将几位首领叫至江边,将这大半日的成果展示给他们看·但见江面之上漂着两个巨大的竹筏,两侧各有一条渡船拖拽,每个竹筏四周还绑缚着数个皮囊。
 ·吴邪指着这两个大竹筏说道:“这两个浮台皆由十数个竹筏结缚而成,周遭绑有骡子皮制成的气囊增加浮力,再由两条渡船脱拽·速度虽不如直接使用渡船来得快,胜在载量足够。
水性较好的士兵可以坐在浮台外侧,轮番下水,倚靠气囊浮力泅水而过,如此一来更为辎重马匹省出些许空间·照估算看来,一个浮台连着两艘渡船,一趟能运送三百人连带战具,算上马匹,两部浮台一夜之间走上两趟应是绰绰有余。
如今先麻烦王老大和手下的兄弟少载些士兵物资,尝试一番,好掌握水性·待得天色昏冥,便抓紧渡河,力求一战而定·”· ·那王老大应了声“是”,马上安排手下兄弟及一众军士携少量下水,因是白天不敢太过深入,只在北岸附近尝试一番,确保浮台安全无虞便退了回来,静候时机。
 ·这一日过得风平浪静,对岸似乎并未发觉这里的动向·· ·吴邪与金校尉忙了半日,点齐人马,备好辎重,不等天黑便将队伍拉至江边整装待发·一旦夕阳西下,天色开始昏暗起来,第一批人马即刻登上浮台,由洞庭二十四坞几名好手驾船,悄无声息地往对岸渡去。
 ·夜幕降临,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隐隐能听到江面上传来的水声·岸边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生怕错漏了任何一丝动静。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已有几个军中统领难掩心中焦虑,开始不安地踱来踱去·吴邪只目不转睛看着前方,并不予理会·· ·又过了片刻,只见一道火光快速在对岸划过,吴邪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他此刻心情正好,见周遭人等一片茫然,便开口解释道,“两岸相距甚远,消息难以递达,我怕中间出什么差错,故而特地和王老大约定了信号·将一只火把置入只有一面开口的匣中,一旦成功渡江便将匣口对着这边举火示意,我们便知第一批渡江已经成功。
现下赶紧准备起来吧,差不多两个时辰后,王老大便会带着两个浮台回到这边,到时莫要手忙脚乱,耽误了时辰·”· ·众人得了号令,各自散开去做准备。
 ·又过了两个时辰,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几个眼尖的将官望着江面说道:“有船,他们回来了·”· ·却有几个武林侠士面色一变,惊叫:“不好,若是我们能看到船影,渡江之时对岸恐也能看到,对面的将士怕是有危险”· ·吴邪轻声笑道:“不妨,升龙府乃是边鄙穷荒之地,国中士兵一日能吃得两餐已属不易,更何况肉食,诸洞僚人更是不堪。
人若无肉食则夜间不能视物,便是我这军中皆属精锐,夜间不能视物者也不在少数,更别说他们·”· ·说话之间,那边船只已然靠岸,众人无暇再议论,纷纷抢上船去,指望挣得早点渡过大江,好多些时间准备。
 ·吴邪虽心忧战局,但毕竟是一军首脑,身边众人也不肯放他过去,只得留在江左,望着天色焦急徘徊·· ·本以为渡过江去的人马总要到天亮时方才动手,却不曾想这边还在算计何时能够编整出战,那边已隐约传来兵马厮杀之声。
只是之前就有安排,为防敌人发出警讯皆不得举火,故而只听得对岸刀剑相击、马嘶人喊声声入耳,却不知战况究竟如何·· ·吴邪等人在黑暗中约莫听了两刻钟,厮杀打斗之声渐不可闻,心中甚为焦急。
 ·倒是胖子宽慰他道:“吴大使莫急,依我看当是胜了·”· ·吴邪瞪了他一眼:“你说的倒是轻巧,怎知一定是赢了”· ·胖子答道:“你想,我们这边趁夜突袭敌军,敌人只要能抽得空来必然点火示警,待到此时硝烟既熄,却不曾见到狼烟烽火,不出意外定是我军已大获全胜,且安心等着消息吧。”
 ·听他这么一说,吴邪也觉得有理,便暂且按下性子·又见边上诸多士兵及江湖侠士惴惴不安,故意打了个呵欠,对胖子说道:“怎生如此之慢王副使且在此处替本官犒赏胜归来的将士,本官自去帐中歇息一会儿。”
 ·众人见吴邪如此淡定,心下便安定了不少,也有些说笑的心思了,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前方战事来·· ·果不其然,还未到天明,吴邪帐中便有兵丁来报,说是金校尉领军大获全胜,已然派人回来报功了。
 ·吴邪心中一宽,也顾不得故作姿态,连忙出账迎接,正看到江边上一众将校围拢在报信的士兵身边·见胜局已定,吴邪遣随身侍卫将那名士兵召至帐中,一番询问之后,得知对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弱些,竟没有能逃出渡口的,四队骑兵也没有派上用场。
 ·得知这等好消息,吴邪便与胖子等人商议,立时拔营准备,只等船只一来便要渡江·· ·于是这一日从天明至日落,留守北岸的一千两百余人分批登船,尽数渡过大江。
没了敌军滋扰,吴邪也放心步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四处眺望,但见滔滔江水急速奔流,内中更有暗礁浅滩无数,两岸群峰阵列,草木葱茏·正所谓长江天险不可突破,若非已方有王老大这等熟识水性的老手,只怕这一仗未必能胜得如此轻易。
 ·待到最后一批军士渡完,大军与先前打头阵的队伍汇合,吴邪便将金校尉召至跟前,向他询问详情·· ·只听那金校尉说道:“敌方虽有六七百人,但看上去并非百战精锐,我军仅突袭一次,敌方竟一触即溃。
若是只有这等战力,邕州城应不该失守才对·”· ·吴邪点了点头,正思索间,却听胖子问道:“你们可有派出侦骑四处查看”· ·金校尉答道:“看过了,方圆五十里内再无敌军踪迹。”
 ·“渡口寨中共有多少船只”· ·“寨中仅有十数条小船,上下游我也派人查看过,并无战船停泊·”· ·“那就奇了,对方若有心北上,这船只数量未免太少。”
胖子摸了摸下巴,微微皱起眉,又问,“敌人最近的城寨可有临江的”· ·“以往是没有的·”· ·胖子“啧”了一声,转头去看吴邪:“此事大有蹊跷,若非我还有什么尚未琢磨透彻的,便是叛军另有图谋。
咱们还是暂缓进军,且在此处召集众人参详一番再作打算·”· ·吴邪见他说得慎重,便点头吩咐身边侍卫前去召集众将·· ·不多时,军中各位统领及武林侠士中几个领头的便聚集到吴邪帐中。
众人听得此事,大多都有几分惊疑,纵是其中有几个不以为然,但见众人都是这般态度,也只得把心思放在肚中·吴邪既见众人再无异议,也不多做客气,当下要求大家群策群力,想出一个妥帖的行军路线,好一探究竟。
 ·众人静默了片刻,一个年轻的小校率先说道:“既然敌方并无挥兵北上的打算,我们或可前往邕州周边探查,也好为日后收复失地打个前哨·”· ·“恐怕不妥,”金校尉接口道,“虽则此处渡口和江面上船只数量不足,但焉知敌人是否另有诡计。
咱们此行乃是为后续大军开道,首要目的是找出大军到来时可安营立寨之处,此外便是竭尽可能探明敌方动向,若非万不得已,则尽量避战·”· ·此言一出,众将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又听潘子说道:“只是……现如今咱们深入敌境,外无援军、内乏粮秣,如何才能避实就虚、探明情报”· ·他这话一说,一种武林侠士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说该留守此处派出侦骑探明虚实的,有说既然敌方兵力空虚就该趁机调动大军直接反攻的,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吴邪心知这些人不乏勇气武艺和报国之心,但论起行军布阵、运筹帷幄却是一窍不通,若由着他们说下去,便是说上一天一夜也未必会有结果,于是当机立断喝止众人,转而向胖子问道:“王副使有何想法”· ·胖子摇头道:“线索太少,不好判断,不如我们再走一日。”
 ·“好,传令下去,今日就地休整,明日一早开拔·”· ·提兵跨天堑,立马长江畔·愿为西南风,拨云现青天·这一群或是真心胸怀天下、或是指望高官厚禄的豪侠,此时并不知道,在那西南瘴疠之地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多年未醒的噩梦。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33· ·三十三、荡荡狼烟狼烟随· ·大军渡过长江,又往南行进了一日,便到了荆南府·· ·这荆南府与荆州隔江相望,东联汉沪,西接巴蜀,南控湘粤,北通陕豫,有“七省孔道”之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大军在府城郊外寻了一处密林藏身,当日便派出哨探前往近处探查敌情,为防万一,同时又派出数名细作,伺机进入城中一探虚实·· ·吴邪与胖子本以为如此险要之地必然防卫森严,不成想派出的哨探均回报说城外并未见到敌军踪影,就连那些细作也未曾受到严密盘查,轻轻松松便混入城中。
城内更是没有多少防备,攻城时造成的多处破损亦只有看得见的几处稍加修缮·只是此城牢牢把住了一切北上的通道,不许各色人等向北而行,至于城中百姓则任其听天由命,也不见想任何收拢人心的举动。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吴邪挥退了前来报信的探子,转向胖子说道:“看来此处叛军也是兵力不足,荆南府这等要地尚且如此,若非升龙府国中突然出了什么变故,便是另有所谋,只是现下咱们哪有足够的时间人手探听明白”· ·胖子沉吟片刻,答道:“这也不难办,分作两路便是了。
若是升龙府有事,必要南下才能探得底细,更好判断我等是否能从中取利;若是另有图谋,道其究竟也不过是侵吞中原土地,既是如此,再往东出了荆州防线你我也不好插手,只得派人前去知会提醒。
若不往东,那就只有向西,如此我们便分作两路,一向南打探,一沿江向西探查·”· ·吴邪颔首道:“也只能如此,你带一队人马向西,我带人往南。
为防意外,咱们就以半月为限,届时不管探得几分消息,也不拘路线,只在荆州府城相见,纵是千难万险,也要以知会消息为首要·”· ·胖子听罢连连摇头:“小吴你的心意胖爷心领了,但往私交上说,我这当哥哥的怎能让兄弟涉险,更别说吴家这一代只有你一根独苗,到现在连个子嗣都无,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莫说你家长辈,便是老胡也要戳断我的脊梁骨。
从公义上说,你是这湖北路的主心骨,我不过是一副将,荆州军政方有些起色,我一个副将便是没了也掀不起多大波澜,换做是你,恐怕荆州又是一日三惊,要再想恢复今日这般无疑如痴人说梦,必为叛贼所趁。
何况我武功较你还高,在军前效力也久,比起你来更狠得下心肠,到必要之时舍了这一路人马,孤身杀回来也不是不可能,如你这般婆婆妈妈妇人心肠,便是有一线生机也抢不到手中。”
 ·闻言吴邪只有苦笑:“你不过就是想抢我的差事,何必又拉拉杂杂说出这么一车话来大家都是患难兄弟,我死了你无法向胡大哥交代,那么你死了又叫我如何心安不过此事终究还是得我们兄弟来做,你若要往南我不拦你,只有一样你要记得,纵不得消息,只按胡大哥所说步步为营,迟早能把这路叛贼赶回升龙府打落南海中喂鱼虾,此行不过是想少折损些天朝男儿,锦上添花而已。
就算半点消息不得,只要完好回来便是大好之事·”· ·胖子摆手道:“我自理会得,莫多赘言,且看如何分兵吧·”· ·二人当即召集众将,将分兵之事告知。
除了洞庭二十四坞的王老大之外,其他通善水性的军士和武林侠客尽数跟了吴邪,而胖子这一路则由精悍的马军为主,只带了几个武功较好、轻功过人的侠士权作耳目,便是一众马匹也都给了胖子,吴邪这边只留下骡子作为驼队使用。
至于食物与一应器具,特别是弓弩及箭矢,胖子也带去了一多半·· ·九州剑盟几人虽则武功不错,轻功也差强人意,却因都是荆蜀交野之地出身,长江以南地形一点不知,过江之后有几个不济的还略微有些水土不服,故而被胖子视为累赘,一个都没带走,倒是成了吴邪这边唯一一队不曾被分散的。
 ·且说大军就要开拔,为防两边物资分配不均滋生不满,吴邪又将一众将校及各门派大小头目召集至一处,亲口分说安抚,好歹将其中缘由讲了个通透·正待和管理辎重及马匹的军官前去分理物资,将将走出帐外,却见那张秃鬼鬼祟祟凑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三爷,此行凶险比之先前更甚,能否让我再去烧些纸钱,以备不时之需”· ·吴邪此时心中全是如何调配物资之事,根本没有心思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摆了摆手让他早去早回。
 ·张秃也不多言,道了声谢便一个人往僻静处去了·· ·待一切准备停当,胖子自领着半数人马欲向南行,骑在马上向吴邪拱手道:“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吴大使,咱们荆州见了。”
 ·吴邪亲自上前相送,朗声说道:“如今在这西南之地,王副使乃是骁勇第一的猛将,此行还要擅自宝爱,你若有失,被那叛军拿来威慑西南,恐怕三军动摇,我等也难以自保。”
 ·胖子哈哈一笑,再次拱了拱手,高喝一声:“儿郎们,我们走·”便一马当先往南方去了·· ·吴邪见此也不多做停留,扬鞭一指,领着这八、九百名军士及江湖豪杰溯江西行。
 ·初冬的长江南岸气候阴寒,天空中隐隐有雪花飘落,刺骨的寒风夹带着江中水汽吹打在人身上,便是骨头里也要渗出几分寒意来·· ·距离江岸边不远的树林深处,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在泥泞中挣扎前行,不时有呼喝叫骂声及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
这队人马行进速度缓慢,大多是衣不蔽体的男性汉人,每五人成一列,右掌皆被绳索贯穿串在一起,背上捆扎着大小相近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冰天雪地里麻木地走着。
负责驱赶他们的是一队升龙府的兵丁,大约有四五百人,每当看到其中有人脚步稍缓,便会抢上前去劈头盖脸一顿抽打,直到他们再次跟上队伍为止·每天都会有人倒下,由于被绳索串在一起,只要有一人跌倒,其余四人便也会同时被带倒,那些升龙府的兵丁也不问缘由,只管呵斥打骂,若是确定跌倒的人已然死去,便砍断死者右手,再将其背上的包袱分解,由另外四人背负着继续前进。
 ·那些汉人男子俱是被强掳来做苦力的民夫,人人目光黯淡,神情呆滞,了无生趣·除了每日早晚用饭时有片刻喘息,可说是一刻不停地在赶路·莫说是他们,就是吴邪跟在后方看了这三四日,也觉得心如刀绞,身心俱疲。
 ·自从荆南府与胖子分兵之后,吴邪带领众人沿江西行,不出一日便遇上了这队人马,看他们的情状倒像是要为敌军运送辎重·身为汉臣,吴邪一见这些民夫的惨状便红了眼,当时就想要上前打散敌军,救下这些落难的百姓,还是金校尉将他拦了下来。
 ·依金校尉所言,动用上千民夫运送的绝不仅仅是粮秣,定然还有军械一类,可见前方必有敌方军队,至少也得是数百人,更何况不知这样的运送队伍究竟有几支,说不准敌方重兵就在前方。
与其意气用事打草惊蛇,不如尾随其后,待他们送到了地方,辨明敌情之后再作打算·· ·因此吴邪虽然心中百般不忍,也只得咬紧牙关耐下性子,一路跟着这支队伍,到今日已是第四天。
 ·眼看着前方队尾处又有一个民夫脚步踉跄了几下,他虽竭力想要稳住身形,终因体力不支倒了下来,连带着与他串在一起的四人也同时受阻,东倒西歪跌作一团。
那升龙府的军士听到响动回身去看,见此情景立即高声喝骂着跑了过来,手中拇指粗细的皮鞭雨点般打落下去,鞭鞭见血·那五个汉人哀嚎着挣扎翻滚,手脚并用想要爬起,却因为手上绳索连接,一时起不了身,只得尽量蜷缩起身体躲避。
最后那四个尚能动弹的全部滚到一边,露出当中跌倒的那一个人·此人须发花白,身体瘦弱,此时更是面无人色,气息奄奄,眼见着是活不成了·升龙府的军士往他身上抽了几鞭又踹了几脚,见他只是倒卧在那里,连挣扎的力气也无,口中便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异国话,自腰间抽出佩刀,抬手往那人颈间砍去。
 ·殷虹的鲜血泉水般喷涌而出,那人手脚抽搐几下便彻底断了气·那名军士却仍不停手,再一刀,将他的右手齐腕斩断·然后骂骂咧咧地卸下那人背后包袱,丢给其余四人,用生硬的汉话命令他们赶紧分拆装好,继续赶路。
· ·吴邪远远看着,风雪中虽辨不清细节,但依然能将这些暴行尽收眼底,不禁一阵血往上涌,目眦欲裂·· ·金校尉看他脸色都变了,握着缰绳的手指暗自使劲,指甲几乎陷入皮肉之中,赶忙策马上前,沉声道:“大人且再忍耐几日,我看出了这处密林,最多再一两日行程,他们也就该到了,最不济前面也有一个中转的地方。
等到了那里,探查过他们的虚实之后,咱们再动手不迟·”· ·吴邪长出了一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跟着这支队伍又走了一天一夜,风雪越发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几乎遮蔽了他们的视线,那些民夫们的身上、包袱上落满了雪花,几乎成了一个个雪人。
差不多接近黄昏的时候,看到对方停下脚步就地扎营,吴邪便也下令队伍止步,寻了个较隐蔽的地方扎营·· ·随身侍卫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给吴邪御寒,他接过来才喝了两口,就看到金校尉面色严肃地走了过来。
 ·“怎么可是前方队伍又有变故”· ·金校尉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有一事,还是先和您知会一声比较好。”
 ·“何事”· ·“这一路上咱们看着升龙府兵丁如此折磨汉人百姓却一直不出手,恐怕将士们心中都有些郁结,加之这几日敌军疏于防备,让咱们跟得如此轻松,军士们难免会放松警戒。
如此下去,倘若当真遭遇敌情,咱们的处境怕是不妙·”· ·吴邪放下茶杯,捏了捏眉心:“你说的没错,此事确实不可不防·”· ·金校尉又道:“我观此处地形,密林两侧山头林立,乃是险要之地,设下军寨制扼要津,更能凭高远望,使来犯之人无处藏身。
可是今日此处却无人顾守,怕有古怪·”·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忽听得两边杀声骤起··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吴邪等人为防前方敌人发现也不敢点明火,一片昏暗之下竟不知对方人数来处,只是满耳闻得杀伐之声,好像被无数敌人包围在此处。
 ·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转眼便有百十人被砍翻在地,仓促之间军士们根本来不及结阵御敌,交手时又发觉对方皆是精锐悍勇之士,全凭金校尉以及身边数十亲卫和几个武林好手拼死抵挡,这才没有被敌军冲散。
 ·金校尉看如此不是办法,当机立断高喝一声:“跟我冲”便带着几十禁军,朝敌军稍显薄弱的高岗处杀去·· ·敌军似也没料到这伙人如此胆壮,竟然不退反进,一时来不及反应,被他们杀透敌阵逃出生天。
 ·许是天色昏暗又兵力不足,敌方并未穷追猛赶,吴邪随众人冲出敌阵跑出数里,耳边喊杀之声渐不可闻·他喘息了片刻,抬头清点,见潘子、金校尉及几个随身护卫都在身边,心中稍安。
回头又一看,却见那张秃也在不远处大口喘气,只是不见了其余九州剑盟的侠士,想来应是混战中失散了·至此,吴邪身边只剩下了十余人,至于马匹辎重则是一点也不剩。
 ·众人喘息稍定,金校尉站此高处眺望一番,说道:“走吧,儿郎们怕是来不了此处了·”· ·众人心中虽有不甘不舍,却也明白此处非是久留之地,只得收拾打点,准备离开。
 ·一名侍卫似是颇有怨气,往地上啐了一口,闷声道:“格老子的,咱们跟了那伙人这许多时日都相安无事,怎地今天这样倒霉,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人抄了后路。”
 ·潘子是个老沉持重之人,听了这话只叹了口气,劝道:“敌人狡诈,只怕先前几日就已经谋划好了,所以咱们才跟得那样轻松·这些事日后再说不迟,现下还是先想想该往哪里走才好。”
 ·金校尉略一思索,转头对吴邪说道:“依属下愚见,咱们不如还是继续向西走·敌人纵有设计,但眼下咱们人数少,便有大军追赶也容易脱身。
等到天明之后,再寻找收拢战士,相机渡江,先回荆州城再做打算·”· ·吴邪想了想,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依了金校尉,继续向西而行·· ·一行人摸黑前行,又兼山路崎岖,沟壑丛生,脚程自然慢了下来。
好在吴邪本身身负武艺,随行之人也个个是武功好手,因此纵然路险,却并未发生意外··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金校尉始终随侍在吴邪身侧,刻意将那几名侍卫格挡在身后。
吴邪看他神色,知道这是有话要同自己说的意思,便找了个借口让侍卫们离得远些,小声问了一句何事·· ·金校尉犹豫片刻,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之事怕是大有蹊跷,属下有一点想法,恐惹大人不快,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邪心中疑惑,口中便道:“你只管说来·”· ·“那么属下便斗胆说了,先前潘大侠所说不无道理,今日敌人既能从三方包抄我军,定是早有准备。
我有两个猜测,一是敌军确实在此处布有重兵,咱们尾随那支辎重队伍这几日,无意间进入了他们的包围圈,这才遭受攻击·二是有人走漏消息,敌军刻意在此处设伏,想要将咱们一举歼灭。”
 ·闻听此言,吴邪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金校尉继续说道:“只是……倘若当真有奸细,为何不在咱们渡江之时便发难,非要等到分兵之后才动手不过眼下也不必多虑,战局混乱,说不定那奸细已然死了,日后咱们小心行事即可。”
 ·吴邪沉默着不置可否,心里却沉甸甸地轻松不起来·· ·直至天明,众人辨明道路,一路往北行进,欲至江边寻觅渡船,却发觉身后仍有敌军探林寻踪,竟还未甩脱,只得往密林深处走去,凭着人数稀少武功高强,躲开大军追索。
 ·如此走走停停一连过了五六日,虽未被追兵咬上,却更向西行进了近百余里·此时他们已然深入敌方腹地,处境更加凶险,途中所经村镇皆已空无一人,想来是被军士驱赶至他处。
更有些村镇已被夷为平地,从中能发现一些抵抗的痕迹,由此可知那升龙府领军之人心思颇为狠毒·· ·物资匮乏,气候阴寒,众人又是日夜兼程,更得时时提防追兵,身心都颇为劳累,幸好练武之人身体强健,吃这些苦也算不得什么。
只有一样令吴邪十分头痛,那就是缺乏粮食补给·沿途所经村落、县镇十室九空,便是拿着金子也买不到什么东西,纵然能从密林中猎到野味,但他们身上又没有带着盐巴,几日下来均感到手脚发软,浑身乏力。
· ·越往西行,敌军防守越是森严,江边随时可见侦骑,稍一露头即有被发现的可能,至于渡船更是连影子也不见·手下有人提出不如像先前一样扎木筏渡江,总好过在这里被虚耗至死。
但是吴邪细细估算了一番,莫说江水湍急走不得木筏,便是侦骑往来之频繁,也容不得他们放下木筏从容过江·· ·到了第七日上,两名原本身上带伤的侍卫由于缺医少药,使得伤势越发沉重。
眼看此二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已然是油尽灯枯的光景,吴邪心中大感焦虑·此时进退维谷,众人皆是咬牙硬撑,若是有人身亡,只怕这仅存的一点士气也要受到影响,到那时恐怕更是生还无望。
他苦思冥想也不得脱身之法,加之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心烦意乱间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只听得耳边传来兵马厮杀的声音,猛然间惊醒看到身边只剩了一名贴身侍卫照顾着两个伤兵,其余诸人却不见了踪影。
 ·吴邪立刻弹跳而起,厉声喝问:“其他的人呢”· ·那名侍卫答道:“是金校尉带人走了·”· ·“到哪里去了”· ·那侍卫正待回答,却见另一名带伤的侍卫从远处气喘吁吁跑来,边跑边道:“金校尉请大人去前方营寨驻跸。”
 ·吴邪心中不快,却也不好当场发作,便道:“这两个伤患该当如何”· ·那人答道:“后面还跟着几人,就是来接伤患的,请大人放心随我先行。”
 ·吴邪见此也不说话,只跟着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小型军寨之中·· ·到得地方才发现这是一处立在坡地上的小军寨,看其规模原先大约也能驻扎百十人。
此时外围却不见活着的敌人士兵,但还有些断肢残骸并没有被收拾,进了寨门便看到金校尉带着七八个人迎了出来·· ·吴邪心中一沉,问道:“活着的兄弟都在这里了”· ·金校尉摇头道:“有几个负伤的正在处理伤口,还有两人我派出去搜集物资了。”
 ·吴邪听罢心中恻然,当夜与他一同脱出重围的将士如今十亭中又去了三亭·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多加责难,以防寒了在场众人之心,只能颔首对金校尉说:“我们进营帐再谈。”
 ·金校尉知吴邪必要责怪与他,随即吩咐身边众人各司其职,只身跟着吴邪进了最近的一顶军帐·· ·进到帐中,吴邪还未来得及开口,金校尉便先单膝下跪,做足了军中的礼节道:“吴大使请恕卑职擅发将令欺军之罪,”不等吴邪开口,又继续说道,“此寨中物资节省着些当够我等一月之用,我亦派出两名精善水性、聪明伶俐的心腹分别向北、向东前去传信。
卑职已审讯过此地驻守军官,知那升龙府元帅意图向僚人借道攻打蜀中,趁其不备·如今知我一行防守十分严密,我等要脱此死地恐无希望,那两名心腹我却对众人说已死在攻寨之时,让他们秘密走脱,以免泄了军情、跌了士气。
我等忝为官家爪牙,军前战死并无怨望,也算是死得其所,只是大使你身负民望军心,不可与吾等同命·且听下官一言,换下衣袍,与几位江湖侠士一同离开此地·昨夜一战恐怕附近军寨也已发现,此时正调集部队来剿灭我等,某等便在此处死守,做出毙命于此的假象,好让叛贼放松追击,吴大使方有机会脱得性命。”
 ·闻言吴邪不由一愣,他有心想要反对,又知道金校尉所言皆是实情,但若要叫他舍了这些人独自去逃生,却又万万做不到·· ·正在踌躇之间,帐外有人来报,说前方不足百里已有敌军前锋向此处进发。
 ·金校尉面色凝重,不待吴邪发话已然站了起来,口中说了一句“得罪了”,便伸手摘去他头上官帽,解下他身上外袍,推着他出了营帐·· ·外面潘子早就侯在那里,见吴邪出来便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小三爷,快走吧,莫要辜负了金校尉一番好意。”
 ·吴邪此刻只觉得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金校尉,我在荆州等你·”· ·金校尉哈哈一笑,豪气干云,转身高喊一声:“某等已无退路,报国死节,就在今日,吴大使亦在阵中为吾等擂鼓助威”· ·身周响应之声四起,吴邪不忍再看,拉下斗篷遮住面容,跟随潘子、张秃、乌老四几个武林侠士,悄无声息地出了军寨。
 ·征衣碧血染,霜刃映月寒·丹心照汗青,英魂返故园·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34· ·三十四、乱离颠沛总纷纷· ·吴邪坐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两肘撑着膝盖直喘气。
 ·潘子拿着一个水囊塞进他手里,温言道:“小三爷,快喝吧·”· ·吴邪看了一眼水囊,摇了摇头又递还给他:“找到水源了还是先让众人喝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震,再环顾四周,发觉身边只有寥寥数人,忽得苦笑一声,心下惨然·· ·自打那天与金校尉分别,不到一日光景,追兵复至·虽则对方皆是精兵,但吴邪身边诸人也皆称得上善战,一路尽捡僻远难行之处,待得对方追骑阵型散乱,便回头杀散前军。
如此几番下来,对方也不敢太过靠近,逐渐让他们一行甩脱了追兵,躲进深山密林之中··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日,另一波由僚人向导及升龙府武功高手组成的队伍又赶上了他们。
这些人若论武功与他们不过在伯仲之间,其中更无能在潘子手下单打独斗走上十合的人物,只是对方人数众多,众人往往要以一敌二,甚至武功好的还要一人独对三五个方才能够堪堪敌住。
而那些带路的僚人武功固然不值一提,却胜在对此处地形了若指掌,常常能够带着追兵走到他们前面,事先布下陷阱,弄得众人束手束脚·那些僚人又都使得一手好猎弓,若在两军阵前,这等软弓并无几分用武之地,但在山林之间,双方尽力搏杀之时,突来一枝精准的冷箭却令人难以抵挡,何况箭簇之上还抹了不知名的毒药,虽一时要不了性命,但伤口溃烂起来也是苦不堪言。
 ·众人一面抵挡追兵一面向西奔逃,已然走了有五六日光景,可敌军却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摆脱·这些日子以来一行人多多少少都挂了些彩,更有数次险象环生,若不是潘子拼死保护,便是吴邪也免不了为敌所伤。
· ·此时他们刚刚从一波紧锣密鼓的追击中逃出生天,在大山深处寻了一个安全的角落稍事休息·· ·潘子看着吴邪喝了几口水,原本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便又说道:“小三爷,咱们一直逃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您心中该当有个方略。”
 ·吴邪擦了擦嘴,说道:“金校尉虽派人传信,但看此情形怕也未必能成,升龙府那边的消息总要有人传送出去·如今要回头已是万万不能,这一路向西行进,最近一处有驿站的州府便是渝州,咱们须得尽快赶到渝州,即便不能将消息传至枢府,也要想办法通知蜀中各路蜀军,再通过驿站送信给荆州以安定民心。”
 ·潘子略一思索,面露难色:“这……从这里到渝州少说也要十来天,咱们的口粮尚可维持,只是食盐和伤布药品却所剩无几·义士们大多带伤,更有两人伤势沉重,若是路上没有补给,恐怕撑不到渝州。”
 ·吴邪轻叹一声,心中更加烦躁·为躲避追兵,这几日他们几乎都在深山老林里行走,恐怕已入了僚人聚集之处·这些僚人本就贫困,又躲在深山密林之中,所需事物不是抢夺而来便是前往汉人聚居之处回易而得,就是熟悉此地地情,要得些补给也是十分困难,更何况他们之中并无一人熟识此地。
刚刚大战一场,虽然将身后的一支追兵尽数歼灭,可吴邪也心知,不过一两日功夫,那些人又会如影随形,便是要散出人探路,也得分外小心·· ·二人正自心烦,谁也没再说话,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吴邪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向后看去,却见一棵高耸入云的云杉树下,九州剑盟的张秃正与一名玄机门的弟子吵得不可开交·· ·只听那玄机门的弟子高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阁下还有此等闲情做这种事如今咱们后有追兵,前途未卜,正该是团结一致共谋生路的时候,你却偏偏选在此时烧什么劳什子纸钱,也不怕触了霉头。”
 ·张秃面上有些尴尬的神色,嘴上却丝毫不让:“这是我多年的习惯,既不违背江湖道义,又不违反军中法度,你若嫌晦气只管避开不看就是·”· ·吴邪定睛一看,云杉树下确有一堆纸灰,显然是刚烧完的样子,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本无意去管这等琐事,但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个干休,引得其余诸人也都看了过来·吴邪担心再吵下去伤了和气,不得已只得走过去劝阻·· ·那两人一见到吴邪便住了口,各自垂手站在一旁。
此时却有一群野蜂不知从哪里飞了来,停留在那堆纸灰上方不住盘旋·· ·吴邪抬头看了看蜂群,说道:“看这般情形,此处野蜂甚多,若是招惹来又是一场麻烦,我们还是尽快赶路为好。”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听他这么说,两人也觉得再吵下去没什么意思,只互相瞪了一眼作罢·那名玄机门的弟子自去收拾打点,而张秃却是迟迟不动。
 ·吴邪奇道:“张大侠可是还有什么指教”· ·张秃踌躇片刻,微微凑近了些,低声道:“吴大使,张某自知性情乖僻,莫说在此地,便是在九州剑盟中也与同门相处不好,故而空有一身武功却被发配到这西南荒蛮之地来做个不管事的客卿。
眼下我们情况如此危急,我也不想与他人闹生份坏了大事,且向大人您讨一份先锋侦察打点的差事·如此一来,与众人见面的少了,自然也难起纷争·张某自信江湖经验与身手都不输于旁人,若大人信得过在下,便让我担了这份差事如何”· ·吴邪见事如此,也知这是最好的方略,便点头答应道:“先生深明大义,在下又有何可疑虑今日起便请先生为我等先遣探路吧,只是这一路凶险,先生也要多加小心。”
 ·张秃得了令,向吴邪拱一拱手,只是紧了紧随身行囊,身影便没入前方密林之中·· ·如此又走了几日,张秃这份哨探的差事倒做得十分出色,几日间不仅帮他们险险避过几波追兵,今日更发现了一处僚人蛮洞。
说是好生兴旺,有百十人之多,想必能在此处弄到诸类补给·· ·诸人闻听此信息都是大喜过望,就连吴邪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可那来自昆仑派的乌老四却是愁眉不展,只听他沉声说道:“早年师父派我下山历练时也曾到过此地,知道这些僚人性情凶猛且十分穷困。
但凡有人经过,不出洞抢劫都是好的,哪里还会愿意出让物资再说咱们身上除了防身兵器别无长物,又要拿什么与他们交换呢”· ·吴邪听这乌老四明里是在叫苦,暗含的意思却是要让他当一回强盗。
他心中虽然有几分不忍,但毕竟是自己这一行人的性命更加重要,说不得也只能如此,便叹了口气道:“这些僚人既然让升龙府借道,便算得上是附敌·我们此行只诛首恶,将那些首领和战兵杀死,夺了物资即可。”
 ·乌老四摇头道:“不行,这些山僚洞蛮便是三岁娃儿也会张嘴咬人,既然动手就要一并除灭,免得留了后患·”· ·吴邪听他说得如此凶恶,心下颇不以为然,只是摇头,并不同意。
 ·乌老四劝了几句见没有效果,只得轻叹一声作罢了·· ·吴邪生怕此人心中不满,温言安抚道:“乌先生,我们此行只要脱险,将消息送出便是大功一件,到时下官必会亲自为壮士请功,封妻荫子不在话下,这小小僚洞就是扫荡一空,又能有多少金银财宝速速过了此处才是头等大事。”
 ·乌老四听得吴邪亲口允下封赏之事,心中颇为满意,也就不再坚执己词·· ·说话之间张秃也回来了,向众人略略叙述了蛮洞所在、人力分布、防御诸事,并进言道:“此时洞中蛮人泰半在外劳作,防御不严,正是一鼓作气攻下此地的好时机。”
 ·众人一听便来了精神,稍事安排一番,便由潘子打头,一干人各执兵杖,沿着张秃指点的路线,向那僚人蛮洞杀了过去·· ·这伙僚人在此地已算是较大的部族,故能抢下一座山头作为安身之所。
也不知他们在此经营了多久,山上还有一些简易篱笆作为遮挡·吴邪等人攻上他们的住所,便是一座山体裂隙,这些僚人用木头支撑固定整个裂隙作为夜间容身之处。
此时正是劳作之时,这处僚洞之内只有一名洞主和数个亲信武士以及服侍他们的仆役,其他人尽皆在山阳面开垦劳作·· ·吴邪众人将洞主和亲信杀了个措手不及,直到他们开始将尸体搬运清理出去的时候,在外劳作的人才得了风声稀稀落落跑了回来。
 ·那些僚人颇为凶悍,见到外人也不顾情形,抄起手中的工具便冲上来搏命·众侠士见他们多半是老弱妇孺,不通武艺,又兼吴邪之前三令五申不得滥杀,只将先前冲上来的几个放倒便罢。
没想到那些僚人兀自不服,只要还能行动便又打上来·· ·就在一片混乱之间,忽闻一声惨呼,只见乌老四捂着胸腹之间的要害跪倒在地,一个瘦骨嶙丁的僚妇正将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短刀从乌老四体内抽出。
乌老四身边一名丐帮弟子当时便怒喝一声,将那女子一刀两断·· ·片刻功夫,此处便从闹剧变成了修罗血狱·待众人停手时已是一地残躯,除了还站着的,再无一个活人。
 ·张秃走到吴邪面前,拱手说道:“吴大人,在下数过了,此地共是一百一十七具尸体,除我方乌大侠一人外,此僚洞一百一十六个蛮子尽皆在此,应无错漏。”
 ·吴邪此时心中懊悔不迭,若非自己一念之仁,怎会落得如此地步倘若之前能听从劝告,不仅乌老四不会意外身亡,便是这些僚人,只要一开始便使出雷霆手段或杀或擒,至少也能活下小半。
然而此刻再如何追悔,终究也是无济于事,吴邪只能独自咽下这个苦果,当做将来的前车之鉴·· ·趁着众人打扫僚洞、搜集物资的时候,吴邪默然走到乌老四尸身旁,拾起他的随身长剑,心中暗道:“乌大侠,我终不负今日所言,必让你子孙光耀门楣。”
他又看了看剑身上所刻剑铭,默念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也罢,此剑我亦会送回昆仑山,好让你师门得知你为国捐躯的壮举·”· ·那僚洞之中并没有多少可用之物,但好在找到了盐巴和少许土布,可供几日使用。
众人收拾了东西,葬了乌老四,便匆匆离开了这处山头·· ·且说一行人晓行夜宿,又从追兵手下逃脱数回,幸而苍天护佑,竟再无人身亡·· ·一日张秃来报,方才见到个打柴的汉人樵夫,说是前方已快出了僚境,此去渝州府不过再有两三百里。
 ·众人闻此消息立刻振作精神加紧赶路,吴邪也是分为欣慰·想这几日一路行来,为筹物资已做了不少违心之事,那些僚人虽说未沾王化,毕竟也是天生地养,如此杀戮心中难免不安。
自那日乌老四死后,吴邪再也不敢心存妇人之仁,只得硬起心肠,对那些僚人视若草木·· ·大约也是快到蜀中的缘故,升龙府的追兵不再如先前那般肆无忌惮,一路上都走得无惊无险。
吴邪计算着约莫再有一日就能进入渝州府城,想来追兵也不敢打草惊蛇,便下令走出山林,回到官道·· ·这些武林侠士平日里浪迹江湖,那是何等的潇洒自在,这一个月来藏匿在山林之间担惊受怕,虽然嘴上不说,但人人心中都有些郁结。
如今又能回到官道上光明正大地赶路,一时间心情都放松了下来,有几个受伤较轻的甚至互相开起了玩笑·· ·正在众人行走间,忽见前方有一条魁伟身影傲然站立于官道中央。
此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黑衣白发,身高出众·他没有回头,也不曾说话,但却有一股极强的气势如有实质一般散发出来,令这些见惯了江湖风雨的中原豪杰也不禁心头惴惴。
 ·乍一见此人身影,吴邪心中便“咯噔”一声,总觉得非常眼熟,似在何处见过,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神色一凛,连忙低声号令众人:“小心戒备,以防万一,结阵向前。”
 ·众人又向前走了几步,那人也未曾转过身来,只闻其声道:“向前一丈,有死无生·”· ·此言一出,那人身形虽无半点改变,在场众人却感觉一股含有强烈杀意的意气笼罩周身,如同被毒蛇盯住,只要微微一动,夺命一击就会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无可抵御。
 ·吴邪顿觉心头一震,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被唤起了脑海中最为可怕的记忆··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玄机门的弟子首先受不了这种压力,竟大喝一声,弃剑掩面而逃。
 ·连日来众侠士的精神已抵近极限,再忽遭此等高手意气锁定,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这玄机门的弟子一发作,竟又有三四人跟着虚脱倒下·但这些人毕竟都是些刀头舔血的男儿,中间也有一两个性格暴烈的,支持不住时不是倒下,反而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那黑衣人也不转身,似是靠着一身内劲便能洞察数尺方圆,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一掌气劲袭向地面·· ·这掌力运用得十分巧妙,连他身边的野草都未曾伤及,却把那两个离他还有两丈有余的壮汉自下盘掀翻,跌倒在地,一时竟挣扎不起,显然是被伤了脚心的穴道。
 ·至此吴邪身边只剩下张秃与潘子·他正愁着只有潘子一人可充缓急之用,要如何应对这无解之局,那黑衣人却在此时转过身来·甫见对方真容,吴邪心底一片冰凉,此人他还真是认得。
当年新月楼中便觉此人武功绝高,后来又听说他以一人之力在龙山力败群雄,方知天下间除万奴王外恐怕已寻不得他的对手,今日一帮伤兵残将该又如何与他周旋· ·吴邪正自心念电转,黑衣人却已开口道:“念在你我尚有一面之缘,我也不与你为难,且放下兵刃,在场诸人皆随我去交趾大营中做半年清客,我可保你等性命无忧,不受欺辱。”
 ·“哈,”吴邪不惧反笑,“果然,这一切都是万奴王的谋划·”· ·黑衣人微微一笑,负手而立,也不答这话,只道:“多言无益,自选吧。”
 ·吴邪深吸一口气,暗自盘算·他这一路上为抵挡追兵,身上机关暗器已用得七七八八,除了一两件保命的家什外再无其他,只是这些家什对付当年的陈皮阿四也难尽全功,虽然十年来经过多番改良,但若要对上这等高手,能发挥几分效果也难以估量。
潘子虽也算得上是江湖中一流的好手,但面对这等大宗师,两人配合都未必能走上百招,至于那九州剑盟的张秃更是无法指望·思来想去,眼前这一局竟是全所未有的绝境,事到如今想要妥善脱身已无可能,唯有尽力一搏,只要能走脱一人,把这西南局势的消息送出,战局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心下有了计较,吴邪低声对潘子耳语道:“等会儿我们三人齐上,你不需全力应战,只要觑得机会便走去渝州府城,将我们从西南探来的消息告知渝州知府。”
说罢,他手中微动,将自己的官凭悄悄塞入潘子手中·· ·潘子大惊失色,急道:“我怎能丢下你只顾自己逃生”· ·吴邪摇头道:“非是逃生,而是传讯。
你武功更好,比起我来更有机会在此人手下走脱·若是再丢了蜀中,覆巢之下无完卵,中原遭劫,我们吴家又有几分存续的可能况且我为西南大员,必受此人重视,以他的武艺,若是不顾其他只来捉我,是怎样也逃不出的。”
 ·潘子见吴邪面色坚定,也知此事干系重大,只得略一颔首答应下来·· ·吴邪转过头来面对那黑衣人,突作一声惊雷道:“休想”随身暗器竟似不要钱一样疯狂洒出,只求拖住对方身形,打得铺天盖地,完全不求准头,也不顾是否还留有后劲。
 ·这一波暗器洒出,吴邪再无傍身机关,高呼一声“并肩子上啊”,便抢先冲出·· ·张秃愣了一下,也跟着冲了出去·· ·潘子却趁此机会,身似离弦之箭直冲而前。
他武功既高,比起吴邪二人却是后发先至,首先到了黑衣人跟前·他人在空中,也不落下,一身功力尽蓄一掌,直向对手头上劈去·· ·那黑衣人武功虽高,却也是肉体凡胎,并不能视这等高手的全力一击如无物。
他不慌不忙,随手一格,其中劲力却比潘子全力一击更为雄浑,只将潘子击飞起来·这位吴三爷手下的忠心悍将却也不是吃素的,借此掌劲向前一翻,竟越过此人身前,落地不停,发足向渝州方向疾奔。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只听那黑衣人朗笑一声:“好计谋·”真气一提,竟将吴邪堪堪赶到的诸多暗器凝成一条铁索,甩手向潘子脚跟缠去。
 ·吴邪眼见计谋被识破,绝望间也只能咬牙一搏,不曾想耳边突闻“铮”的一声轻响,却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一枚暗器,与敌手内劲化作的铁索相撞,将准头拨偏了几分。
潘子得此之助,身形一闪数丈,已然脱离了战团·· ·黑衣人面色一变,身形之快犹如一人化二,眨眼间将吴邪和张秃点倒在地,转身便去追赶潘子·· ·吴邪眼见他虽是武功极高,但潘子已然抢得先机,渝州府城离此不远,至少有过半的几率能够逃出追索。
 ·正在思索之间,却见一条人影从暗处走出,显然是方才发出暗器之人·那人身穿一件月白长衫,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点漆似的眼睛·他走到吴邪二人身边,探出右手运指如飞,解了他们身上穴道,沉声说了一句:“快走。”
 ·吴邪眼见那人骨节分明的右手肤色白皙,食指与中指较一般人更长,登时心神大乱:“你、你是……”·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墨黑的眸子犹如一口古井,看不出半点情绪。
 ·吴邪探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尖欲扯去他脸上蒙面布巾·· ·那人侧头一闪,吴邪扯了个空·随后他使了个巧劲轻轻一推,将吴邪推出三四步远,又道:“无论是否追上,那人马上就会回来,你们快走。”
 ·说完话,他也不再看吴邪,身形一动窜入路旁竹林,几个起落之间已然身处数丈之外·· ·吴邪哪里肯让他就这样离开,大喝一声“慢着”,也不顾身后张秃的连声呼喊,运起轻功纵身急追而去。
 ·吾披战尘旌旗下,君志当为谁爪牙回首漫漫忆往事,风尘滚滚似杨花·这个神似张起灵的神秘人究竟是何来历,又将为这一场诡谲莫测的阴谋增添怎样的变数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35· ·三十五、万般前程浪不止· ·那蒙面人身法奇特,脚步轻盈,又似对此处地形非常熟悉,奔跑之间毫不停留·吴邪咬牙提气,拼着一身轻功奋力追赶,却也不曾落下半步。
此时他发了狠,只道前方这人就算不是张起灵也必然与他有着莫大的渊源,万万不能让其走脱,于是心无旁骛,只将毕生所学运用到极致,锁定那人身影再不放过·· ·两人你追我赶,在这竹林间急速奔走,渐渐地远离了官道。
 ·也不知究竟追赶了多久,吴邪只觉得那人仍旧身处数丈之外,双方距离竟与初时相差无几,不禁心中犯疑,脚下便有些踌躇·脑中略过一丝疑虑,开始担心起还留在官道上的几个同伴。
 ·就在他一晃神的功夫,那蒙面人足下一点,轻轻巧巧腾跃出数步,身形隐入前方更为密集的竹林之中·· ·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吴邪脚步一滞,环顾四周,哪里还看得到半个人影因为张起灵而蹿升的热血迅速退潮,理智和责任感悉数回笼,吴邪登时有些后悔。
今时不同往日,他再不是十年前不谙世事的吴家小公子,而是身负重任的朝廷要员,如此不顾后果冲动行事,倘若那名黑衣人去而复返,岂不是平白害了张秃等人的性命· ·越想越是担忧,吴邪赶紧掉头,欲返回官道。
然而适才他只顾着追赶,并不曾留意身周地形,此刻早已置身于竹林深处,目之所及只有密密匝匝的翠竹,一时间竟无法分辨方向·他硬着头皮往前方走了一阵,只觉得竹林愈发稠密,脚下软绵绵地尽是枯黄掉落的竹叶,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正在无可奈何之时,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看到一名背着柴草的樵夫走了过来·· ·吴邪定了定神,上前问道:“这位兄台,请问此地是何处”· ·那樵夫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面目和善不似坏人,欣然应道:“此处已是渝州地界,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若要投亲访友,不妨先去州城落脚。”
 ·吴邪闻言一惊,心念电转之间已然明了,那名蒙面人有意将他引至此处,竟是要助他逃离那黑衣人的追捕·事已至此,再回转官道已是来不及,倒不如先行前往渝州府城,寻得救兵再去驰援。
思及此,便又问道:“多谢兄台指点,只是不知这渝州府城要怎么走”· ·那樵夫随手一指:“从这里走出竹林,至多再十几里路便可看到城门了。”
 ·吴邪道了声谢,也不敢停留,顺着那樵夫指点的方向匆匆忙忙向渝州城赶去·· ·此去路程虽然不远,但吴邪生怕那黑衣人还有后着,小心翼翼在城门外徘徊了许久,确信并无高手暗伏,这才整理仪容走向城中。
索幸此时天色尚早,更兼此处地处西陲,城内兵丁盘查并不严格,甚至并未向他索要路引便放他入城·吴邪心中不喜反忧,暗道若是那升龙府当真转进此地,蜀中之地真是半点防卫也无。
便是堪称门户的渝州也这等不设防范,其他州县是怎样一副光景更是可想而知·只是现下官凭已给了潘子,他又未着官服,要想见得渝州知府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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