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Hou庭花 by 千年梦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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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Hou庭花 by 千年梦回(2)
· ·…像极了她  · ·我面色一变,正欲冲进帷幔之后的内室,却被赵光义一把扣住腰身拖了回来,双 · ·臂圈制着摁在他膝上。
他附在我耳边轻笑:“平日倒不见你这般性急,莫非是对 · ·朕的这位淑妃一‘闻’钟情了”  · ·奋力撬着他紧箍在我腕上的手指,我急道:“她是谁告诉我她是谁”  · ·他欣赏着我徒劳无功的挣扎,悠然道:“她原是皇兄封诰的命妇,某日在皇宫内 · ·触柱自尽,可惜只是当场昏死,事后又被太医救活过来。
不知为何,皇兄对外声 · ·称她自尽而亡,其实是将她锁于冷宫之中·朕前去探望时,她已受激过度失了神 · ·智,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朕好心照料她,她感激涕零以身相许;朕见她秀外慧中 · ·、温柔贤淑,便收她做了妃子……咦,天冷得紧,爱卿为何沁出汗来莫不是又 · ·发热了”  · ·我咬牙,直至口中泛起铁锈味,低声道:“求皇上让下臣见她一面。”
 · ·他笑着用指尖轻轻摩挲我咬破的下唇:“爱卿言重了,朕本就是想为你引见淑妃 · ·,何须求呢”说着刁着我的腕,一同进了内室。
 · ·奏琴的宫装女子收了手,起身行礼,笑盈盈地抬起脸来:“皇上·”  · ·“爱妃,可记得朕曾与你提起过的精通音律的李大人这位便是了。”
 · ·她对我娴静地浅笑颔首,气度高华,举止雍容,“见过李大人·”  · ·我却几乎站立不稳,失声道:“小周……你……你不记得我了”  · ·她微微一怔,似乎不悦于我的失礼,却不好表露,只将目光投向赵光义。
那是怎 · ·样的目光啊,温柔缱绻,满含深情如江南仲春最柔润的碧波,最婉转的笙歌,将 · ·我片片扯碎,挫骨扬灰·  · ·赵光义对她笑道:“李大人大约是乍见清华,未饮先醉了。
爱妃何不泛歌一曲, · ·好唤醒唤醒他”  · ·她为这不甚高明的恭维飞红了粉面,轻柔地甜蜜地微笑着,复坐奏琴,轻启朱唇 · ·。
 ·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 · ·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 · ·千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她用一腔吴侬 · ·软语唱的,是子夜四时歌,弦无凝塞、喉无滞音,绵绵情意溢于曲外,不时将那 · ·一双含羞带怯的眸子去望他,只恐他不解歌中之意。
 · ··我却在柔美乐音之中,悲极痛极之后,大彻大悟·  · ·原来,所谓情,所谓爱,也只不过是一种感觉,一段记忆·当记忆不再,感觉遂 · ·失,情爱自然也就消亡了;而新的记忆,新的感觉,便是另一份情爱的开端…… · ·这般结局,对小周后,对我,都是完满且宽容的。
小周后因为心念于我才遭此劫 · ·难,而今,她自有她的思慕与牵挂,何不让她在这忘却的新生、不知的幸福中, · ·无忧无虑地生活  · ·仿佛就在一瞬间,蔽境顿敞。
枉我虔心礼佛学法多年,竟到今日才参透:过于执 · ·着,便是痴·  · ·因痴,生爱恨,生贪念,生业障·  · ·赵匡胤与我,一为爱欲,一为旧情,皆是痴人,而赵光义你呢你所痴者,不止 · ·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罢……  · ·赵光义好整以暇的神色有些凝固了。
 · ·我清楚极了,他所乐见的,是我的悲痛欲绝,心如刀绞,而非古井无波般的澹泊 · ·与平静,这是对他精心安排的一场游戏最大的嘲讽·  · ·他用一种惊疑而深思的目光望着我,我则用含泪的微笑凝望着一曲歌毕的她,“ · ·娘娘的歌,唱得真好。
曲有情,词有意,正是一片芳心千万绪……至情至性,苍 · ·天垂怜,定当遂心如愿……”  · ·她并不明切我话中深意,只听出善诵善祷的祝愿,不失礼地轻声称谢,一双明眸 · ·只热望着他,盼得到几句溢美之词。
 · ·赵光义的面色却阴沉得有如垂暮天色,墨云暗涌·  · ·他有些索然无味地挥挥手,无视她退下时幽然失望的目光·  · ·我淡然道:“皇上,既然琴曲已毕,如若无事,下臣可否先行告退”  ·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目光如刀,声音尖锐:“重光……你令朕很不开心,知道 · ·么”  · ·我敛目,眼观鼻,鼻观心,“下臣愚钝,皇上恕罪。”
 · ·“愚钝”他冷笑道,“非也,你明慧得甚至超过朕的掌控了……这是一件多么 · ·危险的事情,你知道么”  · ·“是生是死,何去何从,在于皇上;寸心寸土,一花一界,却在于我。”
 · ·他一怔,很快明了之后,是抑制不住的怒气,“看来是朕对你太过宽舒了,才你 · ·生了这般自欺自慰的念头,朕今日要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你所谓的心中净土,花 · ·中世界,究竟在何处”  · ·他怒气冲冲地拖起我,一路扯落了重重帷幔,大力摔在龙床之上。
我弯着腰咳起 · ·来,却被他一把揪着发按在床边,另一手猛地掀开了附案上蒙盖的黄绸·他指点 · ·着那些形状奇异的物件,凑近我耳旁,用极轻柔的声音一件一件解说:“玉势、 · ·冰针、鳞鞭、银丸……这些可是朕为你精心准备的呢,内中滋味你可得好好品尝 · ·,切莫令朕失望啊”  · ·我挑起眉:“赵光义。”
 · ·“要叫皇上·”他手中短刃由我胸腹划下,衣帛尽裂·  · ·我伸指,点在他眉心,“赵光义,你真可怜……无法保全自尊,无法归服人心之 · ·时,也只有施暴这一条路了罢……”  · ·他手一僵,眸中顿时一片冰冷漆黑,如暗夜沉沉。
 · ·我闭了眼·  · ·暗夜沉沉,或许这一夜,是最煎熬身心的漫长·可我,却不再惶惑·  · · · · · ·荆馆中池冰初解,柳眼新发。
 · ·风回小院庭芜绿,缠绵病榻的身躯却依旧是一派清霜残雪的伶仃·  · ·我的病总是时好时坏,乍暖还寒,无论如何也无法根治·或许太医说得不错,源 · ·于心而发于体,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秋水流珠整日愁眉不展,我却觉心中 · ·疏阔了许多,有一种无所牵挂的悠忽闲散·  · ·只是夜夜无法安睡·  · ·一闭眼,思绪纷沓,噩梦连连,无一夜得以安宁。
 · ·尤其是近来几夜,朦胧中总觉身边有人幽然凝视,待及挣开酸涩的眼皮定睛去瞧 · ·,榻前却又阒无一人·  · ·我径自苦笑,果然是将入幽冥之人,连暗昧之物都感应得到了。
 · ·那一夜依旧焚了沉郁的紫檀香,或许是因为香气过浓了,反而睡意全无,干脆阖 · ·目假寐·夜半时分,我极真切地感到,有人悄悄坐于我榻边,幽然凝视着我。
 · ·我纹丝不动,掌心却渗出汗来,忍不住微微睁眼望去·  · ·银白的月华衬出一圈灰暗的剪影,尽管看不清五官面貌,可那似曾相识的轮廓与 · ·气息,叫我心尖一紧。
 · ·人影渐渐向我俯下身来,我再也按捺不住,蓦地伸手捉住·  · ·温的,热的,肌肤的触感令我一挺身坐了起来,正如剖腹刮鳞的鲤鱼,丢入釜中 · ·又一跳老高,惊得那人影轻抽了口气。
 · ·清冷的月华淡淡地流泻,我失声道:“是你”  · · ·那小周后,叫周嘉敏的  · ·高阳有文<金缕鞋>  · ·史料记载,一说大小周后姓名均失佚,一说大周后小字“娥皇”。
可是小周后始 · ·终没有姓名传下·  · ·按照她姐的名字算,她应该是叫“女英”,可我不敢确定,所以干脆就叫“小周 · ·”啦(反正三国里大乔小乔也变成了名字不是嘿嘿)  · ·PS:高阳那厮,常自行编派人名,不定要当真的~嘿嘿  · · ·十三  · · ·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错认是他。
 · ·那肖似的轮廓与身形,与不经意中散发而出的气势……无一不昭示着血脉承继的 · ·羁绊·  · ·他一惊之后,见我怔怔望他,竟有点忸怩起来,讷讷道:“太傅……我……”  · ·不知为何,我一见到他,心中便有轻松愉悦之感,忍不住捉狭道:“由‘鼠牙穿 · ·墉’进阶至‘欺于暗室’了,看来你的学问长进了不少啊。”
 · ·他想到方才几欲得逞的“非礼”,厚脸皮也有些挂不住了,又见我似笑非笑睨着 · ·他,摆明一副捉弄的神色,一赌气干脆扑了过来,两只胳膊吊在我颈子上晃荡: · ·“太傅我好想你啊可我又怕你生父皇与皇叔的气不肯见我,只好当回梁上君子 · ·,夜里偷偷进来看你,你千万别恼我……”  · ·我被他粗壮有力的臂膀勒得透不过气来,哪还有力气恼他:“殿下松手……要被 · ·勒死了……”  · ·他放了放手劲,却不肯松开:“不松手,我不喜欢听你叫我殿下。”
 · ·我登时头大如斗,这小鬼难缠得紧,只得开口道:“德昭……德昭你快松手…… · ·”  · ·德昭眉开眼笑地松了手,道:“太傅想不想我”  · ·我整平被他扯乱的衣襟,忽觉冷风入隙,忙将锦衾向上拢了拢,微笑道:“想啊 · ·。
我禁足于荆馆,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也只得胡思乱想度日·我近来想了许多, · ·不止是你,还有许多人、许多事,倒让我参悟了不少禅机,方知世间如梦幻且无 · ·常,此身如中阴且短暂,真可叫生如浮云、死若息吹了。”
 · ·他一脸懵懂的神色听着,忽地蹙眉道:“太傅,什么浮云息吹我听不甚懂,但我 · ·总觉得你心中好悲伤啊——虽然面上笑着,可是……可是……”  · ·可是了半晌,也没个下文。
我暗叹,这孩子看上去粗率,却比他父亲敏感得多·  · ·他咬了咬唇,一把抓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太傅,你莫要悲伤,我说过要 · ·娶你做妃子的,男子汉一言九鼎,我一定会办到,你等着我”  · ·我一愣,随即伏在衾上笑得浑身发颤,连旧伤都隐隐作痛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 ·,用指腹揉了揉湿润的眼角,笑道:“好好,我等着。”
 · ·他对我哄娃娃般敷衍的态度极为不满,眯了眼道:“你不信我”  · ·就这么一个凝眉眯眼的细微动作,却散发出隐隐凌锐的气势来。
我心中暗忖,面 · ·前的德昭,有如羽翼未丰的雏鹰、爪牙未利的幼虎,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 ·· ·归服百兽·可是如此锋芒毕露的他,真能等到那一日么只恐苗秀于林,风必先 · ·摧  · ·我正径自忧心忡忡,不觉他什么时候剥了外衣,竟钻进我衾里来了。
顿时大窘, · ·急道:“你、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 ·他长臂轻舒将我抱个满怀,在我颈窝中蹭了蹭:“你夜里冻得睡不着,我来做你 · ·的暖炉如何。”
 · ·与人肌肤相近,令我浑身都僵硬了,阵阵眩晕与反胃袭来,不自在地道:“我不 · ·冷,不需暖炉·”  · ·“狡辩。”
他温热的气息呼在我颈边,“夜里我都听见你牙齿打颤的声音了,还 · ·道不冷……放心,我只抱着你,什么也不做……”  · ·或许是因为相偎的暖意着实吸引人,亦或许是我对他亦师亦父的感情作祟,渐渐 · ·的,我竟放松了下来,不适感淡薄了许多,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冰冷的手足也 · ·开始回温了。
 · ·仿佛漂浮在雾障云海之间,浓重的睡意弥漫着向我翻卷而来·神智飘忽,渐行渐 · ·远之际,有声音在我耳边低低道:“太傅,父皇崩得蹊跷,我怀疑……”  · ·我彻底惊醒了。
 · ·幽暗的斗室,咫尺之间,他的眉目近在眼前,神色却看不分明,我微颤了唇,声 · ·音却暗哑不堪:“德昭,你不该如此明晰烛照的……至少目前不该”  · ·晦暝中,他的声音蕴涵着异于常人的成熟与一针见血的锐利:“我知道自己该做 · ·什么……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我要一击必杀”  · ·我心上一阵紧搐,并非为他话中流溢的杀气,是为他迫于境况而不得不提前催熟 · ·的心机与计谋。
可这强夺天时的早慧,往往是夭殇的先兆·我的内心充满了深深 · ·的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叹道:“德昭,我送你四字,你要记牢: · ·‘韬光养晦’。”
 · ·他双臂一紧,轻笑道:“太傅,你担心我,你喜欢我是不是”  · ·“是·” 他的眸子猝然发亮,我拍拍他的手臂,微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 · ·喜欢你。”
 · ·他的目光黯淡了不少,沮丧地低了头,叹了口气:“你还是把我当孩子……”顷 · ·刻又精神抖擞起来,“用不了多久,我会向你证明我的能力,足以保护心中所爱 · ·;我要让你随心所欲自由地生活,从此再无任何忧思愁郁……”  · ·自由……一年多前,它还是个令我无比向往渴求的字眼,我为它挣扎过反抗过甚 · ·至弄得遍体鳞伤,可如今,它却如一片轻飘的柳叶,无法在我心海中激起半点波 · ·纹了。
 · ·我缓缓地勾起唇角:“德昭,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你,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 · ·的证明·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浪波折。
幼年的我,一 · ·心只愿作个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或是经纶满腹的贤哲隐士,冷眼看世人汲汲钻 · ·营惟恐不及,我则自乐优游独善其身·可惜天教心愿与身违,几个争权夺利的哥 · ·哥反而早卒,父皇病故之后,我不得不继位登基,可那时的南唐已是内忧外患、 · ·风雨飘摇,依我的能力,根本无法挽大厦于将倾、保社稷于不衰。
待及含羞忍辱 · ·归为臣虏,方体会人生无尽长恨,竟如春水之长东·有时我喝得酩酊大醉,只求 · ·醉忘九霄,可是酒力一过,哀愁忧苦又一齐涌来;有时我寄情梦幻,一晌贪欢, · ·然而一梦醒来,终究是幽凄寂寥。
厉尽千磨百转之后,佛祖方才令我幡然悔悟, · ·世诸法万相,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本就不该做任何强求·世事既如春梦短 · ·,便无忧愁风雨心……德昭,你明白么”  · ·“我明白,”他一字一句仔细聆听了,闷声道,“你是被这世事人情伤透心了。
 · ·你心中有多少凄怆与苦楚,我愿意为你担负,你且开一开怀,全都交给我罢·”  · ·那一刹那间,我压抑了许久的辛酸与泪水竟如汹涌的潮水般决堤而出,抱着这个 · ·比我年少近十岁的孩子,涕泗滂沱,泣不成声,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痛苦,用这 · ·如潮泪水悉数冲刷。
 · ·他乍见这般仗势,有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搂着我的肩,拍着我的背,却不说一 · ·句劝解的话,任我发泄·  · ·我用尽全力大哭一场之后,竟觉胸口长期淤积的一团浊气去了十之六七,这才省 · ·悟,隐于悠忽澹泊的假象之下的,是如此梗塞心神的焦悴与郁结。
 · ·拭去泪痕,我深深吸了口气·德昭柔声道:“感觉可是舒服多了”我想起方才 · ·一番失态,赧然颔首。
 · ·他微微叹道:“有些心绪,积久了,便会憋出病来·我母后早薨,宋皇后对我虽 · ·面上和颜悦色,心中却嫉恨得紧,一心只想将我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好把她的亲 · ·子德芳送上去。
父皇虽英明神武,有时也因政务冗繁而无暇顾及后宫子嗣·吃了 · ·几次苦头,我便学会处处留心算计,我知道只有像皇叔那般深谙权术与手腕,才 · ·能在这森森皇宫屹立不倒。
可我心中却时常郁积憋闷,烦躁不堪,甚至积郁成疾 · ··自从那一日在梧桐树下邂逅了太傅,我才发觉,只有和太傅在一起的时候,心 · ·中才能真正平静轻松,有一种拔尘脱俗的飘逸澹然之感。”
 · ·他用一双极清亮的眸子,深深望我:“太傅,我求你活下去,为了我·”  · ·我心惊不已·连随侍左右的秋水流珠都不曾察觉的死志,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洞悉 · ·了他求我活下去,可我真还有活下去的勇气与理由么  · ·他的目光如烨烨灯火般通透明亮,带着万分的祈盼与热望,恳切地道:“太傅, · ·我们一同——活下去,好不好”  · ·我发出一声柔软的叹息,伸手拥住他,轻轻道:“……好。”
 · ·许久以来,我第一次沉睡至天明,一夜无梦·  · · ·~~~~~~~~~~~~~~~~~~~~~~~~~~~~~~~~~~~~~~~~~~~~~~~~~~~~~~~~~~~  · ·叹~暴风雨前的宁静……  · ·PS:重新审视了后半段的构思,决定删除赵老三,增加太子的戏份,米法子,演 · ·十三 秀林之苗  · · · ·十四 惊夜之变  · · · ·此后,德昭常于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潜入荆馆与我相会,我们时而对弈论禅,时而 · ·填词作画,有时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倚靠在一起,细细碎碎地聊着,闲看庭前 · ·花开花落,漫随天际云卷云舒。
这一段日子,是我破国离乡以来,最舒心惬意的 · ·时光,仿佛俗世尘嚣皆已离我远去,如此悠然与平静的生活,使我常常怀疑这是 · ·否只是一个美丽却脆弱的幻梦。
由来朝云易散,好梦易醒,待到云散梦醒之时, · ·我是否还能保持这颗不为物喜、不以己悲的恒常之心  · ·转眼已至夏初,四海烽烟又起。
赵光义为了帖服中外、镇抚人心,建立如他兄长 · ·一般的功业以固守金玉之尊,对赵匡胤三次久攻不下的北汉御驾亲征·辽国素与 · ·北汉交盟,举兵相援,却被宋军一举击溃,北汉毫无抵抗之力,被迫投降。
至此 · ·,中原自唐末七十年来历经的五代十国的最后一国,迄被攻灭·  · ·赵光义意得志满,命毁北汉太原旧城,改为平晋县,并以榆次县为并州,强令太 · ·原民众背井离乡、举城迁徙。
复纵火焚太原庐舍,老幼迁避不及,焚毙甚众,哭 · ·号之声,日夜不绝·  · ·我闻讯憀然长叹,相较太原的哀鸿遍野,当年金陵城破,只袭宫廷而弗伤黎庶, · ·亦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赵光义较他兄长多了几分权术手腕,却独独少了份仁 · ·义之心·  · ·朝野上下对此举亦是议论纷纷,不解其意·德昭无意中却一语道破天机:赵光义 · ·欲再次北征,取道太原伐辽,夺取幽州、蓟州,一举收复燕云之地。
 · ·“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德昭拧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刀眉喃喃自语,在 · ·我屋里踱来踱去,目光却一分一分亮了起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 ·忽然容颜一整,正襟危坐,他抑制着面上激动、兴奋、忐忑与阴郁等种种情绪糅 · ·合而成的极复杂的神色,声音有些沙哑:“昨日,皇叔问我可愿随军从征幽、蓟 ·· ·,我思谋未决。
太傅,你说我去是不去”  · ·我伸手按住颤动的琴弦,另一手去拈灯罩里扑棱着翅膀的飞虫,却不慎被跳动的 · ·火焰灼到了指尖,兀地缩了回来,微微笑道:“你既已下了决定,又来征求我的 · ·意见,究竟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 ·他有些赧然,道:“知我者太傅也……就在方才,我的确已下定决心。
幽、蓟一 · ·役,或许便是个绝好的机会,我不能错失良机·”  · ·“亦或许是个极深的悬崖,一步踏空,粉身碎骨·”我轻叹,“德昭,我不放心 · ·。”
 · ·他粲然一笑,露出齐整的白齿:“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太傅在担忧我,我心中 · ·便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 ·我苦笑着摇头,无奈道:“你既决心已定,我多说也无益。
只是他心计深沉,猜 · ·忌多疑,你自己要小心……唉,我始终不愿你走这条路的,这条路,太险,且有 · ·进无退”  · ·他面上异乎寻常的冷静,竟带着点窥破世间幻灭无常的灵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 ·,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然老了卅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尽全力,不敢奢 · ·求上苍庇佑,但求于心无悔……”  · ·“……有些事,即使明知不能做,也终会忍不住去做……德昭啊,你我是同一种 · ·人,却不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我低头拨弦,这一曲《阳关三叠》,算是我 · ·对他无言的送别,长亭古道、夕阳萋草、晚柳残笛……说不尽的话,都在琴曲中 · ·了。
 · ·他肃然正容,挺一挺腰,跪坐得更端正些,在沉郁的紫檀香气中,听得一缕清音 · ·,仿佛自天外飘来,化作淡淡伤感的离愁将他缠绕,又飘然远扬。
两人相对无语 · ·,只觉此身已不复在人间了·  · ·翌日,赵光义北征大军开拔·  · ·临行前,德昭曾来找我,但我紧闭了门,不愿见他。
 · · · · · ·“……易州、涿州辽国刺史皆献城出降,我军乘胜攻至幽州城南,辽将耶律奚底 · ·率兵自城北来攻,我军杀将过去,锐不可当,辽兵败走。
皇叔乃命宋偓、崔彦进 · ·、刘遇、孟玄喆四将,各率部兵,四面攻城,另分兵往徇各地。蓟州、顺州次第 · ·请降,但幽州尚未攻克,守将耶律学古,多方守御,皇叔亲自督攻,昼夜猛扑, · ·城中倒也汹惧起来,几乎有守陴皆哭的形景……”信鸽传回的消息,由流珠轻柔 · ·圆润的声音娓娓读出,于沙场肃杀中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 ·“看来连辽国久据的燕云十六州,都将尽数落入他手了……”我示意流珠将帛条 · ·销毁,“天下之势,分久必合,谁主沉浮,自有天命。”
 · ·夏夜的熏风由南窗吹入,池塘中风蒲猎猎之声,带着蜩鸣荷香的余韵,冰雪桶中 · ·的沉李浮瓜凉得恰到好处了,取并刀细细一切,青皮红瓤,多么分明的两色,决 · ·不含糊。
 · ·“主上,您是指赵光义便是那顺天承命之人”  · ·“我也不敢如此断言·只是觉得,这场北征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太顺利了。
有 · ·时候,事情太过顺利了,往往隐藏着蹇机·这或许便是所谓的‘福兮祸所伏,祸 · ·兮福所倚’罢·”  · ·数日后,战线上有消息传来。
 · ·不是正式军报,却是口耳相传的私议·语者言之凿凿,听者心有戚戚,不过数日 · ·,京城已是一片人心惶惶的风声鹤唳·  · ·一国之君赵光义,在与辽将耶律休哥的高粱河之战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 ·甚至有传言道,圣上已蒙难,军中诸将皆欲谋立太祖子武功郡王德昭为帝·  · ·与此同时,朝中各势力相互试探又相互倾轧,人心开始蠢蠢欲动。
 · ·整个京城暗流涌动,密云不雨·  · · ·是夜·  · ·雷雨大作·屋内一灯如豆,映得窗纸上枝翻叶涌,黑影朣胧。
 · ·我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干脆披衣起身,倚在案边夜读·  · ·“砰”的一声,房门遽然被推开,夹杂着夜雨凉气与隆隆雷声的疾风迎面扑来。
 · ·灯焰呼地熄灭了·  · ·一个黑影,裹着风,披着雨,冲进来一把将我紧抱住·  · ·“谁”我大惊之下,只觉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贴在肌肤上,心中顿时生出几分 · ·惶恐。
 · ·“莫怕,是我……”  · ·幽暗中,我乍惊还喜:“德昭”  · ·德昭用力搂了一下,才松开手臂,黝黑的眸子在一闪而过的电光中熠熠发亮:“ · ·太傅,我成功了”  · ·我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门边将房门阖紧,回身挑亮灯火,这才正色问道:“ · ·究竟是怎么回事”  · ·德昭满面喜色,压低了声音道:“天时、地利、人和,与转瞬即逝的时机。”
 · ·“你再说得仔细些·”  · ·他在案旁坐下,缓了口气,沉声道:“说来话长·我们围攻幽州,眼看城破指日 · ·可待,忽然有探卒入报,辽相耶律沙来救幽州,前锋已到高梁河了。
皇叔便道: · ·‘敌援已到高梁河么我军不如前去迎战,杀败了他,再夺此城未迟·’ 即拔 · ·营齐起,统向高梁河进发。
将到河边,果见辽兵越河而来,差不多有数万人,军 · ·将均跃马出阵,各执兵械,杀奔前去·耶律沙即麾兵抵拒,两下里金鼓齐鸣,旌 · ·旗飞舞,几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号。
约有两三个时辰,辽兵伤亡甚众,渐渐的 · ·不能支持,向后退去·”  · ·“皇叔见辽兵将却,手执令旗,驱众前进,蓦听得数声炮响,又有辽兵两翼,左 · ·右杀来,左翼是辽将耶律斜轸,右翼是辽将耶律休哥。
那耶律休哥系辽邦良将, · ·智勇兼全,他部下很是精锐,无不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况我军正战得疲乏,怎 · ·禁得两支劲卒横冲过来,顿时抵挡不住,纷纷散乱。
耶律休哥趁这机会,冲入中 · ·坚,来取主将·诸将各自对仗,一时顾不及护驾,若非辅超、呼延赞前遮后护, · ·皇叔早已命丧于此了”  · ·“而后呢”我心知必有下文,又见他讲得绘声绘色,比那说书的还动听,忍不 · ·住催促道。
 · ·“皇叔向南逃向涿州,而后将士亦陆续逃回,检查军士,丧亡至万余人·时已日 · ·暮,正拟入城休息,不料耶律休哥,带着辽兵,又复杀到,我军喘息未定,还有 · ·何心成列,一闻辽军到来,大家各寻生路,统逃了开去,就是皇叔的卫队,也多 · ·奔散。
好一阵人仰马翻之后,皇叔便再不见踪迹了·”  · ·说到此处,他忽然低低冷哼了一声:“旁人不知,我却看得清清楚楚,皇叔只身 · ·匹马,加鞭疾走,向南逃命去了。
天色渐昏,苍茫莫辨,路程又七高八低,蹀躞 · ·难行,最要命的是,南边我早探过路情,是片泥淖深渊,陷者无救”  · ·“你……”我微微打了个冷颤,疑道:“奇怪,探卒既已探知辽兵来援,耶律斜 · ·轸、耶律休哥两翼人马浩壮,如此紧要的军情又怎会漏探”  · ·他微笑了:“这便是我方才所言的‘转瞬即逝的时机’啊,天若不与,我便自造 · ·,有何不可”  · ·我顿时明白了。
 · ·这个局,委实设得巧妙·  · ·如此一来,国君失踪,军心大乱,蒙难之说日渐繁盛,拥立新君,也就理所当然 · ·了。
更何况德昭血统嫡纯、身份尊贵,人心所向,自然是立君的不二人选·  · ·我望着眼前熟悉、却又仿佛陌生的容颜,极轻地叹了口气:“德昭,你可曾确认 · ·过,他究竟是生是死”  · ·“我自然派人去探查过,一片死寂泥淖,阒无一人。
想必是遭受没顶,尸骨无存 · ·了”虽然极力隐藏,但他目光中的仇恨与快意,却满溢了出来,“其实,当我 · ·开始怀疑父皇真正的死因时,曾买通了他手下的宫人,悄悄潜入尚未闭穴的皇陵 · ·中。
太傅,你知道么父皇的遗体面色青紫,嘴唇乌黑,这明明是毒药所致什 ·· ·么暴病而殂,完全是一派胡言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么,就在父皇下令召见皇叔的 · ·那一夜——”  · ·“哐当”一声脆响  · ·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这一声脆响,比天际的闷雷声更令人心惊。
 · ·我紧紧盯着被自己打碎在地的茶壶,嘴唇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 ·那深藏于心、挥之不去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眼前·  · ·青的面,紫的唇,迷惘却凄厉的目光,雪地上幽深的长长的足印,三更鼓在远远 · ·的地方一下一下敲击着,浑厚的回音在这壁垒森严的深宫幽殿萦回不息……  · ·赵光义死了,那个夜晚最隐晦的秘密,如千均重荷欲将我压垮,而今却只有我, · ·也只能由我独自承载这一切。
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为我担负哪怕是最细微的碎 · ·屑·德昭,更不能·  · ·头痛欲裂·我抱紧头蜷缩了身子,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 ·“太傅”  · ·他惊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我抱至榻上,“你身体不适么我这就去传太医”  · ·我按着冷汗涔涔的额角,另一手紧紧捉着他的腕:“不用了……只是旧疾复发… · ·…稍适歇息便好……我想安静地歇一会……”  · ·他满面担忧,却又不忍拂我之意,只得抓紧了我的手,坐在榻边,深深拧起了眉 · ·:“太傅的身体每况愈下,非得好好医治调理不可……待到我明日登基,第一要 · ·事便是急召天下名医会诊,定要让你及早康复……”  · ·我在将昏未昏的迷瞢间,听得“明日登基”四字,一片空白的脑子,不知为何却 · ·生出莫明的恐惧与不安。
直欲从昏茫中清醒,告诫他:谨防生变  · ·终究敌不过病魇,神志剥离了躯壳,渐渐模糊·  · ·十五  · ·我似乎作了个很长的梦。
 · ·梦境中我独自登临危楼,雾卷烟开,满空寒白·放眼望去,但见山抹微云,天粘 · ·衰草,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灯火已黄昏。
 · ·楼高空断魂,我欲下楼,却惊觉遍寻不到出口·  · ·刹时间天摇地动,楼一节一节不断地升高,直刺云霄·我惶恐焦灼,想大声呼救 ·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 ·天际骤然号角长鸣,磬钟声声·  · ·擂鼓劈雷般的繁响,使我自昏睡中惊醒·侧耳聆听,隐约可闻的钟乐从东南方向 · ·传来,我忙问:“什么时刻”  · ·“回主上,是卯时三刻。”
秋水口中边应着,边将块浸透的热巾敷在我额上·  · ·我一把拨开,揽衣遽起,匆忙穿戴·  · ·秋水惊道:“主上,你要去哪”  · ·“皇宫。”
丢下一句最简洁的回答,我正衣束带,驱车直奔皇宫·  · ·九十九响钟声之后,新皇登基仪式正式开始·  · ·可我却凭着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乐音的敏感,听出这庄严肃穆的钟声中,暗藏的 · ·杀机。
 · ·德昭……我从未如此惊惶急切地祈求上苍佑他平安,不知何时起,他已成为我心 · ·中莫大的安慰与温暖,无可替代·历经了一次又一次的拥有与失去,生离与死别 · ·,我自认为堪破世情,神思悠明如水,却终究还是放不下、挣不开一个“情”字 · ·。
 · ·可我同时也清醒地发觉,我对德昭的情,既非爱情,又非友情,与我想象中亦师 · ·亦父的亲情也相去甚远·我无法解释其中的深意,只隐隐直觉,这是我与人情、 · ·与人世、与人心之间的最后一线牵绊。
 · ·我绝不愿再失去它·  · ·青石板铺成的平整道路上,车轮飞快地碾过,发出隆隆巨响·我心中的不安随着 · ·这震荡之声愈发强烈,不断地催策着马车,沿着金水河向东南而去。
穿过迤俪错 · ·落的街道楼宇,冲过内城西北角宽宏巨丽的天波门,直向皇宫正殿飞奔而去·  · ·踏上汉白玉砌成的上殿石陛,我从未像今日这般焦灼地感觉到:那一层层步步而 · ·上的素白天阶是那么长,那么高,仿佛一条永无尽头的天梯,直耸云霄。
 · ·而这条天梯的顶端,便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所艳羡的、敬畏的、或昭然或隐晦地 · ·热望着的,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  · ·没有人能摆脱对它的渴望与追求,有人为各种各样的愿望与理想而追逐它,却往 · ·往在历尽磨难如愿以偿之后,忘记了最初追逐它的原因。
 · ·大唐王朝覆灭了,五代争相笋立;十国覆灭了,宋王朝取而代之……而后一代一 · ·代,周而复始·  · ·夏、商、周、秦、汉……自古如此。
不断轮回的存、兴、衰、亡,直至万世、万 · ·万世,直至众生归于尘土的那一日为止·  · ·如此说来,我苦苦艰守着的南唐算什么呢,赵匡胤半生戎马打下的一壁天下算什 · ·么呢,赵光义苦心积虑篡夺到手的赵氏江山又算什么呢,不过镜花水月的一场春 · ·梦罢了  · ·如今对我而言,这浮世一切尊位权势、荣华富贵,与德昭的安危相比简直就是微 · ·不足道的蜉蝣草芥,不值一哂。
 ·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坚定地看清心中真实所愿,抛弃多年来根深蒂固的优柔寡断 · ·,决绝地,义无返顾地,在这条深长的石阶之上,迈向我最终的选择。
 · ·庄严的磬钟之声停止了·  · ·广阔的深宫大殿,忽然万籁俱寂,恍若无人·  · ·在石陛的最高处,一个负手看天的人影悠悠俯视向我,唇角绽出淡薄的笑意:“ · ·重光,你来迟了”  · ·他带着这般冷酷的快意的微笑,轻声道:“武功郡王赵德昭通敌叛国、阴谋篡逆 · ·,欲致朕于死地,行迹败露之后,已于偏殿畏罪自刎了。”
 · ·我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踏上玄墀·被内侍抬出的德昭就倒伏在那里素净的石地上 · ·,殷红的鲜血将一大片汉白玉染作赤焰丹霞。
手中的三尺青锋犹然泛着凛凛寒光 · ··  · ·忽地,忆起那一夜,我焚香奏琴,他危坐聆听;忆起他面上异乎寻常的冷静,带 · ·着点窥破世间幻灭无常的灵透意味;忆起那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尽 · ·全力,不敢奢求上苍庇佑,但求于心无悔……”  ·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德昭,你我皆非受上天眷顾之人,苦心孤诣,功亏一篑… ·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悔么  · ·罢了罢了,既然浮生短暂如云,我若能像你那般无悔且率性地活一回,也不枉此 · ·生了罢  · ·在朝堂文武百官的肃静注目下,我缓缓跪下,伸手阖上他略显青稚的面上,不瞑 · ·的双目。
 · · · 我的心,已连任何悲鸣或叹息之声,也发不出来了·  · ·我立起,转身,直视那个最狠最绝也最成功之人,极平静地道:“赵光义,告诉 · ·我,你在亲手杀死兄长与侄子之时,有没有哪怕是一丝的犹豫与后悔”  · ·声音虽平静,却无比清晰与响亮,足以令殿前的文武百官,与阶上的宫人禁卫听 · ·得一清二楚。
 · ·几乎所有在场之人,面色大变,惊慌失措·  · ·赵光义迸射出震惊的目光,脸色霎时铁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 ·我心中明晰得很,他的始料未及,来源于他自认为对我的极度了解。
他以为我会 · ·顾虑到小周后、顾虑到全族上下三百多口性命、顾虑到他铁碗统治下的江南,绝 · ·不敢将此事张扬,咬断牙和着血也要往肚里咽。
 · ·可惜他错了·  · ·如今在他面前的我,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李重光了·  · ·纵使我身单力薄,而他高高在上,我也要以我唯一能用的方式,为他埋下不知何 · ·时便会悄悄发芽的复仇种子。
——终此一生,他都要活在猜忌、戒备,与不安之 · ·中了  · ·望着他目光中愈来愈浓烈的杀气,我禁不住仰天大笑。
 · ·凄厉却畅快的笑声,在这森森宫墙之中、巍巍高殿之上回荡,惊雷一般炸响,振 · ·聋发聩·  · ·赵光义目中腾起的杀气将我凌迟一十八遍也不为过,可他却不能当众杀我。
他也 · ·顾虑到会落人以做贼心虚、杀人灭口的口实——他若想不动声色地杀我,有无数 ·· ·种方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 ·他强忍着满心怒火与杀机,怒声叱道:“你们没见到陇西郡公受激过度患了失心 · ·疯还不快将他撵出宫去难道你们一个个也神智不清了么”  · ·宫人们在他一斥之下纷纷回神,左推右攘将我架出了皇宫。
 · ·我在绵延不绝的笑声中踏上归途:赵光义,定罪之词,不用你费心去寻,我已为 · ·你准备好了  · ·恍惚中,竟不知怎样回到了荆馆。
 · ·秋水正在荆馆门前拧手跺足,状似焦急地等待着·  · ·我一下车,她便趋身过来,放爆竹似的劈啪作响:“主上,秋水从小黄门那儿打 · ·听到一个大消息那个赵光——皇帝从幽州回来了,听说是偶遇自太原运粮回军 · ·的杨业,从泥淖中被救上来的。
杨业父子率部抵挡辽国追兵,当场斩了辽军前队 · ·两将兀环奴、兀里奚,反攻追杀,直至辽军退出数里·如今那人率军回城,郡王 · ·爷该如何是好……”  · ·“秋水”我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话音,“德昭秘密回城,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 ·”  · ·秋水嗫嚅了,望了望我,低下头怯生生地道:“昨夜我起身关窗时,不小心瞧见 · ·的……”  · ·“而且还不小心听见是么”  ·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主上,秋水只是担心主上与郡王爷。
在这里,秋水唯一能 · ·信任与依靠的人,除了流珠姊外,就只有主上了·如果郡王爷真能给主上带来安 · ·宁,秋水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 ·我淡淡道:“秋水,你知道么,德昭死了·”  · ·秋水猛抬起头,惊愕地瞪大了她波光流转的水眸:“主上……您……您说什么 · ·”  · ·秋雨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飘洒而下,我侧身向东南方望去,雨雾中的雕檐斗拱 · ·若隐若现。
 · ·我怔怔地瞧着,仿佛痴成一座石像一般,许久,才发出梦呓似的低语:“……朝 · ·来寒雨晚来风……人生长恨水长东……”  · ·“主上……”秋水担忧地望着我,一双明眸泛着氤氲的水汽。
 · ·我依旧纹丝不动,只幽幽道:“今日……又是七夕·”  · ·秋水点点头:“是的,正是主上您的诞辰。”
 · ·“秋水,今夜你为我备好歌伎优伶、管弦丝竹,多多益善,不可耽误”  · ·秋水诺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道:“主上要庆生么”  · ·“庆生生亦何乐,死亦何哀,”我仰起头,任凭寒雨斜侵单裳,在白衣上留下 · ·点点酷似泪痕的湿渍,淡淡一笑,“即使是乘风归去,也要留下传唱千古的遗响 · ·。
赵光义,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该来个了断了……”  · · · ·十六  · ·我生于七夕·  · ·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的七夕;豆蔻少女结缕穿针、供果乞巧的七夕。
 · · ·在江南,每至七夕,我便命人设宴铺席,以红白绸缎百匹堆砌成月宫天河模样, · ·再饰以销金红罗、象牙玳瑁,极尽奢华。
 · ·悠扬丝竹之声,在那一夜,奏的总是《后庭花破子》:“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 · ·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
 · ·而后在妃嫔们的婆娑起舞与婉转笙歌中,我遥望苍穹明月,彻夜不眠·幽思迷离 · ·中,仿佛此身已乘风而去,不在人间·  · ·如今又是七夕。
 · ·依旧是月圆如镜,却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我再不是当年那和花和月的少年了,短短两年光阴,却教我的心苍老成耄耋。
 · ·“主上,歌伎乐师们已到了,此时正在楼前待命·”流珠端立在我身后,轻轻道 · ··  · ·飕飕风冷荻花秋,明月斜浸独倚楼。
我从银白窗边转过身,无法穿透的月华在地 · ·面上留下一圈乌黑的剪影,轮廓分明地在青石板上静默着·  · ·“原地设宴铺席,取窖酒十斗,所有仆役下人皆可随席而列,饮酒闻乐。
另外, · ·交于乐师歌伎的曲谱……”  · ·“《后庭花破子》”秋水问道·  · ·我目中一阵刺痛,几乎流下泪来,闭眼冷声道:“不,叫他们唱《虞美人》”  · ·“万万不可啊,主上”流珠惊呼之下,竟跪了下来,“上次于赵匡胤的宴席之 · ·上奏唱此曲,惹得他震怒,宋国诸臣也无不怨恨、弹劾,几乎引来杀身之祸赵 · ·匡胤曾下禁令:再有闻唱‘一江春水向东流’者,弃斩于市。
主上今日若再次命 · ·唱此曲,那赵光义又怎会放过您请万万三思而行……”  · ·我伸手轻轻扶起流珠,凝声道:“我如何不知。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 · ·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如此词句,道不尽辛酸悲痛,泣血控诉,最是 · ·动人心弦;若是任它流传于世,民心浮动,于宋室文治极为不利。
——赵光义是 · ·何许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又如何会放过我”  · ·流珠恍然大悟,潸然泪下:“主上,原来您早已抱有死志……”  · ·秋水惊愕之下欲言又止,只是止不住地落泪。
 · ·我微微一笑:“你们觉得心中悲伤么我却觉得无比轻松舒畅·历尽劫波,终归 · ·涅磐,千年梦回,一枕黄粱……”  · ·流珠、秋水决然道:“奴婢誓死追随主上。”
 · ·“不,你们不需要追随任何人,包括我·”我轻叹道,“你们应当有属于自己的 · ·生活,而非寄身于我。
我已为你们留下一笔钱财,足以安渡半生,剩下的,就看 · ·你们的造化了”  · ·“主上……”  · ·“连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你们是想令我死不瞑目么”  · ·流珠、秋水互相对视一眼,咬咬唇,黯然点头,泪如雨下。
 · ·我欣慰地笑了·  · · · ·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 ·如此明朗的月夜,正适合把酒敬月、长歌当哭。
我散发披衣立于中庭,举杯遥敬 · ·,北国的夜幕上悬挂着的,江南的月·  ·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 ·管弦丝竹之声萦绕着,回旋着,婉转如莺啼,清亮似泉泠,在这分外明朗的月夜 · ·流水般荡漾出去,随夜风愈飘愈远,愈传愈响。
 ·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  · ·我知道,这一曲《虞美人》在一夜之间,便会传遍整个汴梁城。
不,不止是汴梁 · ·,它会越过城墙,渡过长江,翻过重峦,直飞至江南水乡·中原大地但凡有乐音 · ·的角落,便会有我的“春花秋月何时了”,有我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 · ·春水向东流”。
多少年之后,当繁华成落叶,战士殁荒野,它依然传唱不息,永 · ·不消亡……  · ·大门砰然而启,一队擐甲执兵的禁卫军涌了进来。
 · ·为首一人,紫衣金冠,正是秦王赵廷美·  · ·不同于长兄的英武,也不同于次兄的清俊,他韶秀的面容上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 · ·、若有若无的忧郁,连带笑容也沾染了黯淡的色彩。
 ·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方蒙着黄绸的托盘,递至我面前:“郡公寿诞,皇上特赐佳 ·酿,以贺千秋·”  · ·我默默伸手一扯,黄绸滑落,露出一只玲珑剔透的羊脂玉瓶。
多么符合那人的风 · ·格,连杀戮,也要裹上一层甜美的外衣·  · ·我淡淡笑道:“谢主隆恩·”  · ·赵廷美一怔,仿佛忽然间领悟到了什么似的,发出一声微不可察地叹息,转身便 · ·要离去。
 · ·“秦王殿下·”我唤住他,“李煜有一事相求·”  ·· ·他缓缓转身:“且说。”
 · ·我定定地注视他,满溢执着而企求的目光:“还请殿下直言以告,德昭的后事如 · ·何”  · ·他面色一黯,垂下眼睑:“皇上因德昭夭殇痛哭流涕,悲伤不已,已命人好生殓 · ·葬,颁诏赐德昭为中书,追封为魏王。”
 · ·好个“痛哭流涕,悲伤不已”我心下一声冷笑,“多谢殿下相告,李煜心中已 · ·再无牵挂。
烦请殿下为我向皇上转告一句话:‘长恨此身非我有,而今归去乘月 · ·华·’”  · ·片刻沉默后,他微微颔首,大步走出了庭院。
 · · · · · ·笙箫已没,歌舞已散,庭院中阒无一人·  · ·我独自跪坐簟席上·  · ·寂寞清秋,清冷月华由枝叶间洒落班驳碎银,为桌案上剔透的玉瓶印上繁复的花 · ·纹。
残莺何事不知秋,横过幽林,遗落了一声轻呖·  · ·流珠、秋水不知何时抱了琵琶、拈了洞箫,来到我面前:“主上,容许我们为您 · ·奏上一曲,权当是饯别时的柳枝词罢。”
 · ·我颔首,于是幽咽乐音中,流珠轻启朱唇·  · ·流珠溅玉般柔脆的清歌,正是我未曾填完的一曲新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 ·。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 · ·容易见时难·”  · ·我敛目叹息。
 · ·忽然一声铿响,琵琶弦断,洞箫声绝,乐音破碎如镜·  · ·霍然睁眼,惊见流珠、秋水颓然倒地·我扑上去抱起她们,但见口鼻间血似泉涌 · ·,面色如纸。
 · ·“痴儿痴儿……”  · ·流珠艰难地喘息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秋水已发不出声音,只能握着我的手,流转出一抹凄楚绝艳的眼神。
 · ·我抱紧她们逐渐僵硬凝固的芳躯,深深埋下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 ·正在此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陡然停在我身旁。
 · ·压低的嗓音,带着点焦灼的意味,急欲得到证实似的喝道:“李重光”  · ·我缓缓抬起无泪可流的面颐,声音平静而空洞:“皇上若是担心我抗旨不尊,命 · ·人将毒酒灌进我腹中就成,何必御驾亲临。”
 · ·赵光义一把扯住我的长发,拖将起来,阴沉地冷笑着:“原来你还未服毒·也好 · ·,省得朕还得命人洗胃灌肠一顿折腾。
朕真是被你气疯了,怎么忘了‘那一夜’ · ·的赌局呢赐你死倒容易,只是你这一死,朕的乐趣便要损失不少——干脆将你 · ·锁在宫中作朕养的一条狗好了,省得又节外生枝,平添什么波澜。
你觉得这主意 · ·如何”  · ·我强忍着腹内剧烈的绞痛,张口涌出了源源不断的乌血,“赵光义,可惜你永远 · ·也……办不到了……”  · ·“该死你已服了牵机”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狮子,他大声咆哮起来,狂暴地摇 · ·撼着我:“给朕吐出来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休想妄言生死——朕叫谁死,谁就 · ·得死,叫谁生,谁就休想一死了之,你听见了么李重光,你休想这么轻易地死 · ·”  · ·暗红的血随着猛烈的摇晃更肆意地喷薄而出,白衣尽染霞赤枫丹,早已看不清原 · ·色,剧痛的同时,四肢末端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
 · ·牵机剧毒,一旦发作,足以教人痛不欲生·  · ·赵光义用力摁住我颤抖的四肢,无法置信似的瞧着满手滑腻温热的血,暗紫深红 · ·,混杂着片片乌块,“重光……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与折磨你都能挨过,如今就这 · ·样轻易地死了”  · ·我大口大口吐着破碎的脏腑,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将体内的污秽尽数涤清,与这 · ·晦暗的人世作最彻底的辞别。
 · ·“重光重光——”  · ·“莫吵……我还有未完之词……”我的视线逐渐模糊,白的光黑的影,急速飞舞 · ·着,旋转着,捉摸不住,脑中忽地浮出几个清晰的字眼:“别时容易见时难…… ·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是了,就是这一句了,落花流水……春去也…… · ·天上……人间……”  · ·刹那间,隔着一层云雾缭绕的薄霭,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南已近在眼前。
草 · ·色烟波里,我乌发不簪,跣足奔跑,任由白衣素袍在风中飞扬·落花飞絮,流水 · ·浮萍,终也将回到魂萦梦绕的江南了  · ·柳下桃蹊,有人向我朦胧地微笑着:“重光,我一直在此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 · ·……”  · ·“我来了……”我含笑拉起那人的手,“走罢,烟花三月,南国正芳春啊……”  · ·这是天上,亦或人间  ·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 · ·尾声  · · · ·雍熙三年,宋再次发动北征·三十万大军分东、中、西三路攻辽,大败于耶律休 · ·哥、耶律斜轸手下,名将杨业被擒。
 · ·宋军全盘败绩,丧师近三十万,自此,再无力攻辽·  · ·残月照窗,白银泻地,年近四旬的赵光义自梦中惊醒,汗透重裳·  · ·“……皇上”侍寝的妃子朦胧辗转,娇声轻唤。
 · ·他低下头,凝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容颜:白皙的肤,修长的眉,微挑的眼,与略 · ·显单薄的唇,仿佛糅合了江南的烟波清月、凝翠和风,令人未饮先醉。
 · ·她肖似他,却不是他·  · ·那琥珀色的、满含愁郁的重瞳,他再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  · ·怔忡了许久,他披衣起身,来到窗边。
 · ·月色如银似水·  · ·他伸手,攥住两把似水月华,如同攥住两个逝去的情思与念想,紧紧地压在胸口 · ·,溢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幽咽。
 · ·宋至道三年,帝崩,寿五十九岁,谥神功圣德文武皇帝,庙号太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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