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Hou庭花 by 千年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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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Hou庭花 by 千年梦回
 · · · ·他才华横溢,惊艳绝伦  · ·却沦为亡国之君……  · ·他铁骑纵横,黄袍加身  · ·却爱上一个阶下之囚……  · ·他文韬武略,心计深沉  · ·却与皇兄爱上了同一个人……  · ·三个帝王之间的爱恨纠缠,说不清道不明,  · ·一杯牵机毒药,断送的,是他的命,还是他的心……  · · · · · ·今日课上走神,老夫子呐呐之声,如蚊蝇绕耳,昏昏欲睡……(对八起可敬的老师……泪)忽闻夫子论词,谈及南唐后主,眉飞色舞,溢美之词不绝;不由意淫:人道文如其人,后主词辞绮丽,人定也如此,太祖太宗囚而不戮,常侍左右,定有隐情,2P大喜、3P更佳,遂灵感突至,课上作《玉树后庭花》章一,以聊慰YY之情~~~~(巨汗``)  · · · · · · · ·玉树后庭花 by 千年梦回  · · · ·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 ·自是人生长恨水常东  · · · · · ·一 破城之日  · · · ·暮霭沉沉地弥漫,未央殿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点燃,映着重重红绡秀帏,深的朱,浅的红,浓的影,淡的光,稠密地交织着重叠着,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妃色的光晕中。
 · ·箜篌与丝竹的柔靡之音,混杂了馥郁的紫檀香气,幽幽地氤氲着,一如天际云雾掩映朦胧烟月,一如庭院旋开旋落漫舞绯樱·  · ·我极爱这沉郁暧昧的紫檀香气,它常令我忆起诸多流醉往昔:忆起霓裳歌遍彻的春殿,忆起晚妆明肌雪的嫔娥,忆起吹断水云间的笙箫,忆起寒烟笼细雨的庭花,忆起露华新月春风度、车如流水马如龙……  · ·我想,或许我更适合作个诗人、仕子、文者、画匠、乐师,甚至折枝买醉的浪子,也好过于连半壁江山都保不住的亡国之君。
 · ·而我别无选择·  · ·正如宋人嘲讽的一般,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我显赫的身世、尊荣的血统,注定了我生来便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 ·帝座于我而言,是个华丽的囚笼·  · ·而今,这桎梏已然被南下的金戈铁马彻底粉碎,我却毫无如释重负之感,只有亡国破乡的愁郁。
 · ·我敛目,漠然而视帘外匍匐一地的苍白头颅·  · ·他们尖锐失措的声音在空中仓皇相撞:“皇上,宋军已攻至宫门,禁军不撄其锋,三步渐血,五步横尸。
皇上,趁这一时半刻还未及内殿,快随微臣等逃命去罢”  · ·管弦之音忽地散乱了·  · ·我凝眉,开口道:“继续奏,不准停。”
 · ·朝臣们沉痛绝望的目光,穿透错彩珠帘,一枝一枝射向我、洞穿我·  · ·而我,视而不见·  · ·我一身素袍,乌发不簪,跣足跪坐,静静等待最终的宿命。
要么生,要么死·  · ·刻漏的落沙之声仿佛刺破乐音,清晰可闻·  · ·殿外嘈杂声渐闻,这些平日自诩忠君爱国的臣子们,终于忍不住起身,四散奔逃。
 · ·我依然纹丝不动,对着殿角畏缩的优伶们淡然道:“继续奏,不准停·”  · ·殿门砰的一声撞开了,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潮涌而入,溢满四壁。
 · ·为首那人,一步一步踏近,人影未至,杀气已扑面而来·  · ·剑光一闪,珠帘碎作漫空雪霰,脆响声声中,一地流玉珠光·  · ·箜篌笙箫已溃不成声,优伶们颤抖着蜷在殿角。
 · ·剑刃破空之声响起,我不禁侧仰了脸,去望那执剑之人·我终不愿死得不明不白·至少临死之前,让我看清,那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铁骑踏遍中原月的赵匡胤,究竟是何等模样。
 · ·剑光一滞,堪堪在我额前顿住了·  · ·剑气却已先至·  · ·几缕飘忽而坠的发丝间,我看清这大名鼎鼎的武将皇帝、马上君王,魁梧高壮的身形、粗犷刚硬的轮廓,与筋肉纠结的臂膀。
一身戎装战甲,一身恢弘气势,于这群雄逐鹿的纷纷乱世,确是比我更适合做个定世安邦之君·  · ·他的目光,与剑光一齐凝固·  · ·纵然凝固,凌寒之气还是刺痛了我的肌肤。
我不禁微微侧开了脸·  · ·他缓缓开口:“你……是南唐主李煜”  · ·“是……”我垂了睫羽,心中苦涩。
山河破碎风飘絮,我还有何颜面自称南唐之主  ·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可是你所作”  · ·“是。”
 · ·“‘纵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可是你所作”  · ·“亦是·”  · ·他每吟一句,剑尖便往下几分,由额,经颊,滑过下颌,直至咽喉:“这曲‘后庭花破子’,也是你所作”  · ·“俱是我所作。”
 · ·他一脸讥嘲:“悱恻之词,靡靡之音,无怪乎亡国”  · ·我淡淡一哂:“我荒于国事,疏于政务,因自亡国;诗词音律何罪之有”  · ·他愠怒,剑尖往前一送。
 · ·咽上泠泠一寒,一丝温热的血蜿蜒而下,点点滴滴,洇于雪白衣上,残英落尽,红泪沾巾·  · ·我瞑目待死·  · ·他的剑却停滞不前了。
剑尖在肌理间微微颤动着,春日破蛹的蝶翅,微微地,窃窃地,颤动着·  · ·“你……还有何遗言”  · ·遗言人死归尘,一抔黄土,留遗言何用  · ·我不由凄凄笑了,转了眼波,望向他:“即便是死,我也想保留点帝王的尊严。
一尺黄绫一杯鸩,让我自行了断了罢”  · ·他面上阴晴不定,目光如炬,却迟迟不语·  · ·我绝望地叹息,生之所在不由我,就连死之方式,亦不由我心下一横,将颈向前一送。
 · ·不料扑了个空·  · ·他在那倏忽之间,剑尖遽然一撤·  · ·我又惊又惑地望着他·  · ·他猛地别过脸,拧声道:“你想以身殉国,博取个好名声朕偏不遂你愿亡国之君,与庶民何异,朕命你北面为臣,拜服于宋”  · ·我怔忡了。
 · ·我曾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凌驾众生的天子,天地宗庙父母之外,我从未叩拜过任何人·而如今,他竟要我臣服于他  · ·我从未如此怨艾过自己的优柔寡断。
我既一心挣脱至高权利的束缚,却又终究不能抛弃身为帝王的尊严·  · ·他见我不答,面聚怒容,厉声喝道:“来人将那些个擒住的南唐旧臣,以刻漏时计,一刻杀一个,二刻杀一双,南唐主何时降,你们便给朕杀到何时”  · ·兵士一声诺,殿外便起哀惨嚎叫之声。
 · ·我的心被这哀嚎声狠狠揪住、掐紧,痛彻心扉·这些都是我的子民啊,因我受戮,我于心何忍  · ·他一脸凌厉,满目煞气。
我心乱如麻,如焚如釜·  · ·他一挥袖,殿外又一声哀嚎·  · ·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扑上去扯住他袖:“别再杀了”  · ·他一指勾起我的下颌,冷冷道:“你肯臣服了”  · ·我缓缓滑落,感觉他的膝顶在我胸口,彻骨的寒冷。
 · ·“我降……求你……求皇上别再杀了……”  · ·他满意地笑了,伸手扶起我,吩咐左右:“研墨铺纸。”
 · ·我惨淡地起身,执起狼毫,在水月宣纸上憀然展墨:“臣猥以幽孱,曲承临照·僻在幽远,忠义自持,唯将一心,上结明主·比蒙号召,自取愆尤,王师四临,无往不克。
北望天门,心悬魏阙……”  · ·我丢了笔,将降表跪献而上·他取过细细浏览,面有欣赏之色:“文辞清新流转、舒卷自如,字体秾丽俏拔、圆润细密,果然是文家。”
 · ·文家……为何我不能只是文家……  · ·他收了降表,居高临下看我,眉目倨傲,意气飞扬:“卿既已为我大宋之臣,即日随朕北上汴京伺君。”
 · ·我领旨,谢恩,潸然泪下·躯壳拜服于地,魂灵却仿佛飘在空中,冷冷看着脚下一幕·  · ·夜深更漏稀,一弦残月照着窗,白银泄地,案上烛焰微微跳跃,红泪一滴一滴,尽了春夜。
 ·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风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 · · · · ·二 鞭笞之刑  · · · ·次日拂晓,寒星微末之时,我踏上了去国离乡的漫漫长路。
后宫嫔娥,殿下旧臣,拖袂扶邙逶迤而行·可怜昔日花容月貌、鲜衣怒马,俱蒙昧于一片黄尘垢土中,一路泣声幽咽,日夜不绝·  ·· ·宋军押送过江北时,我扶着船弦阑杆,回顾雾霭迷茫的故国,黯然神伤。
南唐自开国来近四十年,历经三代,丰饶河山、嘉裕基业,却经年积弱,终亡于我手·我深感愧疚,自责不已·  · ·心中悲慨之气翻涌而起,我终于忍不住拍阑长喟:“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 ·“好个‘垂泪对宫娥’亡国之君,不恸哭于宗庙、谢罪于臣民,反倒对宫娥垂泪听乐,好个软骨头的国君”  · ·我心中一惊,回身看清来人。
 · ·正是宋帝赵匡胤·  · ·他轻蔑之色溢于言表:“幽孱柔弱,朕看你除了文才乐赋与一副皮相之外一无是处既然江南国亡,你也用不着牵怀挂肚了,乖乖随朕回汴京做个忠驯臣子,依旧能享受荣华富贵。”
 · ·我别过脸,去望那烟雨朦胧中的江南:“亡国之际,挥泪对社稷又有何用江南有幸,只要得遇明主,百姓依然能安居乐业;宫娥无辜,自此孑孓飘零,终将成昨日黄花。
难道社稷可贵,孤女之命就该轻贱么”  · ·他语塞,冷哼一声道:“一派文人心性,岂能安邦定国乱世群雄,万马逐鹿,能者得之。
你这般苒弱,根本不适合作皇帝”  · ·我黯然闭目:“只求皇上能善待我的妃嫔旧部,他们受我拖累、负我罪过,实在无辜……”  · ·他话音一沉:“你当朕是个嗜血好杀的暴君么既已归顺我大宋,便是朕的子民,朕又何必为难他们”  · ·我心头稍霁,轻舒了眉目,诚心向他行礼致谢。
 · ·他反倒流露出一丝不自在了,欲伸手扶我,待指间触及肩臂,又蓦地缩了回去·他搓手立在那里,带点焦躁,又带点惶惑,忽然突兀地丢下一句“风寒浪急,不宜凭栏。”
转身便去了·  · ·我怔然望他背影,忽觉这个看似粗犷刚硬的武夫身上,竟也有赤忱厚直的一面,倒是难得·  · · 开宝九年,正月丁卯,小雪。
 · ·我来到了宋都开封府·  · ·雪中的汴梁京城,巍峨肃穆·  · ·内城明德楼前,依照后周惯例,要举行一场献虏阙下的仪式。
 · ·我领着一干臣僚,抑制了满胸屈辱,向宋帝叩拜称臣·一时间,四周三呼万岁之 · ·声响彻云霄·我将掌心掐得见血,却丝毫不能减轻心中惨晶泣血的悲痛凄切:自 · ·此之后,南唐,再不复存在了  · ·宋帝赵匡胤走到我面前,宣读檄文。
 · ·正在此时,跪拜一地的人群中,陡然冲出个宫装女子,猛然扑向他·袖中一柄短 · ·剑寒芒凛冽·  · ·她本就离赵匡胤很近,加之事发突然,他惊愕之下避之不及,还是伤到了手臂, · ·登时血染衣袖。
 · ·禁卫军即刻一拥而上,按住了她·  · ·那女子奋力挣扎,云鬓蓬乱,凄厉地喝道:“狗皇帝还我父兄命来”  · ·我闻声一惊,是秋水  · ·秋水是宫中很受我喜爱的一个宫女,她有一双波光流转如秋水的明眸。
我还记得 · ·,她最爱佩带奇花异草,发髻芳香缭绕,常引来蝴蝶在她发间翩翩起舞、留连忘 · ·返·  · ·而她的父兄,皆是我宫中禁卫,在那一夜血洗未央殿中,死无全尸。
 · ·赵匡胤震怒了·  · ·在宣扬他威德的献虏仪式上,居然被个虏国的女子所伤,这简直是他身为一国之 · ·君的奇耻大辱。
 · ·他大发雷霆,当场下令将秋水腰斩处死·  · ·这种情形下,我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管,不能插手,否则只会引来一场更酷烈 · ·的逆鳞之怒。
 · ·但我又犯了个错误·  · ·我的理智,永远敌不过感情·  · ·我不忍心,看这那明眸顾盼如秋水的女孩子,血溅当场。
 · ·她今年,才十六岁·  · ·我跪拜于赵匡胤身前,恳求道:“皇上息怒,秋水还是个无知稚子,一时糊涂, · ·还请皇上看在臣国初降、未及教化的份上,饶她性命罢”  · ·他望着我,满目寒霜,厉声道:“无知稚子便可以大逆不道、谋刺天子么她是 · ·你的宫女,看来你这旧主也难逃其咎”  · ·我哀切顿首:“是下臣管教无方,下臣甘受责罚。
请皇上下旨降罪下臣,饶过她 · ·罢”  · ·他愈发怒不可遏了:“只不过区区一个宫女,也值得你为她揽罪求情既然 · ·你自愿替她受罚,朕就成全你看在你是归服大宋的重臣份上,朕饶你性命,赐 · ·你一百鞭笞之刑”  · ·我暗松了口气,至少秋水的性命保住了:“谢皇上不杀之恩。”
 · ·他目中有瞬间的错愕与懊悔,却在倏忽间一闪而过,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 ·我被剥了外袍,双手绑吊在柱上·  · ·行刑官手持一根牛皮绞成的鞭子,在装了盐水的铜盆中仔细浸泡。
用盐水浸泡牛 · ·皮鞭,既可增加受刑者的痛楚,又可辟风止疮、不伤性命·  · ·我紧闭了眼,风声呼啸中,一鞭重重地抽在背上·  · ·我浑身一震,如遇雷殛。
明明是背上剧痛,却如从脚底直冲四肢百骸一般,头皮 · ·几乎都要炸开来了·  · ·不待我缓过气,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如骤风暴雨般劈下。
行刑官的经 · ·验极老道,鞭与鞭之间,算准了间隔,令人充分承受到每一鞭的痛楚,又不给半 · ·点喘息的机会·  · ·前几鞭,我还咬紧了牙去数,多了之后,鞭痕相互重叠,又是双倍的痛苦,撕心 · ·裂肺,脑中除了疼痛,再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就这样生生撕裂肌肉、扯断筋脉, · ·血沫飞溅中,我听见自己压抑不住的痛呼,由齿间紧咬的布卷中挤出,受伤孤雁 · ·的哀鸣一般·  · ·又一鞭抽下,我只觉胸臆间锥心地抽搐,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额际面颐一阵湿烫的触感,我悠悠转醒·  · ·是个内侍,用条热巾擦拭去我满面的冷汗·  · ·我艰涩地睁眼,见他立在我面前,一脸阴霾,目光复杂:“就凭你这文弱之躯, · ·居然撑了五十鞭……不过还有五十鞭,你打算如何承受若你肯向朕赔罪,受回 · ·方才求情之语,朕就赦免了另外五十鞭。”
 · ·我微微转了头,望见秋水泪流满面、拼命挣扎着,她被五花大绑,塞住口舌,一 · ·双红肿泪眼却紧紧盯着我,迸出极凄怆悲痛的光。
 · · ·5 回复:玉树后庭花 BY 千年梦回(叶含露)  · ·我冲她抚慰地笑笑,回过脸来正欲开口,却发现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皇上莫 · ·要忘了方才的许诺,饶过秋水,另外五十鞭,下臣拜领……”  · ·他满面铁青,拳头攥得格格作响:“接着行刑”  · ·当我被人半搀半架着由刑台下来时,几乎虚脱了。
浑身骨骼、肌肉都不属我所有 · ·,它们被拆散,被撕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残片,我只是由这些碎块拼接在一起的 · ·傀儡,任人摆布。
 · ·而我的神智居然还清醒着·  · ·异常地清醒·  · ·我几乎可以听见雪花片片坠地的声音·不知为何,竟忆起未央殿庭下的白梅,每 · ·当月华如银之时,也是这般落英缤纷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 ·赵匡胤背负了手,立在高台之上,神情隐在绵密的霰雾中,看不甚分明:“既然 · ·你替她受了刑,朕也绝不食言,赦免其罪·另外,朕封你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 · ·,拜上将军之衔,列于上品。
但你违命犯上,朕不能不罚你,就封你个‘违命侯 · ·’,自行反省去罢”  · ·违命侯……我心中凄苦一笑。
连封号也要受一番羞辱,看来他真对我深恶痛绝了 · ··但又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呢非要将我千百般羞辱,将我的尊严尽数践踏之后才 · ·觉快意么  · ·左右低喝道:“李大人,还不快拜谢皇恩”  · ·我艰难地伏地谢恩,只觉身下的雪地忽地变得无比绵软,如身在云里雾里一般, · ·神思缥缈,细细密密的雾气,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将我包围。
身上的疼痛骤然消 · ·失了,只有轻软温热的触感,和极浓的倦怠,我就沉沉地滑入这一片雾白中,失 · ·去了知觉·  · · · · · ·三 月华之夜  · · ·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  ·· ·檀烟低迷中,我隐约看见,那个愁云惨雾的女子,云鬓乱,晚妆残,蹙眉托腮, · ·含泪斜倚牙床。
 · ·我乍惊还喜,不禁伸手去揽她:“娥皇……”  · ·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却是空空荡荡·  · ·她目中泪光盈盈,轻启檀口。
 · ·只见樱唇翕动,却不闻燕呖之声·  · ·我恓惶不安,乱舞双手,不住唤她名字·  · ·她却如同雾气凝聚而成的曦霭,渐渐消退,一缕一缕飘散了。
 · ·“娥皇……娥皇……”我扑上去挽她,却只攒住满手滑腻如脂·低头瞧去,哪里 · ·是什么柔脂,分明是一手滑腻的鲜血。
 · ·我大骇,只觉有一股力量在我胸前重重一推,耳边一声磬钟惊雷般炸响,刹时灵 · ·台骤明,如梦初醒·  · ·“醒了醒了皇上……终于醒了……”  · ·我涩然睁眼,却见面前一双红肿如桃的眸子。
原来,被我紧攥在手的,是她的柔 · ·荑·  · ·我淡淡一笑:“秋水,别哭了……眼都哭肿了,难看得很……”  · ·秋水胡乱揩着眼泪,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皇上……你终于醒了……秋水就算 · ·哭瞎了也值……你都昏迷三天了,太医说,若是还不醒,就……可把秋水吓坏了 · ·……”  · ·我见她一脸残泪班班驳驳,心怜不已,正欲去抹,才稍稍抬了肩膀,背上一阵剧 · ·痛撕扯,不由倒抽了口冷气。
 · ·一只素手抚在我肩上,“皇上,您背伤极重,千万不可擅动·”  · ·我抬眼望去:“流珠”  · ·流珠轻盈立在榻边,温婉娴静地微笑着。
 · ·我的保仪流珠,竹声新月似的灵慧,弹得一手好琵琶·每每我与大周后作了新曲 · ·新词,都是由她先试音,一曲清歌,流珠溅玉般柔脆。
 · ·“流珠,方才我见着了大周后……”  · ·流珠黯了眸,凝声道:“皇上,您方才定是做梦了……昭惠皇后病逝已多年了。
 · ·”  · ·原来是南柯一梦……我幽然叹息·  · ·秋水急匆匆端了碗药进来:“皇上,太医吩咐了,一醒便要喝药的。”
 · ·我在流珠的服侍下,吞咽那碗漆黑苦涩的药水,不由揪紧了眉·  · ·“秋水流珠,切莫再唤我‘皇上’·我如今是臣非君,不可僭越。”
 · ·秋水撅起嘴:“在秋水心目中,你才是真正的皇上你又有才华,生得又好看, · ·那个粗暴的武夫,凶神恶煞的,哪里像个皇上嘛”  · ·我失笑,皇帝只有做与不做,哪管像与不像秋水果然还是个孩子,天真可爱得 · · ·6 回复:玉树后庭花 BY 千年梦回(叶含露)  · ·紧。
不过,她既随我为臣虏,不收敛那口无遮拦、出言无忌的性子,迟早又会惹 · ·祸上身·  · ·心念一动,佯怒喝道:“秋水你又不听我话,想让我再挨一百鞭子么”  · ·秋水吓了一跳,面上又愧又悔又痛,哭哭啼啼道:“皇……不能叫你皇上,那秋 · ·水该叫你什么呢”  · ·我柔声道:“秋水乖,别哭了。
宋帝不是赐了封号么,照着叫便是了·”  · ·流珠愤然道:“‘违命侯’,那宋帝居然如此羞辱您,我们才不买他账我们就 · ·唤您‘主上’好了,您永远是我们的主上”  · ·我心中一酸,几欲流下泪来,忙开口道:“我有些倦乏了,想休息一下,你们两 · ·个先退下罢。”
 · ·秋水、流珠欲言又止,对视一眼,行礼退了下去·  · ·我俯卧在榻上,将泪湿的脸埋进锦衾中,不愿泄露出半点呜咽声·  · · · · · ·夜半时分,残月照窗白。
 · ·我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嘴唇皲裂,咽如焦灼·  · ·茶杯就在榻边案上,可我连抬手都扯动伤口,撕裂般疼痛·秋水、流珠忙累了一 · ·天,在侧室睡下了,我不忍将她们唤醒,只得咬牙忍痛,挪至榻边,一点一点去 · ·够那杯子。
 · ·眼见就要触到杯沿了,房门忽地吱呀开启·  · ·我一惊之下,翻落矮榻,背部正正压在地上,登时一阵彻骨的疼,冷汗骤然渗出 · ·,血染白衫。
 · ·门口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去扶我,不慎又触动了伤处·我低呼 · ·一声,只觉眼前发黑·  · ·这下他再不敢乱扶了,将手臂笼在我的胸腹大腿处,轻轻移到榻上去。
 · ·我大口喘着气,好容易缓过劲来,定睛一瞧:“……皇上”  · ·赵匡胤避开了我的目光,只盯着我背上濡湿的中衣,拧紧浓眉:“受了伤也不安 · ·分,非要将自己弄得凄凄惨惨,才能衬合你的满心怨慊么”  · ·听他这般说,好像我这身伤不是拜他所赐,倒是我咎由自取似的我心中气苦, · ·恨恨然别过脸去不应他。
 · ·却觉他伸手来解我腰侧束带·  · ·我一惊,直欲闪躲·  · ·他大手按在我肩上:“别动你伤口迸裂,须得即刻上药。
这里有瓶生肌止血的 · ·紫玉芙蓉膏,朕替你敷上·”  · ·我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如群鸟夜惊,扑棱棱振翅,拍皱了一池春水·忙伸手去 · ·拦:“敷药这点小事,下臣自己动手便好,不敢劳动皇上金玉之体。”
 · ·他面色不悦:“你敢抗命”  · ·我一怔,无奈收手,静静伏在榻上·  · ·他一点一点揭开我的衣衫,颈,背,腰,一寸一寸曝露在满室清辉的月华中,曝 · ·露在他幽炽的目光下。
 · ·他的剑眉拧得更紧了:“只不过一百鞭,怎会伤成这样听太医说,你还昏迷了 · ·三天,差点醒不过来了细皮嫩肉的文人,还真是没用……”  · ·我心下苦笑,他当我是他帐下那群虎豹猛将,皮糙肉厚的,挨上一百鞭还能若无 · ·其事么我自生来从未受过半点皮肉之苦,这一百鞭险些要了我的命。
 · ·正忖思间,忽觉背上一凉,砭肤的寒气之后,便是火辣辣的炙痛·我一声呜咽, · ·忙咬紧了身下锦衾·  · ·他低声道:“这药初敷时是有些疼痛,不过药效极好,你忍着点。”
手上劲力却 · ·轻柔多了·  · ·待到炙痛过后,倒有些丝丝凉凉的感觉,我顿觉舒爽了许多,伤痛也似乎减轻了 · ·不少。
这才松了口中衾角,微微吁了口气·  · ·他边敷药,边道:“朕都有些迷惑了,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看上去苒弱不堪 · ·,却胆敢当众忤逆朕,居然还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宫女硬挨上一百鞭,你莫不是疯 · ·了”  · ·我苦笑道:“我自然没疯,也知道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这一百鞭,已是皇上宽赦 · ·。
只是,有些事,即使我明知不能做,也终会忍不住去做·就如我从前,明知国 · ·事政务紧要,却还是一味放任地纵性纵情,去吟花弄月,去抚琴吹箫,终导致亡 · ·国。”
 · ·他轻叹道:“你分明对政务没有半点兴趣与能力,只合作个文人雅士,却被时世 · ·推上帝座,倒也是造物作弄了”  · ·我黯然不语。
 · ·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一一敷了药膏,还有几鞭却偏了点准头,亦或是行刑之人不 · · · ·忍再鞭上重叠的伤口,抽到臀上去了。
他伸手去掀我的亵裤·  · ·我急欲阻拦,被他恶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将脸埋进衾中,羞愤难当·  · ·腰下一凉,我揪紧了枕褥,竟浑然不觉药力渗透开的炙痛,只感到那粗糙的指腹 · ·掌心,在我臀上缓缓游走、摩挲。
敏感处的肌肤,如抚如灼,一片片酥麻开来, · ·微微颤栗着·而我也辨不清了,那轻风拂柳般,飞花沾水般,微微颤栗着的,究 · ·竟是我的肌肤,还是他的指掌  · ·只闻胸臆间搏动之声,如擂鼓般砰然作响,混合着他逐渐粗重的气息,不断曼延 · ··、弥散,充溢了整间内室。
 ·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的指,沿着起伏的臀线,似不经意间,抚过我的隐秘之处· · ·我不禁浑身一颤,终于抑不住一声柔靡的低吟逸泄而出。
 · ·他猛地一震,倏然顿醒·急急为我掩好衣衫·  · ·只是举动异常急燥了,反倒带了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 ·我羞愤欲绝,他尴尬不已。
 · ·一时间,一室寂然,只有清冷如银的月华,幽幽地洒落一地·  · ·他有些坐立不安,不知该说什么似的,我亦是心乱如麻,胡乱道:“我……口渴 · ·得很……”话音甫落,便惊觉语中指使之意,是大不敬。
 · ·他却意外地没有怪罪,起身倒了杯水,甚至扶起我的上身半倚着他,将水送到唇 · ·边·  · ·我着实渴得厉害了,大口吞咽着,细细的水流漫出唇角,蜿蜒而下。
 · ·他竟用指去抹,却正巧触到了我舔舐唇角的舌·  ·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点淡淡的咸味·  · ·他火燎般缩了回去。
 · ·我倚靠在他胸前,只觉他浑身都绷紧了,如一张拉得满满的弓,几欲弦断弓裂·  · ·我心中忽然有些惊惧不安,忙移开身子,滑落在榻上。
 · ·抬眼望他面上,却是一片无法置信的惶然,我疑惑地唤道:“皇上”  · ·他浑身一震,目中却涌出莫名的怒气,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 ·我趴在榻上思索了半晌,也没弄明白他为何突然发怒·若是因我的不敬之举,可 · ·他又毫无责罚之言;若非因为我,那又是为何  · ·我微侧了脸,只见那一窗如水月色,斜浸在枫丹画屏之上,泛着蒙蒙的银光。
 · ·窗外梅花瘦影疏横·  · · · ·本文设定:李美人23岁,赵老大33岁,赵老二27岁,赵老三21岁,赵太子15岁( · ·与史实不符嘿嘿,天大地大,作者最大……奸笑~)  · ·第04章  · · · ·四 暗流之宴  · · · ·那一夜之后,赵匡胤再不曾来这汴京城西北的荆馆。
 · ·我每日除了静卧养伤,便是观望庭院中瘦梅虬枝,野塘荻芦·江北寒冬,冷峭萧 · ·素,即使是彤云风扫雪初晴之时,也只有天外三两声孤鸿,令人倍觉凄凉。
 · ·我无比怀念那柳丝春雨、香雾重幕中的江南,怀念玉碎花凋于病榻的大周后,怀 · ·念与我一同归为臣虏、音讯不明的小周后,每每思及,凄婉悱恻。
夜半梦回,于 · ·明月楼上吹笛,但见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终忍不住泪如雨下·  · ·流珠实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大周后遗有数百首旧曲,皆是灵音仙律,惜战乱之后 · ·失佚甚多,只有流珠能毫无疏漏地追忆出来,一曲曲弹唱,稍稍宽慰我思念之苦 · ·。
 · ·秋水因杂役之事往来于内城与荆馆之间,倒是听闻了不少宫闱密事,拿来与我说 · ·笑,逗我开怀·  · ·最常被她戏谑讥诮的便是赵匡胤,尽管她赤子心性纯真可爱,毕竟还是对戮杀她 · ·父兄的仇人心怀怨怼。
 · ·一次,她带着天真又灵气的小女子所特有的狡黠神色,对我道:“主上,秋水跟 · ·您说个笑话可好”  · ·我捉弄她:“就算我说不好,你也忍不住要讲的不是”  · ·她鼓着腮帮生气,最后还是眉飞色舞地说了:“主上,秋水听说啊,前些日,赵 · ·匡胤去太庙祭祖,见庙中陈设着泗滨浮磬、云雷鼎簋、琮璜珩钺等物件。
那个大 · ·老粗啊,一个都不识得,便问侍臣:‘此乃何物’礼官答:‘皆是祭祖礼器· · ·’主上,你猜猜,那赵匡胤如何说”  · ·我就想那赵匡胤中层武将出身,定然不识这些贵族器物,便饶有兴致地问道:“ · ·他说什么了”  · ·秋水憋着笑道:“他说,‘我祖宗哪识得这些东西’便命人将礼器撤了,换上 · ·日常百姓的碗碟。
直至祭祀结束后,才猛然醒悟身份已不同以往,忙又命人将撤 · ·去的礼器重新摆上,好一番折腾”  · ·话音未落,不仅是秋水,连流珠都揉着肚子乐不可支。
我伏在榻上忍笑,险些将 · ·衾面咬穿了·  · ·转眼已至二月,我背上伤势好了甚多,可以下榻自行走动了·见庭下白梅又发了 · ·新枝,心中感慨,便铺卷研磨,提笔书到:“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
清香更 · ·何用,犹发去年枝·”  · ·墨迹尚淋漓,有内侍前来宣诏,命我于己卯日入宫,参加皇上寿宴·内侍临走时 · ·,留下一件浅蓝色锦袍,意味深长地道:“皇上特赐衣袍,贺寿之宴,侯爷切不 · ·可再着白衣。”
 · ·我拎起那锦袍一瞧,衣料竟是我江南宫中特产,用夜间露水染制而成的“天水碧 · ·”,睹物思故,不由愁肠百结·我自国破之日,便暗立誓言,终生只着白衣素缟 · ·,他的赏赐,我心领,却无从消受。
 · · · · · ·己卯日酉时,我依然一身素袍白衣,乘坐鱼皮为饰的帏车进了皇宫·  · ·内殿中,烛明香暗,笙歌轻缭。
不仅是朝堂重臣,连近来收降的楚、蜀、南汉等 · ·国的旧君,也各列一席·  · ·赵匡胤还未至·臣子们于等候中交头接耳,低声言笑。
 · ·我入席,双手按膝,端然静坐·  · ·然则树欲静,风不止·  · ·四周窃窃私语之声起伏,用我恰好能听闻的音量,汇作一股股险恶的暗流。
又如 · ·一支支毒辣刺骨的唇枪舌箭,毫不留情地向我投掷,恨不得叫我千疮百孔·  · ·“……男子生得这般殊容,必为妖孽……”  · ·“……快瞧他右目,果真是目有重瞳,瞳色琥珀,异相啊……禹帝、项羽皆重瞳 · ·,一为圣人、一为英雄,他倒做了阶下之囚……”  · ·“……传闻他的宫女曾犯下大逆之罪,皇上竟未将他抄斩,只罚了一百鞭了事… · ·…今日圣宴居然一身素服,还真是有恃无恐……”  · ·“……王大人难道未闻他所作之词,‘眼色暗相钩,秋波欲横流。
雨云深绣户, · ·魂迷春梦中’,一派淫冶香艳啊嘿嘿,其中奥妙,王大人还不明白么……”  · ·我垂目而坐,一言不发,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只有躯体上的痛楚,才能稍缓我 · ·心中血泪与苦痛·  · ·许久之后,赵匡胤一身明黄龙袍,于众多内侍簇拥下进了殿来·  · ·他一眼便见我一身素服,目中怒芒簇簇跳动,终却隐忍,并未当众发作。
 · ·众臣上献贺祝之后,堂下乐师鸣钟击磬,开始奏乐·乐声中,宫女手捧豆、勺、 · ·爵、箸等食器,与糜、醑、醢、羹等食物,雁行而上,一一陈设。
 · ·一时觥筹交错·酒至半酣,赵匡胤微有醉意,与臣子们肆意谈笑着·  · ·南汉主刘鋹举爵,对着上座一脸谄媚道:“皇上丰功伟业,一统天下。
原诸国伪 · ·主皆已归附,俱已在场·不日北汉既平,再添个刘继元,可就全齐了·微臣来得 · ·最早,乞求皇上封微臣作个降王队长罢。”
 · ·赵匡胤大笑·如看个跳梁小丑卖力迎奉的表演,带着一抹得意的轻鄙的眼色·  · ·哄堂大笑中,我冷冷看着那个犹自得意洋洋的南汉主,忍不住想作呕。
 · ·刘鋹一转眼,似乎瞧见了我的眼神,面上一沉·  · ·他转而对赵匡胤卑躬屈膝,道:“皇上,微臣听闻‘违命侯’擅长作曲填词,何 · ·不令他当场奏唱一曲,恭贺皇上万寿无疆,大宋国运永昌”  · ·我目中微露怒意。
这个刘鋹,作践自己不够,还要借机来羞辱我么  · ·赵匡胤醉意酡然,斜睨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浅笑道:“好主意违命侯,你就 · ·当场奏唱一曲如何”  · ·左右即刻上前撤案摆琴。
 · ·刘鋹一脸小人得志之色,晃首吟道:“‘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 · ·,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
’违命侯这曲《后庭花破子》 · ·端的是祥云瑞气,正合今日之宴,不若就这一曲好了”  · ··我满心羞恼愤懑,双手微微颤抖了。
 · ·朝臣们调谑折辱的目光尽数聚集在我身上,恶意的,轻薄的,比这江北的朔风更 · ·加冷峭萧素·  · ·刘鋹犹不肯放过我,步步紧逼:“怎么违命侯又欲违命不遵么”  · ·我缓缓凝起眉眼,漠然道:“臣遵旨。”
 · ·手一扬,清商随风发·  · ·却并非《后庭花破子》·  · ·而是一曲《虞美人》·  · ·深沉哀婉的琴音中,我凄然作歌:“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 · ·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 ·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殿中一片沉寂。
 · ·这哀艳欲绝的乐声,幽思婉转的愁郁,不由令人于千思万绪之中,窥见自己内心 · ·最深处的伤痛,与眷恋·  · ·窥见绵绵不绝的情思,窥见深不可测的天意,窥见回首惘然的错过,窥见咫尺天 · ·涯的别离……  · ·待唱及“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时,座下无不泪眼迷蒙,黯 · ·然销魂。
 · ·连一贯嬉皮笑脸的刘鋹,也似乎忆起山远天高烟水寒的故国,几欲潸然泪下·  · ·我一拨琴弦,最后一声清音如袅袅檀香,欲断还萦,氤氲不绝。
 · ·这架古琴,竟是“绕梁”·  · ·一片寂然中,猝然响起巨响  · ·众人惊醒,循声望去,赵匡胤怒容满面,掀翻了面前桌案。
 · ·朝臣们不甚惶恐,纷纷伏地哀告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 ·赵匡胤对这一地臣子视而不见,紧紧逼视着我。
 · ·目光如刀·  · ·我不避·尽管我知道方才的举动,简直是将自己置身他盛怒的刀锋之下,将自己 · ·逼入死地。
 · ·我凄楚又决绝地望他·你可记得我曾说过,有些事,即使我明知不能做,也终会 · ·忍不住去做……  · ·他脸色数变。
许久之后,目中的狂怒之色渐渐淡去,散去,浮出的,竟是微不可 · ·觉的郁悒与苦涩·  · ·他沉声道:“违命侯酒醉无状,来人,将他送回府去,闭门思过”  · ·我错愕了,他竟未责罚我……他为何不责罚我  · ·左右内侍上前来,将我搀架而起。
我推开他们的扶持,默默向殿外走去·  · ·蓦地感觉,一道极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如影随形·  · ·我微侧顾,赵匡胤的身边,一个紫衣袍之人,目不转睛地看我,若有所思。
 · ·他有着与赵匡胤颇为相似的五官轮廓,却更年青一些,较他多了分清俊,少了分 · ·英武·  · ·只是我不喜他的目光,深藏不露,非拓达之人。
如鹰隼般凌厉森然的目光,却偏 · ·要掩蔽在一片深邃暗潭之下·而那隐隐显现的幽光,让我有种被寒刃剖开肌理、 · ·一览无余的错觉。
 · ·步出殿外,我低声问身旁内侍:“皇上身旁着紫衣的,是何人”  · ·内侍阴恻一笑:“是晋王·”  · ·我听过这名号,晋王赵光义,乃赵匡胤胞弟,文武双全,多艺能,深受他喜爱与 · ·信任。
 · ·回想起他方才的目光,我有些悚然·夜风卷起黄尘枯叶,素白的衣摆也蒙上层淡 · ·淡的污迹,我感觉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到荆馆。
 · ·只有那里的荧荧灯火,才让我觉得温暖·  · · · ·第05-06章  · · · ·五 佳人之殇  · · · ·“花蕊夫人你说的可是蜀主孟昶的贵妃花蕊夫人”我不觉笔下一滞,心中大 · ·为懊恼。
这一幅翎毛墨竹,老于霜皮,烟梢露叶,披离俯仰,宛若古木,本该是 · ·一派清爽不凡的神韵,只可惜这收尾一笔凝滞死板,硬是将原先的灵气抹杀了不 · ·少。
 · ·败笔……我将画卷一揉,丢到案角·  · ·秋水眨着她那双似水明眸:“可不就是那个人称如花蕊般轻飞绝艳的花蕊夫人 · ·听宫中内侍们私下议论,她入宫才半月余,便得赵匡胤专宠,人都道‘三千宠爱 · ·在一身’呢”  · ·我又铺了张新纸,“那花蕊夫人真有如此美艳可比得过我的小周后”  · ·秋水边研磨边笑道:“主上明日不是奉诏陪同宋帝上苑狩猎么花蕊夫人定也在 · ·场,何不亲眼去瞧瞧”  · ·我紧蹙了眉,“秋水,有一事我一直忧心忡忡……小周后,莫非也入了宫”  · ·“主上,秋水查问过了,小周后并不在宫中,你就放宽心罢”  · ·“但愿如此……”我轻叹。
 · ·被罚在荆馆禁足已有半月余,如今正是仲春三月·  · ·赵匡胤准备在上苑举行一场春猎,命三品以上的官员悉数陪同·  · ·次日,风和日丽。
 · ·还未至上苑,便闻号角声起,响彻云霄·  · ·我步下马车,远眺一大队烟尘滚滚的人马负索持箭,在林中往来穿梭,驱虎逐鹿 · ·。
披甲执戬的御林军在外场警戒,手持明黄龙旗的士兵林立在后·  · ·朝臣们已等候多时,但见赵匡胤一身骑猎装束,挽着一名宫装女子下了銮轿·  · ·当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于那女子身上。
 ·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她凝立于绿茵之上,如一朵飘下巫峰的彩云·  · ·我心中暗叹,世上竟有如此完美无暇的容貌。
即使是娇艳无双的小周后可与她神 · ·韵相当,可在眉目上,还是略逊了一筹·  · ·如此绮丽女子,只有四个字可形容:  · ·绝世佳人。
 · ·赵匡胤与她低声细语,面上满是宠溺之色·  · ·不仅是朝臣,连内侍与宫女们的目光也在她身上流连,不忍移去·  · ·号角声再次响起,围猎开始。
 · ·众马奔突之间,林中鸟飞兽走·一只白唇麋鹿在林叶间一蹿而过,晋王赵光义抽 · ·箭弯弓,眯起了眼·  · ·我陡然惊觉了,他不是在看鹿,而是在看我。
 · ·他目中杀机一闪,就在那飞电过隙之间,身势一转,翎箭脱弦而出·  ·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必定中箭身亡,本能地紧闭了双眼。
 · ·一声惊叫划破如洗碧穹·  · ·我猛然睁眼,捂面惊叫的,是赵匡胤身旁的一个宫女·  · ·花蕊夫人,倾国倾城的花蕊夫人,以一种极幽婉凄美的姿势,冉冉滑落于地,心 · ·口一枝翎羽在微风中轻颤,翎色嫩黄,如粉英吐蕊,含羞带怯。
 · ·红衣委靡于一片翠莛之上,已是菡萏香销碧叶残·  · ·晋王赵光义,竟当众射杀了宋帝最宠爱的女人·  ·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赵光义一甩弓箭,大步行到赵匡胤面前,并膝跪下 · ·。
 · ·赵匡胤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面沉如水:“义,给朕个理由·”  · ·赵光义仰首,怃然道:“四海方定,天下初平,正是勤政务国之时。
陛下当以国 · ·家大计为重,何以沉迷女色”  · ·赵匡胤面无表情:“还有呢”  · ·赵光义暗一咬牙,朗声道:“花蕊夫人仗着陛下宠爱,盛气凌人,肆意妄为,将 · ·来必成国之祸水,义除之而后快”  · ·赵匡胤竟缓缓笑了:“所有理由,都不及你这最后一句,‘除之而后快’。
你既 · ·厌恶花蕊夫人,何不直接告诉朕,朕会为你杀了她·”  · ·赵光义闻言,目中隐有泪光:“皇兄……”  · ·赵匡胤从内侍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道:“走,随为兄一同狩猎去,莫为区 · ·区一女子,坏了兴致。”
 · ·我愕然了·前一刻,他还对花蕊夫人百般宠爱,后一刻,便已翻脸无情,难道连 · ·这般绝世佳人,他也不存丝毫怜惜之心么  · ·身旁一内侍暗自摇头叹道:“第二个……”  · ·我惊问:“公公此话何意”  · ··那内侍低声道:“侯爷有所不知,当年的金城夫人也是如此,就因她将晋王插在 · ·她鬓上花枝抛落于地,陛下便一刀斩去了她的手腕……”  · ·我望着花蕊夫人香消玉殒的芳躯,黯然叹息,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 ·……  · ·即使是死去,花蕊夫人的容颜依然艳丽无比,连敛尸的内侍们都面有不忍之色。
 · ·赵光义淡淡地看了眼那一袭红衣,如看庭前花落,目光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惋 · ·惜,转身离去·  · ·我今日的心情,有一种莫名的凝重。
 · ·围猎之后,便欲及早回到荆馆·  · ·马车已驶出天波门,后方却追来了几个内侍,传皇上口谕,宣我进宫·  · ·我有些不解:“天色已晚,皇上何以忽然宣我入宫”  · ·那内侍面上颇有善意,道:“圣意难测,侯爷小心伺候便是……皇上今日似乎心 · ·情不佳……杂家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 ·我无奈地叹口气,谢过他,调转马头往皇宫而去·  · ·一进内殿,便闻到满室酒味·  · ·赵匡胤独自坐在案边喝酒,看上去已有五分醉意。
见到我,也不待我行礼,挥手 · ·道:“过来,陪朕喝酒”  · ·我走近,见他浓眉紧锁,似有满心焦躁抑郁难以排解,转念一想,看来花蕊夫人 · ·之死,还是令他心中郁结的。
不由愀然,对案而坐,伸手为他斟酒:“人死不能 · ·复生,皇上还请节哀……”  · ·他眉一皱:“你说什么”  · ·“皇上不是因花蕊夫人之死才借酒浇愁么”  · ·他灌下杯中之酒,嗤然一笑,道:“你错了,花蕊夫人死了,朕却没有半点心痛 · ·怜惜之情。
多亏她的死,朕才想通了一件事……”  · ·我奇道:“什么事”  · ·他俯身过来,凑得极近,酒气扑鼻,“后宫佳丽如云,你可知朕为何专宠花蕊夫 · ·人”  · ·我忽觉眼前的赵匡胤与以往不同,他的神思心绪,如绷紧的琴弦,顷刻将要断裂 · ·;又如蓄积已久的火山,一触待发。
我心中顿觉惴惴不安,忙向后避了避:“臣 · ·不知·”  · ·他愈发往前逼近,一瞬不眨:“你没发现么,那个花蕊夫人的眉目,像谁”  · ·我被他逼得毫无退路,几欲仰面跌在地,“臣不知……”  · ·他竟伸手抚上我的脸:“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与你右眼的重瞳像极了……重 · ·光,重光,朕怎么没发现呢……朕一直透过她的眸子,在看你啊……”  · ·我大惊失色:“皇上,您喝醉了。
下臣不敢打扰皇上休息,下臣这就告退·”  · ·我慌乱地正欲起身,却被一股大力攫住手腕向后一扯,重重摔在桌案上,腰痛如 · ·折。
 · ·他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我身上,令我喘不过气来:“李重光,你为何总 · ·要惹怒朕”  · ·灼热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带着股浓醇的酒气,正如他此时迷乱激狂的目光般,理 · ·智渐失。
我心中又急又乱,伸手去推他,可哪里推得动,反而被他钳制住双腕· · ·他手劲奇大,我只觉腕骨格格作响,几乎要碎裂了,忍不住泪盈眼眶:“放开我 · ·……”  · ·他喘着粗气,满面狂乱,厉声道:“我放开你,谁来放开我你这眉目,这韵味 · ·,这风骨,这沉阴永昼的孤凄愁郁,还有这若隐若现的紫檀香气,几乎要将我逼 · ·疯了”  · ·他猛地抱起我,一路踢翻了桌案酒瓶砸落满地,将我丢在一旁软榻上,狠狠撕扯 · ·着我身上衣物:“我一次又一次忍了你,一次又一次放了你,连我自己都不知为 · ·何独独对你下不去手这一次,你休想我会放过你”  · ·我骤然明白了,他竟欲……我惊骇至极,拼命挣扎,却被他死死摁住,捏着脚踝 · ·扯开来。
 · ·他连衣物都未脱尽,一撩衣裾,就这样挺身冲了进来·  ·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身下传来,我只觉五脏六腑被一柄钢刀狠狠翻搅,冷汗涔 · ·涔,张口欲吐,却只能发出阵阵干呕。
 · ·他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似的,在我体内粗暴地横冲直撞,旋绞翻转;掐住腰身 · ·,拧住双臂,重重戳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次次撕开,合拢,再撕开,再合 · ·拢,痛倒极处浑身都痉挛了,只听见体内的鲜血汩汩流出之声,与他在我耳边一 · ·次次迷醉的低吼:“重光……重光……”  · ·我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痛昏过去,又痛醒过来,这哪里是交欢,分明是一场比鞭 · ·笞惨烈的酷刑。
 · ·而这酷刑,似乎永无休止之时·  · ·我呆滞的目光,直直盯着上方错彩镂金的梁栋,不知何时,不知所处,终于等到 · ·酷刑结束。
我吐出最后一口气,筋疲力竭地昏了过去·  · · · · · ·六 梧桐之风  · · · ·我醒来,在一片雨晴风晚的漠漠夕照之中。
 · ·窗外梧桐树上春鸟啁啾,隔着淡烟流水般飘拂的轻罗绣帏,空气中沉郁的紫檀香 · ·气若即若离·  · ·我一时不知身在何方,茫然望向侧坐于软榻枕障旁,俯首凝视着我的人。
 · ·那人目光中满是惊喜与愧歉:"你终于醒了……"  · ·被剥离的记忆一脉一脉牵扯了回来,笼烟聚雾般,逐渐拼接成形。
 · ·他是赵匡胤·  · ·他一脸愧疚,道:"昨夜朕……酒后乱性,并非有心伤你……你的伤太医已处理 · ·妥当,先安心在宫中调养罢。
"  · ·我漠然阖眼,心中冷笑,一句轻飘飘的"酒后乱性",便可将一切秽行抹煞干净· · ·的确,他是君,我是臣,他是主,我是虏,我失却了权位,失却了家国,失却了 · ·自由,可并不表示,我可以连为人的尊严也一同抛弃。
赵匡胤,你太小瞧我了·  · ·他的手在我发间抚摩,低低道:"你还不能原谅朕么,朕……我也是一时情难自 · ·禁……日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你的……"  · ·补偿要我以什么身份接受他的补偿禁脔便嬖  · ·我虽孱弱无能,却非以色侍人之辈;纵然是风雨中无根漂萍,不知会被命运吹向 · ·何方,我也不甘任人随意采芼践踏。
 · ·我淡淡开口:"放我回荆馆·"  · ·他一怔,道:"为何想回那枯涩寂寥之地你看这桐宫,雕梁画栋,奇花异草, · ·不比荒芜的荆馆好上百倍若有何不称心不合意之处,届时我再为你增添修葺, · ·一切都依你意愿,可好"  · ·我依旧淡漠:"放我回荆馆。
"  · ·他叹道:"重光,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我要留你在身边,好好宠爱你,再 · ·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 ·我冷冷道:"放我回荆馆。
"  · ·他怫然不悦,还是耐着性子反复劝慰·无论他说什么,听到的,总是那冷冰冰的 · ·五个字·  · ·他终于不耐烦了,悻悻然拂袖而去。
 · ·我轻舒口气,只觉头疼欲裂,腑脏骨骸之间隐隐作痛·那次隆冬所受的鞭伤,终 · ·究还是落下了病根·  ·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昏沉沉卧在榻上。
期间太医来过几次,我也没甚精神搭理·  · ·他常来,见宫女们送来的膳食,次次都原封不动地撤下,眼底的阴霾愈发浓烈, · ·亲自端了碗芜菁羹要我服下。
 · ·我实是半点食欲也无,道:"太医吩咐,伤势痊愈之前要禁食·"  · ·他满面愠色:"禁食朕看你是想绝食罢"勺子舀了便往我口中灌。
 · ·我被他逼得没法,硬咽下去,怎奈多日不沾烟火的空腹不肯接纳,一阵翻搅,呕 · ·了出来·  · ·他以为我存心,怒道:"你再敢呕出来,下次朕端来的,便是用你那两个侍女做 · ·成的肉糜"  · ··我见识过他的手腕,怕他真被怒火烧了理智,只得硬忍着一勺勺吞进,未及须臾 · ·,又如数倾倒出来。
 · ·他见我着实是食不下咽了,干脆含在口中,喂哺过来,待我忍不住直欲作呕,再 · ·狠狠堵住唇舌·如此反复折腾几遍,腹中不适才渐平息。
 · ·我被他拉来扯去,衣襟不整,连发丝也散乱了,伏在榻上喘着气·他目光一炽, · ·挥手摒退了宫娥,一把扯去我的衣袍,翻身覆上来。
 · ·这次,我足足半个月下不了榻·  · · · · · ·我喜爱这满院净碧梧桐,却觉它们与我一样凄苦孤寥·我被他软禁在桐宫,身边 · ·的宫娥内侍全是他精心安排,无一肯与我说句体己话。
我很想念秋水与流珠,只 · ·有她们,才能在这远离江南的异乡,在这寒窗残月的深宫,在这人心凉薄的世道 · ·,带给我些许温煦的暖意·可他不允许我见她们。
 · ·他的脾气,因我的冷漠而愈发暴烈,常常乘着酒意,将我摆弄得半死不活,待到 · ·清醒了,再万分愧悔百般温存地恳求我原谅·  · ·我觉得累极了。
 · ·身与心,俱疲竭不堪·  · ·宫内宫外的蜚短流长,也逐渐传到我耳中·自然不会有人认为他们圣明的君主行 · ·为不端,而是我这佞臣鄙虏,妖媚惑主,靡乱宫闱。
 · ·我从宫女们在我追问之下闪烁的言辞和慌乱的神色中,便知外面传得有多难听· · ·我自归附了宋国,早已无甚名誉可言,但闻言还是觉得心中苦痛凄切,终日赋诗 · ·作词,排遣愁郁。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 · ·人生长恨水常东  · ·"好个’人生长恨水常东’"有人抚掌道。
 · ·我一惊,回头望去:"晋王"  · ·晋王赵光义漫步行到近前,目光阴郁:"李重光,我早该杀了你的"  · ·我一怔,顿悟:"春猎那次,你欲杀之人,不是花蕊夫人,而是我。
"  ·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凌冽如霜,"花蕊夫人是祸水,而你,简直就是妖孽 · ·我从未见皇兄为任何人任何事,如此颓废不振,心神恍惚,镇日里借酒浇愁, · ·连我这亲弟弟的话也听不进了。
长此以往,大宋必是毁在你的手上"  · ·妖孽我心中冷笑了,若真是妖孽,也是被你们逼成了妖孽  · ·他的剑锋,凛凛抵在我胸口:"你……还有何遗言"  ·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与那人当日,说得一模一样。
 · ·冷落梧桐,几树惊秋,飒飒风声中,正当晚凉天净月华开,如水如银·我微微敛 · ·目昂首,似乎可以感觉月光如柔纱般轻拂在身上,一如江南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 ·可以在如斯月夜,乘风归去,我没有丝毫遗憾·  · ·我抬眼,迎着月华,定定望他:"生亦何欢,死亦何哀,我早已心灰意冷……晋 · ·王,请你杀了我。
"  · ·他的脸,隐在重重枝影叶翳下,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 ·剑风起·  · ·却是狠狠劈在梧桐树干上·  · ·"李重光……你果真是妖孽"  · ·错愕中,我见他一剑一剑,纷乱如雪,挥舞间枝折叶落,飘零一地残碧。
 · ·最后一剑,深深戕在我身后的桐枝之上·他揪住我的衣襟,拖过去,"离开他 · ·我要你离开他"  · ·我凄楚一笑:"长恨此身非我有……晋王,你还不明白么"  · ·他几近疯狂地吻我,喃喃道:"我真想杀了你……真想杀了你……"  · ·我似乎已麻木了。
 · ·无数流光碎影在我脑中转瞬既逝,又纠缠不清·烟雨宫阙,绯樱庭院,寂寞画堂 · ·,笙歌缥缈中,临春阁主香宫娥纤手微扬,紫檀香末漫天飞舞,小周后的丽颜, · ·在旖旎烛光下渐渐模糊……  · ·赵光义,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 ·我无法……无法杀你……  · ·我活着,生不如死……  · ·我会救你……哪怕是……忤逆他……重光……给我……  · ·我心中一凛,一把推开他。
 · ·原来,他是第二个赵匡胤·  · ·我望着他欲火燃烧的目光,淡淡笑了:"若你能帮我件事……"  · ·他问道:"什么事"  · ·我答:"帮我找到一个人。
小周后·"  · ·秋风萧瑟地吹过,梧桐叶哗然作响,我听不清他的回答,只听见清冷月华片片碎 · ·在地上的声音,泠泠,泠泠……  · ·这一阵梧桐秋风,彻夜不息。
 · · · ·第07章  · · · ·七 桐林之遇  · · · ·此后的日子,便是在焦急又耐心地等候中度过。
 · ·因为心中有了不能与人知的念想,我虽热望着飞星传恨、青鸟寄书,却也只能在 · ·夜来梦魂中尤花殢雪,不敢在面上露出滴水半分来·  · ·赵匡胤却是个极明眼之人,渐渐发现我不时心神恍惚、若有所思,追问不果之下 · ·,又用了不少软硬兼施的法子。
无论他如何折腾,我只作个咬紧了的蚌壳,死活 · ·不肯吐露出些津液出来·逼得极了,在心底将她的名字念了百千遍,为了她,不 · ·论怎样的折磨,我都忍得住。
赵匡胤最终还是没问出他想要的答案,狠狠发泄了 · ·几番,也便偃旗息鼓了·  · ·我很是松了口气,将寝室移至后院梧桐林畔的凤栖阁中,那儿僻静,又靠近侧门 · ·,再借故将一干宫女内侍遣得远远的,便于他潜进。
 · ·已逾数日,却迟迟没有音讯·  · ·那日,我禁不住疲倦,卧在梧桐树下的凉亭软榻上昏昏欲睡·  · ·三魂七魄尚在幽明一线间飘忽悠荡,面上唇上飞絮拂羽般的触感阵阵烦扰而来, · ·我以为是桐叶、白蛉之类,也懒得睁眼,伸手随意一挥。
 · ·“啪”的一声脆响·  · ·我一惊而醒·  · ·面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年,右掌捂了面颊,一双瞪圆的眸子惊愕地盯着我。
 · ·我还未及反应,他恼羞成怒,咆哮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本……公子 · ·看我不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 ·我忽然间明白了这陌生少年是谁,他发怒的模样,与那人如出一辙。
只是,同样 · ·的神情声势,在那人身上,是不怒自威令人畏服的天子威仪;而在这少年身上, · ·倒更像只张牙舞爪的大猫,反而令我觉得有些好笑。
 · ·我起身,作惶恐状道:“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未能远迎,是下臣之罪·下臣这便 · ·向皇上请罪去·”  · ·他先是一愣:“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言语未尽,顿悟,大急道:“不准你 · ·禀告父皇我来此过,听见了没”  · ·我暗暗发笑,面上不露声色:“太子殿下这是命令下臣么可惜下臣天生性子乖 · ·剌,最是吃软不吃硬,只怕要令殿下失望了……”  · ·他果然中计,又恼又窘,拧眉跺足半晌,不得已逼出几个蚊呐般的音调来:“这 · ·桐宫我早就想来瞧瞧了,可每次都被父皇呵斥了回去……这次偷偷潜进,若是被 · ·父皇发觉,定又免不了一顿惩艾……”  · ·我见他面上委屈又倔强的神色,不知为何觉得很是讨人喜,微笑道:“既然殿下 · ·软言相求,今日之事,下臣只字不提便是。”
 · ·他怔怔望我,忽道:“你……真是李煜江南李煜”  · ·我微颔首:“正是。”
 · ·他又发了一阵呆,道:“宫中上下俱传你是媚上乱闱的佞幸,可我觉着不像…… · ·你生得真好看……”  · ·我心中苦涩不已,别过脸去,“人言可畏,太子殿下还请避嫌,免坏清誉。”
 · ·他哼了一声,一脸桀骜不驯:“人言可畏,畏得过我太子若是谁敢在我面前身 ·· ·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我灭他满门抄他三族”  · ·我暗叹,太子德昭也不过十五稚龄,却早已习惯了至高尊荣所赋予他的淡漠众生 · ·的生杀大权。
从他稚气尚存却英华内蕴的早慧的面容之上,我似乎预见了这个皇 · ·朝的脉脉生机,百年繁华·  · ·我淡淡道:“时辰不早了,还请殿下及时回驾。”
 · ·他不动,抿了抿唇,道:“我听闻民间晦言私语,道是‘江南剩有李花开,也被 · ·君王强折来’,他们所言,可是确凿”  · ·我攥紧拳,抑制着胸臆间几欲沸腾的愤懑与屈辱,冷冷道:“我身在深宫,哪知 · ·宫外之事,殿下请回罢”  · ·他被我一句不凉不热的奚落,气得面色涨红,半晌不言语。
忽然两步走到我面前 · ·,平视着我·  · ·北人素来身形颀长彪悍,不同于南人的羸秀挑拔·我这才发现,他几乎与我身高 · ·相若了。
 · ·他极认真地说道:“等我日后登基,定要娶你做我的妃子,你要等着我知道么 · ·”  · ·我哑然失笑。
 · ·前言撤回,他分明还是个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孩子,居然生出这般荒诞不堪的念头 · ··  · ·忖思间,那孩子忽然凑了过来。
 · ·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摩挲,带着一股春荑嫩草般清新又青涩的气息·  · ·我一惊,忙推开他,愠道:“堂堂太子,净做些龌龊放诞的泆行,也不学好”  · ·他也不恼,扯着我的衣袖,得了便宜似的涎着脸道:“你不是检校太傅么,你来 · ·教我,我便学好了。”
 · ·我哭笑不得,正待反诘,身后遽然一声怒喝·  · ·“你们在做什么”  · ·太子德昭面色一白,急忙撤了手,低头行礼:“父皇……”  · ·赵匡胤大步走入凉亭,阴沉着脸,声色俱厉:“你不在东宫好好读书习武,跑到 · ·这来做什么”  · ·德昭嗫嚅道:“父皇,我……”  · ·赵匡胤深吸口气,冷声道:“身为太子,愆行失礼,朕罚你去太庙宗祧之前跪省 · ·两昼夜,不得沾水米”  · ·“皇上,这惩戒未免过于严苛,太子他还是个孩子……”我忍不住道。
 · ·赵匡胤眉一扬,未及开口,德昭抢先道:“我行为失愆,理当受罚,父皇的惩治 · ·我心服口服,太傅不用替我求情了”  · ·说罢行了礼,转身极快地瞥了我一眼,退下去了。
 · ·我从那一眼中看出他隐隐的担忧,微叹口气·  · ·赵匡胤缓缓伸指,钳住我的下颌,目光中怒芒闪动:“你对旁人,甚至下人都能 · ·和颜悦色、言笑宴宴,为何独独对朕凛若冰霜”  · ·我撇开脸,漠然道:“皇上言重了。”
 · ·他愈发怒火中烧,猛然将我推倒在榻,压了上来,“言重你连朕的儿子都敢勾 · ·引,还装的什么冰清玉洁好好看清自己的身份,你也不过就是个朕的胯下玩物 · ·,摆出这副脸色便以为朕会放过你么你休想”  · ·我僵硬地摊着,死尸般任他折弄。
半年多来,我渐发觉,无论我挣扎或是抗拒, · ·只会遭到他更激烈的对待·他似乎疯狂迷恋着征服并驾御这具肉体的强烈快感, · ·如同旌旗猎猎,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挥鞭所指,踏步江山睥睨天下的快感一 · ·般,令他目眩神迷、不可遏止。
我若冷淡到底,纵然他发怒,狠命折腾,可终归 · ·扫兴,我的受刑时间也短一些·  · ·可今次,他似乎一腔怨恚发泄不尽,折腾个没完没了。
我身上排山倒海般惨痛难 · ·忍,禁不住泪如雨下,抽噎不止·  · ·他从未见我在情事中流泪,愕然将指往我面上抹过,带去一片滂沱泪水。
之后, · ·他的动作明显轻缓了许多,却依旧不到心满意足不肯罢手·  · ·我在阵阵痛楚昏眩中,终于等到他云消雨散·  · ·每到此时,他会变得格外温柔。
他轻拭去我满面泪水,吻了又吻,款款抚摩着全 · ·身,柔声低语,极尽温存·  · ·我冷然不睬,径自流着泪·  · ·他急了,一遍遍殷勤抚慰,又问我想要什么。
 · ·我重复着决然而唯一的回答:“放我回荆馆·”  · ·这一次,他并未发怒,只紧紧将我搂定,在我耳边低声道:“我知你怀念故国江 · ·南,我答应你,待到平定北汉,我带你回金陵去瞧瞧,可好”  · ·金陵。
千门灯火,九陌香风的金陵;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的金陵;孤 · ·鹜高飞,落霞相映,远状水乡秋色的金陵……我恍惚了,仿佛此时的我,并非在 · ·这寂寞梧桐深院中一梦浮生,而是乘风归去,万顷波中得自由……  · ·耳边有人细细地,轻轻地道:“那时定是烟花三月,江南正芳春……”  · ·玉楼琼殿之上,那个明艳如花的女子,远远指那一片烟香风软,薄云柳色,嫣然 · ·笑道:“你看这烟花三月,江南正芳春……”  · ·我心尖上微微颤抖,不顾一切将她拥在怀中:“小周……小周……”  · ·怀中一冷,我彻底醒了。
 · ·赵匡胤赤身坐着,目光如冰如火,似要将我冻结,又似要将我焚煮·他冷冷笑了 · ·:“原来如此……原来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小周后”  · ·“李重光,你等着瞧罢”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 ·我痛悔不及,一心乞求上苍,让晋王赵光义,先他一步,寻到小周后·  · ·一楼秋雨暮凄凄·永念难消,幽思咽绝,我独拥寒衾,彻夜不寐。
 · · · ·第08章  · · · · · ·八 缚网之蝶  · · · ·赵匡胤从此再不来桐宫,这本在我意料之内,而我始料不及的,是太子德昭。
他 · ·还真是百折不挠,方自太庙跪省回来,又一头扎进我的凤栖阁,将一干能入口的 · ·饕餮一空后,硬磨着我这挂名太傅教他诗词书画·  · ·我虽真心喜欢这孩子,可心有隐忧,怕他再触怒赵匡胤,每次都狠下心赶他走。
 · ·他却愈挫愈勇似的,来得愈勤了,只是在我劝戒下稍有收敛,专挑些梁上壁间的 · ·行径,悄然不察地潜进来·  · ·我正在为小周后所作之画上题一首《长相思》,簪花小楷,细柔绵密得正如我此 · ·刻的脉脉思念:“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 · ·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 ·窗棱外忽然响起一个拉长变调的声线:“爱妃——”  · ·我暗叹口气,笔下依旧潺湲如流水。  · ·那声音尤不死心:“美人——”  · ·我收了最后一笔,微微颔首。
虽不敢说乱真,却也诠释出她八九分的丰姿神韵·  · ·“太傅……”声音软瘪了下来,颇有些饱受委屈的意味·  · ·我叹道:“殿下既然来了,何不从门扉而入”  · ·德昭推门而入,笑吟吟道:“太傅今日不赶我走了”  · ·“反正我赶了你也不走,何必白费心思。”
 · ·他眼尖,眄到我桌案上之画,怏怏道:“我道太傅为何总对我不理不睬,原来是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啊”  · ·我自然知他话中之意,只是语气中泛着的那一股子酸味着实可爱得紧,不由作弄 · ·道:“哪是什么蒹葭白露,分明是‘鼠牙穿墉’嘛”  · ·他难得地微红了脸,目光闪烁只盯着画,忽然叫道:“这画中女子好生面善,似 · ·曾相识的感觉……”  · ·我猛然一凛,急道:“你认识她你可曾在哪见过她”  · ·他拧眉思索了片刻,灵光乍现:“对了她不是父皇新封不久的命妇郑国夫人么 · ·”  · ·我顿时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一趔趄,几乎跌软在地。
 · ·德昭抢先一步扶住我,惊道:“太傅,你身体不适么可要传太医”  ·· ·我茫乱地摇着头,可那“郑国夫人”四字,却如雷鸣般在我耳边轰响不歇,甩脱 · ·不去。
由躯干到四肢,浑身禁不住渐渐颤抖起来,仿佛一股激流在我体内奔突驰 · ·骤,涌向四肢百骸·  · ·德昭惊惶不已:“太傅太傅你振作些,我这便去叫太医来”说罢旋风似的 · ·冲出门外。
 · ·我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憋得透不过气来·我捂着胸,跌跌撞撞奔出,一路也 · ·不知推撞了几个宫人,终于来到桐宫门闱·  · ·却迎面撞上了来人。
 · ·那人一把扶住我,惊道:“重光重光,你怎么了”  ·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喘着气道:“晋王,你与我说实话,小周后究竟在哪里 · ·”  · ·赵光义面上一黯,神色凝重,“重光,我迟了一步,小周后日前被皇兄召进宫了 · ·。
我正犹豫该怎么与你说……”  · ·我甩开他,朝皇宫内殿奔去·  · ·赵光义一把拉住我:“没有皇兄的旨意,你是进不了内殿的”  · ·我急怒攻心,嘶声道:“我要见小周后纵使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你休要 · ·拦我”  · ·赵光义面色数变,最终叹道:“我就知你苒外刚内,我既拦不住你,也留不住你 · ·,倒不若成全你好了”  ·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我出入宫闱之物,你拿去罢。”
 · ·我知道他这般殷殷助我的同时,自身也犯了欺君之罪,可我却顾不得那许多了· · ·接过令牌,不禁动容道:“多谢……”  · ·他别过脸:“你这番谢意,我一毫一厘也不想要……趁我还未改变主意,走罢 · ·”  · ·我凝望他一眼,毅然转身离去。
 · ·穿过蓊郁林木,越过掩映台阁,殿宇重重,肃然无哗·一路火炬照耀,明如白昼 · ··  · ·兰膏雁足灯的荧亮光晕中,我立在寝宫半阖的屏门之外,阵阵眩晕袭来。
隔着层 · ·层叠叠的云纹织锦帷幕,香风微度,衣幅轻响,我如偶人般僵硬地掀开一重又一 · ·重绣帏,明黄的薄幕上起伏的逶迤的剪影,急促的婉转的声息,终成为我一生中 · ·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与午夜惊梦时,最凄怆孑然的伫立。
 · ·我已不记得,失神中是如何扯落了帷幕,只清晰地记得她惊愕凄恻的神色,惶遽 · ·地约服束带,而后展开双臂向我奔来·  · ·她的凄厉悲鸣之声,如子规啼血,如雁阵惊寒,生生断了我的肝肠。
我有满心满 · ·腹的话要对她说,启了唇,却喷薄出一腔殷色,点点滴滴,流丹漱玉,洒在她妃 · ·色裙裾之上,浥了她一身。  · ·她的素手轻拭着我唇角血迹,凄然一笑,坠了晓月,凋了春红:“得见君一面, · ·妾此生足矣……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莫忘……莫忘……”奋力一挣 · ·,竟一头向红漆描金梁柱撞去。
 · ·“不——”我震惊之下,倾力相掣,却只拽落了半幅罗袖·  · ·我扑上去,接住她缓缓滑落的柔软身躯,泪如泉涌。
 · ·小周……小周……是我害了你……不能守家国,何以为君,不能荫妻子,何以为 · ·夫,不能快恩仇,何以为人像我这般君不君、夫不夫之人,你又何苦为我以身 · ·相殉……  ·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 ·……”我搂紧怀中逐渐冰冷的温度,碎心噬骨,泣不成声。
 · ·一股力道将我与她重重扯开来,我愤恨望去,迷蒙泪眼,隐约可见赵匡胤淡漠中 · ·一丝怜悯的神色·  · ·“人既已卒,悲伤又有何用朕自当厚殓她,你放她去罢”  · ·我极力挣开他,死死抱住小周后凋零的芳躯,厉声喝道:“不许碰她赵匡胤, · ·你当我含垢忍耻苟活至今为的是什么为了我全族上下三百余口性命,你刑囚我 · ·,我忍了,你凌辱我,我也忍了;可你竟辱杀我小周后,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赵 · ·匡胤如今我便是犯上了,大逆了又怎样你最好将我凌迟处死,我活着奈何不 · ·了你,死了化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 ·“放肆”赵匡胤大叱一声,脸色铁青。
 · ·殿外禁军闻声纷纷涌入,明晃晃的刀尖直抵向我,只待他一声令下,手起刀落, · ·血溅当场·  · ·我搂紧了小周后,凌然地挑衅地望定他。
 · ·小周后逝了,我也断了生念·如今我已无所畏惧,赵匡胤,纵然你权倾天下,翻 · ·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身如枯木心如死水,你耐我何你耐我何  · ·他目中怒涛翻滚,面上筋肉几乎扭曲了,却怒极反笑:“小周后一死,你便了无 · ·生趣了是么你一心求死,只欲寻个解脱,朕若杀你不是反倒成全了你李重光 · ·,朕不杀你,朕偏要留着你,好让你每日每夜尝尽痛失所爱的苦楚,求生不得, · ·求死不能李重光,你给朕记好了,小周后的尸首朕可以重礼厚殓,也可以鞭尸 · ·曝市,端看你如何表现了”  · ·我气极之下,又呕出口血来,满喉腥甜。
赵匡胤,他终究不肯放过我我此身已 · ·无可惜,可是小周后,她生为琳琅,即便薨了,也该是无瑕美玉,我怎能让她的 · ·遗体受到半点折辱  · ·“赵匡胤,你赢了”我咽着血,冷冷笑了,“我会活下来,活到大厦崩倾,天 · ·下缟素的那一天”  · ·他狠狠一掌摔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睡下去,再不用醒来,该有多好……  · ·我木然注视着芙蓉罗帐上一串串灿金碎银的流苏,许久之后,才忆起,我又回到 · ·了满院寂寥梧桐的桐宫。
 · ·手心中一张纸团,是方才一个送膳的宫人悄悄塞过来的·  · ·我缓缓展开,寒松霜竹般劲峭的字迹跃入眼帘:“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 · ·故,沉吟至今。
皎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 ·晋王赵光义,还真是费心了·  · ·我将纸条一卷,扔进炉碳中·火舌一窜,星点余烬也不曾留下。
 · ·望着那簇簇跳动的火焰,我陡然一惊  · ·我为何会在这刹那间,生出如此疯狂的念头若是从前,这般念头,我是决然不 · ·屑且鄙夷的。
 · ·我蓦地起身,推窗看一穹碎曜,满地青霜,试图忘却方才闪念·可那念头,仿佛 · ·根深蒂固了一般,深深扎入我心底,竟是再也抹不去了。
 ·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在那一刻,我下了决心·  · ·我要利用那个灵光倏至的念头,亦或,让那个念头,利用我·  · ·我研磨铺纸,依旧用那细柔绵密的簪花小楷。
可这一次,并非倾诉我内心的思念 · ·,而是,织造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粘住一阵迎送花香的风·  · ·拍掌唤入一个宫人,吩咐她更换火盆,借机将那张纸条,塞进她手心中。
 · ·我知道他见信不仅会来,而且是满心欢喜·  · ·因为那信笺中,用细柔绵密的簪花小楷写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 ·而今我要做的,便是精心的安排,与静心的等待。
 · ·我蜷进衾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遍体生凉,仿佛一根永不融化的 · ·寒冰刺进心里,再无法拔去·我只求沉沉睡去,晓梦迷蝶。
 ·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迎花楼 · ·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 · · ·第09章  · · · · · ·九 血红之酿  · · · ·青釉蝶翅盏内,橘红光泽的那一泓醽醁,名为“玉髓”。
 · ·我甚至知道它的酿制方法,用酴米、酸浆、甜糜,一次又一次浸泡、压榨、发酵 · ·、澄清、蒸煮,要历经多少次水火与凌轹,才得以将那最卑微的秫米,变作人人 · ·赞不绝口的美酒佳酿。
 ·· ·可就算脱胎换骨成了名酒又如何还不是依旧进了享受者的口腹我涩然一笑, · ·一口饮尽,又斟了一盏。
 · ·脑中晕眩之感令人不觉有些飘然欲飞,我想我大约是醉了·  · ·“……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而今,那双春荑般的素手,再也 · ·不能为我送上亲自采撷的鲜花了。
不久之后,她便要沉睡于江北冰冷的硬土中, · ·再不见江南呢喃双燕子,花月正春风·我怎能让她孤寂地留在异乡的幽冥中,横 · ·泪永夜  · ·我又斟了一盏,这回却有一只手拦住了我的腕。
 · ·“耽饮伤身,适可而止罢·”  · ·我一把推开那只手,“伤身或是伤心,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晋王殿下费神·”  · ·他面上微泛起怒色:“我费了一番周折进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借酒浇愁的”  · ·我斜睨他,笑道:“大门在左手侧,晋王请。
恕下臣酒醉不便送驾·”  · ·“你——”他果然气得不轻,却很快恢复了常色,“重光,难得独处,我不想把 · ·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赌气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我承认,你的回信令我动心不已,尽管它或许并非出自你的真心,但我依然无 · ·法抑制自己的思念之情。
而今你也无须使用欲擒故纵之计试探我,早在我想杀却 · ·下不了手之时,你便已赢了·”  · ·我轻晃着酒盏:“晋王,其实你清楚得很,我并不爱你——至少目前不爱你,我 · ·只是有求于你。”
 · ·他叹道:“你的坦城比欺骗利用更伤人……我宁可你对我施美人计,也胜过用这 · ·般冷静的交易的口吻令我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
 · ·赵光义实是个聪明人,论心计,我远不是他的对手,而我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筹 · ·码,是他对我的情·他对我的情有多深,我的胜算便有多大。
我如同溺水之人, · ·他是那根我唯一可见的浮木,我紧紧抱住他,要么逃出生天,要么一同灭顶·  · ·我缓缓笑了:“你要称之为交易也可以,当然,我会付出令你满意的代价。”
 · ·他目中隐有怒火·真可笑,垂涎已久之物,屡次不得手他不愠,而我如今主动送 · ·上,他却不悦了·  · ·可目前我关心的并非此事,而是他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我需小心谨慎地试探出 · ·,他的底限究竟在哪里·  · ·“你且自考虑,这个交易做得做不得·”我干脆弃了杯盏,直接执起酒缶往口中 · ·倾倒,吞咽不及的余沥涧泉般蜿蜒而下,浥湿了下颌脖颈,晕红了素袍单襦,一 · ·团团绽开,如满阶红叶暮,最是留不住的相思枫丹,冉冉秋光。
 · ·他劈手夺过酒缶,在地上摔个粉碎·那一滩残酒,血也似的红·  · ·我轻笑一声,溟蒙着眼,拿根牙箸去敲击酒盏,曼声歌道:“一重山,两重山, ·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 · ·闲……”  · ·“一帘风月……”他凌空抱起我,目光幽深又炽盛,沉声道,“为这四字,就算 · ·是交易我也做了”  · ·我凝视着胸口殷红的酒渍,那是一团殷红灼热的火焰,焚烧着我的肌肤血肉,直 · ·至燃尽我僵直的心。
我似乎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焚化的炙痛,不禁淡淡一笑:“ · ·终究还是污了……”  · ·“只不过是件衣袍,没甚可惜。
我知道你极爱干净……”他掀帷而入,穿堂过室 · ·,来到雾气弥漫的汉白玉浴池,将我放了下来·  · ·湿热的水汽腾腾扑在面上,温暖却令人窒息。
我缓缓解了腰带,外袍,内襦,层 · ·叠落在池边,一色的白,如我夜半无数次见到的照窗冷月般的苍白·我缓缓滑入 · ·池水中,伸手拔去发簪,及腰乌发泉瀑般泼洒而下,在水面一缕缕,一片片蔓延 · ·开来,随着涟漪柔软地荡漾着。
我微阖了眼,无视赵光义目中足以将整池水蒸发 · ·殆尽的欲火,将全身筋骨肌理放松在这舒适无比的热源中,轻叹了口气·  · ·哗然水声中,他紧拥着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整个揉成一团,压实,嵌到他 · ·的血肉里去。
 · ·我看着自己水中的乌发,卷曲交织,粘腻在他亭匀的背肌上,如盛放的玄色菊花 · ·瓣,没来由地一阵反胃·强自忍住,撇过脸道:“你还没问过我,究竟有何所求 · ·。”
 · ·他微微一僵,松了手,道:“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 ·我窥测着隐藏在他沉静的面色与幽邃的目光之下的心绪与意图:“你能为我做什 · ·么”  · ·他露出倨傲而凌然的神色,这神色,几乎与他的兄长一模一样:“我早说过,我 · ·会为你忤逆他,我会迫使他放手。
他无从选择,因为他是皇帝,他必须为他的天 · ·下而放弃私情·”  · ·“倘若……我要你,不止是忤逆他呢”  · ·他目中精光一闪,浮起复杂难解的笑意:“哦你还想要什么”  · ·我心中憾然叹息。
潜伏在那笑意中的,是森冷而凌厉的煞气,压抑着不欲泄露, · ·却非无迹可寻·看来,他的底限,就在那了·  ·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小周后的遗体。
我要亲手将她送回江南,葬在金陵·”她 · ·留在这里,不知还要蒙受怎样的侮辱,我要带她回去,然后,永远守着故土,陪 · ·着她。
 · ·他眉一扬:“只是如此我还以为……”  · ·“你还以为,我要为她报仇是不是”我冷笑一声,“你猜对了,我的确想为她 · ·报仇。
只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心愿若欲实现,比登天还难·首先,你是决 · ·计不肯答应的·我看出了,你对他的感情,远胜于对我;其次,他若死于非命, · ·届时举国戒严,我与小周后便出不得开封了”  · ·他的手由我的面颊一路抚下:“重光,你很聪明……”  · ·我在他的手划过腰下时,漫溢出一声恰如其分的低吟。
 · ·他的欲念果然如业火卷了过来,狂热又温情,急切又耐性,一寸寸窥探着摸索着 · ·撩拨着,想用他那灼热的火沸腾的浆将我一同燃烧·他要的不是征服,而是驯服 · ·,不止是我的身,还有我的心,他要用极缠绵的吻极温柔的拥抱来点燃我的欲望 · ·。
可是他又如何知晓,我的心,我的魂,早已焚做一堆苍白的灰烬,即使投入再 · ·热情的火种,也燃不起半点星火·  · ·我的肉体与他纠缠厮磨,放松,收紧,吐纳,辗转,魂魄却沉进幽幽水底,冷漠 · ·到近乎厌恶地看着鳞栉水波中两具精赤的肉体,颠鸾倒凤,云雨绸缪……氤氲的 · ·水汽混合着的喘息呻吟,又如何能分辨,哪一声是狂乱的沉醉,哪一声是饮泣的 · ·凄迷。
 · ·我疲惫地将头枕在池边的汉白玉石上,觉得体内空空荡荡,脏腑骨肉俱已抽去, · ·只余下个躯壳轻飘飘地浮于水中·  · ·他伸手搂紧我的腰身,唇舌在我颈上颊边流连,发出满足的喟叹:“果然是如我 · ·所愿的至味……”  · ·我淡淡道:“何时要我如何配合”  · ·他皱眉:“重光,你怎的如此凉薄。
莫非你连交欢时都是心不在焉的”  · ·我笑道:“对,我是心有旁骛,除非你消了我心中忧患,否则我无论如何也无法 · ·全心投入。”
 · ·他的唇舌沿锁骨一路而下:“给我三日时间准备……”  · ·我剥离了全身感觉,只将眸子投向半空浅碧色的垂幕上纹路复杂的刺绣。
三日, · ·只要再忍耐三日,便能彻底摆脱这糜烂的皇宫,寒峭的风雪,摆脱满目贪婪的人 · ·心,与令人窒息的欲望·待我亲自将小周后送回金陵之时,不论是赵匡胤,亦或 · ·是赵光义,谁也无法阻遏我的决定了。
 · ·当时的我并不曾料到,三日后,由我之手掀起的,竟是一场翻天覆地的风云巨变 · ··  · ·补充一下:  · · · ·文案  · · · ··他才华横溢,惊艳绝伦  · ·却沦为亡国之君……  · ·他铁骑纵横,黄袍加身  · ·却爱上一个阶下之囚……  · ·他文韬武略,心计深沉  · ·却与皇兄爱上了同一个人……  · ·三个帝王之间的爱恨纠缠,说不清道不明,  · ·一杯牵机毒药,断送的,是他的命,还是他的心……  · · · ·一 破城之日  · ·二 鞭笞之刑  · ·三 月华之夜  · ·四 暗流之宴  · ·五 佳人之殇  · ·六 梧桐之风  · ·七 桐林之遇  · ·八 缚网之蝶  · ·九 血红之酿  · · · ·十  · · · ·开宝九年,十月壬子。
大雪·  · ·自未时起,这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便从未停息·  ·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连我身处的桐宫也凋了碧树,谢了黄英,一片白茫茫 · ·大地,沉寐般死寂。
 · ·尽管屋内碳火熏暖,我裹紧了狐裘,还是禁不住蜷起四肢,瑟瑟发抖·  · ·赵光义将我抱入怀中,用面颊贴了贴我的前额:“还在发热,今夜之事……不若 · ·延期罢。”
 · ·“延期”我奋力一挣,急道:“不可延期小周后今夜戌时入殓,若不能赶在 · ·之前将她换出,我——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 ·他叹气道:“我就知你必然不肯的……人手我都已打点齐整·小周后既被皇兄封 · ·为郑国夫人,需依命妇之礼而葬,酉时在内宫净身熏香之时,会有内侍携沉香木 · ·箧而入,内装凤冠、霞帔等陪葬礼服。
当然,那只是虚幌,其实箧中是个身形肖 · ·似小周后的女子尸首,净身的宫女移花接木,接应的内侍以清除旧物为名带着装 · ·有小周后遗体的木箧由东阍而出,运上马车。
内城望春门、外城含晖门守将我早 · ·有安排,自会暗地协助他们出城·”  · ·我拢紧衣襟道:“而我只须在今夜稳住皇上,以免他发现或听闻什么蹊跷。
可我 · ·如何脱身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让我亲手护送小周后回金陵·”  · ·“很容易,让皇兄传我进宫就行了。
我自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带你出宫·”他从衣 · ·袖内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  · ·我拆开一看,内中是些白色粉末,“是何物”  · ·他用指尖沾了少许粉末一舔:“曼佗罗与火麻花共研为末,只须三钱,一服后即 · ·昏睡,投于酒中药效尤佳。
这便是《扁鹊心书》中记载的麻醉药方‘睡圣散’· · ·”  · ·“你要我投于他酒中,而后你奉命进宫将我带出”我双眉颦蹙,“难道他醒后 · ·发觉我不在宫中,不会下令追查搜捕么”  · ·赵光义微微一笑,“不会的。
因为他一醒来,便有人禀告桐宫失火,业已炀了两 · ·个多时辰,斗拱栋梁俱做焦碳,即使尸首能寻得着,亦是面目全非、不成人形· · · ·你道他那时还有心绪派人四下追查么待到事过境迁,与你随行的侍卫会将你安 · ·全送回京城,从此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宠爱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 ·我欣然笑了。
 · ·只有我知道,这笑容的含义与他眼中解读的全然不同·  · ·小周,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我故国埋骨之处,应该也会生出枝 · ·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的葳蕤玉树罢……  · · · · · ·纁黄时分,华灯初上。
 · ·我束发更衣,前往含光殿请求觐见赵匡胤·  · ·伫立庭下等待了许久,衣上发间堆积了一层素白霰雪,拂了还满·待到他传谕召 · ·见,我才发觉已四肢冰冷、举步维艰,挪动僵硬的双腿踉跄而入。
 · ·赵匡胤正在一盏八角琉璃宫灯下夜读,我褰衣而跪:“下臣叩见皇上·”  · ·他似乎未曾听见,继续翻着手中的《史记》。
 · ·我只得跪候着,双膝及地处冰冷异常,寒气砭肤,未及一柱香的工夫,汗湿重襦 · ·,原本昏热的头脑愈发沉重如铁·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淡淡道了句平身,我 · ·却怎么也起不了身,膝盖之下俱已麻木了。
 · ·他阖了书走到我面前,冷冷道:“怎么,还要朕亲自扶你不成”  · ·我一咬牙,将手撑在地上摇摇晃晃正欲立起,怎奈双腿不肯吃重,骤然仆倒在地 · ·,额角不知磕到何处,一痛之下昏昏然的神智倒清醒了不少。
 · ·麻木的双腿开始恢复知觉,微微一动,便万针刺骨般尖锐地痛,我膝下半点也动 · ·弹不得,只好支起上身窘然道:“下臣失礼……”  · ·他面色变换不定,寂然半晌,重重叹道:“罢了罢了”俯身竟来抱我,方一触 · ·手,蹙眉道:“怎的全身都湿了大冷天的做雪人儿很好玩么”  · ·我一阵气苦,方才将我撇在雪地里站桩的明明是他,如今倒变成我的不是了,恨 · ·恨然不作声。
 · ·他轻巧地将我放在榻边,剥去我身上濡湿的狐裘,叫宫女取了件厚厚的裘衣裹住 · ·,又用条过了热水的绢巾拭我额角·  · ·热水沾肤的瞬间,我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才知道大约是破皮出血了。
 · ·他一言不发,只黑着张脸,从宫女手中接过药膏在我额上涂抹,忽然覆掌道:“ · ·你在发热”  · ·我见他急冲冲地唤太医,怕又节外生枝,忙扯住他衣袖道:“不必找太医只是 · ·受了点风寒,稍适休息便好。”
 · ·他缓了缓眉眼,道:“朕让宫女烧些祛寒的药水给你·”  · ·我心念一动:“酒……只须喝点热酒驱驱寒……”  · ·他笑道:“那倒也成。”
让宫女取来一瓯热酒,用炉火细细煨着,挥手摒退了殿 · ·内宫嫔内侍·  · ·一时间,偌大的寝宫,只我与他二人,心下忽然有些惶然。
两颊烧得厉害,头昏 · ·脑涨,四肢却冷硬如冰,我不由笼了双手,身子直往裘中瑟缩去·  · ·酒很快沸了,薰香四溢,他用木勺舀了盛于酒盏,递过来。
我委实冷得厉害了, · ·接过一口饮尽·酒极烈,烧喉灼腹燃起一团团火焰,登时觉得四肢暖和了许多, · ·又饮了几盏,在烫热的盏壁上摩挲着手指,我舒服地呼了口气。
 · ·他面上雪霁天晴,将我冰冷的手指拢在他双掌中轻轻搓着,道:“早若如此乖觉 · ·,也不用吃那些苦头了……”  · ·我心头一抽搐,直欲狠狠甩开手,可念及今夜之计,也只得忍住,低下头去怕泄 · ·露了半分神色,教他看出破绽来。
 · ·他见我低头不语,倾身过来,目光熠熠地亮着:“你能想通最好,普天之下莫非 · ·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朕想要什么得不到临幸你那也是因为喜欢你,若不 · ·是你性子太拗太倔总是忤逆朕,朕宠你还来不及,何至于变着法子磨折你朕也 · ·是见你心中衔恨,气不过才叫你吃些苦头,可你却始终不肯服个软,在朕面前总 · ·是冷冰冰的,从骨子里透着厌憎之意,逼得朕怒不可遏了对你下重手……你道朕 · ·看着你伤病不断,日渐骨羸神销心中便舒服么”  · ·我心下一声冷笑,口中道:“雨露雷霆俱是天恩,莫说是临幸了,皇上就是要了 · ·下臣的脑袋,那也是下臣的荣幸。
下臣不揣梼昧,屈了君臣之礼,皇上略施薄惩 · ·,下臣又如何敢衔恨于心只望皇上对下臣的愆尤既往不咎,便是下臣的万幸了 · ·。”
 · ·他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一把将我揽到怀中没头没脑乱亲一气:“‘雨露雷霆俱 · ·是天恩’,说得不错,朕的重光终于开窍了你这般乖巧顺服,朕又如何舍得罚 · ·你”  · ·我被他晃得愈发头晕了,蓦地记起怀中的纸包,忙道:“皇恩浩荡,下臣无以为 · ·谢,唯有薄酒一杯聊表寸心。”
 ·· ·他将手探入我身披的衣裘中,道:“何道无以为谢你明知道拿什么谢朕,朕最 · ·欢喜……”  · ·我心中一惊,好容易回暖的手脚又觉冰凉起来,惶然道:“皇上……”  · ·他仔细盯着我的面色,直瞧得我冷汗渗出,忽地笑出声来:“唬你的你抱恙在 · ·身,朕纵然再想幸你也不会在这时……”  · ·一惊一乍的心情委实不好受,我暗松了口气,只怕又横生枝节,急忙起身下榻到 · ·炉边去拈那木勺。
背对他二三丈远,中间又隔着帷幔,我伸手入怀,指尖触到纸 · ·包,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匆匆掏出来,拆开如数抖进酒盏中,纸皮投进炉火。
 · ·我端起热气氤氲的酒盏,瞧着盏中碧波荡漾,紧张的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成败 · ·就在此一举了,我又怎能自乱阵脚  · ·微笑着呈酒,看他毫不怀疑地饮下,顷刻间玉山倾倒、不知不觉,我的心平静到 · ·泛不起一丝涟漪。
走出殿外,我微笑着对候着的内侍道:“皇上来了酒兴,宣晋 · ·王进宫陪饮,快去传旨·”  · ·赵光义告诉过我,赵匡胤常召他进宫伴驾,或饮酒或论兵,大约内侍们也习以为 · ·常了,诺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 ·我转进殿中,见赵匡胤还伏在榻边,陡然生出个狠决的念头·  · ·若我在这时对他下手,定然是一击必杀,杀了他,灭国之仇可报,杀妻之仇亦可 · ·报……为什么我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果敢地,决绝地,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 ·  · ·心中尚彷徨不定,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到壁架前,抽出一柄雪亮的鱼肠短剑,剑 · ·光如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直指他毫无防备的背脊——只要一剑,一切便 · ·可了结……  · ·可这一剑却迟迟刺不下去。
 · ·我不得不考虑后果·一旦赵光义发现我杀了他兄长,一怒之下杀了我,我倒无谓 · ·且快意,可小周后的遗体还在他手,如何能确保他不将余怒发泄到她身上  · ·投鼠忌器……我垂下剑尖,一声幽幽叹息。
 · ·转身正欲还剑入鞘,身后一声,惊雷般乍起:“为何不下手”  · ·我心神俱震,短剑坠地,发出铿然脆响。
 · · · ·第11章  · · · · ·十 烛影斧声(上)  · · · ·十一 烛影斧声(下)  · · · ·他醒了他竟醒了可我明明看他将那盏酒滴水不漏地饮干了……莫非……  · ·我又惊又骇,一时间心乱如麻,种种思绪纠结不清。
 · ·赵匡胤拾起短剑,转到我僵直的身前,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与其煞费苦心准备 · ·不够可靠的麻药,不如用鸩用砒霜更省力些,不是么”  · ·我狠狠咬唇,无语以对。
或许连赵光义也不曾料到,那专门找人测过药性的麻药 · ·,在他身上居然失效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奈何……  · ·而今只求赵光义能感悟我心中所想,闻风而避,先将小周后送出京城以防生变。
 · ·至于是否能瞒天过海,骗过赵匡胤的耳目,就要看他的造化,或是我的造化了·  · ·我静静立着,等待着雷霆之怒,与之后更严酷的惩罚。
 · ·赵匡胤却寂然无声了·  · ·我不由抬眼望去,他面沉如水,眼角余光却是从未见过的阴鹫与凄怆·  · ·这般密云不雨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暴怒更令人怵惕。
我明知此时激怒他是 · ·极不明智的,却还是将心一横,答道:“苦于找不到鸩毒砒霜,奈何”  · ·“那么剑呢利剑切金,为何不下手”  · ·我语涩,决不可让他知晓实情,胡乱搪塞道:“我……一时失神,悔之晚矣。”
 · ·他面上奇异地扭曲了一下,竟凄厉地笑起来:“‘悔之晚矣’重光啊重光,你 · ·这一剑刺得好啊,直刺到朕心里去了,连血带肉剜出了一团哪你可觉得快慰了 · ·”  · ·“快慰”我吃力地将他话中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字眼在脑中拼出意思,茫然道, · ·“如何快慰即使杀了你,加诸于身的痛苦与屈辱也永不会消失,小周后也永不 · ·会苏醒,曾经拥有而如今失去的一切,也永不会回来了……你的心还有血可流, · ·有肉可剜,而我的心呢早已焚成一堆死灰,与小周后一同去了……”  · ·他扭曲的筋肉有些狰狞了,一把攫住我的脖颈,拖到榻上去,“原来……原来朕 · ·守着的,爱着的,耗尽心血也要留住不放的,只不过是个无心的偶人、失魄的傀 · ·儡,枉费朕一番真心,倒做了你随意践踏的草芥……李重光,你面上摆出一副柔 · ·弱无辜、逆来顺受的姿态,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愈是抗拒,朕便愈想让你 · ·臣服;你愈是淡薄冷漠,朕便愈是焦躁愤懑。
每每见朕因你失态,你心中定然是 · ·不屑且鄙夷的罢,你享受着玩弄朕的心情的快感同时,也享受着报复的快感是不 · ·是”  · ·报复我那无处置放的愁郁与苦闷,那苦苦压抑的怨怼与羞辱,那不得不遇风折 · ·腰的隐忍与韧性,原来对他而言,便是无声却犀利的报复了我如一尾离水之鱼 · ·般奋力扑腾,挣扎撕扯着颈上几近窒息的禁锢,脑中白光一片嗡嗡作响,却还是 · ·艰难而尖锐地笑了:“是……”  · ·他浑身如雷殛般猛然一震,睚眦欲裂,咬牙切齿:“你……”顷刻之间,面上激 · ·愤的神色遽然平静了,极至的平静,反而显得森然而诡异。
他一点一点收紧手掌 · ·,用全身压制着我几乎抽搐的挣扎,淡淡地,静静地道:“重光,只有如此,朕 · ·才能将你留在身边……重光,你莫怕,很快便结束了……你将安适且柔顺地睡在 · ·朕怀中,不再有任何忧愁与哀伤……你看,这春日暖阳,拂面丝柳,可不就是你 · ·词中的‘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滚轻尘’……”  · ·恍惚中,南国芳春,燕语雕梁,万枝香雪,千里烟波……竟是那么近在咫尺,触 · ·手可及。
原来,原来,驾我以长风,归去乘浮槎,原来,原来,薄暮千年魂尽处 · ·,浓香一枕梦回时……  · ·就在我指间触及的那一刹那,江南水乡,却如铜镜般片片碎裂。
无数浮光掠影飞 · ·逝,我被冲入胸臆的空气惊醒,紧掐在颈上的大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 ·我用尽全力地咳着,待到稍稍平顺了气息,才见他微蜷着倒在一旁,面色竟苍白 · ·如纸,汗如雨下。
 · ·他一手紧按腹部,一双猝然黯淡的眸子极力望向我,低声道:“重光……你终究 · ·还是下了狠心……”  · ·我望着他几乎失神的目光,陡然感到彻骨的寒意,但方寸之间,还未大乱,只惊 · ·道:“酒里有毒怎么可能,我下的只是致人昏睡的麻药”  · ·他绷紧的嘴角竟扯开一个轻微的弧度:“你下了什么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朕 · ·心中的痛楚,就算受那鼎烹炮烙之刑,也不过如是……”  · ·我深深吸一口气,恍然省悟,却又疑惑了:“那药……是他……这怎么可能…… · ·”  · ·“怎么不可能”一袭紫衣撩开帷幔而入,轻轻笑道,“只因为我是他的宠弟, · ·而他是我的皇兄重光,你太天真了”  · ·我闻声一震,而赵匡胤的震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撑起身,满面无法置信的 · ·惊愕:“义,你……”  · ·赵光义叹道:“皇兄,我本不应来的,可我心中悲辛交集,始终想见皇兄最后一 · ·面。”
 · ·赵匡胤面色白中泛青,居然坚毅地立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义,我无 · ·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你竟会对我下毒手究竟是为什么”  · ·赵光义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坐于席上,自己则对面正襟危坐,怃然 · ·道:“皇兄……不,我更想如从前一般称你大哥,大哥早年坎坷奔波,浪迹天涯 · ··,历尽艰辛才有出头之日,不遗余力培养我学文习武,入仕为官。
大哥登基之时 · ·,我仅年及弱冠,却由殿前都虞侯一路青云直上·大哥亲征泽、潞之时,竟命我 · ·担任大内都点检,留守京城·大哥由点检之位黄袍加身,本是最忌讳旁人担任此 · ·职,却独独对我宠信有加,义曾感激涕零,一生只愿为大哥效犬马之劳……”  · ·赵匡胤把腹部按得愈紧了,一手支地,冷笑道:“难为你还记得……”  · ·赵光义黯然叹息:“大哥爱我,义铭记在心,永生不忘……但大哥不该遵从母后 · ·遗愿,让我做了开封府尹,皇族担任此职,这不是预示着我极有可能继承皇位么 · ·尽管我强迫自己淡然处之,可这念头却如一粒种子,在我心中扎根,萌芽长叶 · ·,不可遏止。
可是之后,大哥却立了太子德昭……大哥既无意传位于我,又何必 · ·给我莫大的希望,再一夕之间生生夺去,这岂不是太过残忍了”  · ·他的语调愈发激慨了,按膝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我无法遏制自己日益茁壮的 · ·念想,我虽贵为晋王,万人之上,却始终是一人之下,大哥于龙座之上指点江山 · ·时,于四海之内叱咤风云时,究竟是如何的心情,我想感同身受;大哥拥有的每 · ·一样,地位、权利、尊荣……我都想据为己有。
我想得到大哥的一切,想得几乎 · ·疯狂了  · ·赵匡胤身躯一晃,唇角漫出的血丝,点滴落地,洇红了黄袍青席:“……狼子野 · ·心……”  · ·赵光义笑了:“大哥称之为野心也罢,谋逆也罢,总归是教我得了手。
虽然我实 · ·在不愿致大哥于死地,奈何自古夺位只有弑君犯上一条路,大哥不也说过‘卧榻 · ·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么遥想陈桥当日,我与赵普等人面对群情汹汹的将士, · ·名为劝阻,实为激将,演全了一场兵变的把戏,我亲手为大哥裹上黄袍,回师京 · ·城几乎是兵不血刃,连周少帝禅代诏书我都为大哥拟好了。
而如今,只不过是江 · ·山易主的旧事重演罢了”  · ·赵匡胤怒极,面上竟泛出异样的血色,倾身抄起弃于地上的短剑,奋力掷出。
 · ·赵光义大惊,情急之下伏身离席而避·  · ·我滑下榻,捂住即将冲出口的惊呼,见那道青白色的光影如伏流千里遇隙激射, · ·堪堪由赵光义背脊上擦过,直钉入他身后地面三寸有余。
 · ·案上烛火因这一阵疾风忽明忽暗地摇曳着,赵匡胤呕出大口黑紫的血,却回光返 · ·照般精神大振,疾趋而上·赵光义自知论身手决不是兄长的对手,咬牙拔出地面 · ·短剑相挡。
“嗤”的一声裂帛响,我心中又一惊,忽见他近旁红漆柱上架设着一 · ·双玉柄的柱斧,不及思索,脱口而出:“柱上有斧……”  · ·赵匡胤一怔,旋身引斧而击,赵光义手中短剑不堪抵挡,格飞了出去,他狼狈地 · ·就地一滚,撞破竹帘,翻下玉阶,直落到庭中去了。
 · ·殿前空无一人,大雪纷飞,地上积雪已有几寸深了·赵匡胤持斧步步逼近,赵光 · ·义半跪着,抱住了他的双腿,泫然欲泣地唤了声:“大哥……”  · ·赵匡胤因这一句极凄楚的呼唤怔住了,似乎忆起许多似水流年,如风往昔,浑身 · ·渐渐颤抖起来。
 · ·赵光义仰首孺慕而视,目中泪光闪烁,哽咽道:“大哥可曾记得,义尝有疾,大 · ·哥亲为我灼艾,我呼痛,大哥亦取艾自炙,言以分我痛……事以至此,大哥何苦 · ·非要玉石俱焚,放义一条生路罢义为大哥建庙立碑,晨昏叩首,厚祭血食,千 · ·秋景仰……义失去了大哥,心中之痛,就算受鼎烹炮烙之刑,也不过如是……”  · ·听至最后一句话,赵匡胤眼眶中忽然涌出泪水,遥遥向我望来。
我触到他无限痛 · ·楚的目光,不能负荷般别过脸去·  · ·他深深地叹息,仿佛一个伤透了心的人,要将一身一生在这一声叹息中消磨殆尽 · ·。
 · ·他挣开赵光义的紧抱,用柱斧戳着雪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他最疼爱的胞弟, · ·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好自为之”  · ·三更鼓在远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击着,浑厚的回音在这壁垒森严的深宫幽殿萦回 · ·不息。
赵匡胤缓缓转身,艰涩地,蹒跚地,却又稳如磐石地向殿上行去·雪地上 · ·每一个脚印,都似耗去他一分生命,他青的面,紫的唇,迷惘却凄厉的目光,比 · ·任何时候都深刻地镌于我心底,成为挥之不去的回忆。
 · ·赵光义凄然凝视他坚毅而落寞的背影,终忍不住将身躯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 ·我恍惚地走下台阶,立于他身前,冷冷道:“赵光义,你爱他,却又亲手杀了他 ·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 ·他陡然抬起脸,目光中迸出极凌厉的光:“我是最后的胜者权利、地位、无上 · ·尊荣……我想要的一切都已在股掌之中,也包括你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 · ·,那块入宫的令牌,是我算准了时辰故意给你的;小周后,也是我亲自送进皇兄 · ·寝宫的。
你可知道在那之前,你日日夜夜牵挂,心心念念寻找的小周后在何处 · ·她在晋王府里受我雨露恩宠,乐不思蜀呢”  · ·犹如五雷轰顶,我一阵摧肝裂胆的惊痛,九曲回肠,寸寸尽断:“你说什么原 · ·来是你将小周后……”  · ·他起身,牵袖抹去面上泪痕,讥讽地笑道:“你此时心中可是痛悔至极若不是 · ·你委托我寻找小周后,我一时还想不出这一箭双雕的好计。
我大事既成,也少不 · ·了你一份功劳啊不过——”他面色骤变,满目恨入骨髓的怨毒,“杀兄之仇, · ·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报李重光,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日受尽煎熬 · ·痛苦,你等着瞧罢”  · ·我又惊又怒,厉声道:“你想栽赃于我分明是你亲手给的毒药,我蒙蔽不查做 · ·了你投毒之手,你才是杀害自己亲兄长的凶手——”  · ·“住口”他咆哮道,满面惊恐,“你胡说什么我与皇兄手足情深,我怎么会 · ·……怎么可能会对皇兄下毒手……”  · ·蓦然间,我冰雪灌顶,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赵光义,你无法承受弑兄的 · ·事实与负罪感,便将这一切尽数归咎到我身上……原来你不仅为权利而疯狂,更 · ·是个自欺欺人的愚氓”  · ·他勃然大怒,一顿拳脚如雨点落下,我只觉遍体剧痛,天旋地转,摔在雪地上几 · ·乎昏了过去。
他见我神智不清,一脚踹在我腹部,我又痛醒过来,张口呕出口血 · ·,冷汗淋漓·  ·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扯上来,淡淡笑道:“这便受不了了我很是好奇,就凭你 · ·这苒弱之躯,究竟如何挨过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与折磨重光,我觉着你的心就如 · ·一块璞,我真想用锉刀齿锯在其上细细切割,慢慢打磨,看看包裹其中的,究竟 · ·是块白璧,亦或只不过是块顽石……”  · ·他伸舌舔去我唇角血迹,眼中闪着阴冷的光,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卸去隐于幽邃的 · ·掩饰,那如鹰隼般森然凌厉的目光,正是我初见他,便心中凛然且怵然的原因。
 · ·“重光,你该庆幸自己有一副美味的容貌与身体,我不会杀你,因为我还想看看 · ·,你这始终清醒冷淡,即使在交欢时还能冷视着彼此,算计着得失之人,到了神 · ·智崩溃摇尾乞怜之时,该如何卑微地取悦我重光,让我们来下个赌注罢,若你 · ·无法忍受之时自我了断,那是你输;若我掌控不住心神杀了你,那便算我输。
重 · ·光,你不觉得这个赌局很有趣么”  · ·我冷笑道:“半点也不·我拒绝玩这愚蠢的游戏·”  · ·他笑得愈发温煦了:“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你也无法拒绝,莫忘了,小、周、后 · ·、在、我、手、上。”
 · ·最后这七个字利箭钢刀般刺透了我,我急怒攻心,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奈何 · ·不了他,这一股悲愤之气在胸臆中开阖激荡,生生又逼出一口热血来。
 · ·他拖着我,如同拖着一件宣告胜绩的战利品,对着庭院幽暗处晃动的人影道:“ · ·将皇兄寝宫好好清理一下,手脚伶俐些,不许碰掉他半根头发”  · ·有内侍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 ·我低头看着身后雪地上一道蜿蜒的深辙,如永不溯流的九曲寒波,不知欲深向何 · ·方·  · · · ·第12章  · · ·十二 醍醐之音  · · · ·开宝九年,十月癸丑,帝既崩,谥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太祖。
弟晋王光义立 · ·,未逾年而改元,即太平兴国元年·  · ·我醒来时,大雪初霁·盯着床柱上熟悉又陌生的纹路装饰看了许久,才恍悟过来 · ·,这里是荆馆。
趴在我身上一面换纱布一面抹眼泪的,可不就是秋水见我醒了 · ·,愈发哭得梨花带雨似的,嘴里嘟囔着:“主上……瞧你这一身伤……大半年不 · ·见,又清减了许多……那个赵光义比他哥更不是东西,主上还发着热呢,居然下 · ·这么重的手……”  · ·流珠在铜盆中濯洗着纱布,慊然道:“虎豹亡,豺狼兴,奈何苍天无眼”  · ·我倚着软垫半卧着,摇摇头道:“世事皆有定数,不是你我凡人可以揣度。”
 · ·秋水快嘴:“可不是恶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譬如说赵匡胤罢,几日前瞧他 · ·还活蹦乱跳的呢,说殂便殂了,可不就是报应听说一夕之间死得不明不白的… · ·…”  · ·“秋水”我喝阻道,声色俱厉,“帝王家事,不许言论,那些个捕风捉影的消 · ·息,连听都不许去听,知道么”  · ·“……是。”
她怯缩了一下,委屈地抿紧了唇·  · ·我心中暗叹,弑君篡位,滔天罪行,赵光义什么心性,如何肯留半点把柄与人 · ·那夜凡是含光殿的内侍宫女禁卫军,全都被他灭了口,做得滴水不漏。
臣民再怎 · ·么怀疑赵匡胤这场暴病来得蹊跷,也只敢暗中腹诽,谁敢在面上露出一丝不服 · ·连史官也只书了“帝疾,崩”寥寥数字。
如今知晓内幕的,惟有我一人,这喉中 · ·鲠肉中刺,迟早也是要拔去的……只是赵匡胤,戎马一生,气横四海,到头来竟 · ·失于自己胞弟的毒手之下,可悲可叹……  · ·蓦然忆起,某一日,他心血来潮地将我带至百仞高楼之上,迎着喷薄而出的一轮 · ·红日,与晨曦下无限广袤的江山,睥睨天下,意气飞扬:“朕年青时,单枪匹马 · ·闯荡江湖,曾对朝阳立志而诗:‘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而今, · ·你看这大好山河,万里锦绣,皆是朕南征北战,平定众乱才得以安定繁荣。
纷纷 · ·乱世,群雄并起,万马逐鹿,而鹿终归我手,重光,朕做为一代开国之君,也可 · ·青史载名,流芳百世了罢”我当时究竟如何回答他,业已无从追忆了,总归是 · ·不欢而散。
而当时我若预知他今日之悲,是否会……是否会平心而论地回答一声 · ·:“是”我惘然了……  · ·“主上主上你怎么了”秋水的唤声将我惊醒,才发现自己神智恍惚了半晌 · ·,微笑地安慰道:“没事,只是一时失神。”
 · ·秋水惊异地盯在我面上,我疑惑着伸手去抹,满指濡湿·我为何会流泪明明心 · ·中平静无波,泪从何来  · ·忽然觉得疲倦,心力交瘁的疲倦,淡淡道:“我累了,想歇息。”
 ·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如月华碎片般重重叠叠,支离破碎,梦中闪过许多喜 · ·怒无常的脸:且歌且舞的大小周后、被我赐鸩冤杀的忠臣良将林仁肇潘佑、破城 · ·之日持剑向我走来的赵匡胤、桐林里剑乱如雪的赵光义,与树下捂着脸恼羞成怒 · ·的那个少年……几次梦回惊醒,汗透锦衾,怅然若失……  · ·十数日后,我方能下榻行走,觉得身体大不如前了,天气稍一转冷,风寒与旧疾 · ·缠身,自伤自嘲之下,写些“憔悴年来甚,萧条益自伤。
风威侵病骨,雨气咽愁 · ·肠”之类诗句,也不知怎的流了出去,太医与药材成了我这静居幽院的常客,却 · ·始终不说奉谁之命·一次流珠拿话去套,一个稍年轻的太医说漏了嘴,才知晓是 · ·新受封的武功郡王德昭暗中嘱咐,回想起那少年依恋关怀的目光,不由心中暖意 · ·潆洄。
 · ·赵光义大约是忙过了登基大典,大规模排除异己、网罗培植了大批心腹大臣后, · ·百无聊赖之时又想起我来,除去我“违命侯”的辱称,加封“陇西郡公”。
我接 · ·旨后,不得不前往皇宫觐见谢恩·  · ·赵光义而今的寝宫是长春殿,那含光殿早已封闭,成了皇宫内城中最讳莫如深的 · ·秘密。
宫人与朝臣们彼此心照不宣,这禁忌的话题不被任何人提起,隐约听闻有 · ·个知晓内情的内侍潜逃了出去,赵光义自然是竭力搜捕,终一无所获·我遥望含 · ·光殿钩心斗角的檐牙斗拱,微微冷笑:苛制又如何,灭口又如何,总归逃不出后 · ·世史家的一枝刀笔,弑兄篡位,将成为他终生无法抹去的污点。
 · ·长春殿,赵光义正悠闲地品茗,后堂琴音柔媚地弥漫着,缥缈如仙乐·我行了君 · ·臣之礼,例行公事般叩谢了皇恩,只想尽早离开这冰冷森然的地方。
 · ·赵光义却若有若无地笑着,似乎眼前是一盘极鲜美的佳肴,却又抑制着狼吞虎咽 · ·的欲望,盘算着该从何下口、细细品尝,才不会有意犹未尽的遗憾。
他的目光令 · ·我不寒而栗·  · ·他微笑道:“听闻爱卿诗词音律书画无一不精,朕宫中一位妃子奏得极好的琴, · ·还请爱卿品评一番。”
 · ·我默然欠身,侧耳聆听空中轻柔曼妙的琴音,如深山幽谷的松风流泉般轻响,飘 · ·逸、恬淡,消弭了一切尘世间的纷纷扰扰……陡然心中一震这指法,这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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