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天地洪炉+番外 by 梦里说往昔/遍行天下(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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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天地洪炉+番外 by 梦里说往昔/遍行天下(下)(4)
· ·他虽说得凶恶,那驿丁却丝毫不怕,不咸不淡地应道:“这位佛爷且息怒,近年以来吐蕃与本朝交战不息,华亭当属西北转运要冲,知县大人每日忙得茶饭不接,怠慢贵使小人也无法可想。
更兼近日以来已捕到吐蕃来的间者十数人,都已被号令枭首挂在城门以外·当次尴尬时刻,知县大人自是要避嫌,一应所需之物,华亭地属偏仄也无力备齐,还请贵使明日起身,前往通衢大县讨要。”
· ·那自称是吐蕃使者的男子不由大怒,连声疾喝了几个“你”字,语速越说越快,竟是气得语不成调,更为难懂,又夹杂了不少番邦土语,令人听得一头雾水。
 ·吴邪心中一动,忙唤门外驿丁进来,问他隔壁屋中住的是什么人·· ·驿丁回道:“且告大人知,昨日县衙里着人送过来一个番僧,好生无礼。
若不是县衙中人交代要好生看管,谁愿去理他那番僧一身腥膻味,又来自敌国,还老是挑三拣四,驿令大哥没奈何,只好亲自看管·”· ·吴邪略一颔首道:“某有数事不解,劳烦你请驿令过来叙话。”
 ·那驿丁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驿令便敲门进来,与吴邪见礼之后,毕恭毕敬地问道:“安抚使大人唤职下来有何见教”· ·吴邪微微一笑,温言道:“某已卸职林下,但呼某本名即可。”
 ·那驿令神色端谨道:“不敢,大人先后血战数年,有大功于生民,又是简在帝心,虽一时丁忧,来日必将登阁入相,下曹浊吏岂敢无礼”· ·吴邪也不再坚持,只问道:“方才听到隔壁似有吐蕃使者,某久离枢要,不知其中产生如何变化,吐蕃竟有使者觐见,若非机密,还望足下不吝相告。”
 ·驿令答道:“这也不是什么机密,说来倒是好笑·昨日县衙中着人送来番僧及其随从两人,说是自西凉一路递解过来,自称是吐蕃国师,来觐见当今天子的使者,身上却只有一份假冒的国书,然则此人确是吐蕃不假,因其身份尴尬,故而一路着人看守,递解入朝。
这番僧却好不识趣,听说一路只要经州过县,必要拜访当地主官,还诸多蛮横要求,浑不知自己处境·”· ·吴邪点了点头,又问:“可否招他过来一叙”· ·“这……”那驿令面露难色,“番邦蛮子不知礼仪,恐冲撞了大人……”· ·吴邪摆手道:“不妨事,你只管请他来。”
 ·那驿令犹豫片刻,终是不敢违了吴邪的意思,退出门去请那番僧·· ·待那驿令一走,吴邪立刻转头看向张起灵道:“中原三面受敌,大名府一路你是主帅,升龙府中尊师坐镇,不曾听闻万奴王身边再有其他可用之人,想必他本人就在吐蕃无错吧”· ·这回张起灵倒也痛快,略一点头表示肯定。
 ·吴邪心中有了计较,也不再言语,静待那番僧过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光景,那番僧方才在驿丁的引领下,带着两个从者施施然推门而入·但见此人五旬上下,满脸横肉,一身披挂倒是富丽堂皇,怕有不下几十斤。
 ·吴邪心中暗想:“此人身挂诸多累赘还能走得这般轻巧,想必武功不差·”· ·那番僧双手合十,向吴邪躬身一礼道:“小公子有礼。”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边上驿丁倏然色变,喝道:“无礼番僧,这是西南安抚使吴大人,今番寻你来叙话,岂可唐突”· ·那番僧一闻此言,脸上神情一肃,回头用吐蕃话对两名从者喊了句什么,只见从者自包袱里取出一个木匣,膝行向前递到吴邪面前打开,竟是一尊纯金佛像。
 ·那番僧又对吴邪道:“小小礼物,且为吴大人祝寿·”· ·吴邪虽为官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唐突的贿赂,只得先置之不理,对番僧微微一笑道:“上师此来中原辛苦。”
 ·驿丁见两边已有交代,便知趣离开·· ·那番僧见驿丁离开,一挥手让他的两个从者又献上数件礼物,也离房而去·· ·见房中再无其他人等,那番僧努力一番,在脸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之色道:“好叫吴大人知道,鄙人本是吐蕃大活佛国师桑吉,素来与中朝友好亲善。
数年前,那万奴王化名乔装潜入吐蕃,巧言馋君,对内屠杀诸部头人,对外侵略中朝,使吐蕃生灵涂炭·贫僧几番劝阻,却被君王驱逐,不得已只能来中朝借兵,剿灭奸佞,与中朝重修甥舅之好。”
 ·这一番话虽是粗鄙不堪,却也让吴邪颇有几分意动,便对他道:“上师慈悲令人钦佩,只是我朝三面受敌,如今能调动兵源自是不多,恐怕难助上师达成宏愿。”
 ·那番僧却不在意:“中朝上国号称有禁军百万,纵使三边激战,贫僧近日却知东北、西南两路战事已歇,只需借贫僧天军十万,助贫僧重回吐蕃,届时贫僧登高一呼,自有百万护国僧众群起响应,讨灭奸佞只在翻手之间而已。”
 ·吴邪心道这番僧吹得好大一张牛皮,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却听门外一阵响动,胖子已推门闯了进来·· ·他人尚未入门,话音却是先到:“且不说你那吐蕃养不养得活我十万大军,便是如今两国交战场上,也不过六、七万吐蕃蛮夷。
你若能聚起百万僧众,又何须我朝援手”· ·那番僧被当面戳穿谎言却也不恼,嘿嘿一笑道:“如此便借我一万弩手,贫僧再动员起雍布拉康城中十万护法教兵,也够当为中朝消弭战火。”
 ·胖子摇头道:“莫说有十万教兵,便有一万,也不至于被赶做丧家之犬·十年前便是西军手头上的八牛弩、神臂弓也不曾奈何得了他,万名弩手能与他接锋的一次不过十数人,又如何对付得了苦修十年的万奴王”· ·那番僧面不改色:“贫僧自有佛祖庇佑。”
 ·胖子冷笑:“便是有活佛庇佑,万奴王一掌打来,也作齑粉·”· ·那番僧将胖子上下打量一番,又笑道:“这位好汉面带官威,唇掌刑杀,必是中朝大将。
若是不信贫僧所言,不如我们做个赌斗·贫僧既不还击也不招架,三招之内你若能伤我,或是让贫僧违诺,便将此次带来中朝的所有财物一并奉送阁下,从此再不踏足中原。”
 ·胖子把嘴一撇,嘟囔道:“你个番邦蛮夷能有什么钱”· ·吴邪强自忍笑,顺手一指匣中金佛:“此乃上师赠我的见面礼。”
 ·胖子愣了愣,抢上一步将那尊金佛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顿时双眼放光:“此话当真”· ·“贫僧虽在中原无甚名头,在吐蕃却也是言出法随之人,好汉只管放心。”
 ·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又有钱财许诺,胖子自是心动不已,当下便回房取了刀来·· ·四人走至驿站中庭小院,胖子横刀立定,指着那番僧道:“大和尚,这小院胖爷我一刀便可罩住,你是否要另寻个大点的地方,也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此时那番僧却是一副宝相庄严,双手结印微笑不语·· ·胖子也是个急性之人,“嘿”一声道:“既如此,胖爷我便出招了。”
 ·说罢刀未离鞘,便听那番僧口中高诵一声“唵”,身形略移·此时胖子一刀已出,竟是不曾沾到他一些儿衣角·· ·一击未中,胖子心知此人动在他出刀之前,必是有所古怪,也不迟疑,运气七成功力,后两刀势若奔雷,连连而作。
那番僧却不慌不忙,手中再结宝印,口诵真言,将一片刀锋气浪视如和风细雨·三招对完,莫说是中招,便是汗也不曾出个星点·· ·胖子当局者既迷,吴邪这旁观者也不曾看得清楚,虽知此间必有古怪,却辨别不出那番僧使得何种身法,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这世上除了战国帛书,还真有其他妖术仙法不成· ·只听胖子哈哈笑道:“看不出你这番僧还真有些门道,这局是胖爷输了,那十七尊金佛你自己留着吧。”
 ·吴邪见那番僧身法神奇,又与万奴王有隙,若能拉拢过来不失为一个好帮手,便与张起灵对望一眼·正待开口时,张起灵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踏前一步道:“上师步法神奇,张某见猎心喜,且来讨教一番。”
 ·万里河山总是愁,四境烽火事不休·欲问平生何所志,讨平诸夷安九州·大名府烽烟未竟,升龙府大战方熄,吐蕃战事胶着绵延,欲知这番僧又将为破局带来何种变化,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43· ·四十三、欲海沉浮名利争· ·那番僧见张起灵主动请战,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张起灵略一拱手,沉声道:“我乃万奴王义子,武功也与他同出一脉,你若想对付我义父,至少得有与我放对的本事。”
 ·此言一出,吴邪与胖子皆是一惊·那番僧与万奴王颇有仇怨,难保不会恨屋及乌,张起灵此时自曝身份,如若激怒了他发起难来,对于他的武功路数又尚未摸清,恐会旁生枝节,惹上麻烦。
 ·不料那番僧并未发怒,双手合十道:“这位公子说得有理,且待我们比过再说·”· ·于是二人在院中站定,那番僧仍是双手结印,气定神闲,静待张起灵出手。
 ·张起灵见那番僧已有准备,也不谦让,迈步展拳直袭对方门面·此招式虽不惊人,却占足了一个“快”字·先前王胖子的刀势虽是又重又快,比之张起灵的双拳却慢了许多。
 ·吴邪本以为这一拳快若闪电,那番僧纵使来得及应付,也定要出手格挡,无法再结手印,却不曾想于火石电光之间又被他躲了开去·· ·张起灵见一招失手也不气馁,下一式随即而进,也没有别的花样,只是又快了几分。
这一招吴邪虽能见他出手,却已看不清去势路向·这回那番僧又是险险躲过,只是再无先前的从容,闪得颇有些狼狈·· ·连续两招失利,张起灵反倒停下手来不再进招,让那番僧缓了一缓方才说道:“接下来数招且仔细应付。”
 ·那番僧闻言也不恼怒,只是一合掌道:“贫僧自有佛祖护体,公子尽管进招·”· ·张起灵略一点头,只见他身不摇肩不动,不见如何出手,竟如缩地一般直直出现在番僧面前,当胸一掌击出。
对手终于乱了手脚,不再结印,出手格挡·· ·两掌一较之下,那番僧力不能及,直退数步·张起灵却也不为己胜,让开数尺,却见他两眼一闭,拉开架势,竟似要闭眼和那番僧交手。
 ·这边胖子却先喊起来了:“张道长,你的僵尸拳虽略胜一筹,但那和尚也有几分本事,切莫托大·”· ·只听张起灵“嗯”了一声,头部稍侧,听音辨得番僧方向,人如之前那般倏然出现,袭向那吐蕃和尚。
 ·这一次结果却大出吴邪二人意外,那番僧洞烛机先的本事似乎失了作用,而本身武功却好像只能勉强跻身一流,竟被张起灵一掌拿住胸口,按住穴道动惮不得,只在口中连连作声道:“贫僧服输。”
 ·吴邪顿时又惊又喜,忙走上前去拉开张起灵,向那番僧拱手道:“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多谢上师赐教·”· ·谁知那番僧却是个顺杆儿爬的性格,见吴邪主动给他台阶下,立即打蛇上棍,笑容满面地说道:“好说好说,这位公子武功着实不错,不愧为万奴王亲传。”
 ·吴邪见他毫无愧色,仍旧一副死鸭子嘴硬的高姿态,心中不喜,便与他客套了几句,差驿丁将他送回房中,自己也拉着胖子与张起灵走回屋内·· ·待房门一关,胖子便忍不住问道:“小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怎样破了他的妖法”· ·张起灵摇了摇头,只说了三个字:“他心通。”
 ·有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吴邪恍然大悟道:“看那番僧形貌也不似佛法高深之人,怎能修得如此高明的佛门神通”· ·“非也,”张起灵再次摇头,“我义父醉心于战国帛书,一直寻找各种天下神通奇术,对佛道二境多有涉猎,佛门所谓的六神通也曾有所研习,追根究底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伎俩。
只不过这些活佛一直在吐蕃境内以此愚民,因此使得分外高明·”· ·他这么一说,吴邪和胖子都来了兴趣,又拉着他细问详情·· ·张起灵略一思索,简单解释了几句。
原来那番僧并不能如实了知他人心中所想,所谓洞烛机先,不过是通过观察对手的眼神与身体关节细微变化来揣测对方的行为,普通江湖术士只能做到十中二三,而这番僧几近百测百中,若非武学比之万奴王稀松平常,实能与之一较高下。
· ·闻言胖子咋舌道:“如此说来,此人对我们倒是能有几分用处·若是万奴王不知这人本事,或是不知此人身在左近,有心算计之下许能抵挡一二。”
 ·吴邪有意看了张起灵一眼,见他似乎并不在意,便也说道:“我看那番僧也与万奴王颇多仇怨,不妨去拉拢一番,若能为我所用,岂不更好”· ·“这也未必,”胖子沉吟片刻,又道,“那番僧虽与万奴王有仇,但我看他外讷内诈,说不得在吐蕃也是个枭雄人物,心中打的什么主意犹未可知。
不如晚些时候设一桌筵席,让胖爷先试探一番再作打算·”说完他又问张起灵,“张小哥,你意下如何”· ·张起灵听罢眉心微蹙,垂首思索了片刻,却也没有反对。
 ·吴邪心中明了,那万奴王性子极为高傲,并非念情重义之人,张起灵想凭一张嘴说服他并无几分把握,恐怕双方动武势在必行,若能得此人全力援手,也不失为一份助力。
 ·商议既定,胖子自去吩咐驿丁安排打点不提·· ·且说第二天一早,吴邪与张起灵方才起床洗漱完毕,就看到胖子打着呵欠推门进来·· ·“那番僧忒是滑头,胖爷足足与他喝酒喝了一夜,可累死我了。”
 ·吴邪笑道:“胖爷劳苦功高,不知这一夜可探出什么结果”· ·胖子翻了个白眼,拖张凳子坐下,动手给自己沏了杯茶:“就说此人狡诈,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
胖爷与他喝酒聊天一夜,他喝得舌头都直了也不肯交底,只说若要对付万奴王他愿出手相助·依我看,咱们还是先拟定如何行事,再与他详谈不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听了这话吴邪倒有些犯难:“此事我也一直在思量,可当年首阳山上如此阵仗都奈何不得他,如今纵使你和小哥比当时围攻的几位前辈都要高上一线,也是毫无成算。”
 ·胖子喝了口茶,抹了抹嘴道:“当日首阳山一战,万奴王比之在场众侠都要强上不少,但无论面对众人不顾生死的一击,还是军中硬弓强弩,都须躲闪拨挡,可见他虽名为神人,却还是肉体凡胎。
只是他身法绝顶、轻功过人,若无意外或有人愿豁命拖延,众人连他的衣角都未必摸得到一片·再加上那日山上人手虽众,却鲜有人擅长合击之术,人到多时反而添乱,徒然给万奴王各个击破的机会。
几番杀人立威下来,众人胆丧气沮,直到最后面临绝境,人人不顾生死时,那万奴王方现几分窘境·这正如军中作战,无论何等高手,一旦失了腾挪躲闪的空间,也不过是俎上之肉。
若我们能找一个限制万奴王身法的地方,胜算至少能大上一半·”· ·吴邪眼前一亮:“依你之见,何种地形最佳”· ·“普通房屋自是不成,若能找到像龙山宝库那样深埋地下的石室,再找上一两个身手不弱于我的高手,几人练习几天合击之术,再由那喇嘛和小哥牵制万奴王,方有几分胜算。”
 ·听他说得有理,吴邪不由得连连点头·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大为不易·龙山宝库自是不能再用,仓促间又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同样隐秘的地宫再说那与胖子身手相等的高手,等闲之间怕也难以找到,更兼与万奴王作战九死一生,一张请帖便似催命的符咒,又有几人敢担此重任呢此事又要行得机密,思来想去,只能向几处武林圣地,高手云集的帮派、门第写信相商。
好在万奴王在武林道上广有血债,仇家不计其数,总有人愿来,只是未知武功高低、路数是否相合·· ·吴邪将心中所想一说,胖子与张起灵俱无意见,便决定再与那番僧一谈。
 ·到了中午时分,料想那番僧已睡醒了,吴邪便亲自前去拜访,将己方计划和盘推出·这一次那番僧倒也爽快,只求吴邪在事成之后为他引荐西北的主事官员,为重回雍布拉康打开门路。
此事并不费多少功夫,又能引得吐蕃内乱,吴邪自是满口答应·· ·如此一来,便只剩选定埋伏之所一事·· ·此后数日,吴邪三人兵分两路,各行其事。
由于胖子对西北地域较为熟悉,便由他去四处打探合适的埋伏地点·吴邪与张起灵则守在驿站,静候前来助拳的江湖豪侠·· ·约莫又过了四五日,外出的胖子还未回来,驿站里的吴邪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此人不是别个,竟是被辞官的吴二白追捕了十年之久的解连环·· ·乍一看到此人,吴邪心中不禁大为震惊·十年前首阳山一战,便是此人私自调动武骑军,害得吴三省遭受了数年牢狱之灾。
虽说此人欲杀万奴王之意昭如天日,但他形似疯狂的做法却让吴邪无法认同·况且此人深得解九爷真传,城府极深,就算他此次前来是为了合力剿灭万奴王,吴邪也不得不保留了几分防备。
 ·那解连环与十年前一样,仍旧是一副中年文士打扮,形体样貌并无多大改变,只是鬓边多了几缕白发,脸上的风霜之色也愈发明显,可见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安稳。
 ·见到吴邪,解连环只微微一笑,开口便道:“吴贤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听闻尊府太夫人过世,贤侄却因公务不克分身回府奔丧,这份忠君体国之心,实乃我朝之大幸。”
 ·吴邪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是一片淡然,站起身向他行礼道:“解叔谬赞,多年未见,不知解叔在何处云游,我家长辈与解家家主都对您甚是想念。”
 ·解连环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把折扇摇了摇,连声道:“后生可畏,雨臣说你比之十年前成熟圆融不少,先前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长大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闻言吴邪面色一变:“解叔日前曾见过雨臣”· ·“非也非也,”解连环合上折扇,负手而立,一派气定神闲地说道,“这十年间若没有解家暗中相助,我又怎能逃出刑部右侍郎吴大人的手掌心正所谓‘父子连心’,犬子虽然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但对贤侄却一直都是以诚相待,还望贤侄切勿怪罪于他。”
 ·吴邪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其实他多年来一直有所疑问,凭吴二白的办案经验与雷霆手段,就算他解连环再如何狡兔三窟,也不可能十年查不出一点线索。
如今看来,恐怕解雨臣自始至终都对他的下落了若指掌,每次与自己对谈时有意无意提起吴二白,也不过是在刺探吴家的反应而已·若在十年之前,亲厚如解雨臣如此骗他,吴邪必然会大受打击进而心生不满。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只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解叔放心,此乃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会怪他·”· ·解连环点点头,忽地敛去笑容正色道:“近日贤侄广邀江湖各派门共诛万奴王,我解家与那魔头不共戴天,特来助贤侄一臂之力。”
 ·吴邪走上前去躬身一揖道:“解叔武功智计小侄深感佩服,若得解叔一力赞助,自比广选天下豪杰稳妥许多·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之局是小侄与两位兄弟所设之局,非是十年前您与家叔所设之局,一切安排布计须得听我调度。
若是解叔不能答应,此事我便另请高明·”· ·解连环却也不恼,只说:“解某一诺自是绝无反悔,此间布局便听凭贤侄安排,某只出力当个打手便是。”
 ·听他如此说来,吴邪心中略宽,又道:“此事如今尚在谋划之中,解叔一路辛苦,且先去歇息吧·”说完便唤了驿丁进来,吩咐为解连环准备一间上房。
 ·待驿丁与解连环一同走出门,吴邪回头问张起灵道:“你看此人是否可靠”· ·张起灵不置可否,沉默片刻说道:“他身手不差。”
 ·吴邪一愣,心下又复坦然·解连环身后尚有偌大一个解家作保,想必所言“一诺千金”也并非信口雌黄·此人十年前曾与万奴王交过手,论武功不在吴三省之下,也是中原武林中有数的一流高手。
况且解家一脉皆擅长小巧功夫,由他与胖子练习合击之术倒也相辅相成·· ·之后两三日间,又有十数名名门大派的弟子前来自荐,但这些人均是武功平平,竟无一人能在张起灵手下走过十合。
吴邪虽感失望,可念在诸人不辞辛苦奔波而来,也不好怠慢,便吩咐驿丁好生招待,只说留做备用·那些侠士眼见得前辈名宿解连环在此,心中自是有数,几个知情识趣的当日便走了,留下的几个皆与万奴王有仇,说是哪怕只做个接应也愿意。
 ·吴邪见状不由得心中感慨,当年首阳山一战,中原武林损兵折将,多少武林名宿或殒命在万奴王手下、或葬身于山崩之中,加之近年来刀兵四起,又有多少仁人志士血染疆场。
如今除去那些隐世不出的世外高人与各大门派的镇山宗师之外,中原武林真可谓是人才凋零,没有个一二十年绝难恢复元气·· ·外出探查埋伏地点的胖子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吴邪心中不免有些焦虑。
反观解连环却是老神在在,不急不躁,几日间竟与那名叫桑吉的番僧厮混得极熟·吴邪无意中听到二人交谈,这才明白十年前首阳山大战之后,解家暗度陈仓将他送去了西域,无怪乎自家二叔踏破铁鞋也找他不着。
听二人话中之意,那解连环前往西域时也曾路过吐蕃,竟与那番僧有过数面之缘·见他二人交谈之时,那番僧连连拍着胸脯,似乎在向解连环保证什么,看上去对他颇为信任。
 ·就在吴邪扳着手指度日如年之时,外出的胖子终于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个好消息·说是在泾川县东20里处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所在,当地人称之为“佛爷寺”,已经荒废多年了,寺庙之下隐藏着数个石窟,都是北魏年永平间建造的,大的有二十米宽、十数米深,小的不过四五米宽、四五米高,更难得的是入口隐蔽,鲜有人迹,若说其中藏着什么机密未被发现,也容易令人相信。
 ·吴邪一听之下大喜过望,当即拍板道:“就是这里了,只是还需一番布置·这几日我也想过,那万奴王一心一意只为得道成仙,只要从此入手,不怕他不入瓠。”
 ·三人商议一番,当天便带着解连环与那番僧、并几个武林侠士启程前往泾川·· ·路上吴邪向众人说明布计安排,又道:“现下还差一项,万奴王一心所念即是得道成仙,以此为由引他入瓠并非难事。
只是一时难以找到能够引动他离开吐蕃的事物,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一时间众人尽皆无言,半晌之后只听解连环道:“我在西域游历时曾见过一物,当可一用。
此物乃是一块星盘,宽约数丈,凭我的眼力竟看不出材质来历,但能看出年代久远,应是上古之物·只可惜那星盘之上布满坑洞,说是原本里面镶着宝石,被那些不识货的拜火教蛮子挖了去,只将这古物丢在一间拜火教的庙宇中,不甚看重。
若能寻到得力人手,此去取回也不过是几个月功夫,反正此时战事胶着,一时也未必明了,我们正可趁此从容布置,在那石窟里多多熟练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吴邪却有些犯难:“取回此物自是不成问题,但我家十年前便已退出江湖,虽有人手,可身强习武的忠仆却是难寻,恐怕还需仰仗解家·”· ·解连环闻言也不推辞:“此事简单,但那万奴王当年便武功高绝,今日更不知到达何种地步。
我想在那诱饵之上再多布置一重机关,让那魔头猝不及防之下有所损伤,再来应对之间也好从容一些·只是如此,贤侄便要亲自带人跑一趟,好对着此物布置机关·天下若论机关奇术,已无出贤侄之右者。”
 ·吴邪听他言之有理,自然一口应允·· ·却又听胖子问道:“还有一事,不知小吴你可有安排·咱们大费周章布这个局,要如何引得那万奴王入瓮”· ·吴邪笑道:“你可还记得咱们在西南营中时,那位野心勃勃的‘东夏侯’他既出身东夏国,又自称当初于国中颇有势力,便是万奴王回来时断尾逃生,以他狡兔三窟的个性,又是这般消息灵通广大,必有自己的人脉。
他既能将消息弄出来,也必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去·我们此间所为之事对他有益无害,少不得也要让他伤伤脑筋·”· ·胖子一听自是心领神会,当下也不说破,只是但笑不语。
 ·到得泾川县城之后,解连环便去联络解家·吴邪通过泾川县书办在城中租下一处院落,为众人今后数月在此安身做好打算·以后数日,几人只在那“佛爷寺”的地下石窟中熟悉地形、磨合武功,直到解家之人来到此地,接应吴邪前往西域。
 ·这一路的辛劳风霜自不必说,幸而过程还算顺利,途中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当吴邪带着星盘自西域回到泾川时,其余众人业已准备停当,一场对付万奴王的棋局便要正式开始落子了。
 ·大战在即,众人虽未言明,但看得出人人心中都有些紧张,只除了张起灵·他变得比过去数月更加沉默寡言,就连和吴邪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一人独处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不知名的地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见他这样,吴邪不由得有些担忧·此番布局行至今日,几乎都是吴邪与胖子一手操办,张起灵并未与他们一同出谋划策,也不曾对他们的安排布置表示过任何不满。
他就像是一个尽忠职守的打手,只将自己看做棋盘上一粒棋子,但凭执子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全无半点异议·· ·这绝对不寻常··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吴邪很明白张起灵的为人,知道他始终放不下与万奴王的父子之情,况且当日张家楼里左判以命相谏,让他不要与义父为难。
如今他们处心积虑要置万奴王与死地,照理来说,张起灵绝无可能如此顺从·吴邪倒不担心他会临阵倒戈,昔日东夏国兵临太原城下,他尚且顾念着过往情谊未曾出手邀斗,如今所谋若是不成,以万奴王心性,参与之人断无活命之理,张起灵自是不会坐视他们几人为自己义父所杀。
这便如驷马之车,其余三马若走,余下一驹便不得不行·· ·正因为如此,张起灵越是不动声色,吴邪就越是心神不宁·· ·这一日午间,吴邪只身去“佛爷寺”检查星盘上的机关消息,回转来时已是深夜。
院子里一片漆黑,显然众人都已就寝,仅有一间厢房还亮着一点微光,俨然正是吴邪居住的那间·· ·他虽有些疑惑,却也不以为意,轻轻推门进了屋,便看到张起灵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吴邪顿觉心中一暖,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小哥”,又问:“怎地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张起灵并不答话,只将桌上一个双层的食盒打开,露出两个馒头并几样素菜,抚之尚有余温。
 ·吴邪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手巾略擦了擦手和脸,便坐在桌旁开始用饭·张起灵如此周到细致的关怀抚慰了他的内心,让他觉得自己先前的忧虑似乎有些多余。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黯淡的灯火映在他点漆似的眼眸里,没有了素日的淡漠,竟是说不出地柔和动人·· ·一时间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有吴邪咀嚼食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飞快地吃掉了一个馒头,抬头对着张起灵笑道:“你这么个人,生得这么好看,又如此细心,倘若话多一倍,人就会可爱十倍·”· ·张起灵眨了下眼睛,居然异常配合地问了一句:“你想听我说什么”· ·吴邪闻言一愣,想了想便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心中所忧之事,我又何尝不明白当日在张家楼里,你对勋先生说的那些话,我也都还记得。
那万奴王既是一代枭雄,想必也是一诺千金之人·你且放宽心,只要他立誓发愿,今后移居云顶天宫,再不过问世事,我便担保过往恩怨一笔勾销,绝不害他性命·”· ·张起灵长久地凝视着他,过了半晌方才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蜾蠃负螟蛉,生养情不异·杜鹃血染喙,反哺还父恩·禽兽知此义,人世何言殊未能膝下绕,舍身亦无憾·最终之战迫在眉睫,吴邪殚精竭虑布下这最终之局,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最大的一个变数已经悄悄蛰伏在张起灵心中,终有一日会让他追悔莫及。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44· ·四十四、电光石火步此生· ·泾川县东二十里处,黄河支流泾河自西向东流过,夏秋之交水量颇丰,滚滚浊流拍击两岸,冲刷出一片乱世嶙峋的河滩。
 ·南岸蒋家村是个不足二十户的小村子,村民魏三常到河边放羊,此处地势平坦,青草肥美,正适合驱赶和收拢羊群,只是现下水流湍急,河道又宽,须得看好了羊儿不致掉落溺水。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魏三寻了处树荫坐下,放出牧羊犬盯着羊群,自己把草帽扣在脸上,指望忙里偷闲打个盹儿·谁知才刚刚酝酿出些许睡意,就听得一阵马蹄急响。
 ·河岸的高堤之外便是官道,如今西北正在交战,他唯恐有军队经过,马嘶人吼惊扰了羊群,便站起身想要把羊群收拢起来·人方起身,就见一辆极大的黑色马车在两匹极高的骷髅挽马拉动之下冲上堤岸,紧接着遁坡直下。
 ·魏三见那马车顷刻就要冲入羊群,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正待喊出声来,却见两匹挽马蹄下一顿,长嘶一声临空跃起,连马带车从羊群头上掠过,直跨四五丈宽的河面。
 ·两匹骷髅挽马端得神骏,马车甫一落地便又毫不停留疾奔而去·· ·那魏三一声惊喝哽在喉中发作不出,揉了揉眼睛却见两岸湿地上车辙犹存,方知非是南柯一梦,两膝一软便跪在地上开始磕起头来。
故老相传,每有大灾之前,泾河府君便要巡游辖地,将该死之人一一检籍在簿,待到灾祸一起,便将这些横死之人魂魄拘去·如今两国刀兵,莫不是此地也要横遭兵燹想到此处,他也顾不得继续磕头,急忙挣扎起来,回转村去准备徙居他处。
 ·这般愚民自以为是鬼神显圣,可若是十年前参与过首阳山诛万奴王一役的江湖豪杰,在此看见便能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年万奴王的座驾·虽非鬼神索命,可那万奴王一出,又不知何处要生灵涂炭、英雄喋血。
 ·且说吴邪众人在佛爷寺附近一处窑洞中蹲守了足有月余,最初紧张焦虑的情绪已逐渐趋于平静,加之每日里互相拆招对练,默契颇深,更觉多添几成胜算·· ·这天午时众人正在窑洞里用饭,本以为又将枯守一日,猛然间却听得洞外马蹄得得。
 ·此处地处偏僻,罕有人烟,众人闻听此声不由得精神一振,纷纷向洞外看去,果然见到万奴王的座驾白骨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那名叫桑吉的番僧第一个耐不住,抄起一块藤牌就要向外跑,口中嚷道:“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吧。”
 ·吴邪一个箭步冲到洞口将他拦住:“莫急,我们在地宫之中还有一番布置,此时前去图坏了计划,且待万奴王进了地宫再走不迟·”· ·说完他拉着那番僧又坐回桌旁,端起碗来继续吃饭。
看他执筷之手稳如泰山,面上一丝不乱,端得是气定神闲,那番僧也只得静下心来,继续等待·· ·众人虽是在此用餐,心思却片刻不曾离了那辆马车·· ·远远看去,只见那马车在佛爷寺前停下,约莫过了盏茶功夫,一条白色身影投入寺中,快若电闪。
 ·此时吴邪方才放下筷子,双手一拍道:“正是此时·”· ·众人既见时机已到自是轰然响应,也收拾利落直奔佛爷寺而去。
虽是心急,却也不得不加倍小心,众人一路运起轻功,不求急速,只怕惊扰到寺中那个魔头·· ·到得佛爷寺正门,众人先躲在墙根下静静听了片刻,并无任何脚步声响,吴邪便打手势让轻功最好的张起灵进入一探。
 ·张起灵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闪身进入门内,只略看了看便回转身来,向吴邪众人点了点头,意思是那万奴王已然找到入口进了地道·· ·于是众人继续隐蔽身形屏息以待,只等他触动了地宫里的机关,便要杀将进去给他来个锦上添花。
 ·那万奴王毕竟是绝世魁雄,众人虽早已下定决心与他一战,心中却是忐忑不安,此时决战在即更是紧张,在庙外等待片刻便有了一日三秋之感,耐性不好的已跃跃欲试。
此时却听得轰然一声山摇地动,吴邪高喝一声:“成了·”便带头拨开地道入口上的些许废墟闯了进去·· ·地宫本就不大,几人甫入门径便能一览全貌。
只见一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负手而立,却似刚才那撼天动地的机关陷阱如拂面清风,些许无害·· ·众人气势一沮,竟没人发难·倒是眼前这魔头悠然转过身来,扫了众人一眼道:“百余载天下人视孤如寇仇,孤却视之为蝼蚁,尔等也不过是蝼蚁中的杰出之辈,小小伎俩直如蚍蜉撼树。”
 ·此言一出,那番僧桑吉见万奴王气完神足,不由面色大变,脚下登时后退了几步·却听身边解连环喝道:“莫怕,此贼此时真力不济,欲以语言惑众。
以他嚣狂个性,若真无碍,方才便已杀出地宫·”说完便欺身而上,一掌直攻万奴王气海·· ·却见万奴王轻轻一带一格,便将解连环撞到墙上,震得整个地宫灰簌簌地往下掉。
虽不曾受伤,却是分外狼狈·· ·解连环形似疯虎,丝毫不停,双足一蹬,又再度合身扑上,口中也不曾停下:“吴贤侄你可记得,十年前首阳山上,他对上军中神臂弓时也曾因气息不济受创。
我这些年来苦思冥想,张启山曾言万奴王早已不良于行……”· ·话不曾说完,又被万奴王一掌拍进墙里·· ·吴邪闻此一言,心中一动,连忙接上:“这万奴王全凭一口真气行动御敌,却有极大的隐患,我等只要不让他觅得换气的机会便能稳操胜券。”
说完便和胖子双双上前,与解连环并肩御敌·· ·那番僧见如此,便知吴邪众人对此定有把握,有这等胜算自也打起精神,转退为进·· ·众人既已出手,这月余来又配合无间,一时虽是万奴王真力雄浑,也奈何不得他们。
 ·那番僧手中所持藤牌本是吴邪找来的一件异宝,尤擅隔绝内力,众人遇险之时,他凭着密宗神通总能预先一步挡下杀招·一时间几人虽不曾伤得万奴王,两方却也斗得旗鼓相当。
 ·吴邪这十年来分心于政事,虽也不曾放下武功,比之其他几人根基却差了一筹,故也不杀到内圈,只在远处使用暗器机关策应·他见张起灵迟迟不入战局,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生怕他如十年前一般临阵倒戈。
转头看去,只见张起灵负手而立,似乎并无出手的意思,不由高喝一声:“张起灵”· ·未待这边张起灵有所反应,战团之中变数陡生。
 ·那万奴王似是真力不济,竟被解连环与番僧桑吉抢至身边,一掌一盾自左右夹击,结结实实地打在身上·· ·二人也不曾料到此招能中,本只出了七八成力以图变招。
此时建功,心中一喜,急忙催力,想将万奴王制住,想待胖子赶上毕其功于一击·· ·解连环功力甫催,心中警兆突生,连忙一个懒驴打滚逃了开去·· ·那万奴王硬受二人一击,借此机会吐出一口浊气,真劲陡发,一掌拍向桑吉。
 ·那番僧蛮不在乎,拿起藤牌故技重施·却不曾想这一掌竟如烈日骄阳,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他手中的藤牌如同春冰一样灼出一个大洞·若不是他见机得快撒手便走,恐怕将他也化作一堆舍利。
 ·书慢事急,这边解连环方才滚开,那边胖子的一刀已势若奔雷及身·· ·万奴王虽掌袭番僧,却似脑后生目,只一抬腿便将胖子连人带刀踹入尘埃之中,当时便口吐鲜血挣扎不起。
 ·片刻前的诸般优势只在一招间便荡然无存,围攻数人一伤一废,并力合击已成空谈·诸般策划计谋到此时俱成画饼,吴邪心中一片绝望,暗自哀叹:我终于比不得三叔与解连环,这佛爷寺只怕就是我埋骨之地了。
今日激怒这魔头,为祸之烈恐更胜十年前首阳山一战·· ·众人战意崩解,万奴王却是一派悠闲·只见他转过身来,向着张起灵发问:“勋重节已经死了”· ·张起灵答道:“师尊埋骨张家楼。”
 ·万奴王脸上不见一丝哀怒,语气平缓:“是你动的手”· ·张起灵摇了摇头·· ·万奴王语气更加缓和:“杀掉这些人,你仍旧回东夏监国。”
 ·张起灵却不答他,只是环视众人道:“拖住他一吸,只要让他有一吸不动,我便能教他束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听闻此言,万奴王双眉一轩,声音不由拔高:“你要背叛我”· ·张起灵尚未作答,却见一条身影趁万奴王一时失察再度扑上。
 ·吴邪眼见解连环以双臂锢住万奴王双腿,竟是要以命相搏的势态,不由心中惶急,一气将身上剩余的所有暗器机关不顾作用尽数对着万奴王射去,指望能够抢下解连环性命。
 ·这边暗器方出,回头看张起灵却摆出了一个令他心惊胆战的起手式·· ·只见整个地宫中空气鼓荡,罡风卷集,一如当时左判在张家楼击出那掌一般。
 ·吴邪一声“不可”还未出口,张起灵一掌已出·· ·见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吴邪心念电转,顾不得看张起灵情形,只回头望向万奴王·· ·但见地宫中一片尘埃密布,微微散开时,那仪态自如的白色身影潇洒不再,一身衣物破碎凋零。
这绝世魔头双掌齐齐护在胸前,却是双目紧闭,竟似昏了过去·· ·吴邪压下心中诸般担心和恐惧,身形一闪来到万奴王身边,以张起灵事前所教的手法封住那人身上七十几处经络,再找出鲲刺与精钢打造的几幅镣铐,将他捆缚得严严实实,身上就连肌肉也没几块可活动的。
 ·做完这一切,诸般情绪方才回到吴邪身上·他接连大喊了几声“有人吗”,却无一人回应他,似乎整个地宫里唯一的活人只剩他一个了·· ·这不为人知的诛魔血战已然过去三天,今日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最适合行人上路。
 ·泾川县旁官道上商队往来不绝,吴邪也正在此处,与一支解家的商队道别:“解兄,此去扬州路途遥远,一切擅自保重·见到你家家主时,请替我对他道一声节哀。
是吴某无能,未能救下老家主·”· ·那被他称为“解兄”的管事与商队众人皆是一身素色麻衣,项间还拴着一根麻绳,显然是在为死去的解连环服孝。
这人点点头道:“九叔公自是英雄豪杰,今日得偿夙愿,怎会怪罪于您九叔公的棺木与你所托付朋友的灵柩我们自会妥善送至扬州家主府上,您只管放心便是。”
 ·话说至此,两人皆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吴邪颔首道:“也好,时候不早了,解兄请启程吧·”· ·那管事行了个礼,正欲带队前行,却听吴邪又道:“等等,我还想……还想再看看他。”
 ·解家管事微微一愣,随后心领神会,将吴邪带至商队中间一辆大车旁,挥退了解家的伙计,拱手道:“请便·”· ·待他走远,吴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车上棺木。
 ·张起灵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当中,一袭他素常惯穿的月白长衫,面色苍白,神态安详·· ·由于天气炎热,解家的伙计在棺椁外层放置冰块以防止尸身腐化,此时阳光正烈,冰块溶解,丝丝缕缕的水汽自棺内散出,模糊了吴邪的视线。
 ·他就在这一片朦胧中定定地看着张起灵的遗容,从清秀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从紧抿的嘴唇到尖削的下颚,不知不觉已是热泪迎睫·· ·早在那人无缘无故出现在他房中,他就应该想到,对付万奴王这样的绝世高手,非得用绝世的武功不可。
其实那人早就有此打算,所以才会让他主动说出不害万奴王性命的话来·只是他与胖子都忽略了,满以为天下间不会有人在仅看过一遍之后就学会那惊天一掌,但此时想来,张起灵与左判之武功本就源出一脉,又是他的亲传弟子,自他有意与万奴王为敌之后,恐怕此招在他胸中业已演练了不知几遍。
这一个月来,那人每每于合练之后便躲出窑洞,想来便是在练习此招了·· ·滴滴热泪滚落脸颊,落在棺木中张起灵脸上·慌乱中吴邪用手去抹,只觉得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不由得更是肝肠寸断。
 ·“先前你不让我们跟来,是不愿让我见你死么”吴邪低声说道,“你以为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便不会伤心了么张起灵,今生欠我的承诺,你已一命偿还,但愿来生……”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蝉,反复抚摩之后塞入张起灵手中:“但愿来生,你我依然有缘。”
 ·最后再看一眼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容颜,吴邪拭去泪水,合上棺木,淡然与解家管事道别,目送着商队渐渐走远·· ·回到泾川县城,刚刚跨进他们租住的小院,吴邪尚来不及整理情绪,那几名在外做接应的武林侠士便迎了上来。
 ·其中一名叫陶七的泰山派弟子开口便道:“吴大侠,如今事了,敌酋束手,我等几人也准备各自回去了·只是那贼寇尚未授首,不知大侠您何时手刃此人我们一路上也好向江湖同道宣扬您的功绩。”
 ·吴邪此时正自悲伤,甫一听这话心中便是一怒,可转念又一想,这几人都与万奴王有血海深仇,此来也是不畏生死助他们一臂之力,有此一问也是自然·便压下怒气温言道:“我与命丧此役的张大侠与解前辈有约在先,不让这魔头为祸人间,却也不能害他性命。”
 ·那陶七面色一变,又道:“此人性属枭獍,武功超世,若不除去,将来为祸之时,又有谁能阻得了他”· ·吴邪道:“我自有区处,几位侠士若信不过,不如跟我前去一看,再作打算。”
 ·那几人闻言虽有些不情愿,但吴邪毕竟是武林前辈,此次擒杀万奴王又全仗他们,吴邪在江湖之上又素有侠名,几人半信半疑间商量一番,决定暂且听他处置。
 ·这几人尚未走远,那番僧便上前一礼道:“吴大人,方才你与那班人所言我也听得清楚·那万奴王若是不死,我终究犹如芒刺在背,我也想问吴大人讨个方便,且容我也前去一观如何”· ·吴邪点头道:“上师也是出了力的,本当给上师一个交代,吴某敢不从命。”
 ·那番僧笑了两声,向他一礼,又回到自己坐前继续吃喝不提·· ·吴邪也顾不得吃饭,先去院中探望胖子·此战他内伤颇重,挣扎三日方能起身,此时也不知精神是否好一些。
 ·进得屋来,却见胖子正坐在床边捧着个大碗喝粥,一面喝得呼呼有声一面不停抱怨:“都三天了,也不给口肉吃、给口酒喝,这是要活活憋屈死胖爷·”· ·这声音虽不能说中气十足,却也恢复了八九分昔日风采,吴邪原本沉痛压抑的心情不由一宽,微微一笑道:“胖爷这是大好了”· ·看到吴邪胖子便放下碗,招呼他在床边坐了,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道:“解家的商队走了”· ·“嗯,走了。”
 ·“哎”胖子长叹一声,垂下头来,沉吟片刻又道,“小哥他……罢了,你这么大个人,也不用我再开解,咱们只说眼前的吧。
此间事了,我也该向你告辞,再过几日待我能走了,便要动身去找老胡,想拿万奴王如今已是个废人,你送他上长白山当是安全无虞·”· ·吴邪闻言只失声惊呼了一声“胖爷”,顿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胖子却笑着摇摇头,对他说道:“胖爷当年辞官不做浪迹江湖,不过就是图个名利与义气·如今说钱自是有万贯家财,三代吃喝不尽;若论名气,日前一战得胜万奴王,天下间往前一百年往后一百年恐怕再无更能出风头之事;又有你和……张道长两个生死兄弟。
本来胖爷在武功一道上也还有些许盼头,可日前一战伤了根本,今生恐怕再无进益,若还在江湖道上挡后来人的路,不是胖爷的作风,如今也是到了急流勇退的时候·”胖子看吴邪心绪低落,对他挤了挤眼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在杜家山小村里过得那个年日前我去打探过,那小姑娘如今是个小寡妇,心里一直记挂着胖爷,还带着个四岁的男娃。
胖爷这一退,老婆孩子就都有了,将来我让那孩子喊你一声干爹,你可不能小气·”· ·吴邪虽是满腔愁绪,也被这话逗得微微一乐,摇头道:“见面礼自是少不了的,只是现下还有一事离不得你。
这一路往长白山总还有和万奴王有仇的人恨不得杀他,而且黑瞎子和万奴王是有夺国之仇的,这人武功难测,但至少不会比我差·万一他有所异动,我怕辜负了小哥的请托,少不得还要你帮衬我这一场。
等到了云顶天宫,天涯海角随你折腾吧·”· ·胖子闻言也不推脱,只是点头道:“好,不过总还要三五日我才能恢复七八成功力·”· ·大星入怀生世间,举身入云逐飞仙。
画鸢揽月终是梦,一线断时坠九渊·万奴王伏诛,张起灵身死,吴邪的江湖路已走到了尽头,他这一腔真情是否真的只能付诸流水今后的人生是否真的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折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45· ·四十五、惟将终夜长开眼· ·且说吴邪送走了解家商队,探望过重伤休养的王胖子,与他定下之后几日的行程,便转身进了由番僧桑吉把守的西厢房,囚禁在此的正是落败被困的万奴王。
 ·那魔头自被囚禁日起,吴邪每隔三个时辰便按张起灵所述之法重新封住他身上七十几处经络,使其真气不得施展,又用一副鲲刺所制的镣铐和几副精铁枷锁将他牢牢制住。
据传此人辟谷已久,但吴邪担心他气血被封之后不饮不食终究会有隐患,故而前几日还着人给他送过饮食·后来却发现,虽是真气不能贯通,这极道枭雄脏腑间一口先天真气凝而不散,仍是大异常人。
最初几日过去,万奴王有所恢复之后,吴邪每日要截断他的经络,纵有桑吉出手相助,二人走完一遍,也要累得几近脱力·· ·吴邪进了厢房,却见万奴王盘膝而坐似老僧入定一般,也不曾朝自己看上一眼。
他对此人终究还心存几分敬意,此来也非是紧急之事,便也不打搅他,只是倚门而立·· ·静待了盏茶光景之后,那万奴王双眼未开,口中作声道:“小子,尔等将孤禁在此处已然六日,接下来有何打算尽管说吧。”
 ·既然他先开了口,吴邪便也顺水推舟,将心中盘桓了几日的想法对他说道:“万奴王本是前辈高人,于理晚辈当心存尊敬,然则前辈扰动中原,生灵涂炭,中原武林之中欲啖前辈之肉而后快者甚众,在下亲友因前辈受害者亦不在少数,前辈何以教我”· ·万奴王冷然一哼:“小子何必故弄玄虚若是有心报仇,又何必待到今日”· ·“前辈所说极是,”吴邪道,“日前贵介勋重节深感主仆之义师徒之情难以两全,故而引发绝命一掌,以命为谏不欲父子相残,将我等困在张家楼。
令郎深感丧师之痛,似有所觉悟,离开张家楼前曾对在下说,战国帛书内中记载颇多可商榷之处,前辈正因修习其中武学以致性情乖戾,早晚将遭不测,身为人子自是不能坐视,而前辈性格孤傲,人言难以动摇,故欲与我等联手,请前辈暂居云顶天宫,待寻出破解之道再将前辈迎回。
当日之誓时至今日虽阴阳两隔,在下犹愿全朋友之义,欲在前辈口中讨得一诺,请前辈成全·”· ·万奴王沉默半晌,问道:“吾……张起灵真是这般交代”· ·“不敢欺瞒前辈。”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得到回复之后,万奴王又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既落入尔等手中,孤亦无话可说,只有一事相请·勋重节乃幽州渔阳人士,其家中百余口尽葬于县东刘氏祭田左近,如今犹有颜记仆从每年洒扫,小子你若有心,便将他的骨骸送回。”
 ·吴邪暗想,这魔头倒也非全无人性,口中应道:“此事在下自会尽力·”· ·万奴王睁开双眼,盯着吴邪看了片刻,忽地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小子,你去过云顶天宫吗”· ·吴邪略一颔首:“正要请问前辈鬼玺下落。”
 ·万奴王面色一凝,片刻后又恢复如常:“鬼玺就在白骨马车的扶轼之中,你自行去取吧·”· ·说完他又重新闭上眼睛,一副要逐客的样子。
吴邪知晓此人性情倨傲,便是到了这步田地也不会假人颜色,自也不与他计较,缓步退出门外·· ·那日佛爷寺一场大战之后,万奴王的座驾也被他们一并牵了回来,此时正与其他人的马匹一同栓在马厩里。
当日桑吉与陶七等人也曾里里外外仔细搜查过,发现车厢内陈设极其简朴,不过一个蒲团、一张小桌并一副文房四宝,那几人使尽浑身解数,只差将整辆马车都拆了,也只找出了一个卷轴,里面是一副装裱过的字卷,上书“会当凌绝顶”五字,虽无落款,但看上面的墨色与车内发现的墨挺一致,应是万奴王亲笔所书,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为此那番僧桑吉还颇为抱怨了一番,说是万奴王称雄世间近百载,没想到座驾之内竟是如此寒酸·事后吴邪也去看过,发觉车厢内陈设虽然简朴,所用木材却是百载沉香古木,而两匹驾车龙驹乃是西域天马血统,神骏异常,身上形似骷髅的护甲则是由银丝连缀而成的象牙雕甲,马车的扶、轼、辕、轴各处更是镶金嵌玉,富贵不彰。
 ·万奴王既已告知所在,吴邪在马车扶轼处一番搜索之后,便从扶手顶端拆下了涂抹金粉伪装成饰物的鬼玺·· ·又过了五六日,待胖子内伤初愈,吴邪等人便带着万奴王从泾川县出发,马不停蹄赶往长白山。
 ·一路上虽然风餐露宿颇为辛苦,但好在平安无事,本来心忧的几家势力却是一个也不曾出手·不过吴邪总能感觉到有一些身影远远坠在队伍之后,看来不能在确定万奴王不再现身尘寰之前,这些人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长白山下有三个县镇,二道白河镇与长白县均是女真族人聚居的地方,带着万奴王一同前往太过冒险,剩下的松江河镇尚在辽国掌控之中·中原与辽国常年互市,只需寻得一支获准进入辽国的商队,再带上一个向导混迹其中,自可一路无虞。
 ·吴邪曾任大名府通判,对那些握有两国互市商队的大家族自是了若指掌,与其中几家还颇有些来往·此时时值临冬,正是商队前往北方收购皮货的季节,因此并未费多大功夫,他们便被安排进一家即将出发的商队之中。
也不过一两日光景,众人便出了松江河镇,一路往西走到了天池边·· ·深秋的长白山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天池风光更是美不胜收·池畔的青松、白杨、桦树、皂角远近高低,五彩斑斓,端的是一派明艳辉煌。
 ·番僧桑吉与陶七等人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口中不住啧啧称奇,更在池畔流连忘返·便是胖子这等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一时也看得有些痴迷·只有吴邪无心观赏景色,唯恐夜长梦多,连声催促他们快走,然而众人虽是嘴上应着,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般,只是不走。
 ·吴邪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听身后马车中万奴王冷笑道:“尔等这是要在此结庐与孤为伴吗”那万奴王战败至今,身上穴道与镣铐不曾有片刻松懈,一口先天真气自然无法贯通,于是便不良于行,故而脾气在狂傲之外更添几分尖刻,只听他又道,“如此也好,孤进了云顶天宫正缺几个仆役,不如就留下你们几个为孤日常洒扫,如何”· ·万奴王此言一出,桑吉与陶七等人顿时兴致全失,各自讪笑一番,便上马继续赶路。
 ·越往上走山路越是陡峭,快到营山村时,众人已不得不下马步行·但那万奴王气血受制不良于行,后面的路却是一步也走不得了·吴邪本想砍些树木搭一个滑竿抬他上去,可其余几人皆不愿做这种下人的活计。
虽是已行到此处,吴邪与胖子二人却深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理,更要提防各路居心叵测之辈的异动,实是不敢分神去抬他·一番商议之后,也只得由胖子先行赶到营山村,雇几个村民用步撵抬他上去。
想来在这深山之中消息闭塞,万奴王素日里又深居简出,即便是在东夏国时也极少露面,山野村夫应不会认得这位名满天下的魔头·· ·如此一往一返又耗费了数日时光,吴邪掐指一算,距离本月望日也不过就剩下三日了。
 ·在吴邪的重金相酬之下,那几个走惯了此地山路的村民只将步撵抬得犹如飞檐走壁一般,众人须得施展轻功方才能跟得上·紧赶慢赶地到了营山村,正好是十四,只消过了今夜便可见到那处如梦似幻的天宫奇景。
 ·吴邪依着十年前的记忆找到了村民顺子,仍旧安排众人住在他家里·顺子竟也还记得吴邪,先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又问他先前的那位小哥是否真的进入了云顶天宫,问得吴邪只有苦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众人一想到明日只要送那魔头进了云顶天宫就能各自打道回府,心中都颇感轻快·那番僧桑吉还拿出自带的青稞酒分与众人,拍着胸脯说日后到了吐蕃只需报出他的名号便可畅行无阻。
 ·吴邪无心与他们说笑,只是独自望着远处的雪山出神,一时间不禁百感交集·· ·十年前他追着张起灵走到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进入云顶天宫却无力阻止,那份悔恨交织的心情至今依然铭刻心底。
如今他再次来到这里,却是要亲手将张起灵的义父送进去……· ·十年,不仅是吴邪、吴家和九门,甚至江湖之远、庙堂之高,都被这魔头搅了个天翻地覆,而只要明日将他送入云顶天宫,这一切就将至此终结。
九门的心腹大患没有了,朝廷的藓芥之患解除了,可是天下之大,谁能还他一个活生生的张起灵· ·这一刻吴邪只觉得身心俱疲,竟生出些许“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叹。
罢了罢了,待此间事了便回转临安,承欢父母膝下克尽为人子的孝道去吧·况且江南有小桥流水,有荇藻游鱼,以此为伴也未尝不能了此残生·· ·一夜无话,第二天吴邪还未睡醒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惊呼。
他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就见到层层叠叠的雪山群峰之中,一座金碧辉煌的壮丽宫殿正随着朝阳冉冉升起·· ·尽管十年前已看过一次,吴邪仍是被这彷如不属人间的奇景震得呆了一呆,随后他飞快地起身下床,穿戴好御寒的衣物就往外走。
 ·胖子正与桑吉等人正不错眼珠地盯着远处的雪山看得入神,就连吴邪走近了也没有发觉·· ·吴邪上前拍了拍胖子,急道:“快走,这云顶天宫只现身三日,三日后便会消失。”
 ·闻此一言,众人如梦初醒,赶紧各自去收拾准备不提·· ·日前那几个村民一听说他们要进山便面露难色,只推说过了雪线之后路途艰难,抬着步撵不好行动。
吴邪好说歹说,另许了许多好处,又托付桑吉与陶七等人一路扶持,这才说动了那几个村民一同上路·· ·俗语云:望山跑死马·那云顶天宫虽然看似不远,实则没有一两日行程绝难到达近前。
 ·过了雪线之后积雪愈发厚重,一行人走得跌跌撞撞,好不狼狈·既要着急赶路,又要避开一路上随处可见的冰洞,幸而这几日山上并未刮风下雪,那几个村民也颇有经验,轮流用冰镐敲击路上遇到的冰晶,因此虽是艰难,却也走得有惊无险。
夜里他们就宿在背风的雪坡之后,酷寒的天气冷得胖子直骂娘,不住嘴地说只此一回,老子这辈子再不遭这份活罪·· ·两日后终于抵达云顶天宫所在的山峰,离得近了众人方才发觉,这座宫殿竟似投射在一片雾气中的幻影,飘飘渺渺,悠悠荡荡,好像随时都会化去一般,如同一片近在眼前的海市蜃景。
 ·众人站在一段断崖之前,眼中所见乃是宫殿正门前长长的玉阶,其上便是金钉朱门与千步廊,屋顶上缀着铜瓦,镌镂龙凤天马图案,望之光耀夺目·后方的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皆隐在一片云雾缭绕之间,远远看去竟是悬在断崖后的半空中,上不接天下不着地,越发不似人间之景。
 ·众人只看得啧啧称奇,有那性急的抬脚便要走上玉阶,可谁知那看似晶莹洁白的玉阶却没有实体,脚踩上去如踏虚空,竟是一脚踩入山峰上的积雪之中,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陶七与一名火龙堂的弟子相继尝试都是同样的结果,至此众人方才相信吴邪先前所说,这云顶天宫确非凡间之物·· ·眼看着日已西斜,宫殿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吴邪当即喝止众人,从怀中掏出鬼玺走到万奴王身边。
 ·“前辈行动不便,可需有人持鬼玺扶您进入”· ·万奴王淡然道:“不用,将鬼玺交我·”· ·吴邪料想以他的心性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反悔,当下也不犹豫,先解下万奴王身上镣铐,又将鬼玺递至他手中。
 ·番僧桑吉与陶七诸人虽知万奴王是绝世枭雄一诺千金的人物,但眼见此人脱困心中也不免紧张,齐齐后退一步,各自提气防御,生怕他暴起发难·· ·却见万奴王从容走下步撵,面对众人如临大敌的态势只面露蔑笑,也不再多言,径自握着鬼玺一步踏上殿前玉阶。
 ·说来也怪,先前众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登不上去的玉阶,他此时走来却是踏得四平八稳,脚上皮靴与玉阶碰撞的声响清脆可闻·· ·只见他将鬼玺拢于袖中,双手负背,缓步而行,虽不见面上表情,身姿却是洒脱异常,好似富贵公子春日赏花,周遭一切于他而言似是有意又似无心。
 ·众人只听他口中漫吟:“逐风万里白云间,一朝随梦还旧园·亭台疏落苔泥生,故友凋零道心闲·”语罢,他身形一顿,似对众人而言又似自语道,“‘碎元缚神’并非舍命之招,勋重节固守主仆之分,不肯随我修习先天真气,终是……可惜了。”
此语说罢,这个绝世枭雄似乎将对人世的最后一点流连也抛却了,脚步再动,虽是一般闲适,速度却快若奔马,几步间就已到了台阶顶端·· ·此时众人再看,那万奴王身形依旧挺得笔直,投足迈步之间却似受了极大的阻力,步履维艰,从玉阶到门前的十几步路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走到门前时,他就如同一个普通的耄耋老者一般,伛偻着脊背,似用尽了全身气力才将天宫大门推开一条缝隙扶门而入·· ·又等了大约半柱香光景,朱漆大门才随着门轴转动的声响慢慢合上。
伴随着这阵悠长绵延的回响,当世最强的武者完结了他在人间最后的传说·· ·在众人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吴邪心中却犹如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他不由自主地去看胖子,见他也心有所感地看着自己,眼中同样是饱含惊疑的难以置信。
顿时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心底最深处升起:莫非……张起灵还活着· ·万奴王虽已如约进入云顶天宫,但众人犹怕不保险,又在这断崖之上守了一夜。
待到第二日清晨旭日东升之时,云顶天宫的最后一丝残影也消散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心来原路返回·· ·回到营山村后,众人打点了行囊便要各奔东西·· ·吴邪此刻早已归心似箭,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到扬州确认张起灵的生死,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与众人一一道别。
番僧桑吉心愿已了,陶七等人见万奴王这般结局,虽不是十分满意,却也勉强接受,与吴邪道别之后便各自走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胖子一直等到众人都走远了方才对吴邪说道:“小吴,胖爷这回就不和你去了,云彩妹子还在泾川县等着我呢。
若是小哥当真还在人世,千万记得给胖爷捎个信儿·”· ·吴邪笑道:“那是自然·”· ·于是两人各自上马,一往西,一往南,就此分道扬镳。
 ·日前解家商队的管事曾言,霍秀秀已于三月前在霍家诞下一女,母女平安,解雨臣为照顾妻女也移居扬州·想来如果张起灵未死,此时恐怕也正在扬州·· ·吴邪一路不眠不休,到站换马,快马加鞭,竟在二十日内就从长白山赶到扬州。
 ·不料那解雨臣一见吴邪便面有愧色,先行请罪道:“吴兄见谅,解某有负所托,将你好友的尸身遗失了·”· ·吴邪本就赶路赶得心力交瘁,乍一听闻此言惊得一口气没倒上来,竟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解雨臣大惊失色,慌忙招来家仆将他抬入府中,又忙忙地请了郎中来看·却说只是疲累过度,静心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吴邪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再醒转时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喜色说道:“醒了醒了,快去告诉老爷。”
睁眼一看却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看·吴邪面上一红,赶忙坐起身来,谁知起得猛了,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那丫鬟忙扶着他再度躺下,又道:“吴老爷快躺着,大夫有交代,您多日奔波身体劳累,又睡了许久,硬食克化不了。
老爷早吩咐厨房备下燕窝粥,只等您醒来,就让奴婢服侍您喝了·”· ·说完话,她便手脚伶俐地自桌上取来一个小碗,舀了一勺燕窝细细吹凉,再送至吴邪嘴边。
 ·吴邪这辈子没被女人这么服侍过,更兼这小丫鬟生得娇俏可爱,又是一口吴侬软语,八分的容色加上十二分的温柔,便有了二十分的动人·吴邪只窘得满面通红,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进退两难。
 ·正在万分尴尬时,解雨臣如同天降福星走了进来,一见这情形便是会心一笑·他挥手将那丫鬟遣开,自己接过碗来,舀了一勺燕窝亲自喂给吴邪·· ·吴邪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口,觉得腹中舒服了些便慢慢坐了起来,开口便问:“你说将他的尸身遗失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解雨臣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商队贪图赶路,多有扎营在野地的时候,寻常也不会去动那棺木,直至回到扬州才发现张兄的尸身不见了。
我也问过商队的管事,据说他们并未听到任何异响,竟不知是何时遗失的·这两个月我派人沿途打探,却是半点头绪也无·”· ·听他这么一说,吴邪一颗悬着的心倒放了下来,他拍了怕解雨臣的肩膀说道:“此非你之过,依小哥的心性,若是醒来必然会自行离去。
以他的武功想必也不会惊动旁人,商队的伙计未发现也属正常·”· ·解雨臣眉心微蹙,讶然道:“照你这么说,他竟然没死”· ·吴邪点头:“详细的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十之八九他还活着。”
 ·解雨臣眸光一动,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吴邪心中了然,踌躇了片刻方才说道:“解叔之事……当时也是情势所迫,还望你……还望你莫要怨他。”
 ·解雨臣长叹一声,垂首道:“家父夙愿已偿,我又何必怨他你放心,此事我定会守口如瓶·”· ·他向来心思缜密,口中虽是如此说,心中却难免不会介怀。
但此刻吴邪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的心思尽数飞到了张起灵身上,既牵挂那人是否受了伤,又要推敲他此时的去处·思来想去,这觉终究是睡不成了,索性一掀被子就要起床。
 ·解雨臣干忙按住他的双手:“你要去哪里大夫交代了让你静心休养,不可再操劳·”· ·吴邪推开他,径自起身披上外袍,笑道:“这些年虽不敢说饱经风霜,到底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你这里事务繁忙,我也不便继续打搅,这就回家去了。
祖母见背,我这做长孙的却还不曾回家尽孝,此时诸事已了,自是到了回去的时候·”· ·解雨臣再三挽留不住,只得由他去,又让下人备了马车,说是吴邪此去家中既要静托哀思主持仪式,又要应酬当地士绅问哀,也难得空闲休息,不如坐马车回临安,途中也好养养精神,马车比之骑马也慢不了许多。
 ·吴邪听他说得有理,也就随他安排,只是嘱咐他尽快安排启程·· ·第二日一早,吴邪便坐着解家的马车离开扬州·这一路比之来时自是安逸许多,不过六日便已到了临安。
 ·吴家上下见到吴邪平安归来自是又惊又喜,吴一穷兄弟三人先前早从他寄回的书信中知晓了来龙去脉,因此并未苛责他不曾守制回乡丁忧一事,只叫他好好沐浴歇息一番,再换上素服前往吴老夫人灵前祭奠。
 ·正如解雨臣所言,自吴邪回家之后,每日里前来致哀的士绅络绎不绝·吴邪连日来白天忙于接待,晚上又要在灵堂尽哀,只忙得一沾枕头就睡,一时间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半个月后,上门来访的客人才日渐减少,吴邪的生活也逐渐回到出事之前的状态·每日除了向长辈问安,去灵堂尽孝之外,即便是这般年纪也要被他父亲叫去书房,于学问一道再求精进。
余下所剩无几的闲暇时光,还经常被诸多提亲的士绅搅扰,有时他更怀念在军前效用那段岁月,至少无需如此虚与委蛇·· ·一日午间,王盟忽然来报,说是有人送来一桌酒席,却无人登门拜访,只随席面附有一张名帖。
 ·吴邪随手打开一看,无非就是几句日常问候,落款处没有具名,也不知是谁人送来·· ·他合上拜帖,看了看送来酒席的伙计,微微一笑道:“登白楼的席面价格不菲,三位老爷也常夸赞。
难得有人孝敬,园内的梅花这几日正到了初放的时候,不如把席面摆到花园中,通知家中诸人去花厅用饭赏花·”· ·王盟打发了一个小子前去通知各房,自身领着登白楼的伙计与吴邪一起来至花厅。
 ·第一个食盒甫一打开,王盟的脸色便有些不好,对那伙计道:“家中孝期未满,我家老爷最是注重礼数,凡荤腥家里是一律不准的·这头一道便是湖蟹,后面还有几道荤菜,就都不用打开了。”
 ·吴邪听罢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便对王盟笑道:“不妨,总有些粗心的人·这几道菜我们几人是没了口福,但家中仆役却不必跟着守礼,便赏下去吧。”
 ·王盟听了便对吴邪说道:“少爷,我看不如让这伙计把席面中的菜色报上一遍·若是除去荤菜之后菜色不够,家里也好让伙房再做两道·”· ·吴邪点头首肯:“你倒是越发仔细了。”
 ·那登白楼的伙计哪敢大意,赶忙大声报了起来:“清蒸湖蟹一笼、茶香虾仁一盘、飞丝白鱼脍两碟、火方蒸油冬菜两盘、炒二冬一盘……”· ·待他一字一句报完最后一道菜,王盟还未说话,吴邪已经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这桌酒席的菜色,与十年前他为张起灵送行时在登白楼吃过的那桌一般无二,天下间哪有这样巧的事· ·心中被诸般复杂情绪充斥,吴邪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登白楼。
 ·好在那处酒楼距离吴家宅院并不远,吴邪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了上来:“吴通判里面请,现下用餐的人不多,里边的雅间都空着·您是要临湖的雅座,还是安静些的雅间”· ·吴邪喘匀了气,一把扯住那伙计问道:“你们掌柜的在哪儿”· ·伙计还未答话,掌柜的便上前一礼,满面堆笑道:“通判有何吩咐”· ·吴邪勉强收敛心神,一拱手道:“劳烦掌柜,今日在贵楼订下一桌酒席送至鄙府的客人是何长相可知他去了哪里”· ·那掌柜的笑道:“吴通判来得正巧,那客人还在楼上的雅座小酌。”
 ·吴邪忙道了声谢,又深深吸了口气,强自抑制着不住鼓噪的心跳缓步上了二楼·· ·临湖的雅座上坐了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正举着一个酒杯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出神。
听得有人上楼,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只浅浅一瞥,便让吴邪再也动弹不得·· ·初冬剔透的日光自窗外照进来,映衬得他清秀的眉眼越发如诗如画·他穿着一件月白棉袍,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墨黑的眼中,却分明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君子承一诺,重如须弥山·今生不了情,披毛戴角还·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46(全文完)·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落一桌金黄,吴邪隔着茶碗中蒸腾而上的氤氲雾气呆呆望着对面之人,一时间恍若身在梦中。
 ·张起灵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仍是惯常地一言不发·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鲜明的情绪,对于先前发生的那些事,似乎他早已明了,又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二人沉默地对坐了半晌,吴邪终是耐不住,拱了拱手道:“幸不辱命,张兄义父已平安隐退云顶天宫,当日张家楼所议之事最艰难一步已然完成,余者尚无头绪,不如从长计议。”
 ·张起灵轻轻“嗯”了一声,颔首道:“辛苦你了·”· ·既然已经起了话头,吴邪便一口气说了下去:“日前我得着消息,黑……齐先生……不对,如今该称齐侯了,于朝廷有功,敕封东夏国主。
却不曾想东夏国内心怀旧主者众多,政谕难通,齐侯心忧国事,积郁成疾,只得返回京城休养·朝中见齐侯沉疴难愈,又于国有功,东夏寒苦之地不是善待功臣之处,便赐他遥领东夏国侯。
东夏国旧相闻叔夷本是汉家苗裔,为人贞静,善抚诸夷,又熟知东夏国事,便将东夏国转做糜寄州,使其全任知州·”说到此处,吴邪笑了一笑,“齐侯如此也算是一桩好事,只凭三寸之舌便为齐家换得数代缨簪,也不能说朝廷待他不厚。”
 ·张起灵虽不解中原政事,却也知那黑瞎子是被中原朝廷摆了一道,机关算尽却为朝廷做了嫁衣·不过那东夏国的老丞相为人宽厚,又久理国中政务,如今国内百姓生计倒是不用忧心。
 ·吴邪又道:“关于尊师遗骨,张兄义父进入云顶天宫前也曾有所交代·待得孝期一满,我定会重回张家楼,令尊师魂归故里·”· ·张起灵微微一怔,片刻后又是轻轻“嗯”了一声。
 ·搜肠刮肚了好一阵,吴邪自认已将张起灵心中牵挂之事都做了交代,然而那人还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倒让吴邪有些疑惑了·· ·思量再三,吴邪暗自咬了咬牙,问出了在心中盘桓许久的问题:“你今后……有何打算”· ·张起灵平静地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西湖边可还有风景好的宅院我想置一处产业。”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此话大出意料之外,吴邪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他仔细咀嚼明白之后,顿时喜出望外,忙笑道:“西湖南麓所住皆是贵人,等闲不会出售宅院。
倒是北麓,虽离城中有些路程,但好在风景不错,比之城中也少了些聒噪·”· ·吴家宅院就在西湖北麓,便是个傻子也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张起灵眸光一闪,似有所动,片刻后却又摇了摇头:“恐有不便。”
 ·“有何不便”· ·张起灵略顿了顿,似是思索了一阵,只道:“如今我不良于行,府上哀期未满,正是忙碌之时,再着人照看未免叨扰。”
 ·吴邪闻言大惊,“忽”地一下站起身来就往他身边赶,仓皇间碰倒了椅子也浑然不觉·· ·张起灵安安静静地坐着,神情坦然并不避讳,任凭吴邪一双微颤的手抚上他的膝头。
 ·“难道就是那日你用‘碎元缚神’之后……”· ·张起灵淡然道:“‘碎元缚神’虽不曾夺去我性命,但却是消耗生机以夺造化之术。
我自醒来后双腿便无知觉,这数月来寻医问药,却始终不得头绪·”· ·他说得云淡风轻,落在吴邪心中却是一片五味陈杂·他等了十年,从初出茅庐的吴家小少爷等到了节度方面的封疆大吏,费尽心力除去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终于能将这个心心念念的闷油瓶子带回家,却无法迎来让他满意的结局。
 ·“……过去我时常忧心,怕你不辞而别,这倒好……”吴邪低着头闷声道,“这倒好……你再也走不了了……”· ·话到最后,语气中终是带上了一丝呜咽。
 ·张起灵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仿佛是要安抚他的悲伤一样拍了拍:“无事,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听他如此说,吴邪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得勉强笑道:“是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你且随我回去,临安城中物华天宝,名医颇多,终有能治你腿疾的法子·”· ·看他眼角微红却强颜欢笑,张起灵便也不再拒绝,从桌旁支起一副青竹拐杖。
 ·吴邪忙伸手扶住他,犹豫着问道:“你这腿……可是全无知觉”· ·张起灵答道:“初时自腰部以下全无知觉,近来倒是好了些,仅是小腿及膝盖仍无知觉。”
 ·闻听此言,吴邪顿觉又多了几分治愈的希望,心中不由得轻快了些·便让他在楼上稍候,自己先行下楼去雇车马·· ·待二人回转吴家宅院时已然天近黄昏,吴邪将张起灵安顿在自己住的跨院,便起身往父母及二位叔叔处告罪。
 ·此次吴邪下了决心再不隐瞒,将十年前后与张起灵相识的种种经历和盘托出,并告知父母长辈要将他留在家中养伤·吴二白与吴三省熟知张起灵的身份来历,自是对他擅作决定有些不满,但一向对吴邪管教甚严的吴一穷却没有反对。
一来张起灵乃是张启山的后人,当日吴老狗在世时曾说,遇到张家后人须得善待之,二来张起灵助吴邪擒住了万奴王,无论对于朝廷还是九门都是大功一件·吴一穷向来恪守儒家礼义,此两项一是先父遗嘱,一是民族大义,自是没有反对之理。
 ·长兄发了话,吴二白与吴三省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只叮嘱吴邪好自为之,便不再过问了·· ·至此,张起灵在吴家住了下来·· ·吴邪夙愿以偿,心中自是欢喜难言,每日里亲自安排张起灵的衣食住行,事事周到,体贴入微,生怕委屈了他。
更访遍临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寻找名医为张起灵医治腿疾·· ·奈何天不从人愿,前来看诊的医者十有八九对此束手无策,剩下的那几个虽然开了方子,但也都是以固本培元为主,并不见有何出奇。
吴邪虽然焦急,却也明白此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除了向临安城外继续查访更高明的医生之外,一时也别无他法·· ·如是风平浪静地过了三月有余,张起灵的腿疾未见半分起色,却有意想不到的麻烦找上门来。
 ·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张起灵在吴家休养的消息渐渐在江湖中流传开来,那些十年前便与他结怨的绿林好汉们听闻他有恙在身,加之吴家已经退出江湖,便三不五时到府上滋扰生事。
然而吴家在临安城中也是名门望族,世代官绅,吴邪此时虽远离朝堂,但毕竟只是丁忧,这些人有所顾忌,也不敢过于无礼,大多连张起灵的面都没有见到,便被吴家的门房挡了回去。
为恐张起灵得知此事后心中不安,吴邪也不告诉他,只暗自叮嘱家中仆役不得声张,将那些人小心打发走便是··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日吴邪收到尚在扬州陪伴妻儿的解雨臣书信一封,说是一些曾在万奴王手下吃足了苦头的北方门派得知其义子在吴家安身,已联合起来各自出动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不日便要聚众南下。
 ·这一来吴邪也有些为难,解雨臣提到的这些门派中多有名门正派,其中不少也有名流宿老因万奴王殒命,不仅双方仇恨难以消弭,对于这些人,就算是官府也多有几分敬意,更不能敷衍了事。
 ·仓促间吴邪想不出善了之法,不得已只能决定带着张起灵一走了之·只是那人警觉得很,若是一时不查说走了嘴,被他知道了前因后果,恐怕就难以再将人留在身边了。
思来想去,也只有寻名医为他医治腿疾这一个由头·· ·于是这日晚间用过了饭,吴邪便对张起灵道:“小哥,这几个月临安的医生咱们都瞧遍了,汤药丸药吃了不少,可你这病总也不见起色。
不如咱们到外面去走走,一则可去他处寻访名医,二则也可陪你散散心,整日里闷在家里都憋坏了·”· ·张起灵并未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见他没有反对,吴邪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这就去禀明父母长辈,让王盟收拾些行李,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张起灵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吴邪心下一宽,一面转身欲出门去见父母,一面暗自盘算,此事该如何向父母交代,出门时又该如何防着那些绿林道上的豪客。
还没走上几步,忽听人问道:“这次来的人,连吴通判的官威也压不住了么”· ·此时吴邪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也未及细想,脱口而出:“这些德高望重的江湖宿老不比官府……”话未说完,已然明白了大半,连忙回转头去看张起灵。
 ·只见那人一双墨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虽是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得吴邪倍感压力·· ·“小哥,我……”· ·他话音未落,却听张起灵淡淡说道:“我走。”
 ·“不行”吴邪大惊失色,慌忙出声拦阻,话已出口才惊觉过于生硬,赶紧放缓了语气说道,“那些人也未必就是来寻你……”语毕,自己也觉得不信,又道,“吴家也未必就怕了这些人,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且去游山玩水,这些人过几天觉得无趣了,自然也就散了。”
 ·张起灵摇头道:“如此终不是了局·”· ·个中道理吴邪又何尝不明白这些人便是今日走了,他日难保不会再来,只要万奴王一脉尚存,双方仇怨便一日难了。
吴家已退出江湖,家中除了吴三省也没有其他江湖中人,实在不适合再沾染这些江湖恩怨·只是道理虽然明了,于情之一字上却实难割舍·吴家的难处历历在目,张起灵却比吴家更难上几分。
如今他已回不去东夏国,中原虽大却也无他安身立命之所,这一个半生都活在前人恩怨中的人,没有故乡,不知归宿,究竟还能走到哪里去呢· ·二人相顾无言,彼此都深知对方心中不舍,可又无论如何想不到万全之策。
 ·半晌,却是张起灵说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 ·“你要去哪里”·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答。
 ·吴邪思索片刻,似有所觉,苦笑道:“你要去张家楼,是也不是”· ·“……”·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勋先生埋骨张家楼,你定要为他服丧守灵。
再者说,张家楼地处偏僻,位置十分隐秘,确是个退隐归农的好所在·”·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仍旧是一言不发,却也没有否认·· ·吴邪略缓了缓,又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也拦不住你,但若要让我从此丢开手去娶妻生子怕也不能够,不如……”他顿了顿,仿佛在转念之间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不如,我与你一同去。”
 ·“不可·”张起灵断然拒绝,“你还有父母家人·”· ·吴邪摇了摇头,却是笑了:“你想到哪儿去了难道你还想在那里过一辈子不成便是你肯我也不肯。
不过是暂避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回来·你现在腿脚不便,张家楼又被毁去一半,打理起来也不容易,总要有人照顾你饮食起居·”· ·张起灵双眉微蹙,看样子还是不甚赞同。
 ·吴邪却不理他,径自说道:“你也别忙着走,等我明日与父母长辈商议过了再作打算·如今你腿疾未愈,论起轻功来恐怕还是我更胜一筹,所以晚间睡得安稳些,莫让我大半夜再飞檐走壁。”
 ·见他心意已决,张起灵也有些无奈,只得长叹一声,算是应允··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吴邪便起身去父母及二位叔叔处请安,言谈中说起要与张起灵同往张家楼暂避之事,吴一穷夫妇尚未表态,倒是吴三省先坐不住了。
 ·“大侄子,吴家十年前便宣布退出江湖,我和老二又花了许多心思,直到最近这几年才安生了些·你这一去,少不得又要与那些人遭遇,如若一言不合起了冲突,或是他们执意要寻张起灵的晦气,不是等同于一脚又踏回江湖风波了么再者说,你这一去定然又不知何时回来,大哥与大嫂年事渐高无人照料,你又于心何安依我的主意,你也不要忙着走,且好好地纳一房侍妾,一则为吴家开枝散叶,二则你不在家时,也可替你侍奉父母,尽人子之道。”
 ·这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饶是吴邪平日里伶牙俐齿,一时也难以言对·正在他绞尽脑汁想另辟蹊径的时候,却不曾想平时对他极为严厉的父亲,此时却帮了他一个大忙。
 ·只听吴一穷缓缓说道:“小邪性格出跳,当年老二老三要他出去做官,我本是不同意的,希望他在家多做几年养性的功夫·只是家中老小皆劝我,我也耐不得烦,心想少年时多受几分磨砺也没什么不好,便答允了。
倒不曾想他官声不错,前些年东夏国侵袭太原府,母亲老妻不知骂了老二老三几遍,都认为他们把小邪推进火坑·我心中虽然忧虑,却也以此为傲,心想纵使性命难保,碧血丹心也足耀史册,我吴家便是因此断了后也能流芳千古,复有何恨而后靠着朝廷救援得时、结交的朋友得力,不仅逃得性命,还救下了北方万千生灵。
此后朝廷又要用兵西南,家中众人都劝我修书让小邪不应·我传家之宝不过‘诚心正意’而已,若为一己安危而陷国家危亡于不顾,何不当时就仗着武功从太原城逃走故而我修书一封,以坚小邪之心。
虽说西南艰险犹胜太原,但为难避险非是君子之道,能平安太原解围已是托天之幸,若真在西南出事,也已多活半年有余,又有何不可之后靠着小邪江湖中的朋友帮衬,使我父子还有见面之日,已是望外。
小邪这一路行来,能全国家之义,耀祖宗门楣,多仗知己好友襄助,今日朋友有难,弃之不顾也不是我吴家的家风·此事再如何也比不得两国交兵这般凶险,男儿长成自当远足万里,家中我兄弟三人和老妻身体还算康健,自是料理得开,你此去只管放心,我想不过三五年,待风波过去,再做长远打算不妨。”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话说到这里,吴夫人早已潸然泪下,吴二白与吴三省听了他们大哥所言,也都默然不语·· ·吴邪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十年前他为躲避长辈说教离家远行,遇上张起灵和胖子,从此一脚踏入江湖,惹出多少故事,那时他心中最惧的便是家中严父。
如今他又要离家,不曾想一直严厉有加的老父却也是最体谅他难处的一个·官场上的那些奉承,军营中的那些臣服,都比不上父亲的这一席话·· ·已过而立之年的吴邪,在他这位严厉古板的父亲心中,终是长大了。
 ·勉强压抑住已汹涌至眼眶的泪意,吴邪一撩衣摆跪了下来,俯下身去郑重叩首,触地有声:“孩儿不孝……”· ·吴夫人再忍不住,几步抢上前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不过三五年光景便回来了,又不是一去不返”说着她擦了擦腮边泪水,又道,“那深山老林里缺衣少食的,你们多置办些东西再走你那姓张的朋友腿脚不便,也要多备些御寒的衣物。”
 ·吴邪握住母亲双手,心中愧疚之情顿生,却又无法明说,只得一一应承了,又安慰了吴夫人好一阵子,这才躬身退了出来·· ·不想才刚走到中庭,便听见身后有人连声唤他,回头一看,却是吴二白。
 ·他似是心事重重,眼见得吴邪停住脚步,走到近前叫了一声“二叔”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这吴二白原本是六扇门的总捕头,一双利眼不知看过多少江洋大盗、亡命凶徒,坊间传言不管是再如何硬气的犯人,被他这一双眼多看上片刻也会腿软。
此刻被他这样盯着,吴邪只觉得心中一紧,后背发凉,不知又要生出何种变故·· ·吴二白看了他半晌,开口道:“你与那张家的小子……”· ·他欲言又止,吴邪却硬生生吓出一头冷汗,暗道他这二叔心细如发,又最擅察言观色,莫不是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不料吴二白叹了口气,却是话锋一转:“也罢,现如今你也大了,连大哥都不再说你,我再多说也是无益。
只有一句,你千万记得,切勿做出令祖宗蒙羞的事来·”· ·吴邪如遭雷击,顷刻间脑中一片空白,但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再犹豫,只得咬了咬牙,垂首道:“我省得。”
 ·吴二白点点头,又道:“你祖父生前多有交代,遇到张家后人必要善待,你此去定要好好照料张起灵,也算是替九门还他张家一份人情了·”· ·闻言吴邪心头一宽,明白这是二叔已经不予计较的意思,也忙应了。
 ·吴二白再度叹息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吴邪才恍然惊觉,过去在他心目中精明强干的二叔也已是两鬓霜白,家中的诸位长辈,在饱经十年风雨磨砺之后,如今俱已老了。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吴邪便将张起灵扶上马车,自己则跨上一匹西域龙驹,就要启程出发了·· ·两人才走出数步,忽听得背后有人叫嚷着跑了出来,回首看去,却是王盟抱了一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待跑到吴邪身边,王盟将包袱塞进他怀里,喘息着说道:“这是夫人亲手给少爷做的冬衣,说是半月前就开始做了,本来还有三两日才能完工,因少爷今日出门,所以昨夜一宿未睡才赶着做好了,让我给您送来。”
 ·吴邪接过包袱,免不了又是心中一酸,又不好在王盟面前表现出来,只得点头道:“少歇你也该出发去扬州了,路上莫贪景色,此去扬州虽路途不远,我和张少爷不过二人一马,轻便得很,你却要押解车队,不可让我久等。
况且离解家家主长女周岁时日也近,莫误了日子·”他见王盟开口还要再说什么,唯恐听多了伤情,忙摆手道,“我们到扬州还要相见,有什么事那时再说吧。”
 ·语毕便喝令车夫启程,自身也跟在车边,就此行远了·· ·这正是:· ·日暮鸟归巢,客投废庙前·· ·相识渐零替,谁与话当年· ·天地似洪炉,煅却悲与欢,· ·唯留赤子心,吟啸寰宇间。
 ·(全文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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